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請勿在此丟棄屍體

第一章 棄屍不容易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1.7萬 字

靜音模式的手機顯示來電。再繼續跟電腦螢幕大眼瞪小眼也無濟於事,已經開始感到提不起勁的有坂香織慶幸着手機的來電,將手移開鍵盤,伸到制服口袋裏取出手機。來電顯示爲有坂春佳,她的妹妹。

香織迅速地離開了島。話雖如此,她並不是在旅行。這裏是轟動整個烏賊川市,業界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型中小企業「中島佛具」的總務部辦公室。而她正處在以課長爲中心並排的辦公桌椅所形成的經理課「島」中。香織的座位剛好位在不顯眼的角落,她走出島,爲了接妹妹的電話而往洗手間移動。

進到獨間廁所後她才接起電話。在對方尚未開口之前,香織便以警告的口吻對妹妹說道。

「妳這樣不行啊春佳,我之前不是跟妳說過了,不要在上班時間打來嗎?」

中島佛具禁止員工在上班時間使用手機講私人電話,導致女用洗手間的廁所經常會出現宛如電話亭的光景。

「啊,不過妳明知道這樣不好卻還打電話來,應該是有什麼要緊事吧?」

電話那頭彷彿可以聽到春佳微微答應的聲音,接着又聽到她抽抽噎噎地說着:「死掉了……」原來是報喪啊,香織緊張起來。

「好,我知道了,我做好心理準備了。說吧,死的人是誰?老家的爸爸嗎?」

有坂姐妹的老家位於羣馬縣,罹患糖尿病跟痛風的父親就住在那裏。雖然身體欠安,但香織總認爲爸爸是可以長命百歲的,沒想到這麼快就要迎來這天嗎。

「……不是,不是爸爸。」

「什麼嘛,不是爸爸啊,那、那難道是媽媽嗎?」

「媽媽早在五年前就已經……」

「對吼!」自從母親過世以來,香織便身代母職地照看妹妹。至少她自己是如此認定並引以爲傲的。「不然妳是在說誰死了?」

「我不知道……我從沒看過那個人……」

「什麼?」聽到毫不相干的人去世應該做何反應纔好。「妳到底在說什麼啊春佳?一個不認識的人死掉,妳幹麼哭得這麼傷心,還特地打電話來跟我說!? 」

「不是啦……是我拿刀子刺她……然後她才死掉的……是我殺了她。」

「冷靜點,春佳,妳在說什麼傻話?妳怎麼可能會殺人——」

「真的啦!真的是我殺的啦!我拿刀把人刺死了啦!」

妹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歇斯底里。平時做事可靠的妹妹竟然也有如此慌張失措的一面,香織從來沒看過。不對,現在正在講電話,所以不能說看纔對。但從妹妹的聲音聽來,可以判斷她現在是慌亂的。香織也漸漸瞭解整個事態的嚴重性,但若連自己也跟着慌張起來,只會讓妹妹更加不安。身爲一個可靠的姐姐,香織努力維持着冷靜沉着的形象。

「好啦,差不多該出發了!」

副駕駛座的窗外有雙對着人行道伸出的大腳,對方穿着抓破牛仔褲,搭配髒兮兮的運動鞋。香織打量了一下駕駛座,一位穿着黃色坦克背心、身材魁梧的年輕人正蜷曲着身子在午睡。他有着一頭金色短髮的刺蝟頭,卻給人像個笨蛋的感覺。

「咳、可惡……加熱到四十度的可樂是要怎麼喝啦……」

「她想成爲律師這個夢想也會付之流水……」

「哦喔,不行不行——」

「一定要把屍體丟到哪裏纔行……而且不能被別人知道,必須偷偷摸摸地……」

然後,香織終於明白妹妹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木質地板上倒着一個女人的屍體,屍體周圍蔓延出一片血海。面對這片悽慘的光景,香織幾乎要暈了過去。

「而且也想不到什麼東西可以拿來裝屍體……咦,等等。」

「嗯,其實有一陣子了……我記得是在早上十點左右……」

「啊,抱歉抱歉,但我並不是在責怪妳哦,妳纔不是那種壞人,妳當然不是。不過啊,逃跑這個舉動似乎不太好耶。」

終於理解整件事情來龍去脈的香織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總之就是春佳不小心用刀刺殺了一名陌生女子,聽起來應該是這樣沒錯。

雖說剛纔已經交代妹妹「絕對不能報警」了,但也不曉得這個建議究竟是對是錯。不如說,好像還是應該這樣給建議比較好:「現在報警還不遲,照實跟警方說吧。」

停在路肩的小貨車駕駛座上,剛纔還把腳伸出窗外午睡的坦克背心粗獷男,馬場鐵男被炎熱的天氣逼得醒了過來。時間是下午兩點半,這個時間點,夏季的暑氣依舊令人難耐。沒開冷氣的車內空氣,彷彿跟老人吐出的氣息一樣令人不悅。鐵男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臉上的汗水,喝了一口放在杯套裏的罐裝可樂,接着便「呸」地往窗外吐了出去。

可以的話,還是希望妳能在四小時前就想起妳姐我這個可靠的夥伴啊!總而言之,既然人都到仙台了,也不可能馬上見到面。

「嗯、嗯好,我知道了,我會照妳說的去做,旅館、泡澡、牛舌。」

「哦,是在哪裏啊!」香織的地理很差,在她腦中,東北地方差不多就是那麼一塊。「那妳怎麼會在仙台?應該說,妳現在在仙台的話,那事情到底是幾點發生的?不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嗎?」

「看來是還沒,那我們先見個面,靜下來討論一下吧。春佳,妳人現在在哪裏?」

「山田慶子……應該是這個人的名字吧。」

「我知道了,那我現在就搭計程車過去——妳說什麼、仙台!」出乎意料的地名讓香織瞬間啞口無言,那麼遠的地方完全無法搭計程車趕去。「仙台——那不是在巖手縣嗎?」

香織看向另一邊的洗衣店收據,上頭寫着一個女性的名字。

「妳纔在說什麼呢,冷靜點呀姐……」

「對,就是這樣。啊,然後春佳,我想妳應該清楚,但保險起見我還是再說一次,這真的很重要,妳可把耳朵掏乾淨仔細聽了。」

「有了!低音提琴的琴盒!」

和春佳通完電話後,香織走出廁間,來到洗手檯前。她盯着鏡子裏的自己,才發現頭上的栗子色馬尾早就歪了一邊。像是在重整心情似的,她調整起馬尾的位置,順勢想到了陷入絕境的妹妹。

