第一章 棄屍不容易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1.7萬 字
一
靜音模式的手機顯示來電。再繼續跟電腦螢幕大眼瞪小眼也無濟於事,已經開始感到提不起勁的有坂香織慶幸着手機的來電,將手移開鍵盤,伸到制服口袋裏取出手機。來電顯示爲有坂春佳,她的妹妹。
香織迅速地離開了島。話雖如此,她並不是在旅行。這裏是轟動整個烏賊川市,業界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型中小企業「中島佛具」的總務部辦公室。而她正處在以課長爲中心並排的辦公桌椅所形成的經理課「島」中。香織的座位剛好位在不顯眼的角落,她走出島,爲了接妹妹的電話而往洗手間移動。
進到獨間廁所後她才接起電話。在對方尚未開口之前,香織便以警告的口吻對妹妹說道。
「妳這樣不行啊春佳,我之前不是跟妳說過了,不要在上班時間打來嗎?」
中島佛具禁止員工在上班時間使用手機講私人電話,導致女用洗手間的廁所經常會出現宛如電話亭的光景。
「啊,不過妳明知道這樣不好卻還打電話來,應該是有什麼要緊事吧?」
電話那頭彷彿可以聽到春佳微微答應的聲音,接着又聽到她抽抽噎噎地說着:「死掉了……」原來是報喪啊,香織緊張起來。
「好,我知道了,我做好心理準備了。說吧,死的人是誰?老家的爸爸嗎?」
有坂姐妹的老家位於羣馬縣,罹患糖尿病跟痛風的父親就住在那裏。雖然身體欠安,但香織總認爲爸爸是可以長命百歲的,沒想到這麼快就要迎來這天嗎。
「……不是,不是爸爸。」
「什麼嘛,不是爸爸啊,那、那難道是媽媽嗎?」
「媽媽早在五年前就已經……」
「對吼!」自從母親過世以來,香織便身代母職地照看妹妹。至少她自己是如此認定並引以爲傲的。「不然妳是在說誰死了?」
「我不知道……我從沒看過那個人……」
「什麼?」聽到毫不相干的人去世應該做何反應纔好。「妳到底在說什麼啊春佳?一個不認識的人死掉,妳幹麼哭得這麼傷心,還特地打電話來跟我說!? 」
「不是啦……是我拿刀子刺她……然後她才死掉的……是我殺了她。」
「冷靜點,春佳,妳在說什麼傻話?妳怎麼可能會殺人——」
「真的啦!真的是我殺的啦!我拿刀把人刺死了啦!」
妹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歇斯底里。平時做事可靠的妹妹竟然也有如此慌張失措的一面,香織從來沒看過。不對,現在正在講電話,所以不能說看纔對。但從妹妹的聲音聽來,可以判斷她現在是慌亂的。香織也漸漸瞭解整個事態的嚴重性,但若連自己也跟着慌張起來,只會讓妹妹更加不安。身爲一個可靠的姐姐,香織努力維持着冷靜沉着的形象。
「好啦,差不多該出發了!」
副駕駛座的窗外有雙對着人行道伸出的大腳,對方穿着抓破牛仔褲,搭配髒兮兮的運動鞋。香織打量了一下駕駛座,一位穿着黃色坦克背心、身材魁梧的年輕人正蜷曲着身子在午睡。他有着一頭金色短髮的刺蝟頭,卻給人像個笨蛋的感覺。
「咳、可惡……加熱到四十度的可樂是要怎麼喝啦……」
「她想成爲律師這個夢想也會付之流水……」
「哦喔,不行不行——」
「一定要把屍體丟到哪裏纔行……而且不能被別人知道,必須偷偷摸摸地……」
然後,香織終於明白妹妹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木質地板上倒着一個女人的屍體,屍體周圍蔓延出一片血海。面對這片悽慘的光景,香織幾乎要暈了過去。
「而且也想不到什麼東西可以拿來裝屍體……咦,等等。」
「嗯,其實有一陣子了……我記得是在早上十點左右……」
「啊,抱歉抱歉,但我並不是在責怪妳哦,妳纔不是那種壞人,妳當然不是。不過啊,逃跑這個舉動似乎不太好耶。」
終於理解整件事情來龍去脈的香織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總之就是春佳不小心用刀刺殺了一名陌生女子,聽起來應該是這樣沒錯。
雖說剛纔已經交代妹妹「絕對不能報警」了,但也不曉得這個建議究竟是對是錯。不如說,好像還是應該這樣給建議比較好:「現在報警還不遲,照實跟警方說吧。」
停在路肩的小貨車駕駛座上,剛纔還把腳伸出窗外午睡的坦克背心粗獷男,馬場鐵男被炎熱的天氣逼得醒了過來。時間是下午兩點半,這個時間點,夏季的暑氣依舊令人難耐。沒開冷氣的車內空氣,彷彿跟老人吐出的氣息一樣令人不悅。鐵男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臉上的汗水,喝了一口放在杯套裏的罐裝可樂,接着便「呸」地往窗外吐了出去。
可以的話,還是希望妳能在四小時前就想起妳姐我這個可靠的夥伴啊!總而言之,既然人都到仙台了,也不可能馬上見到面。
「嗯、嗯好,我知道了,我會照妳說的去做,旅館、泡澡、牛舌。」
「哦,是在哪裏啊!」香織的地理很差,在她腦中,東北地方差不多就是那麼一塊。「那妳怎麼會在仙台?應該說,妳現在在仙台的話,那事情到底是幾點發生的?不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嗎?」
「看來是還沒,那我們先見個面,靜下來討論一下吧。春佳,妳人現在在哪裏?」
二
「山田慶子……應該是這個人的名字吧。」
「我知道了,那我現在就搭計程車過去——妳說什麼、仙台!」出乎意料的地名讓香織瞬間啞口無言,那麼遠的地方完全無法搭計程車趕去。「仙台——那不是在巖手縣嗎?」
香織看向另一邊的洗衣店收據,上頭寫着一個女性的名字。
「妳纔在說什麼呢,冷靜點呀姐……」
「對,就是這樣。啊,然後春佳,我想妳應該清楚,但保險起見我還是再說一次,這真的很重要,妳可把耳朵掏乾淨仔細聽了。」
「有了!低音提琴的琴盒!」
