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不適合交換殺人的夜晚

【拂曉篇】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1.6萬 字

《火車怪客》(鵜飼•朱美)

在深夜不知去向的善通寺春彥,就這麼直到天亮都沒回來。在電話另一頭放話說「立刻趕到」的砂川警部,大概是大雪擋住去路,同樣還沒抵達。鵜飼、朱美與遠山真裏子三人,在善通寺家客廳度過不安的一夜。真裏子佔據一張沙發橫躺熟睡,朱美不時打盹,撐過這個擔心害怕的夜晚。

就這樣來到上午六點五十分的日出時分,朱美從不曉得第幾次的淺眠醒來。從窗簾縫隙看向窗外,天空是惺忪般的陰天,無法期望能迎接清新的晨光。即使如此,夜幕依然遠離,更重要的是昨晚至今的雪已經止息,這是最令人感恩的事實。

朱美身旁的鵜飼,維持着雙手抱胸動也不動的坐姿,絲毫沒有打瞌睡的樣子,大概是偵探終究習慣熬夜吧。朱美抱持佩服心情詢問。

「你一直醒着~?」

「一直醒着。」偵探注視着半空中回應。

「不困嗎~?」

「不困。」偵探依然凝視着半空中回應。「身處於案件漩渦的偵探不會想睡,就是這麼回事。熬夜一兩天不算什麼。」

「啊~這樣啊~那我沒辦法當偵探~」朱美揉着惺忪睡眼,搖搖晃晃起身。「我去泡咖啡~」她走進廚房,打開流理臺的水龍頭洗臉之後,精神總算振作起來,恢復到能夠正常泡咖啡的程度。「好!」朱美在咖啡機倒入滿滿的咖啡豆,說着「我來泡一杯特濃的早晨咖啡!」鼓起幹勁按下開關,接着把插頭插上再度按下開關。但咖啡機只發出像是很痛苦的吼聲。「嗯?這麼說來,我忘記加水!」

十分鐘後,朱美端着好不容易完成的三杯咖啡前往客廳。客廳裏,遠山真裏子揉着惺忪睡眼道早安。她以無神的表情接過咖啡杯,喝一口濃烈的早晨咖啡,隨即發出「嗚!」的呻吟聲,像是狠狠挨一拳般板起臉。「這咖啡真提神。」

此時,鵜飼的手機像是剛剛清醒般,響起輕快的來電鈴聲。他走到客廳角落,把手機抵在耳際,進行不算長的對話之後結束通話,就這麼沒闔上手機,撥打另一個號碼。不過這通電話似乎沒人接,他默默收起手機。