香織目前單身,沒有男朋友。雖然有幾個朋友,但感覺也不會想和她一起成爲共犯。

幾分鐘過後——

建築物旁停了一輛小貨車,似乎是資源回收業者的車。載臺上堆放着傳統電視機、電腦螢幕,還有以前在音樂教室看過的那種超大型絃樂器——低音提琴的琴盒。

春佳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就像個孩子一樣膽怯,這個發現帶給香織前所未有的衝擊。之所以有這種想法,是因爲春佳實際年齡雖然比自己小上兩歲,但跟身爲姐姐的自己比起來,精神年齡卻毫不遜色,完全是個成熟的大人。香織之前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我知道了,那現在就這麼做吧!妳先在車站附近找間旅館休息一下。聽好囉!一定要找間好一點的正經旅館喔!可別找那種有霓虹燈或是招牌閃閃發亮的。然後在旅館泡個澡,喫個美味的牛舌,這樣應該就可以放鬆下來了。春佳,妳身上有帶錢吧?」

「沒問題的春佳,一切都交給姐姐吧!」

「不是男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姐妳認真聽我說,我從頭開始講。」

鐵男是「馬場資源回收」有限公司的社長兼唯一的職員。簡而言之,「馬場資源回收」是鐵男獨自經營的小型企業,實際上卻是大家隨處可見的資源回收業。

香織鼓起勇氣,走近屍體觀察起來。

「我明白了,是真的,春佳沒有騙人。如、如果妳騙我的話,姐、姐姐我可不管了喔!要是妳說謊的話,妳的薪水就要全部加值到我的Suica卡里喔!」

香織喃喃自語着,卻依舊毫無任何頭緒,春佳也說她完全不認識這個女人。香織心裏突然燃起一股莫名怒火,山田慶子這人到底是誰啊?爲什麼會誤闖到妹妹家裏來?還是其實她怨恨妹妹已久?

「有,我有帶——那姐妳要做什麼?」

「哎呀,果然不行,畢竟這種事……」

對於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妹妹,香織壓低音量,語帶威脅地給予妹妹一個相當重要的忠告。

「好了,總之妳就按照我說的去做!」香織直接打斷妹妹的話以示威嚴。「有聽清楚吧?先找間旅館、再泡澡、然後晚餐要喫牛舌喔!」

總之可以確定春佳所說的話都是真的。無論理由爲何,春佳刺殺這個女人也是既定而成的事實了。照理說應該還是要報警纔對,但現在完全無法走這條路,那究竟應該怎麼做?不對,報警這個選項連想都不用想。應該說,在跟妹妹通完電話後,香織心中就已經有了答案。這具屍體絕對不能繼續放在這裏。

「咦,掏耳朵……?」

「不曉得有沒有什麼身份證件啊……」

「——仙台車站。」

「發生這種事妳是要我怎麼冷靜啊!」看樣子是不可能當個冷靜沉着的姐姐了。再怎麼可靠厲害的姐姐,聽到妹妹殺人而感到驚慌失措也是很自然的。「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那個男的是誰!」

說時遲那時快,香織飛也似的從廚房奔了出去。

問題在於棄屍的方法。棄屍這種事,一個女生是做不來的,必定要有其他人幫忙纔行。另外,也有要裝屍體的容器,不可能毫無遮掩地搬運屍體。

洗衣店店名是「本山洗衣店」,地址在豬鹿村,從烏賊川市沿着河川往上走就能抵達,是以盆藏山爲中心擴大的山地村落。會利用位在豬鹿村的洗衣店的人,本身應該就是豬鹿村的居民吧。

一名年輕女子忽然從旁飛奔而來,張開雙手擋在小貨車前。鐵男急忙踩下剎車,輪胎與路面產生激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千鈞一髮之下,小貨車總算在女子跟前緊急停了下來——纔沒這種好事,砰的一聲便撞了上去。

「所以我纔要去親眼證實妳說的屍體跟血海到底是不是真的啊!也有可能是妳看錯不是嗎?」

彷彿有一股莫名的不滿,鐵男粗魯地將車子切換到L檔,比平常稍微用力地踩下踏板。小貨車化身爲一隻怒虎,搖晃着車身猛地向前撲進。但下個瞬間,意想不到的光景讓鐵男瞪大了雙眼。

「聽好了,絕對不能報警喔!拖到現在才報警,妳絕對會完蛋的。」

「……這部分……那個……」

「什麼,妳要去我家!? 那裏可是躺着一具屍體耶,是一片血海耶!」

「嫌、嫌犯……妳好過分哦姐……」

就這樣,香織在電話上聽完妹妹訴說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

「豬鹿村的山田慶子嗎……」

不,退一百步來說,就算律師之夢付之流水也是無可奈何的,畢竟被眼前的屍體嚇到而逃往仙台的妹妹,說到底根本就不是當律師的料。沒錯,春佳適合在一個平凡的家庭裏當一個平凡的家庭主婦。儘管如此,春佳這次的行爲應該會讓她連這種小小的幸福都難以實現吧。這個社會必定無法接受將別人刺死的年輕女子,因此,果然還是不能將妹妹交給警方。

說起裝放屍體的容器,沒有什麼東西比這個更適合的了。學生時期,她曾經讀過由角川文庫出版的橫溝正史的著作《蝴蝶殺人事件》,書的封面就畫着這樣的東西。雖說平常很難看到這種東西,但香織的確在過來的路上看到了,應該就在那輛資源回收小貨車的載臺上。

「那春佳,妳報警了嗎?」

真可憐,攔車失敗的女子宛如一隻被踹飛的小狗,在發出「嗷嗚!」的悲鳴後便被撞飛到路旁的電線杆,落入堆積成山的垃圾袋中。鐵男瞠目結舌地看着如此慘劇,額頭狂冒冷汗。

香織握緊拳頭,感到幹勁滿滿。首先先來釐清剛纔電話中的內容吧。

「就是那個、就是那個!好,現在就去唬一下那個金髮男,讓他把琴盒給我!」

香織看了一下手錶確認時間,現在接近下午兩點,距離事件發生已經過了四個小時。這部分先不管,重點是妹妹不僅沒有報警,還跑去仙台了,就連香織都能明白這絕對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我現在立刻就去仙台。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在那之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鐵男重新打起精神,按下放在汽車儀表上的錄音機開關,再按下錄音帶的播放鍵,車頂上的喇叭便開始播放起廣告音。「電視、錄音機、電腦,若有其他東西也歡迎洽詢,我將前往府上搬運——」從無限循環錄音帶裏播放出來的一字一句,就如同錄音帶的種類名稱一般,每天不斷地重複着。雖然已經感到厭煩了,但這畢竟是工作,也只能繼續忍受。