和春佳通完電話後,香織走出廁間,來到洗手檯前。她盯着鏡子裏的自己,才發現頭上的栗子色馬尾早就歪了一邊。像是在重整心情似的,她調整起馬尾的位置,順勢想到了陷入絕境的妹妹。
香織目前單身,沒有男朋友。雖然有幾個朋友,但感覺也不會想和她一起成爲共犯。
幾分鐘過後——
建築物旁停了一輛小貨車,似乎是資源回收業者的車。載臺上堆放着傳統電視機、電腦螢幕,還有以前在音樂教室看過的那種超大型絃樂器——低音提琴的琴盒。
春佳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就像個孩子一樣膽怯,這個發現帶給香織前所未有的衝擊。之所以有這種想法,是因爲春佳實際年齡雖然比自己小上兩歲,但跟身爲姐姐的自己比起來,精神年齡卻毫不遜色,完全是個成熟的大人。香織之前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我知道了,那現在就這麼做吧!妳先在車站附近找間旅館休息一下。聽好囉!一定要找間好一點的正經旅館喔!可別找那種有霓虹燈或是招牌閃閃發亮的。然後在旅館泡個澡,喫個美味的牛舌,這樣應該就可以放鬆下來了。春佳,妳身上有帶錢吧?」
「沒問題的春佳,一切都交給姐姐吧!」
「不是男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姐妳認真聽我說,我從頭開始講。」
鐵男是「馬場資源回收」有限公司的社長兼唯一的職員。簡而言之,「馬場資源回收」是鐵男獨自經營的小型企業,實際上卻是大家隨處可見的資源回收業。
香織鼓起勇氣,走近屍體觀察起來。
「我明白了,是真的,春佳沒有騙人。如、如果妳騙我的話,姐、姐姐我可不管了喔!要是妳說謊的話,妳的薪水就要全部加值到我的Suica卡里喔!」
香織喃喃自語着,卻依舊毫無任何頭緒,春佳也說她完全不認識這個女人。香織心裏突然燃起一股莫名怒火,山田慶子這人到底是誰啊?爲什麼會誤闖到妹妹家裏來?還是其實她怨恨妹妹已久?
「有,我有帶——那姐妳要做什麼?」
「哎呀,果然不行,畢竟這種事……」
對於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妹妹,香織壓低音量,語帶威脅地給予妹妹一個相當重要的忠告。
「好了,總之妳就按照我說的去做!」香織直接打斷妹妹的話以示威嚴。「有聽清楚吧?先找間旅館、再泡澡、然後晚餐要喫牛舌喔!」
總之可以確定春佳所說的話都是真的。無論理由爲何,春佳刺殺這個女人也是既定而成的事實了。照理說應該還是要報警纔對,但現在完全無法走這條路,那究竟應該怎麼做?不對,報警這個選項連想都不用想。應該說,在跟妹妹通完電話後,香織心中就已經有了答案。這具屍體絕對不能繼續放在這裏。
「咦,掏耳朵……?」
「不曉得有沒有什麼身份證件啊……」
「——仙台車站。」
「發生這種事妳是要我怎麼冷靜啊!」看樣子是不可能當個冷靜沉着的姐姐了。再怎麼可靠厲害的姐姐,聽到妹妹殺人而感到驚慌失措也是很自然的。「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那個男的是誰!」
說時遲那時快,香織飛也似的從廚房奔了出去。
問題在於棄屍的方法。棄屍這種事,一個女生是做不來的,必定要有其他人幫忙纔行。另外,也有要裝屍體的容器,不可能毫無遮掩地搬運屍體。
洗衣店店名是「本山洗衣店」,地址在豬鹿村,從烏賊川市沿着河川往上走就能抵達,是以盆藏山爲中心擴大的山地村落。會利用位在豬鹿村的洗衣店的人,本身應該就是豬鹿村的居民吧。
一名年輕女子忽然從旁飛奔而來,張開雙手擋在小貨車前。鐵男急忙踩下剎車,輪胎與路面產生激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千鈞一髮之下,小貨車總算在女子跟前緊急停了下來——纔沒這種好事,砰的一聲便撞了上去。
「所以我纔要去親眼證實妳說的屍體跟血海到底是不是真的啊!也有可能是妳看錯不是嗎?」
彷彿有一股莫名的不滿,鐵男粗魯地將車子切換到L檔,比平常稍微用力地踩下踏板。小貨車化身爲一隻怒虎,搖晃着車身猛地向前撲進。但下個瞬間,意想不到的光景讓鐵男瞪大了雙眼。
「聽好了,絕對不能報警喔!拖到現在才報警,妳絕對會完蛋的。」
「……這部分……那個……」
「什麼,妳要去我家!? 那裏可是躺着一具屍體耶,是一片血海耶!」
「嫌、嫌犯……妳好過分哦姐……」
就這樣,香織在電話上聽完妹妹訴說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
「豬鹿村的山田慶子嗎……」
不,退一百步來說,就算律師之夢付之流水也是無可奈何的,畢竟被眼前的屍體嚇到而逃往仙台的妹妹,說到底根本就不是當律師的料。沒錯,春佳適合在一個平凡的家庭裏當一個平凡的家庭主婦。儘管如此,春佳這次的行爲應該會讓她連這種小小的幸福都難以實現吧。這個社會必定無法接受將別人刺死的年輕女子,因此,果然還是不能將妹妹交給警方。
說起裝放屍體的容器,沒有什麼東西比這個更適合的了。學生時期,她曾經讀過由角川文庫出版的橫溝正史的著作《蝴蝶殺人事件》,書的封面就畫着這樣的東西。雖說平常很難看到這種東西,但香織的確在過來的路上看到了,應該就在那輛資源回收小貨車的載臺上。
「那春佳,妳報警了嗎?」
真可憐,攔車失敗的女子宛如一隻被踹飛的小狗,在發出「嗷嗚!」的悲鳴後便被撞飛到路旁的電線杆,落入堆積成山的垃圾袋中。鐵男瞠目結舌地看着如此慘劇,額頭狂冒冷汗。
香織握緊拳頭,感到幹勁滿滿。首先先來釐清剛纔電話中的內容吧。
「就是那個、就是那個!好,現在就去唬一下那個金髮男,讓他把琴盒給我!」