「砂川警部打電話通知,大約一小時後抵達。」

「是喔,道路開放通行了?」朱美有點納悶。「太早了吧?即使雪停了,但現在纔要開始除雪啊?」

「所以說,他是直接坐除雪車過來。所以一小時後到。」

「真亂來。」朱美腦中浮現除雪車頂着警車燈趕往命案現場的光景。雖然奇怪,但那位刑警有可能這麼做。「話說回來,還聯絡不上咲子小姐嗎?」

「嗯,還不行,一直和昨晚一樣沒人接。」偵探從朱美手中接過咖啡杯喝一口。「嗚!」

偵探靜靜將咖啡杯放在桌上。「好啦,接下來怎麼辦?」

真裏子隨即開朗地提議。

「各位,難得變成好天氣,我們去庭園看看?或許會有蛛絲馬跡吧?」

「是啊。就這麼辦吧。此外,偵探先生,你還沒履行昨晚的約定,我沒忘喔。」

「換句話說,語氣很親密。」

「是的,就在旁邊。妳記得真清楚。」

「換句話說,那個男性的意思是『我將你妻子殺了,這次輪到你殺我父親了』,對吧?」

「這是怎樣?真亂來。」

「他們沒說好要交換殺人吧?」

太好了,他腦袋沒問題,說的話符合邏輯,這樣就不要緊了。「真裏子小姐,看來他沒事,過來吧。」

「簡單來說,春彥伯父從昨晚就一直做『奇妙』的事。」真裏子點頭接納之後,豎起兩根手指。「不過,關於剛纔的說明,我要補充兩點。」

「……」朱美對這個人的所作所爲更加難以置信。「什麼嘛,究竟是怎麼回事?說說看吧?」

真裏子頻頻發抖。「他開始自言自語了,怎麼回事?」

「好壯觀,烏賊川市大概是第一次下這麼大的雪?」

「首先是伯父晚餐前外出的地方。住水沼家的不是女性,只是伯父的將棋棋友。但我不認爲伯父在這短短的四十分鐘是去下將棋。」

「昨晚的約定?啊啊,我必須把我知道的事情全告訴妳,對吧?」

「天啊,他好像摔壞腦袋了。」

真裏子戰戰兢兢進入圓圈,繼續討論電影話題。

「就算這樣,這怎麼可能……」

「還不是一樣?因爲烏賊川市就在旁邊。」

「妳們當然也會成爲證人之一,但是有交情的同居人或是受僱的幫傭,即使作證也缺乏可信度,最好有個毫無利害關係的外人證明他不在場。」

「喔,看來妳知道某些隱情。」

「難道春彥是去殺害Y?」

「標準腔。」

現在回想起來,那件事果然奇妙。時間約十幾秒,春彥沒說幾句話就臉色大變,拿着話筒愣在原地好一陣子。春彥當時的樣子,也在朱美心中留下強烈的印象。

「不,還有後續,接下來我就聽得挺清楚的。記得他說『這次輪到你了』,肯定沒錯。」

「聽到交換殺人邀請的男主角,對這項計劃大幅心動,但自制心在最後勝利,他拒絕了這個邀請。交換殺人的契約沒成立,男主角就這麼和神祕男性分開。然而電影從這裏離奇演變。這名神祕男性擅自約出男主角的太太,在遊樂園殺害。」

這段時間,鵜飼很有條理地向真裏子說明昨晚到今早,在他們身邊發生的各種奇妙事件。與其說是回應真裏子的要求,應該說是他藉此整理自己的思緒。鵜飼的說明從他遇見金髮青年與春彥的奇妙場面開始,接着包括春彥在咲子夫人外出時的奇妙態度、春彥晚餐前的奇妙外出、晚餐後打給春彥的奇妙電話,以及春彥在深夜挖洞的奇妙場面。

「嗯,簡單來說,就是『○藤』之類的姓氏。唔~不過這種姓氏挺多的。比方說『權藤』、『近藤』或『遠藤』,諸如此類。那名男性自報姓氏之後講了什麼?」

鵜飼以前所未有的激動表情確認。

「沒錯,我會邊走邊問。好了,出發吧!」

「沒錯,感覺很像是裝熟。」

鵜飼在遠觀的兩人眼前起身,並且若無其事,不曉得向誰開口述說。

「哪裏聽到的?」

「對。而且如果春彥是共犯,會是什麼狀況?」鵜飼以慎重語氣,述說其中一種可能性。「假設春彥想殺害咲子夫人,另一方面,有一名人物X想殺害Y。如果春彥和X協議進行交換殺人,X將代替春彥殺害咲子夫人,而且春彥當然會準備行兇時間的不在場證明。」

遠山真裏子提供的新事實,究竟代表着什麼意思?這件事是否掌握本次事件的重要關鍵?朱美完全沒頭緒。但這件事似乎對鵜飼造成無比震撼。

「沒錯。就是《火車怪客》。」

「是標準腔吧?」

「嗨,朱美小姐,原來妳在這裏。沒什麼,電話裏的這句話,和我之前聽過的臺詞幾乎相同。」

「如果打電話的是X,這個人就是男性,一個姓『安藤』、『近藤』或『遠藤』的傢伙。另一方面,Y的身份不得而知。依照電影劇情,Y應該是X的父親吧。不過現實應該和電影不同。」