「原、原來如此,事情是這樣啊……」

香織打開廚房的窗戶向外望去,停在路肩的那輛小貨車還沒開走。橫放在載臺上黑色琴盒看在香織的眼中,彷彿變成了一個人形。香織在窗邊興奮地跳上跳下,頭上那令她引以爲傲的馬尾也跟着躍動起舞。

就事實看來,妹妹的行爲並不是單純的殺人,而是正當防衛——大概。既然如此,應該不會被定罪纔對。可是,從她剛纔的敘述聽來,那名女性應該是赤手空拳的。因爲是拿刀刺殺一個沒有武器的人,即便被認爲是行爲過當也毫無辦法。這麼一說,就是防衛過當囉——好像是這個名詞沒錯,假使如此,就難說妹妹是毫無責任的了。這個道理就連法律門外漢的香織都能明白。再說,妹妹還因爲太過害怕而從現場逃跑了,依警察的自由心證看來觀感也不好。現在直接報警的話,妹妹一定會被定罪的。雖然不一定是重罪,但無論被定什麼罪,對妹妹來說都會造成傷害。

而且最近香織受到春佳幫助的機會還比較多。譬如說聽她抱怨工作上的事情,或是讓錯過末班車的她借住一宿,受人照顧的反而是香織自己。因此像這次妹妹發出軟弱求救其實是極爲稀少的情況,而這也是香織一直隱藏在心、期盼能夠發生的情況。

香織放輕腳步從小貨車旁通過,以避免吵醒那位年輕人。她瞄了一眼電線杆旁堆積如山的垃圾袋,走進建築物中。

走進玄關後,香織在廚房門前停了下來,艱難地吞了一口口水。老實說,她真的滿害怕的。拿出妳的勇氣啊!有坂香織!這麼對自己喊話後,香織發出「——呀!」的一聲,一鼓作氣打開了廚房的門。

實際上,那個可靠的春佳從來沒有哭着向自己這個姐姐求救過,至少在香織長大成人之後——應該從她高中時期就沒有了,國中的話——不,國中時也沒什麼被她依賴。那小學的時候總有了吧?對了,香織記得她還是小學生時,對春佳來說自己的確是個可靠的姐姐。

她張開雙手擋在路中央,硬是攔了一輛計程車後,命司機開往妹妹的公寓。

沒錯,那時的香織甚至還可以教妹妹唸書。如今回想起來簡直不可思議,畢竟春佳現在可是在大學念法律系,併爲了將來能夠通過司法考試正在勤奮苦讀,是未來將會成爲律師的人才。相較之下,只有高中畢業的香織不過就是個在佛具店上班,隸屬於經理課的平凡OL罷了。要說香織現在能夠教妹妹的東西,大概只有女性行政人員在中小企業的處世之道吧。但這些知識對於立志成爲法律專家的妹妹而言一點都不重要。

這名女性死者有着一頭長髮,一張瓜子臉,年紀大約在三十歲上下,跟香織一樣有着苗條嬌小的體型。然而她穿着一身經過都市洗禮的黑色西裝套裝,和香織給人的形象完全相反,感覺是一位工作幹練的女性。

傷口會在哪呢?剛纔大概看了一下卻沒看到。香織仔細地來回觀察了屍體幾次,這纔在側腹再往後一點的地方,剛好是在屍體與地板交界、不太好發現的地方看到了刀柄,傷口似乎也在那裏。其實只要稍微翻動屍體,就可以直接用眼睛確認了,但香織還沒有大膽到那種程度。

「不是喔,是在宮城縣啦姐。」

香織在公寓前下車,觀察了四周的樣子。周遭的景象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也沒有見到巡邏車或是警察。看樣子,春佳房間的屍體還沒有被發現。因此稍微安心下來的香織慢慢地走向公寓。

但對個死人發牢騷也無濟於事,於是香織開始思考接下來的應對方式。

「那麼大的東西我怎麼可能會看錯……」

「記得春佳說是在廚房……」

「對不起啦姐,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等我回過神來,我人就在東北新幹線上了。因爲是往仙台的車,所以我就在這裏下車了。但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然後纔想到應該要打電話給妳——就是這樣。」

首先要儘快趕去春佳家,親眼確認那具屍體。

香織突然想起似乎最近纔在哪裏見過符合需求的容器,可以完全藏住一個苗條又嬌小的女人的巨大容器。

她搭電梯到了四樓,往三號房走去。拿出備鑰解鎖,打開鐵門。開門的瞬間,屋內立刻飄出一股令人難受的血腥味——並沒有,她所見到的只是一片寂靜的無人空間。

因爲香織敢瞪附近愛欺負春佳的小孩,也會幫她趕跑可怕的惡犬。還有一次春佳在人羣中走散了,好不容易找到她時,春佳是邊哭邊撲向自己的懷抱的。

香織甩了甩頭,將神智拉回來。「現在沒時間讓我昏倒,我想想,我是來這裏幹麼的?對,屍體!必須要處理屍體!」

總而言之,換回衣服的香織露出一副有氣無力的病人樣,苦笑着回應同事們形式上的問候「多保重啊~」。但就在她搖搖晃晃走出公司的下個瞬間,如此八月下旬的豔陽高照下,香織宛如被放出柵欄的野獸一般,猛地往前衝了出去。

走出洗手間後,香織瞬間變成了「肚子痛的人」,順利從課長那裏取得了早退許可。她在女用更衣室換下公司制服,穿回自己的私人便服。橫條紋T恤外搭短袖連帽T,再配條丹寧短褲,她的穿衣風格在年輕的男性職員中頗受好評,然而年長的上司卻不太能接受。「至少選些比較像在佛具店工作的衣服穿吧。」即便被這樣要求服裝了,香織也完全無法理解,難不成要她穿喪服上班嗎?