香織看了一下手錶確認時間,現在接近下午兩點,距離事件發生已經過了四個小時。這部分先不管,重點是妹妹不僅沒有報警,還跑去仙台了,就連香織都能明白這絕對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我現在立刻就去仙台。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在那之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鐵男重新打起精神,按下放在汽車儀表上的錄音機開關,再按下錄音帶的播放鍵,車頂上的喇叭便開始播放起廣告音。「電視、錄音機、電腦,若有其他東西也歡迎洽詢,我將前往府上搬運——」從無限循環錄音帶裏播放出來的一字一句,就如同錄音帶的種類名稱一般,每天不斷地重複着。雖然已經感到厭煩了,但這畢竟是工作,也只能繼續忍受。
「原、原來如此,事情是這樣啊……」
香織打開廚房的窗戶向外望去,停在路肩的那輛小貨車還沒開走。橫放在載臺上黑色琴盒看在香織的眼中,彷彿變成了一個人形。香織在窗邊興奮地跳上跳下,頭上那令她引以爲傲的馬尾也跟着躍動起舞。
就事實看來,妹妹的行爲並不是單純的殺人,而是正當防衛——大概。既然如此,應該不會被定罪纔對。可是,從她剛纔的敘述聽來,那名女性應該是赤手空拳的。因爲是拿刀刺殺一個沒有武器的人,即便被認爲是行爲過當也毫無辦法。這麼一說,就是防衛過當囉——好像是這個名詞沒錯,假使如此,就難說妹妹是毫無責任的了。這個道理就連法律門外漢的香織都能明白。再說,妹妹還因爲太過害怕而從現場逃跑了,依警察的自由心證看來觀感也不好。現在直接報警的話,妹妹一定會被定罪的。雖然不一定是重罪,但無論被定什麼罪,對妹妹來說都會造成傷害。
三
而且最近香織受到春佳幫助的機會還比較多。譬如說聽她抱怨工作上的事情,或是讓錯過末班車的她借住一宿,受人照顧的反而是香織自己。因此像這次妹妹發出軟弱求救其實是極爲稀少的情況,而這也是香織一直隱藏在心、期盼能夠發生的情況。
香織放輕腳步從小貨車旁通過,以避免吵醒那位年輕人。她瞄了一眼電線杆旁堆積如山的垃圾袋,走進建築物中。
走進玄關後,香織在廚房門前停了下來,艱難地吞了一口口水。老實說,她真的滿害怕的。拿出妳的勇氣啊!有坂香織!這麼對自己喊話後,香織發出「——呀!」的一聲,一鼓作氣打開了廚房的門。
實際上,那個可靠的春佳從來沒有哭着向自己這個姐姐求救過,至少在香織長大成人之後——應該從她高中時期就沒有了,國中的話——不,國中時也沒什麼被她依賴。那小學的時候總有了吧?對了,香織記得她還是小學生時,對春佳來說自己的確是個可靠的姐姐。
她張開雙手擋在路中央,硬是攔了一輛計程車後,命司機開往妹妹的公寓。
沒錯,那時的香織甚至還可以教妹妹唸書。如今回想起來簡直不可思議,畢竟春佳現在可是在大學念法律系,併爲了將來能夠通過司法考試正在勤奮苦讀,是未來將會成爲律師的人才。相較之下,只有高中畢業的香織不過就是個在佛具店上班,隸屬於經理課的平凡OL罷了。要說香織現在能夠教妹妹的東西,大概只有女性行政人員在中小企業的處世之道吧。但這些知識對於立志成爲法律專家的妹妹而言一點都不重要。
這名女性死者有着一頭長髮,一張瓜子臉,年紀大約在三十歲上下,跟香織一樣有着苗條嬌小的體型。然而她穿着一身經過都市洗禮的黑色西裝套裝,和香織給人的形象完全相反,感覺是一位工作幹練的女性。
傷口會在哪呢?剛纔大概看了一下卻沒看到。香織仔細地來回觀察了屍體幾次,這纔在側腹再往後一點的地方,剛好是在屍體與地板交界、不太好發現的地方看到了刀柄,傷口似乎也在那裏。其實只要稍微翻動屍體,就可以直接用眼睛確認了,但香織還沒有大膽到那種程度。
「不是喔,是在宮城縣啦姐。」
香織在公寓前下車,觀察了四周的樣子。周遭的景象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也沒有見到巡邏車或是警察。看樣子,春佳房間的屍體還沒有被發現。因此稍微安心下來的香織慢慢地走向公寓。
但對個死人發牢騷也無濟於事,於是香織開始思考接下來的應對方式。
「那麼大的東西我怎麼可能會看錯……」
「記得春佳說是在廚房……」
「對不起啦姐,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等我回過神來,我人就在東北新幹線上了。因爲是往仙台的車,所以我就在這裏下車了。但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然後纔想到應該要打電話給妳——就是這樣。」
首先要儘快趕去春佳家,親眼確認那具屍體。
香織突然想起似乎最近纔在哪裏見過符合需求的容器,可以完全藏住一個苗條又嬌小的女人的巨大容器。
她搭電梯到了四樓,往三號房走去。拿出備鑰解鎖,打開鐵門。開門的瞬間,屋內立刻飄出一股令人難受的血腥味——並沒有,她所見到的只是一片寂靜的無人空間。
因爲香織敢瞪附近愛欺負春佳的小孩,也會幫她趕跑可怕的惡犬。還有一次春佳在人羣中走散了,好不容易找到她時,春佳是邊哭邊撲向自己的懷抱的。
香織甩了甩頭,將神智拉回來。「現在沒時間讓我昏倒,我想想,我是來這裏幹麼的?對,屍體!必須要處理屍體!」
總而言之,換回衣服的香織露出一副有氣無力的病人樣,苦笑着回應同事們形式上的問候「多保重啊~」。但就在她搖搖晃晃走出公司的下個瞬間,如此八月下旬的豔陽高照下,香織宛如被放出柵欄的野獸一般,猛地往前衝了出去。
走出洗手間後,香織瞬間變成了「肚子痛的人」,順利從課長那裏取得了早退許可。她在女用更衣室換下公司制服,穿回自己的私人便服。橫條紋T恤外搭短袖連帽T,再配條丹寧短褲,她的穿衣風格在年輕的男性職員中頗受好評,然而年長的上司卻不太能接受。「至少選些比較像在佛具店工作的衣服穿吧。」即便被這樣要求服裝了,香織也完全無法理解,難不成要她穿喪服上班嗎?