「聽起來很像昨天打給伯父的電話耶。」

「就算最好是這樣,但這裏也只有我們啊?」

「無論如何,這樣剛剛好。」鵜飼探出上半身詢問。「電話裏究竟提到什麼?」

「《火車怪客》……記得是早期的驚悚電影吧?」

「我並不是每字每句都聽得很清楚,畢竟是從話筒泄露出來的聲音,有些部分聽不到。但對方肯定是男的。伯父一拿起話筒,那個人就說『喲,春彥先生吧?是我。』這樣。」

出乎意料的事實使得鵜飼緊張,但真裏子很乾脆地搖頭回應。

「『這次輪到你了』……他、他真的這麼說?確定沒錯?」

三人漫無目的逛着庭院,檢視巨大正門到外門下車處的水泥路與西式庭園,尤其仔細檢視車庫與葫蘆池周邊,卻完全找不到關於春彥去向的線索。

鵜飼取出手冊寫下她的話語。

「電影。」

「這樣的話,我與真裏子小姐就成爲不在場證明的證人?」

「也對。在太陽公公底下重新檢視,或許會發現昨天看漏的線索。」

「真的啦,確定沒錯,那個人確實這麼說,並且在最後簡單說聲『再見』,就單方面掛斷電話。」

「也對,我似乎懂了。」

「如果是交換殺人,就是這麼回事。」

「啊,所以是水沼先生!」朱美不由得拍一下手。「春彥讓將棋棋友水沼先生,擔任不在場證明的證人!」

「換句話說,你認爲現實正在進行交換殺人計劃?」

「那麼,春彥待在水沼先生家的這四十分鐘,遠方某處正在發生命案?」

「所、所以是昨天晚餐時的事情?」

朱美看着滑倒的鵜飼如此詢問,他就這麼注視天空開口。

「沒錯。考量到這一點,他忽然外出也情有可原。」

朱美嚇得抱住真裏子,兩人一鼓作氣退後五公尺之後轉頭相視。

「有可能。始終只是其中一種推測。」鵜飼不改慎重的態度說下去。「春彥從水沼先生家回來後,和妳們一起用餐,X在用餐結束時打電話說:『我將你妻子殺了,這次輪到你了。』換句話說,這通電話不只是告知計劃按照預定進行,也是催促春彥殺害Y。依照這個推測,春彥表情緊張到緊繃也在所難免。」

「關於晚餐後的電話。」真裏子忽然面向朱美。「當時朱美小姐也在旁邊吧?」

「不,他講的是標準腔。不過意思一樣,所以無妨吧?」

真裏子這番話,引得朱美看向窗戶。確實是「好天氣」。即使隔着窗簾,也清楚看見窗外比剛纔明亮許多。朱美起身打開窗簾,窗外是如詩如畫的整面銀色世界,清晨陽光與雪的反光瞬間充滿室內,達到眩目的程度,這幅光景瞬間趕走她心中的不安與恐懼。

「妳、妳說什麼?原來對方是講關西腔!」

「說得也是。」

「但接下來纔是問題。春彥在深夜進行奇妙的行動。他不知爲何做出類似挖墓的行徑,並且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麼,他去了哪裏?」

「或許吧,不過這裏是豬鹿村。」

「這麼說來,真裏子小姐當時也在春彥旁邊。啊,難道妳偷聽到電話內容?」

「不是偷聽啦,只是湊巧聽到話筒傳出來的聲音。」

「看來別靠近他比較好。」

「對,兩人沒達成協議,神祕男性卻單方面執行交換殺人計劃,並且單方面打電話給男主角說:『這次輪到你了。』」

「那名男性只說這些?」

「原來如此。要補充的第二點是?」

其實一樣。在晚餐後的那個場面,真裏子的位置確實比朱美更靠近春彥。從她的位置很可能偶然偷聽到話筒傳出的聲音。

鵜飼驚呼之後,啪一聲闔上手冊,並且開始在雪地隨處亂走,像是在整理腦中浮現的思緒。只有他周邊的雪被踩踏之後越來越結實又平坦,朱美與真裏子以不安的表情注視他的行爲。最後,他行走的軌道變成像是在畫圓,他在圓心位置被自己踩硬的雪地滑倒。「難、難以置信……」

「昨晚,一通奇妙電話打給春彥。電話那頭的男性對春彥說『這次輪到你了』。我聽到這句話就冒出一個靈感。」

「沒錯。昨晚電話裏的那個人,首先說『我將你妻子……』,然後是『這次輪到你了』。雖然語氣比較客氣,但內容幾乎相同。」

「那個人有提到自己的姓名嗎?」

「明白了。」真裏子率直點頭,像是整理記憶般停頓片刻。「嗯,肯定沒錯,那個人是這麼說的:『嗨,春彥先生吧?是我。』」

「電影?」

「沒錯,所以春彥刻意在晚餐前主動外出。」

「我當然不認爲現實會發生和電影完全相同的事,但可能發生類似的事。」

「換句話說,這名男性在電話裏是這麼說的。首先是『喲,春彥先生吧?是我』這段親密問候,接着說『將你妻子……』,然後是『這次輪到你了』,最後再以『再見』結束對話。確定沒錯吧?」

「哎,交換殺人大致都是這麼回事吧。所以呢?」

「對,導演是亞佛烈德•希區考克!」

「不曉得。他後續似乎提到做了『某件事』,但窗外剛好颳起強風,所以我沒聽清楚。」

三人一起走出大門。眼前簡直是整面純白的世界。善通寺家無論是庭院、宅邸、車庫,甚至樹木、花草與石頭都位於純白之中。晚間只令人恨得牙癢癢的雪,如今在晨光中重新欣賞,就有種近乎神聖的美感。朱美戰戰兢兢朝雪地踩下第一步,柔軟的雪輕易將她的腳吞噬到小腿肚。山區積雪達三十至四十公分,看來昨晚的氣象預報成爲現實。