下定決心後,香織彷彿在跟妹妹說話似的對着鏡中的自己喃喃說道。

「給我停下!」

公寓位在烏賊川市的車站後頭,是一棟周遭髒亂不堪的五層樓建築。

「給我停下!」

香織伸手到女人的西裝口袋裏探了探,不巧的是,女人身上沒有錢包,也沒有手機。口袋裏只有一隻車鑰匙和洗衣店的收據。車鑰匙跟一個「MINI」造型的鑰匙圈掛在一起,說到車又說到MINI的話,大概就是MINI Cooper了,那個大受時尚女性歡迎,並且甘願掏錢購買的小型汽車品牌。絕對就是這個女人的愛車沒錯。

「沒錯,一直以來我都幫不了妹妹什麼,像這種時候我更要成爲妹妹的助力纔行,再怎麼說我也是春佳的姐姐呀!」

「我就先去妳家看看吧。」

「原來如此,春佳妳逃跑了啊!說到這個,好像也常聽到什麼嫌犯往北方逃逸之類的。」

「但也想不到有誰願意跟我一起當共犯……」

「…………」唔、死了!死定了!我剛纔把人撞飛了!

坐在駕駛座上的鐵男全身僵硬地握緊手上的方向盤。要逃跑嗎?他的腦中瞬間閃過不好的念頭。不行、等等等等、我可是馬場鐵男耶,做事不能這麼草率!真的肇事逃逸的話,我的人生就毀了。再說是那個跑出來給我撞的人有錯在先,我根本可以正大光明念她個幾句——當然,前提是對方還活着的話。

鐵男毅然決然地跳下駕駛座,只見被撞飛的女子四肢朝下趴在電線杆旁。堆積如山的垃圾袋中,隱約可以看見她的丹寧短褲。

「喂、喂,妳還好嗎?」

鐵男開口詢問後,女子便搖了搖屁股,表示自己還活得好好的。

「是嗎,沒事就好。對、對不起撞到妳,可、可是妳自己突然跑出來的,不、不對的是妳,是吧?——喂、喂妳真的沒事嗎?至少也露個臉讓我看看吧。」

「沒、沒事沒事……這種程度不會有什麼事啦……嘿嘿嘿。」

搖搖晃晃站起身的女子身材十分嬌小,看起來也很年輕,感覺就像個學生。明明被撞得不輕,卻硬是擠出個笑容來證明自己沒事,這份溫柔體貼讓鐵男不禁心動了一下。

這麼一想,眼前的她雖然稱不上是美女,但臉蛋也十分可愛。至少從鐵男眼中看來是這樣的:柔軟的脣瓣、小巧的鼻子、溫柔的眼眸,加上栗子色的馬尾。更令他驚豔的是她的額頭,一滴鮮血恰好從額頭上滑落,形成了難以言喻的絕妙美感——「唔哇!」

鐵男瞪大雙眼,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糟、糟糕了——

「這、這個給妳用!」他慌張地將掛在脖子上的毛巾遞出去。

「?」女子疑惑了一下,接過毛巾擦了一下臉頰上的汗水,又將毛巾遞還給鐵男。「謝謝你。」

「不、不是給妳擦汗的啦……」

真的沒問題嗎這個女生?憂心忡忡的鐵男自顧自地將毛巾壓在對方的額頭上,替她擦拭額頭上的血跡。接着又從小貨車的前座抽屜中拿出四角形的OK繃,啪的一聲用力貼在對方的額頭上。

「好、好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這時的兩人似乎也比較有談話空間了。鐵男發出一聲輕咳,擺出威嚴來。

「我說妳到底想幹麼啊?突然跑到車子前面,是找死嗎?啊——?」擺出強勢的態度之後,鐵男才切入主題:「不過啊,幸好人沒什麼事,這樣吧,我有個提議,這起意外我們就各退一步,那個、可以的話儘量妥善地解決,妳說怎麼樣?哈哈哈……」

「?」

「哎呀,我的意思是,簡單來說,可以的話希望不要叫警察來處理——」

「警察!」一聽到這個字眼,原本還在恍神的女子瞬間清醒過來,她用力抓着鐵男的坦克背心。「不行!絕對不能叫警察!我不准你叫警察!」

話還沒說完,她已經跳上小貨車的載臺。一邊嗯嗯嗯地點頭,一邊觀察起霸佔了整個載臺的低音提琴盒。鐵男看不明白她想做什麼,便也跟着爬上了載臺。

綁着馬尾的她報上自己的姓名:「我叫有坂香織。」

「把屍體裝到琴盒裏搬走。」

「喂、喂妳到底想做什麼啊?玩捉迷藏嗎!? 」

在香織真摯眼眸的凝視之下,鐵男終於勉爲其難地點了個頭。

「…………要把刀子拔出來。」

「我說你吼,都這把年紀又不是小學生了……」

「真的!真的什麼都願意幫我!」

「喂,妳喜歡這個嗎!? 可惜這裏面是空的喔,這些是從附近的高中回收來的,但他們只有丟盒子而已——咦、喂!妳在幹麼啊?喂!」

「…………………………」香織的手指再次按下①。

「我不就是沒辦法自己來纔要拜託你嘛。」

「嗚、有夠噁心~」鐵男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正當鐵男打算轉身逃離現場時,那隻大到不行的琴盒卻被門給卡住,害得鐵男往後摔了下去。他抱着琴盒不斷掙扎,香織的手卻從身後抓住他的衣領。

「啊、對耶,把兇器留在屍體旁邊就糟了。」

「那我要蓋上蓋子囉!」

「哪有啊,不一樣好不好。我又不是故意去撞車的,那個純屬意外。」

「其他事情都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幫我搬一個很重的東西……」

「…………」鐵男的話讓對方頓時語塞。「我知道啦!我不會叫你去幫我殺人啦!」

有坂香織抬腳、馬場鐵男抬頭,兩人隨着吆喝聲合力抬起屍體,小心翼翼地將屍體搬往放在地上的低音提琴盒。琴盒已經被打開了,裏頭是個趨近於葫蘆形狀的空間。

「不是、不是。」香織聽聞,立刻搖了搖手。「我不是要你幫我搬這個盒子,是要你用這個盒子幫我搬東西。」

「好,那馬場,你就拿着這個琴盒跟着我走吧。」

「好,就這樣直接放下去囉!對、對就是這樣……應該放得進去……」

「真、真的嗎?那就太好了。沒有啦,說真的,本來我還在想要怎麼辦纔好,畢竟有人受傷就該請警察來處理。但真的請警察來的話,好一點是吊扣駕照,嚴重一點就變吊銷駕照了。做我們這種生意的,是不能沒有車子的。要是真的被禁止開車,明天起我就只能流落街頭了。現在經濟又不景氣,找工作沒這麼容易,我本身也沒有什麼存款——不過,多虧妳了,妳能這麼想就太好了,我真的不想請警察過來處理。」

香織跳下小貨車的載臺,朝着眼前的建築物匆匆忙忙地跑了過去。看來她並沒有打算稱呼他爲「鐵男」。不過兩人才剛認識,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鐵男照着香織所說的,將超大型的低音提琴盒從載臺上拿下。

經過一番苦戰,鐵男終於成功將山田慶子的屍體放進充作棺材的低音提琴盒。他表面上聽着香織道謝,內心卻不禁自問:這樣做究竟對不對?