下定決心後,香織彷彿在跟妹妹說話似的對着鏡中的自己喃喃說道。
「給我停下!」
公寓位在烏賊川市的車站後頭,是一棟周遭髒亂不堪的五層樓建築。
「給我停下!」
香織伸手到女人的西裝口袋裏探了探,不巧的是,女人身上沒有錢包,也沒有手機。口袋裏只有一隻車鑰匙和洗衣店的收據。車鑰匙跟一個「MINI」造型的鑰匙圈掛在一起,說到車又說到MINI的話,大概就是MINI Cooper了,那個大受時尚女性歡迎,並且甘願掏錢購買的小型汽車品牌。絕對就是這個女人的愛車沒錯。
「沒錯,一直以來我都幫不了妹妹什麼,像這種時候我更要成爲妹妹的助力纔行,再怎麼說我也是春佳的姐姐呀!」
「我就先去妳家看看吧。」
「原來如此,春佳妳逃跑了啊!說到這個,好像也常聽到什麼嫌犯往北方逃逸之類的。」
「但也想不到有誰願意跟我一起當共犯……」
「…………」唔、死了!死定了!我剛纔把人撞飛了!
坐在駕駛座上的鐵男全身僵硬地握緊手上的方向盤。要逃跑嗎?他的腦中瞬間閃過不好的念頭。不行、等等等等、我可是馬場鐵男耶,做事不能這麼草率!真的肇事逃逸的話,我的人生就毀了。再說是那個跑出來給我撞的人有錯在先,我根本可以正大光明念她個幾句——當然,前提是對方還活着的話。
鐵男毅然決然地跳下駕駛座,只見被撞飛的女子四肢朝下趴在電線杆旁。堆積如山的垃圾袋中,隱約可以看見她的丹寧短褲。
「喂、喂,妳還好嗎?」
鐵男開口詢問後,女子便搖了搖屁股,表示自己還活得好好的。
「是嗎,沒事就好。對、對不起撞到妳,可、可是妳自己突然跑出來的,不、不對的是妳,是吧?——喂、喂妳真的沒事嗎?至少也露個臉讓我看看吧。」
「沒、沒事沒事……這種程度不會有什麼事啦……嘿嘿嘿。」
搖搖晃晃站起身的女子身材十分嬌小,看起來也很年輕,感覺就像個學生。明明被撞得不輕,卻硬是擠出個笑容來證明自己沒事,這份溫柔體貼讓鐵男不禁心動了一下。
這麼一想,眼前的她雖然稱不上是美女,但臉蛋也十分可愛。至少從鐵男眼中看來是這樣的:柔軟的脣瓣、小巧的鼻子、溫柔的眼眸,加上栗子色的馬尾。更令他驚豔的是她的額頭,一滴鮮血恰好從額頭上滑落,形成了難以言喻的絕妙美感——「唔哇!」
鐵男瞪大雙眼,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糟、糟糕了——
「這、這個給妳用!」他慌張地將掛在脖子上的毛巾遞出去。
「?」女子疑惑了一下,接過毛巾擦了一下臉頰上的汗水,又將毛巾遞還給鐵男。「謝謝你。」
「不、不是給妳擦汗的啦……」
真的沒問題嗎這個女生?憂心忡忡的鐵男自顧自地將毛巾壓在對方的額頭上,替她擦拭額頭上的血跡。接着又從小貨車的前座抽屜中拿出四角形的OK繃,啪的一聲用力貼在對方的額頭上。
「好、好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這時的兩人似乎也比較有談話空間了。鐵男發出一聲輕咳,擺出威嚴來。
「我說妳到底想幹麼啊?突然跑到車子前面,是找死嗎?啊——?」擺出強勢的態度之後,鐵男才切入主題:「不過啊,幸好人沒什麼事,這樣吧,我有個提議,這起意外我們就各退一步,那個、可以的話儘量妥善地解決,妳說怎麼樣?哈哈哈……」
「?」
「哎呀,我的意思是,簡單來說,可以的話希望不要叫警察來處理——」
「警察!」一聽到這個字眼,原本還在恍神的女子瞬間清醒過來,她用力抓着鐵男的坦克背心。「不行!絕對不能叫警察!我不准你叫警察!」
話還沒說完,她已經跳上小貨車的載臺。一邊嗯嗯嗯地點頭,一邊觀察起霸佔了整個載臺的低音提琴盒。鐵男看不明白她想做什麼,便也跟着爬上了載臺。
綁着馬尾的她報上自己的姓名:「我叫有坂香織。」
「把屍體裝到琴盒裏搬走。」
「喂、喂妳到底想做什麼啊?玩捉迷藏嗎!? 」
在香織真摯眼眸的凝視之下,鐵男終於勉爲其難地點了個頭。
「…………要把刀子拔出來。」
「我說你吼,都這把年紀又不是小學生了……」
「真的!真的什麼都願意幫我!」
「喂,妳喜歡這個嗎!? 可惜這裏面是空的喔,這些是從附近的高中回收來的,但他們只有丟盒子而已——咦、喂!妳在幹麼啊?喂!」
「…………………………」香織的手指再次按下①。
「我不就是沒辦法自己來纔要拜託你嘛。」
「嗚、有夠噁心~」鐵男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正當鐵男打算轉身逃離現場時,那隻大到不行的琴盒卻被門給卡住,害得鐵男往後摔了下去。他抱着琴盒不斷掙扎,香織的手卻從身後抓住他的衣領。
「啊、對耶,把兇器留在屍體旁邊就糟了。」
「那我要蓋上蓋子囉!」
「哪有啊,不一樣好不好。我又不是故意去撞車的,那個純屬意外。」
「其他事情都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幫我搬一個很重的東西……」
「…………」鐵男的話讓對方頓時語塞。「我知道啦!我不會叫你去幫我殺人啦!」
有坂香織抬腳、馬場鐵男抬頭,兩人隨着吆喝聲合力抬起屍體,小心翼翼地將屍體搬往放在地上的低音提琴盒。琴盒已經被打開了,裏頭是個趨近於葫蘆形狀的空間。
「不是、不是。」香織聽聞,立刻搖了搖手。「我不是要你幫我搬這個盒子,是要你用這個盒子幫我搬東西。」
「好,那馬場,你就拿着這個琴盒跟着我走吧。」
「好,就這樣直接放下去囉!對、對就是這樣……應該放得進去……」
「真、真的嗎?那就太好了。沒有啦,說真的,本來我還在想要怎麼辦纔好,畢竟有人受傷就該請警察來處理。但真的請警察來的話,好一點是吊扣駕照,嚴重一點就變吊銷駕照了。做我們這種生意的,是不能沒有車子的。要是真的被禁止開車,明天起我就只能流落街頭了。現在經濟又不景氣,找工作沒這麼容易,我本身也沒有什麼存款——不過,多虧妳了,妳能這麼想就太好了,我真的不想請警察過來處理。」
香織跳下小貨車的載臺,朝着眼前的建築物匆匆忙忙地跑了過去。看來她並沒有打算稱呼他爲「鐵男」。不過兩人才剛認識,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鐵男照着香織所說的,將超大型的低音提琴盒從載臺上拿下。
經過一番苦戰,鐵男終於成功將山田慶子的屍體放進充作棺材的低音提琴盒。他表面上聽着香織道謝,內心卻不禁自問:這樣做究竟對不對?