「『這次輪到你了,再見』……」鵜飼重新審視寫在手冊上的字。

「『將你妻子……』怎麼了?」

「我聽不懂意思,但他好像提到『將你妻子……』之類的。」

忽然擺脫緊張情緒的鵜飼,像是感到暈眩般踉蹌癱坐在雪地。看來偵探跟不上她大而化之過頭的作風。朱美代替鵜飼提出偵探事務所的要求。

「放心,這裏交給我。」朱美輕拍畏懼的真裏子要她安心,接着鼓起勇氣走到鵜飼身旁,彎腰投以甜美的笑容。「鵜飼先生,你究竟冒出什麼靈感?」

「可以的話,方便據實以告嗎?這是非常重要的局面,請別加關西腔。」

「應該有,但我那時候沒聽清楚,大概是『安藤』、『近藤』或『遠藤』,總之就是這種姓氏。」

「對,這樣沒錯。至少我只聽到這些。」

「可是這樣的話,X是誰?Y又是誰?」

「一言以蔽之,就是交換殺人的電影。」鵜飼以電影評論家濱村淳的風格簡介這部電影。「劇情一開始的場面,是一名神祕男性接近搭乘火車的男主角,提出交換殺人的要求。男主角有一名相處不太好的妻子,以及一名美麗的情婦。男主角想和情婦在一起,但妻子成爲阻礙。另一方面,神祕男性討厭父親的強權作風,想殺害父親繼承遺產。簡單來說,兩名男性各自有一個想殺的對象。懂嗎?」

「所以,那部《火車怪客》是怎樣的電影?」

「亞佛烈德•希區考克執導的《火車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

「居然會這樣!」

「那當然,交換殺人這種事太離譜了。」朱美懷抱着祈禱般的念頭大聲主張,並且提出一個根據證明離譜。「何況他即使是去殺人,但要怎麼去?這裏不是市區,而且昨天整晚下大雪,道路禁止通行,肯定沒辦法開車下山。」

「話是這麼說……但即使不清楚深夜挖墓的意義,我也覺得這個推測頗爲合理。不過,這是最壞的狀況。假設這個劇本是真的,咲子夫人就已經……」

「你說她已經遇害?怎麼可能!」朱美抓住鵜飼的手臂懇求。「打咲子小姐的手機看看吧,現在或許打得通。不對,肯定打得通。」

「也對,就這麼辦。」鵜飼連忙從胸前口袋取出手機,撥打咲子夫人的號碼。就在這個時候……

「你們看,那是什麼?」

真裏子像是忽然發現某種東西,指着庭院一角詢問。

朱美往真裏子所指的方向看去,那裏是圍繞庭院的籬笆,如今覆蓋着白雪,彷彿白色圍牆。圍籬某處掛着一塊褐色布料,這塊布隨風飄揚,像是隨時會飛走。

「啊,偵探先生,你看!是圍巾!」

真裏子出乎意料的發現,使鵜飼暫時停止操作手機跑向圍籬,朱美也跟了過去。接近一看,就發現掛在圍籬樹枝上的確實是圍巾,而且不是普通的圍巾。

「我記得這個,是春彥深夜挖洞時圍的圍巾。」

「這條圍巾在今天早上掛在這片圍籬,就表示……」

鵜飼說着確認圍籬的樣子。此處正好是兩棵樹之間,有一個足以讓一個人鑽過去的縫隙。鵜飼暫時將手機收回口袋,大膽將半個身體鑽進縫隙。

「喔,這條縫隙能鑽,我大概可以鑽出圍籬。」

鵜飼完全消失在樹木另一邊,看來順利鑽過圍籬。偵探接着放聲驚呼。「喔喔,這裏是怎麼回事!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春彥昨晚挖洞之後,從這裏鑽出來消失在某處……這真是令人驚訝。」

位於圍籬另一邊的朱美,完全不曉得鵜飼在驚訝什麼。

「等一下,我也要過去。」

朱美模仿鵜飼試圖鑽過縫隙,真裏子見狀愕然低語。「妳真好奇啊,小心點。」

確實有點好奇過頭了。朱美即使如此心想,也無法阻止已經激發的好奇心。全身各處被灌木樹枝勾到的她,好不容易鑽出圍籬,並且立刻語塞。

「……」

「不是跳臺。如妳所見,只是位於陡峭斜坡上方。」鵜飼若無其事地說明。「仔細想想也理所當然。善通寺宅邸蓋在山坡上,這裏大概是堆土形成的區域,因此沒種樹。現在這條陡坡積雪,確實如妳所說,看起來像是滑雪跳躍賽的跑道,不過昨晚的春彥才應該令人驚訝,他肯定就這麼拿着鏟子衝下……不對,應該說滑下斜坡。這是值得驚訝的異常行動,超脫常軌。」