「對什麼對啦!」鐵男驚恐地看着倒在地上,渾身是血的女屍。「真、真的死了嗎?爲什麼會死?是自然死亡嗎?還是被誰殺害的?是誰殺了她?難、難不成兇手就是妳?」

「我沒有要你『幫我殺她』啊!她已經死了,我只是請你幫我把她搬走而已——對吧!」

彷彿看穿了鐵男的想法,香織如此問道。

「跟你說之後,你就願意幫我?」

「………………………………」看起來不是在虛張聲勢。

鐵男看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打開了琴盒蓋,接着直接從開口鑽入琴盒內。彎着身子的她,彷彿一把樂器似的剛好塞進了那個空間,之後她又自己蓋上琴盒的蓋子。現在從外觀看這個低音提琴盒,只會覺得裏面裝的就是樂器。

「……………得把刀子拔出來呢。」

「有事拜託我!? 喔,這沒問題啊,妳儘管說,我幫就是了。」

待抱着琴盒的鐵男進到屋內,香織便飛快地關門並上鎖。她的行爲讓鐵男感到些許不安。

「其實啊,這裏是我妹妹的家。刺殺這個女人的也是她,不是我。所以就算我報警,被逮捕的人也會是我妹。的確,我也不希望妹妹被逮捕,但就算不報警,結果大概也會是這樣。只要屍體繼續放在這裏,妹妹的所作所爲遲早會被發現,既然都會被發現,由我們主動投案也會讓警察對我們的觀感比較好。我是很想偷偷把這個屍體丟去哪個地方,雖然有這種想法,但如果確定不可能做到的話,乾脆就放棄直接打一一○報警好了。跟你說這些可不是我在虛張聲勢哦!」

雖然不懂她爲什麼突然有此轉變,但總之事情是朝鐵男想要的方向發展。

鐵男大叫着搶去香織手上的手機,十分慌張地闔上手機蓋。他轉向香織,氣喘吁吁地用手背抹去額頭因緊張冒出的汗水。

一聽到警察兩個字,鐵男面前彷彿出現了「吊銷執照」這幾個字,字體不斷閃滅着。不對,這一定是她在故弄玄虛,殺人案件跟交通事故,想也知道哪個比較嚴重。真的把警察叫來,麻煩大的也是她,她纔不可能叫警察來。

「不行喔,馬場,你明明說什麼都願意幫我的。喏、拜託你了。」

鐵男雙手抱着琴盒,跟在香織身後喃喃自語着。電梯往上升,接着他們抵達了目的地,四樓的三號房。香織迅速地開門,催促着鐵男入內。

「香織,真是個好名字。」鐵男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膛,報出父母給予他的、令他自豪的名字。「我叫作馬場鐵男,叫我鐵男就好。」

鐵男話一說完,對方立刻陷入沉思,接着又含糊地說道。

「嗯——她想請我幫忙搬的東西該不會就是低音提琴盒吧。」

「?」

她「咚」的一聲拍了鐵男的背,彷彿在遮掩自己的難爲情似的。鐵男順勢「嗚」地發出微弱呻吟,露出苦笑。

「嗯,好的,這樣很好!但我也有件事想拜託你,你願意幫忙嗎?」

「就是這樣。」

「嗯嗯,我也不會向你提那種要求的。」

「……………………………………」香織的手指準備往⓪按下。

「不、那是兩碼子事。」鐵男將目光移向他處。「說到底這些跟我也無關……」

到底怎麼回事啊這個女的!?

「要妳管!總之不要扯上我,這種犯罪的善後工作妳自己來!」

「就是這裏,進來吧,快點快點。」

「啊,還有『去幫我殺了某某某』那種我也做不到喔,畢竟真的殺了誰我就完了。」

「…………」

「沒事,沒什麼啦,別在意我的話。」她甩了甩頭上的馬尾,迅速轉了個身,走向小貨車的載臺。「對了,可以讓我看一下那個東西嗎?」

鐵男拍拍胸脯,像是在展現自己的心胸寬大。女子見狀,露出一臉崇拜的笑容,雙手交握在胸前。

「………………」香織的手指按下手機的數字鍵①。

香織的拜託,簡直就像是在說『把那邊的空瓶放到啤酒箱裏搬走』一樣。

「……………可惡!妳是要我來拔嗎!」

「啊,那也不能提『倒立走操場一百圈』那種要求喔,那種事一點意思也沒有。」

身旁的香織盯着被丟到一旁的兇器,仔細地觀察起來。怎麼了嗎?鐵男問。香織把臉湊近刀子,開口回答。

「——可、可、可惡!妳、妳耍我啊!我、我、我要、回去了——」

「嗯,我不會提那種要求的。」

「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鐵男心想賺到了,他彈了一下手指,繼續說道。「我本來還以爲妳會出個大難題給我耶,好,交給我吧,這種粗活我最在行了。」

「……………………」

「……唔。」

「嗯,當然。啊,不過如果是『給我一百萬』之類的我可沒辦法喔,畢竟我不是什麼有錢人。」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拜、拜託是指什麼——」

眼見香織就要蓋上琴盒,鐵男出聲制止了她。

「呃、在……在廚房裏……」

聽完香織口述事情的來龍去脈後,鐵男終究還是選擇了協助香織處理屍體。一半原因是爲了明哲保身,不想讓交通事故公諸於世;另一半則是同情香織爲了拯救妹妹而做出的行動。沒錯,本來就應該要幫助他人,大概吧。