「對什麼對啦!」鐵男驚恐地看着倒在地上,渾身是血的女屍。「真、真的死了嗎?爲什麼會死?是自然死亡嗎?還是被誰殺害的?是誰殺了她?難、難不成兇手就是妳?」
「我沒有要你『幫我殺她』啊!她已經死了,我只是請你幫我把她搬走而已——對吧!」
彷彿看穿了鐵男的想法,香織如此問道。
「跟你說之後,你就願意幫我?」
「………………………………」看起來不是在虛張聲勢。
鐵男看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打開了琴盒蓋,接着直接從開口鑽入琴盒內。彎着身子的她,彷彿一把樂器似的剛好塞進了那個空間,之後她又自己蓋上琴盒的蓋子。現在從外觀看這個低音提琴盒,只會覺得裏面裝的就是樂器。
「……………得把刀子拔出來呢。」
「有事拜託我!? 喔,這沒問題啊,妳儘管說,我幫就是了。」
待抱着琴盒的鐵男進到屋內,香織便飛快地關門並上鎖。她的行爲讓鐵男感到些許不安。
「其實啊,這裏是我妹妹的家。刺殺這個女人的也是她,不是我。所以就算我報警,被逮捕的人也會是我妹。的確,我也不希望妹妹被逮捕,但就算不報警,結果大概也會是這樣。只要屍體繼續放在這裏,妹妹的所作所爲遲早會被發現,既然都會被發現,由我們主動投案也會讓警察對我們的觀感比較好。我是很想偷偷把這個屍體丟去哪個地方,雖然有這種想法,但如果確定不可能做到的話,乾脆就放棄直接打一一○報警好了。跟你說這些可不是我在虛張聲勢哦!」
雖然不懂她爲什麼突然有此轉變,但總之事情是朝鐵男想要的方向發展。
鐵男大叫着搶去香織手上的手機,十分慌張地闔上手機蓋。他轉向香織,氣喘吁吁地用手背抹去額頭因緊張冒出的汗水。
一聽到警察兩個字,鐵男面前彷彿出現了「吊銷執照」這幾個字,字體不斷閃滅着。不對,這一定是她在故弄玄虛,殺人案件跟交通事故,想也知道哪個比較嚴重。真的把警察叫來,麻煩大的也是她,她纔不可能叫警察來。
「不行喔,馬場,你明明說什麼都願意幫我的。喏、拜託你了。」
鐵男雙手抱着琴盒,跟在香織身後喃喃自語着。電梯往上升,接着他們抵達了目的地,四樓的三號房。香織迅速地開門,催促着鐵男入內。
「香織,真是個好名字。」鐵男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膛,報出父母給予他的、令他自豪的名字。「我叫作馬場鐵男,叫我鐵男就好。」
鐵男話一說完,對方立刻陷入沉思,接着又含糊地說道。
「嗯——她想請我幫忙搬的東西該不會就是低音提琴盒吧。」
「?」
她「咚」的一聲拍了鐵男的背,彷彿在遮掩自己的難爲情似的。鐵男順勢「嗚」地發出微弱呻吟,露出苦笑。
「嗯,好的,這樣很好!但我也有件事想拜託你,你願意幫忙嗎?」
「就是這樣。」
「嗯嗯,我也不會向你提那種要求的。」
「……………………………………」香織的手指準備往⓪按下。
「不、那是兩碼子事。」鐵男將目光移向他處。「說到底這些跟我也無關……」
到底怎麼回事啊這個女的!?