「您、您、您問這什麼問題?我、我我、我不可能對她做任何事吧?」

鵜飼重新從口袋取出手機,手機卻離開偵探的手,掉在不遠處的雪上。那裏是已經開始傾斜,非常不穩定的區域。

「如果我現在離開這裏,你會對櫻做什麼?對毫無防備的櫻做出什麼事?」

「怎麼可能,即使是彩子小姐,在這種緊要關頭也不可能這麼悠閒……」不對,有可能!其他人就算了,但如果是水樹彩子,清晨泡澡應該是家常便飯。流平有種不祥的預感。「總之先沿着足跡走吧。」他說完進入森林。

「嗨,櫻小姐早安,外頭天氣很好喔。」

「這樣啊,那我沒辦法當電影導演。」流平無力坐在沙發。「我好不容易撐到現在,但是到極限了,眼皮重得快要掉下來。櫻小姐也早就睡着……」

「不曉得。總之她肯定沒離開太久,我追她的足跡看看,現在或許還追得上。」

「不困。」她露出從容的笑容。「要是通宵一天就倒下,沒辦法當電影導演。」

「住手!這樣很危險!」

「那麼,春彥果然是爲了履行交換殺人的約定……」

「出發吧。」

「不曉得。但我認爲並非和昨晚的案件無關。說不定昨晚的案件是她的犯行。」

「不過那裏是斜坡,感覺隨時會滑下去。」

「不過,櫻小姐,那個聲音究竟是來自權藤別墅的真實聲音,還是從電視喇叭發出的聲音,妳能抱持確信斷言嗎?」

但鵜飼不可能知道她的想法,說聲「差一點了!」沒想太多就繼續伸出手。

「彩子小姐該不會是自己去泡溫泉吧?」

既然這樣,水樹彩子爲什麼要逃走?如果不是逃走,她這樣單獨行動具備何種意義?疑問源源不絕,但考量到櫻相信彩子清白的心情,就不想進一步懷疑彩子。

「不可以摔下去!」

「嗯,我確實說過。」

「應該是早上低血壓,所以起牀會精神不濟吧?」

這個人居然做出這麼危險的事!她甚至有點生氣。

「我早上精神不濟,所以起牀會低血壓。」

「唔,還有誰……」彩子的視線瞬間在半空中游移。「當然是聽櫻說的。」

朱美腦中瞬間浮現春彥目露兇光滑下斜坡的樣子,但現在沒空沉浸在這種妄想。

「笨蛋!我是說妳要摔下去了!」

兩人離開向日葵莊,沿着彩子留下的足跡前進。足跡毫不猶豫筆直朝森林延伸,是昨晚前往清水旅館使用的道路。兩人即將進入森林時,櫻擔心地詢問。

「您是聽誰說我肄業的?」

「只有這樣,你哪裏不滿意嗎?」

兩人追着彩子的足跡右轉,繼續沿小徑前進。櫻像是依然抱持一絲希望般詢問。

流平抱着疑念前往玄關,確認彩子的鞋在不在。正如他的想像,脫鞋處沒看到彩子的高跟鞋。流平立刻打開玄關大門,眼前是一片遼闊的銀色世界。如同鋪滿柔軟棉花的雪景中,只浮現一條凌亂的痕跡。

十乘寺櫻在凌晨五點耗盡精力,如今躺在L型沙發的長邊熟睡,睡臉安詳得不像是身處於命案風波。流平不禁再度心想,如果不是這麼肅殺的狀況,就可以進一步做出「那種事」或是「這種事」,但是在這種場合,水樹彩子也堪稱是個阻礙。不曉得是不是心有靈犀,彩子主動提出這個問題。

「咦,彩子小姐?」流平重新環視四周。「這麼說來,她不在。上廁所嗎?」

「我也去!」

不到一分鐘,兩人着裝完畢,再度在玄關會合。

「不,這……」

「呀啊啊啊啊~~~~……」

「是彩子小姐的腳印!剛留下沒多久!」

「哇啊啊啊啊~~~~……」

通往真相的小徑(流平•櫻)

鵜飼沒想太多就當場蹲下,將右手伸向斜坡上維持微妙平衡的手機。但手機位於他指尖幾公分前面的位置拿不到。鵜飼繼續將重心往前,朱美看着他身體逐漸前傾的樣子,感覺背脊一寒。