「我就說不是了嘛。」香織從短褲口袋裏拿出手機,按了按螢幕。「那好吧,究竟是不是交通事故,我們就請警察來判斷囉?」

「爲什麼、要鎖門啊?我不是照妳說的把琴盒搬來了嗎?放在這裏就好了吧。」

「其實是今天早上大概十點,我妹走進廚房後,突然出現了一個看都沒看過的女人——」

鐵男決定勉強自己相信這麼做是正確的。

如此表明自己的立場後,香織便當着鐵男的面開始按起手機。

「…………」別被騙了,她就是在虛張聲勢。

「好、好喔,那就沒問題了。其他事情我都可以幫妳,妳說說看吧。」

「……就是這樣呢。」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妳把整件事情的詳細經過告訴我吧。雖然妳做事夠狠,但感覺不是真的壞人。會做到這種程度,表示妳妹妹成爲殺人犯背後的真相也沒那麼單純吧。妳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跟我說,我再——」

「最好是,妳從一開始就想詐我,這一切都是爲了拖我下水的陰謀!」

「真的嗎!? 太好了~好開心哦~」女子笑咪咪地向他道謝,不知爲何又側身做了個小小的勝利姿勢。「很好,這樣兩件事就同時解決了……」

「不是喔,我沒有殺她。」

「對……我自己都可以整個塞進去了……這具屍體一定也放得進去……」

「有這種拜託方式嗎?妳根本是詐騙!這跟故意製造假車禍要求賠償金的人有什麼兩樣!」

「用這個琴盒搬……啊啊,什麼嘛。」總之就是要他幫忙搬運樂器就是了,鐵男理所當然地想着。「我知道了,那是在哪裏?妳要我搬的東西?」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可能報警?」

「兇器就這樣留着不要緊嗎?妳妹的那把短刀還插在屍體上耶。」

「那是誰?」

「開什麼玩笑!而且我剛纔不就說了!我是不可能幫妳幹殺人這種事的!」

「我告訴你是誰的話,你就願意幫我了嗎?」

「啊!唔哇!妳不要自顧自地說起來啦!妳要說什麼都跟我沒關係!」鐵男伸出雙手用力蓋住耳朵。「啊——啊——啊——聽不到我聽不到,不管妳說什麼我都都聽不到!」強硬打斷那些與他毫不相干的故事。

麻煩您了。只有在這種時候香織纔會特別謙恭地低頭拜託。鐵男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伸手握住插在屍體側腹上的短刀刀柄,一鼓作氣抽了出來。右手殘留了一股討厭的觸感。像是要甩開那種感覺似的,他把沾滿血跡的短刀丟到地上。

「……………………」要是她不是在虛張聲勢呢?

怎麼會把樂器放在廚房裏?越跟這個女生相處,鐵男就越覺得她很奇怪。帶着內心的疑問,鐵男朝着她揮手的地方走到了門前。他抱着琴盒走進廚房,下個瞬間,鐵男才深刻領悟到她所說的「東西」指的並不是樂器,而是一具女人的屍體。

沒有任何回應。取而代之的是,琴盒本身猶如調成靜音模式的手機,開始發出震動。他將耳朵貼近蓋子,裏頭傳來痛苦的呻吟聲,似乎是她正在掙扎的樣子。這時鐵男才發現,固定蓋子的扣環不知爲何,似乎在剛纔蓋上蓋子時順勢扣住了琴盒本體,導致琴盒現在是鎖住的狀態。在他將釦環扳開的同時,琴蓋被猛力地推開,滿臉通紅的她氣喘吁吁地從琴盒中坐了起來。「呼、呼,我還以爲會死掉——」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不過,爲什麼是兩件事啊?」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個看起來不太像水果刀耶。」

「妳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這種形狀與其說是水果刀,還比較像是短刀。」

「春佳都用這個削蘋果嗎?」

「那種事我怎麼知道。沒差吧,又沒什麼特殊要求,本來就什麼刀都可以拿來削蘋果,蘋果就是蘋果。比起思考這種事,還是快點把蓋子蓋上吧!」

「啊、對,好的。」

結果針對兇器引起的種種疑點,就這樣不了了之地結束,沒有更進一步的探討。

兩人將低音提琴盒的蓋子蓋上,現在無論怎麼看,只會覺得裏頭裝的是樂器。就算被人看到他們搬運琴盒,大概也不會有人看出他們其實是在搬運屍體。一切準備都已就緒。接下來只剩要怎麼搬運。

「這個重量只能用車子載了吧。把它放到我的貨車載臺上,再看要丟到哪——」

「啊、對了,說到車子。」香織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掏出一把車鑰匙。「這是在山田慶子身上找到的車鑰匙,我想她的車就停在這附近纔對。」

「這是MINI Cooper的鑰匙耶!」

兩人趕緊往窗外望去,搜尋與此相符的車子。正如他們所想的那樣,這間公寓和蓋在隔壁的綜合大樓之間有個停車場,一輛紅色的MINI Cooper就停在其中一角。另外還停了其他車,比方說有輛藍色的進口車,看起來像是法國來的。

「這是妳妹公寓附設的停車場嗎?」

「不是喔,是那棟綜合大樓的停車場。不過來這裏辦事情的人好像常常會搞錯,誤把車子停在那裏就是了。所以我覺得那輛車一定就是山田慶子的。」

「是喔,這樣就更不能把那輛車丟在那裏了。」

「嗯,車子跟屍體都必須移去哪裏纔行。」

「那乾脆開那輛MINI Cooper載着屍體出發不就好了,我看那輛車的車頂應該也可以載東西喔。」

更好的是,有那輛MINI Cooper可以用的話,自己的小貨車就不用充當靈車了。聽完鐵男的提議,香織彈了一下手指表示贊同。

「馬場你說的太對了!」她一臉開心地指着鐵男的胸口。「好,就這麼定了!把屍體放到MINI Cooper上然後就出發!」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分鐘。鐵男與香織合力抱着低音提琴盒走出家門。裝進屍體之後,琴盒的重量連一向自豪體力活的鐵男都覺得獨自搬運有些喫不消。兩人只好讓琴盒的底部拖在走廊的地板上,慢吞吞地拉着琴盒前進,好不容易纔走到電梯門前。此時走廊上空蕩蕩的,也沒有人在等電梯。

就這樣,兩人返回來時路,再次回到MINI Cooper旁。

「可惡,那些傢伙一定是故意來鬧我的!他們就是故意要看我回答不出來!」

「……搞!」搞什麼鬼啊,這個混蛋!竟然用一根手指頭,就把我好不容易纔讓它快闔上的門給打開了!不要自作主張啊!這可是我的電梯耶!