「要妳管!總之不要扯上我,這種犯罪的善後工作妳自己來!」
「就是這裏,進來吧,快點快點。」
「啊,還有『去幫我殺了某某某』那種我也做不到喔,畢竟真的殺了誰我就完了。」
「…………」
「沒事,沒什麼啦,別在意我的話。」她甩了甩頭上的馬尾,迅速轉了個身,走向小貨車的載臺。「對了,可以讓我看一下那個東西嗎?」
鐵男拍拍胸脯,像是在展現自己的心胸寬大。女子見狀,露出一臉崇拜的笑容,雙手交握在胸前。
「………………」香織的手指按下手機的數字鍵①。
香織的拜託,簡直就像是在說『把那邊的空瓶放到啤酒箱裏搬走』一樣。
「……………可惡!妳是要我來拔嗎!」
「啊,那也不能提『倒立走操場一百圈』那種要求喔,那種事一點意思也沒有。」
身旁的香織盯着被丟到一旁的兇器,仔細地觀察起來。怎麼了嗎?鐵男問。香織把臉湊近刀子,開口回答。
「——可、可、可惡!妳、妳耍我啊!我、我、我要、回去了——」
「嗯,我不會提那種要求的。」
「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鐵男心想賺到了,他彈了一下手指,繼續說道。「我本來還以爲妳會出個大難題給我耶,好,交給我吧,這種粗活我最在行了。」
「……………………」
「……唔。」
「嗯,當然。啊,不過如果是『給我一百萬』之類的我可沒辦法喔,畢竟我不是什麼有錢人。」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拜、拜託是指什麼——」
眼見香織就要蓋上琴盒,鐵男出聲制止了她。
「呃、在……在廚房裏……」
聽完香織口述事情的來龍去脈後,鐵男終究還是選擇了協助香織處理屍體。一半原因是爲了明哲保身,不想讓交通事故公諸於世;另一半則是同情香織爲了拯救妹妹而做出的行動。沒錯,本來就應該要幫助他人,大概吧。
「我就說不是了嘛。」香織從短褲口袋裏拿出手機,按了按螢幕。「那好吧,究竟是不是交通事故,我們就請警察來判斷囉?」
「爲什麼、要鎖門啊?我不是照妳說的把琴盒搬來了嗎?放在這裏就好了吧。」
「其實是今天早上大概十點,我妹走進廚房後,突然出現了一個看都沒看過的女人——」
鐵男決定勉強自己相信這麼做是正確的。
如此表明自己的立場後,香織便當着鐵男的面開始按起手機。
「…………」別被騙了,她就是在虛張聲勢。
「好、好喔,那就沒問題了。其他事情我都可以幫妳,妳說說看吧。」
「……就是這樣呢。」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妳把整件事情的詳細經過告訴我吧。雖然妳做事夠狠,但感覺不是真的壞人。會做到這種程度,表示妳妹妹成爲殺人犯背後的真相也沒那麼單純吧。妳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跟我說,我再——」
四
「最好是,妳從一開始就想詐我,這一切都是爲了拖我下水的陰謀!」
「真的嗎!? 太好了~好開心哦~」女子笑咪咪地向他道謝,不知爲何又側身做了個小小的勝利姿勢。「很好,這樣兩件事就同時解決了……」
「不是喔,我沒有殺她。」
「對……我自己都可以整個塞進去了……這具屍體一定也放得進去……」
「有這種拜託方式嗎?妳根本是詐騙!這跟故意製造假車禍要求賠償金的人有什麼兩樣!」
「用這個琴盒搬……啊啊,什麼嘛。」總之就是要他幫忙搬運樂器就是了,鐵男理所當然地想着。「我知道了,那是在哪裏?妳要我搬的東西?」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可能報警?」
「兇器就這樣留着不要緊嗎?妳妹的那把短刀還插在屍體上耶。」
「那是誰?」
「開什麼玩笑!而且我剛纔不就說了!我是不可能幫妳幹殺人這種事的!」
「我告訴你是誰的話,你就願意幫我了嗎?」
「啊!唔哇!妳不要自顧自地說起來啦!妳要說什麼都跟我沒關係!」鐵男伸出雙手用力蓋住耳朵。「啊——啊——啊——聽不到我聽不到,不管妳說什麼我都都聽不到!」強硬打斷那些與他毫不相干的故事。
麻煩您了。只有在這種時候香織纔會特別謙恭地低頭拜託。鐵男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伸手握住插在屍體側腹上的短刀刀柄,一鼓作氣抽了出來。右手殘留了一股討厭的觸感。像是要甩開那種感覺似的,他把沾滿血跡的短刀丟到地上。
「……………………」要是她不是在虛張聲勢呢?
怎麼會把樂器放在廚房裏?越跟這個女生相處,鐵男就越覺得她很奇怪。帶着內心的疑問,鐵男朝着她揮手的地方走到了門前。他抱着琴盒走進廚房,下個瞬間,鐵男才深刻領悟到她所說的「東西」指的並不是樂器,而是一具女人的屍體。
沒有任何回應。取而代之的是,琴盒本身猶如調成靜音模式的手機,開始發出震動。他將耳朵貼近蓋子,裏頭傳來痛苦的呻吟聲,似乎是她正在掙扎的樣子。這時鐵男才發現,固定蓋子的扣環不知爲何,似乎在剛纔蓋上蓋子時順勢扣住了琴盒本體,導致琴盒現在是鎖住的狀態。在他將釦環扳開的同時,琴蓋被猛力地推開,滿臉通紅的她氣喘吁吁地從琴盒中坐了起來。「呼、呼,我還以爲會死掉——」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不過,爲什麼是兩件事啊?」
五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個看起來不太像水果刀耶。」
「妳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這種形狀與其說是水果刀,還比較像是短刀。」
「春佳都用這個削蘋果嗎?」
「那種事我怎麼知道。沒差吧,又沒什麼特殊要求,本來就什麼刀都可以拿來削蘋果,蘋果就是蘋果。比起思考這種事,還是快點把蓋子蓋上吧!」
「啊、對,好的。」
結果針對兇器引起的種種疑點,就這樣不了了之地結束,沒有更進一步的探討。
兩人將低音提琴盒的蓋子蓋上,現在無論怎麼看,只會覺得裏頭裝的是樂器。就算被人看到他們搬運琴盒,大概也不會有人看出他們其實是在搬運屍體。一切準備都已就緒。接下來只剩要怎麼搬運。
「這個重量只能用車子載了吧。把它放到我的貨車載臺上,再看要丟到哪——」
「啊、對了,說到車子。」香織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掏出一把車鑰匙。「這是在山田慶子身上找到的車鑰匙,我想她的車就停在這附近纔對。」
「這是MINI Cooper的鑰匙耶!」
兩人趕緊往窗外望去,搜尋與此相符的車子。正如他們所想的那樣,這間公寓和蓋在隔壁的綜合大樓之間有個停車場,一輛紅色的MINI Cooper就停在其中一角。另外還停了其他車,比方說有輛藍色的進口車,看起來像是法國來的。
「這是妳妹公寓附設的停車場嗎?」
「不是喔,是那棟綜合大樓的停車場。不過來這裏辦事情的人好像常常會搞錯,誤把車子停在那裏就是了。所以我覺得那輛車一定就是山田慶子的。」
「是喔,這樣就更不能把那輛車丟在那裏了。」
「嗯,車子跟屍體都必須移去哪裏纔行。」
「那乾脆開那輛MINI Cooper載着屍體出發不就好了,我看那輛車的車頂應該也可以載東西喔。」
更好的是,有那輛MINI Cooper可以用的話,自己的小貨車就不用充當靈車了。聽完鐵男的提議,香織彈了一下手指表示贊同。
「馬場你說的太對了!」她一臉開心地指着鐵男的胸口。「好,就這麼定了!把屍體放到MINI Cooper上然後就出發!」
六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分鐘。鐵男與香織合力抱着低音提琴盒走出家門。裝進屍體之後,琴盒的重量連一向自豪體力活的鐵男都覺得獨自搬運有些喫不消。兩人只好讓琴盒的底部拖在走廊的地板上,慢吞吞地拉着琴盒前進,好不容易纔走到電梯門前。此時走廊上空蕩蕩的,也沒有人在等電梯。
就這樣,兩人返回來時路,再次回到MINI Cooper旁。
「可惡,那些傢伙一定是故意來鬧我的!他們就是故意要看我回答不出來!」
「……搞!」搞什麼鬼啊,這個混蛋!竟然用一根手指頭,就把我好不容易纔讓它快闔上的門給打開了!不要自作主張啊!這可是我的電梯耶!