「不,廁所與盥洗室都沒看到她,難道是回自己房間就寢?」

「天啊,不得了!」櫻也跟着流平走出玄關。「究竟去哪裏了?在這種深山,而且積雪這麼深,彩子小姐走去哪裏了?」

「不,可是……」流平歪過腦袋。電影導演水樹彩子不把熬夜當成一回事,至少她十五分鐘前才發下這個豪語,但她爲何忽然……「啊,說不定她真的離開了!」

流平用力點頭回應。不過即使用力點頭,也不代表他充分接受這種說法。「彩子小姐,我心愛的戶村流平大人,是烏賊川市立大學電影系的肄業生。」櫻真的會對情同姐姐的水樹彩子講這種話?應該不太可能。流平認爲早稻田或慶應就算了,烏賊川市立大學肄業的學歷無法拿來炫耀,一般都會隱瞞。

「這、這是怎樣……」朱美誤以爲自己是滑雪跳躍賽的選手。「這裏是跳臺?」

「這樣啊,我明白了。」

「別在意。烏賊川市立大學肄業的你,和奧牀市立大學畢業的我沒什麼差別。」

「危險啊啊啊!」朱美不由得抱住鵜飼。

「水樹彩子是業餘電影導演。只要活用這個經驗,要在高潮場面剪接加入『玻璃破碎的聲音』以及『鏟子打頭部的聲音』輕而易舉,和音效後製的方式相同。不過,一無所知欣賞電影的我們,忽然聽到不符場面的音效,只會稍微覺得不對勁,並且依照常理,推測這些聲音和電影無關,是來自別處的聲音。得知權藤源次郎遇害之後,就會認爲『啊,所以在那部電影高潮場面聽到的怪聲音,就是當時的聲音』。我們沒想到電影會加入完全和劇情無關的音效,因此我們聽到音效只會聯想到命案,並且斷定這就是行兇時間。」

「是的,櫻小姐說得沒錯,彩子小姐案發當時和我們在一起,她確實具備不在場證明。但我實在覺得不對勁。」流平放慢腳步,質疑彩子的不在場證明。「到最後,只有一卷影帶能證明彩子小姐的清白。但是這卷影帶是彩子小姐本人準備的,也是她提議大家一起看影片。這麼一來,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是彩子小姐設下的陷阱吧?我們或許就這麼被彩子小姐的詭計利用,成爲不在場證明的證人。比方說我們看的那部影片,也就是水樹彩子執導暨主演的《電影導演彩子》,要是影帶動過手腳怎麼辦?」

道路進入森林之後成爲上坡路。雖說是早晨,周圍卻陰暗得看不清足跡,加上積雪也不是很均勻,一個不小心就找不到足跡。不過森林裏只有這條上坡小徑稱得上道路,水樹彩子肯定是沿着這條小徑往上走。

「證明彩子小姐清白的關鍵是聲音。類似玻璃破碎的聲音,以及類似遇害者被鏟子之類的物體毆打的金屬撞擊聲。我們在《電影導演彩子》的最高潮片段,在影片放映經過五十一分鐘的時候聽到這個聲音。但這個聲音真的是權藤源次郎遇害時的聲音嗎?說不定是來自電影的音效。」

耳際響起好大的聲音,臉部傳來劇痛,流平因而清醒。既然說清醒,代表自己肯定睡着了。糟糕!流平連忙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在地上。看來是坐在沙發睡着之後,無法維持平衡而摔落地面。看向時鐘,現在是上午七點四十五分。流平鬆了口氣,看來自己只睡了短短十五分鐘。

「這麼一來,會是何種狀況?」

看來櫻剛睡醒時會口齒不清。

說到水樹彩子的不在場證明不成立時,森林小徑和另一條小徑交會。往左走是清水旅館,但彩子的足跡往右延伸。看來她不是爲了悠哉泡溫泉而獨自外出,加上她的不在場證明不成立,她是真兇的可能性逐漸成真。

「哇,朱美小姐!」鵜飼反而被她嚇到。「妳、妳這是做什麼!喂,別推,別亂動,會摔下去,要摔下去啦~!」

櫻支支吾吾,流平見狀對自己的推理更具信心。

「咦,妳來啦。原本想跟妳說這裏很危險,要妳別過來。」

兩人沿着積雪陡坡無止盡滑落。

「它休想。」

「可是這樣很奇怪。我們昨晚看了相同的電影兩次,第一次是正常看電影,第二次是爲了確認行兇時間而看。不過,第一次看電影時聽到的『玻璃破碎的聲音』以及『鏟子打頭部的聲音』,看第二次的時候沒聽到。如果影帶聲音動過手腳,第二次肯定也會聽到相同的聲音。」