察覺到賓士駕駛座上的年輕女性往自己瞪了一眼,鐵男忽地心頭一驚。他神色僵硬地避開對方目光,但想了想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於是他立刻將視線移回前方,畢竟萬一出事故就不好了,必須徹底執行安全駕駛。不久,在鐵男開始習慣這輛進口車的駕駛後,他向副駕駛座上的香織提出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警示音停止,這次門是真的要關了。老舊的電梯開始叩隆叩隆地向下移動。尷尬的沉默輕輕降臨至電梯廂內,直到誰又提起剛纔的疑問。

「竟然超重了?真詭異,這部電梯應該可以坐八個人才對。」

「對,跟一個嬌小的女生——唔什麼!」鐵男猛力地搖着頭,力量大到就算得了揮鞭症候羣也不奇怪。「怎麼可能!沒有那麼重啦!說到跟一個嬌小女性差不多也太——」

正當他們覺得好像聽到誰的叫聲時,穿着POLO衫的青年就鑽過門縫闖進電梯裏來了。接着青年按下「開」的按紐,即將關閉的電梯門再度開啓。

不久,電梯升至四樓,鐵男將琴盒拖進電梯內,接着伸出手指飛快地在「關」的按鈕上「答答答答答」地敲打,手速簡直跟高橋名人的神之手不相上下。「關關關關關……」

「總覺得還滿可愛的耶,這個,像MINI Cooper戴着帽子一樣。」

大功告成。此時的兩人就像成功發射火箭的 NASA ( 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 ) 的管制官們一樣,不斷地互拍肩膀並熱情擁抱着對方。鐵男甚至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成就感。之後鐵男用繩索固定好車頂上的琴盒,避免發生車子開到一半琴盒落下,裏頭的東西還摔出來的慘劇。他仔細作業着,不久,一輛車頂捆着低音提琴盒的MINI Cooper就出現了。

話纔剛說完,甚至都沒有聽到香織的回答,鐵男便跑出停車場,再往他停在馬路上的小貨車跑去。他坐上駕駛座,安全帶也沒系便發動車子。往前開了一百公尺後,他的目光停在百元收費停車場的招牌上。

鐵男暗道不妙,他往走廊看了一眼,五名大學生外貌的男女正一個接着一個走了過來。鐵男硬生生地將差點脫口而出的哀號吞回肚裏。

「的確,看起來還滿像的。」雖然其實不是帽子,而是屍體。

「是哦,那到底爲什麼會嗶啊——?」

「咦,等等。」鐵男停下車子,開始思考。「我現在不就可以逃跑了嗎!? 」

「咦!」突然被搭話的鐵男心想機不可失,立刻大大地點了個頭。「對、對呀,說得沒錯!低音提琴本來就是很重的樂器,所以剛纔電梯纔會叫啦!啊哈、哈哈。」

「……我剛纔就打算這樣做啦!」

「馬場,冷靜點!你再怎麼按關,電梯門也不會比較快關上啊!」

當然,電梯是不屬於任何人的,但鐵男卻壓不住那股不講理的怒火沸騰,他的面容因爲內心過於糾結而抽動起來,嘴巴也一張一合的。面對這樣的鐵男,青年露出親切的笑容,謙恭有禮地低頭道歉。

「趁現在開溜吧——你不會正在打這種如意算盤吧,馬場?」

他們分別上了車,鐵男坐進駕駛座,香織坐上副駕駛座。終於可以正式出發了,希望接下來不要再發生什麼事了。鐵男抱着不安的心情,慎重地發動車子。

毫不知情的POLO衫青年卻彷彿知道內情似的懷疑說道。

雖然這樣做等於是背叛香織,但自己本來就是被她半強迫來幫忙的,而且我也已經把屍體搬到車上了,剩下只要看香織自己喜歡哪裏,再把屍體丟到那裏就好。那種程度她一個人應該也做得到纔對,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做爲交通事故的補償綽綽有餘了。沒錯,乾脆就趁現在——

鐵男拼命地與內心不斷湧上的不安交戰着。毫不知情的年輕人一個個走進電梯,小小的電梯箱裏人滿爲患,幾乎沒有立足之地。就在最後一位年輕人走入電梯的瞬間,宣告毀滅的惡魔之聲也在狹小的電梯內迴響起來。

「……呃。」大家是什麼意思?喂、該不會!

「纔沒這種事!按十次說不定就會快十倍關上呀!」

六名男女一同將視線放在鐵男抱着的黑色琴盒上。鐵男像是上下左右都被鏡子包圍的蟾蜍,身上的汗液不斷滲出。但他成爲大家的注目焦點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罷了,很快地,這羣年輕人中就出現一名較識相的人走出電梯。

但如果兩人無法齊心協力,裝着屍體的低音提琴盒便永遠無法放到車頂上。鐵男將臉靠向香織,認真地推敲起解決辦法。他們花了三十秒討論,接着再次站到了琴盒兩側。「香織,準備好了嗎?」「馬場,準備好了。」兩人互相點了個頭。

「低音提琴有那麼重嗎?」「應該比一般人輕吧。」「那爲什麼剛纔會嗶啊?」「警示器壞掉了吧?」——接着,有人這麼說了。「說不定有個大家都看不見的人,就跟着我們一起搭電梯。」

「啊!等一下!」

超重的警示音響起。鐵男一臉鐵青,全身跟着僵硬起來。香織則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

「那我們趕緊出發吧!誰負責開車?」

鐵男放棄逃跑的念頭,聽從香織的吩咐將小貨車停在格子內。

正是這個當下,鐵男的腦中浮現起雖然邪惡卻又是人之常情的想法。

「嗯,因爲這裏是烏賊川市嘛,果然還是丟到烏賊川的河邊之類的地方吧?」

「啊——」鐵男抬頭一看,電梯早已抵達一樓,那羣年輕人也已走遠,前方時不時傳來他們的嘻鬧聲,似乎不如鐵男所擔心的那般對琴盒裏的東西感興趣。鐵男的雙眸充滿深深的怨恨,惡狠狠瞪着他們的背影。

心急如焚的鐵男死命地敲擊着按鈕。可以的話,最好像現在這樣,沒有半個人看到他們走出這棟建築物。眼見反應緩慢的電梯門終於要關閉,鐵男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但就在這個當下,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你不會丟下我逃走的吧,馬場?」