察覺到賓士駕駛座上的年輕女性往自己瞪了一眼,鐵男忽地心頭一驚。他神色僵硬地避開對方目光,但想了想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於是他立刻將視線移回前方,畢竟萬一出事故就不好了,必須徹底執行安全駕駛。不久,在鐵男開始習慣這輛進口車的駕駛後,他向副駕駛座上的香織提出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警示音停止,這次門是真的要關了。老舊的電梯開始叩隆叩隆地向下移動。尷尬的沉默輕輕降臨至電梯廂內,直到誰又提起剛纔的疑問。
「竟然超重了?真詭異,這部電梯應該可以坐八個人才對。」
「對,跟一個嬌小的女生——唔什麼!」鐵男猛力地搖着頭,力量大到就算得了揮鞭症候羣也不奇怪。「怎麼可能!沒有那麼重啦!說到跟一個嬌小女性差不多也太——」
正當他們覺得好像聽到誰的叫聲時,穿着POLO衫的青年就鑽過門縫闖進電梯裏來了。接着青年按下「開」的按紐,即將關閉的電梯門再度開啓。
不久,電梯升至四樓,鐵男將琴盒拖進電梯內,接着伸出手指飛快地在「關」的按鈕上「答答答答答」地敲打,手速簡直跟高橋名人的神之手不相上下。「關關關關關……」
「總覺得還滿可愛的耶,這個,像MINI Cooper戴着帽子一樣。」
大功告成。此時的兩人就像成功發射火箭的 NASA ( 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 ) 的管制官們一樣,不斷地互拍肩膀並熱情擁抱着對方。鐵男甚至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成就感。之後鐵男用繩索固定好車頂上的琴盒,避免發生車子開到一半琴盒落下,裏頭的東西還摔出來的慘劇。他仔細作業着,不久,一輛車頂捆着低音提琴盒的MINI Cooper就出現了。
話纔剛說完,甚至都沒有聽到香織的回答,鐵男便跑出停車場,再往他停在馬路上的小貨車跑去。他坐上駕駛座,安全帶也沒系便發動車子。往前開了一百公尺後,他的目光停在百元收費停車場的招牌上。
鐵男暗道不妙,他往走廊看了一眼,五名大學生外貌的男女正一個接着一個走了過來。鐵男硬生生地將差點脫口而出的哀號吞回肚裏。
「的確,看起來還滿像的。」雖然其實不是帽子,而是屍體。
「是哦,那到底爲什麼會嗶啊——?」
「咦,等等。」鐵男停下車子,開始思考。「我現在不就可以逃跑了嗎!? 」
「咦!」突然被搭話的鐵男心想機不可失,立刻大大地點了個頭。「對、對呀,說得沒錯!低音提琴本來就是很重的樂器,所以剛纔電梯纔會叫啦!啊哈、哈哈。」
「……我剛纔就打算這樣做啦!」
「馬場,冷靜點!你再怎麼按關,電梯門也不會比較快關上啊!」
當然,電梯是不屬於任何人的,但鐵男卻壓不住那股不講理的怒火沸騰,他的面容因爲內心過於糾結而抽動起來,嘴巴也一張一合的。面對這樣的鐵男,青年露出親切的笑容,謙恭有禮地低頭道歉。
「趁現在開溜吧——你不會正在打這種如意算盤吧,馬場?」
他們分別上了車,鐵男坐進駕駛座,香織坐上副駕駛座。終於可以正式出發了,希望接下來不要再發生什麼事了。鐵男抱着不安的心情,慎重地發動車子。
毫不知情的POLO衫青年卻彷彿知道內情似的懷疑說道。
雖然這樣做等於是背叛香織,但自己本來就是被她半強迫來幫忙的,而且我也已經把屍體搬到車上了,剩下只要看香織自己喜歡哪裏,再把屍體丟到那裏就好。那種程度她一個人應該也做得到纔對,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做爲交通事故的補償綽綽有餘了。沒錯,乾脆就趁現在——
鐵男拼命地與內心不斷湧上的不安交戰着。毫不知情的年輕人一個個走進電梯,小小的電梯箱裏人滿爲患,幾乎沒有立足之地。就在最後一位年輕人走入電梯的瞬間,宣告毀滅的惡魔之聲也在狹小的電梯內迴響起來。
「……呃。」大家是什麼意思?喂、該不會!