「哎,幸好掉在雪上。要是掉在水泥地上就壞了。」

「咦!」朱美聽他這麼說才首度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有一半位於斜坡。「哇啊啊啊啊啊啊!」

很遺憾,這個推理很完美。流平內心五味雜陳。

流平指向窗外。世界的景色在短短十五分鐘大幅改變。天空湛藍、大地雪白,積雪反射晨光,超越美麗達到眩目的程度。櫻走到窗邊,眺望戶外景色一陣子之後,似乎總算振作精神,語氣清晰到和剛纔完全沒得比。

「當然困。」流平剛說完,就打個好大的呵欠。「不過,我在這種狀況不能睡,畢竟殺人兇手隨時可能出現。話說彩子小姐不困嗎?」

「請問是什麼樣的手腳?」

「沒、沒問題……唔喔!」鵜飼在最後加把勁,總算碰到手機。在鵜飼開心喊着「成功了!」的瞬間,朱美達到忍耐的極限。

這次輪到朱美緊抓住鵜飼,但爲時已晚,兩人完全失去平衡,身體都位於斜坡那一邊。朱美抓着鵜飼、鵜飼抓着朱美,兩人各自露出拼命的表情抓住彼此。

「咚!」

「對,我就是想這麼說。」還差一點才完全清醒的櫻,以愧疚的語氣說聲「我去洗臉」離開客廳。不久之後,櫻從盥洗室回來,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她環視客廳,重新露出詫異的表情詢問。

「戶村大人。」櫻忽然詢問流平。「彩子小姐爲什麼瞞着我們外出?即使基於某個理由外出,爲什麼不知會我們?」

流平強烈否定,但即使強烈否定,也不代表他說的是真話,他明顯想做某些事。

「也就是說,我們一直深信凌晨一點五十一分是行兇時間,其實是錯的。這麼一來,即使實際行兇時間是凌晨兩點過後也無妨。在這個時間,彩子小姐已經和我們道晚安,先行回到自己的房間,因此她肯定可以在之後溜出山莊行兇。換句話說,她的不在場證明不成立。」

流平睡着前,彩子曾經暗示:「如果我現在離開這裏,你會對櫻做什麼?」當時她是這麼說的。

「天亮了。」流平忍着呵欠,轉身看向彩子。「不曉得警察在做什麼。」

「怎麼可能,我們最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吧?昨晚的案發時間是深夜一點五十一分,我們就在這個時間聽到玻璃破碎、遇害者被打的聲音,而且彩子小姐當時就和我們一起看影片,所以彩子小姐不可能犯案,我覺得這是證明她清白的最好證據。」

「電影音效!」櫻驚呼一聲,在瞬間停下腳步。「那麼,戶村大人的意思是說,我們聽到的那個聲音是錄音?不會吧,怎麼可能……」

「嗯,櫻小姐,這個指摘很犀利。不過這真的是很簡單的手法。彩子小姐恐怕準備了兩卷影帶。第一卷是加入命案音效的影帶,另一卷是沒動過手腳的影帶。我們在發現屍體之後看的電影,來自這卷沒動過手腳的影帶。她讓我們看兩次電影,讓我們認爲影帶沒動過手腳。」

流平穿上自己的鞋子,匆忙衝到戶外。

「並不是不滿意,但我忍不住有點在意。」此時,流平總算回想起至今還沒問她的某個問題。「這麼說來,彩子小姐,您在我們初遇時對我說過,感覺可以和烏賊川市立大學電影系『肄業』的我談得來。」

「喔,我都忘了。」

彩子似乎將流平的沉默解釋成其他意思。

「我實在搞不懂。啊,不是指命案,是指彩子小姐。您和櫻小姐情同姐妹,是十乘寺十三先生疼愛的女星,學生時代就是活躍的業餘電影導演。但是隻有這樣?」

彩子像是看透一切般輕輕點頭。無法理解她這樣問是想知道什麼事。

流平回過神來,發現窗外很明亮。他走到窗邊,擦拭起霧的玻璃窺視窗外景色。感覺得到即將天亮。看來雪幾乎停了,天候明顯逐漸恢復。等到雲層散去,朝陽應該會探出頭來。時鐘指針顯示上午六點五十分,是日出時間。