然而,鐵男也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她根本從鐵男發動車子時,就已經爬到載臺上藏起來了。是在無論如何也不許鐵男背叛自己的執念之下做出的神技嗎?香織看着啞口無言的鐵男,再次確認般地問道。

香織伸出手,從後方拍了拍開始語無倫次的鐵男的肩膀。「走囉,馬場。」

「哼哼,你們什麼都不懂啦!」

「那就好,既然如此,現在就把車子停在那邊的空位吧!你看,就是那格。」

鐵男與香織將笨重的琴盒暫時放回地面,氣喘吁吁地向對方抱怨起來。

鐵男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跳出來了。那個人說得沒錯,雖然電梯內看起來只有七個人,但實際上卻有八個人,所以才無法接受第九個人搭乘。而那個大家都看不見的人現在就在低音提琴盒裏。這些人會注意到低音提琴盒裏有蹊蹺嗎?不、其實他們早就發現了吧?鐵男感到十分不安。接着——

「唔哇!」忽然有個聲音從駕駛座窗外的斜後方傳來,嚇得鐵男從座椅往上彈了至少有十公分高。「香、香織,妳幹麼啊!應該說,妳從哪裏冒出來的?」

先前的POLO衫青年以些許囂張的口吻說道:「低音提琴這種東西可是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重多了,光是琴盒就有十幾公斤,再加上提琴本身,哇那真的超重的——對吧?」

「預備——」

「——起!」

「不好意思,因爲我們在趕時間——喂!大家——快點來啊——」

「呃……啊啊,纔不會咧,我哪會逃跑啊!」

車子剛要離開停車場時,和一輛黑色賓士交錯而過。

「所以,我們要把屍體丟到哪裏?」

她的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在說要把壞掉的電視拿去丟掉一樣,鐵男心想。

冷靜、冷靜啊馬場鐵男,這種程度還在預料之中,就是因爲有可能遇到這種事,所以才特意把屍體裝在低音提琴盒裏的啊!沒必要因此亂了陣腳。其實身旁的POLO衫青年剛纔也看了一眼低音提琴盒,但他的表情並沒有產生任何變化。換句話說,我們看起來就是隻是在搬樂器而已。

之後兩人一前一後搬着琴盒走出建築物。由於兩人搬琴盒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太過喫力,吸引了不少路人好奇的視線。鐵男露出氣勢洶洶的樣子,像是在說:喂、你們看什麼看啊!身後的香織則是不好意思地陪笑着,彷彿在說不好意思似的。

鐵男立刻開了車門,往後確認。沒想到香織竟然在小貨車的載臺上,剛纔她就是從那裏撐起身子對着駕駛座出聲的。

「真的……我也……完全抓不到……你出手的時機。」

「大概跟一個嬌小的女生差不多重嗎?」

隨着彼此的吆喝聲,兩人終於將一名嬌小女性的重量抬上車頂。

車頂已經裝有銀色的貨架了,空間剛好可以放上低音提琴盒。兩人不發一語地朝對方點了個頭後,便各自站到琴盒的兩側,配合呼吸。

沒過多久,兩人便抵達了綜合大樓的附設停車場。他們一面驅趕着跑到他們腳邊晃來晃去的肥胖三花貓,一面往停車場那臺鮮紅色的MINI Cooper走近。

沒有的事,你想太多了啦。身旁的香織如此安慰着鐵男。

「準備好了嗎?要抬囉!」「嗯,好了!」「開始囉!」「好,預備——」「一——二——三,抬!」「嘿—咻—」「一二、三」「等等等等!」「暫停暫停!」

「我們……動作完全……搭不上嘛……根本不適合……一起工作。」

經他這麼一說,其他男生女生也跟着討論了起來。

「那我來吧——啊、但要等我一下。」鐵男用大拇指比向馬路。「我的小貨車還停在路肩,我先去把它停在附近的百元收費停車場。妳在這裏等我吧,我馬上回來。」

「……呃。」糟糕,問題又回到原點了。鐵男微微低頭,用着細絲般的音量拼命辯解:「就是……那個……這個嘛……簡單說就是……就樂器而言算是滿重的……但也不到一般人的重量……但是……還是可以重到讓電梯叫……所以……怎麼說……不是常有這種事嗎……呃……」

「剛好八個人呀!」「承載限定也是寫八人。」「那爲什麼會嗶?」「有人超過一百公斤嗎?」「沒有吧。」——接着又有人低聲說道。「我知道了,是因爲有低音提琴的關係。」

嗶——!

「這、妳這人,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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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烏賊川市系列 1 密室的鑰匙借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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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案發前
  4. 04第二章 案發第一天
  5. 05第三章 案發第二天
  6. 06第四章 案發第三天
  7. 07終章

第二卷烏賊川市系列 2 朝密室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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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四章 櫻與魷魚乾
  6. 06第五章 鳥之岬的十乘寺宅邸
  7. 07第六章 MN與偵探
  8. 08第七章 槍聲尚未響起
  9. 09第八章 飛魚亭命案
  10. 10第九章 懸崖邊的刑警
  11. 11第十章 粗暴的早晨
  12. 12第十一章 在醫院
  13. 13第十二章 假設只是假設
  14. 14第十三章 密室與槍聲
  15. 15第十四章 出土的戰書
  16. 16第十六章 槍聲的倒數
  17. 17第十七章 最後的解謎
  18. 18第十八章 他們與她們的終章

第三卷烏賊川市系列 3 完全犯罪需要幾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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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 招財貓兇殺案件
  5. 05第三章 葬禮兇殺案件
  6. 06第四章 刑警與偵探
  7. 07第五章 兇手與三花貓
  8. 08第六章 三花貓與招財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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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烏賊川市系列 4 不適合交換殺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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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拂曉篇】
  8. 08【解決篇——在撕裂之夜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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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烏賊川市系列 5 請勿在此丟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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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六章 各自的推理
  8. 08第七章 雙雄會面
  9. 09第八章 砂川警部道出意外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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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烏賊川市系列 6 好想趕快成爲名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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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烏賊川市系列 9 史魁鐸山莊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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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警部與前警部補
  7. 07第五章 殺人的夜晚
  8. 08第六章 二十年前的命案
  9. 09第七章 地底探險
  10. 10第八章 棒球咖啡廳與KTV
  11. 11第九章 偵探的陷阱
  12. 12第十章 槍戰
  13. 13第十一章 揭曉的往事
  14. 14第十二章 大團圓
  15. 15烏賊川市的終章
  16. 16南島的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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