「纔沒這種事!按十次說不定就會快十倍關上呀!」
六名男女一同將視線放在鐵男抱着的黑色琴盒上。鐵男像是上下左右都被鏡子包圍的蟾蜍,身上的汗液不斷滲出。但他成爲大家的注目焦點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罷了,很快地,這羣年輕人中就出現一名較識相的人走出電梯。
但如果兩人無法齊心協力,裝着屍體的低音提琴盒便永遠無法放到車頂上。鐵男將臉靠向香織,認真地推敲起解決辦法。他們花了三十秒討論,接着再次站到了琴盒兩側。「香織,準備好了嗎?」「馬場,準備好了。」兩人互相點了個頭。
「低音提琴有那麼重嗎?」「應該比一般人輕吧。」「那爲什麼剛纔會嗶啊?」「警示器壞掉了吧?」——接着,有人這麼說了。「說不定有個大家都看不見的人,就跟着我們一起搭電梯。」
「啊!等一下!」
超重的警示音響起。鐵男一臉鐵青,全身跟着僵硬起來。香織則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
「那我們趕緊出發吧!誰負責開車?」
鐵男放棄逃跑的念頭,聽從香織的吩咐將小貨車停在格子內。
正是這個當下,鐵男的腦中浮現起雖然邪惡卻又是人之常情的想法。
「嗯,因爲這裏是烏賊川市嘛,果然還是丟到烏賊川的河邊之類的地方吧?」
「啊——」鐵男抬頭一看,電梯早已抵達一樓,那羣年輕人也已走遠,前方時不時傳來他們的嘻鬧聲,似乎不如鐵男所擔心的那般對琴盒裏的東西感興趣。鐵男的雙眸充滿深深的怨恨,惡狠狠瞪着他們的背影。
心急如焚的鐵男死命地敲擊着按鈕。可以的話,最好像現在這樣,沒有半個人看到他們走出這棟建築物。眼見反應緩慢的電梯門終於要關閉,鐵男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但就在這個當下,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你不會丟下我逃走的吧,馬場?」
然而,鐵男也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她根本從鐵男發動車子時,就已經爬到載臺上藏起來了。是在無論如何也不許鐵男背叛自己的執念之下做出的神技嗎?香織看着啞口無言的鐵男,再次確認般地問道。
香織伸出手,從後方拍了拍開始語無倫次的鐵男的肩膀。「走囉,馬場。」
「哼哼,你們什麼都不懂啦!」
「那就好,既然如此,現在就把車子停在那邊的空位吧!你看,就是那格。」
鐵男與香織將笨重的琴盒暫時放回地面,氣喘吁吁地向對方抱怨起來。
鐵男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跳出來了。那個人說得沒錯,雖然電梯內看起來只有七個人,但實際上卻有八個人,所以才無法接受第九個人搭乘。而那個大家都看不見的人現在就在低音提琴盒裏。這些人會注意到低音提琴盒裏有蹊蹺嗎?不、其實他們早就發現了吧?鐵男感到十分不安。接着——
「唔哇!」忽然有個聲音從駕駛座窗外的斜後方傳來,嚇得鐵男從座椅往上彈了至少有十公分高。「香、香織,妳幹麼啊!應該說,妳從哪裏冒出來的?」
先前的POLO衫青年以些許囂張的口吻說道:「低音提琴這種東西可是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重多了,光是琴盒就有十幾公斤,再加上提琴本身,哇那真的超重的——對吧?」
「預備——」
「——起!」
「不好意思,因爲我們在趕時間——喂!大家——快點來啊——」
「呃……啊啊,纔不會咧,我哪會逃跑啊!」
車子剛要離開停車場時,和一輛黑色賓士交錯而過。
「所以,我們要把屍體丟到哪裏?」
她的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在說要把壞掉的電視拿去丟掉一樣,鐵男心想。
冷靜、冷靜啊馬場鐵男,這種程度還在預料之中,就是因爲有可能遇到這種事,所以才特意把屍體裝在低音提琴盒裏的啊!沒必要因此亂了陣腳。其實身旁的POLO衫青年剛纔也看了一眼低音提琴盒,但他的表情並沒有產生任何變化。換句話說,我們看起來就是隻是在搬樂器而已。
之後兩人一前一後搬着琴盒走出建築物。由於兩人搬琴盒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太過喫力,吸引了不少路人好奇的視線。鐵男露出氣勢洶洶的樣子,像是在說:喂、你們看什麼看啊!身後的香織則是不好意思地陪笑着,彷彿在說不好意思似的。
鐵男立刻開了車門,往後確認。沒想到香織竟然在小貨車的載臺上,剛纔她就是從那裏撐起身子對着駕駛座出聲的。
「真的……我也……完全抓不到……你出手的時機。」
「大概跟一個嬌小的女生差不多重嗎?」
隨着彼此的吆喝聲,兩人終於將一名嬌小女性的重量抬上車頂。
車頂已經裝有銀色的貨架了,空間剛好可以放上低音提琴盒。兩人不發一語地朝對方點了個頭後,便各自站到琴盒的兩側,配合呼吸。
沒過多久,兩人便抵達了綜合大樓的附設停車場。他們一面驅趕着跑到他們腳邊晃來晃去的肥胖三花貓,一面往停車場那臺鮮紅色的MINI Cooper走近。
沒有的事,你想太多了啦。身旁的香織如此安慰着鐵男。
「準備好了嗎?要抬囉!」「嗯,好了!」「開始囉!」「好,預備——」「一——二——三,抬!」「嘿—咻—」「一二、三」「等等等等!」「暫停暫停!」
「我們……動作完全……搭不上嘛……根本不適合……一起工作。」
經他這麼一說,其他男生女生也跟着討論了起來。
「那我來吧——啊、但要等我一下。」鐵男用大拇指比向馬路。「我的小貨車還停在路肩,我先去把它停在附近的百元收費停車場。妳在這裏等我吧,我馬上回來。」
「……呃。」糟糕,問題又回到原點了。鐵男微微低頭,用着細絲般的音量拼命辯解:「就是……那個……這個嘛……簡單說就是……就樂器而言算是滿重的……但也不到一般人的重量……但是……還是可以重到讓電梯叫……所以……怎麼說……不是常有這種事嗎……呃……」
「剛好八個人呀!」「承載限定也是寫八人。」「那爲什麼會嗶?」「有人超過一百公斤嗎?」「沒有吧。」——接着又有人低聲說道。「我知道了,是因爲有低音提琴的關係。」
嗶——!
「這、妳這人,是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