「請問彩子小姐在哪裏?」

「先不管這個,電話啦,電話。打電話給咲子小姐!」

「誰知道,大概在幫忙剷雪吧。」彩子不曉得從哪裏拿出舊雜誌翻閱,像是抱怨般這麼說。「不提這個,你幾乎整晚沒睡吧,不困嗎?」

「這樣啊,我知道了。」

她以這種奇怪的方式安慰。總之流平回應「說得也是」,將身體靠在沙發椅背,打一個至今最大的呵欠。當時鍾指針走到上午七點半,他的意識忽然斷絕。

「我聽懂戶村大人的意思了。不過,我實在無法相信彩子小姐是殺人犯。我不打算否定戶村大人的推理,但我敢斷言只有這件事沒錯。彩子小姐不是殺人兇手。」

「明白了,一起去吧。請多穿衣服以免着涼。好了,快準備吧。」

「慢着,這……」流平原本想說這樣很危險,卻立刻換個想法。櫻獨自留在這間別墅,將會是另一種危險,共同行動反而比較安全。何況櫻將彩子視爲親姐姐仰慕,實在無法要求她什麼都不做靜待消息。

大概是發出太大的聲音,熟睡的櫻也從睡夢中醒來。她揉着惺忪睡眼,緩緩從沙發起身,向流平道早安。「拗安~」

流平終於落入夢鄉。

「我剛纔的推理,終究只是其中一種可能性。坦白說,否定彩子小姐的不在場證明,就代表我與櫻小姐也沒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總之現在先找彩子小姐要緊。直接詢問彩子小姐本人,就可以得知所有真相。」

「好的。」櫻大幅點頭之後,像是不顧一切般,在厚厚積雪的小徑小跑步前進。「積雪這麼深,彩子小姐肯定也走不了太遠。戶村大人,我們快走吧。」

「櫻、櫻小姐,請等我一下,走這麼快很危險……噗哈!」

流平悽慘地撲倒在白雪地毯上。摔在雪上不痛,卻冷到生痛。流平含着雪塊抬起頭。「……咦?」

櫻的背影佇立在他的視線前方。直到剛纔輕盈彈跳的長髮,如今動也不動完全靜止。沿着櫻的視線看去,卻因爲有個平緩的轉角,所以無法看太遠。流平連忙起身穩住姿勢,跑到櫻的身旁。

「櫻小姐,怎麼了?」

櫻不發一語,只是指着前方。

流平看向櫻所指的方向。

積雪的小徑。水樹彩子低頭站着。

而且,水樹彩子腳邊倒着一名男性。遠眺也看得出來那名男性已經死亡。因爲許多雪落下堆積在男性身上。彩子就只是恍神般俯視這具屍體。

「彩子小姐!」

流平呼喚她的名字跑過去,櫻也回神般跟在流平身後。

「喲,你們來啦。」察覺兩人的彩子,出乎意料地面不改色舉起單手問候。

流平筆直走向屍體。男性腰部微微出血,仔細一看,一把刀深深插入左側腹,這似乎是致命傷,雪甚至堆積在刀柄。

「是您殺的?」流平不由得質詢彩子。

「別說傻話。」彩子不慌不忙,面無表情地否定。「如果是我剛纔殺的,屍體身上就不會積雪吧?」

「說、說得也是。」

「我也是剛發現,並且嚇了一跳。」

依照積雪程度,這名男性明顯是在深夜到天亮時喪命。流平重新蹲在屍體旁邊。男性身穿黑色系衣物,由於就這麼趴倒在雪地,看不到臉部表情。頭髮略微花白,似乎不是年輕人。流平仔細撥開屍體身上的積雪,試着進一步確認死者身份。隨着屍體細節逐漸曝光,三人之間充斥緊繃的氣息。就在終於要看見臉部的瞬間……

「……唔!」流平也察覺異狀,不由得繃緊身體。

「是,我是善通寺咲子。」

朱美臉色鐵青不斷髮抖,看來遭遇非常恐怖的事,總覺得過意不去。話說回來,流平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他們兩人。流平知道兩人在豬鹿村執行極機密任務,但地點是在盆藏山的另一邊。也就是說,從流平所在的奧牀區域來看,他們應該位於反方向的烏賊川區域。不過,看來事實並非如此。鵜飼與朱美如今就像這樣位於面前,所以肯定沒錯。

「權藤有兩個兒子,有可疑的是長子一雄,他三年前失蹤至今……」

「聽、聽到了,鵜飼先生!換句話說,打電話來的『○藤』是『權藤』!」

「對。遇害者本人當然不會打電話給兇手,所以電話另一頭的『權藤』是遇害者的親人!喂,流平,你剛纔說遇害者的兒子們也恨他,那些兒子是怎樣的人?」

「所以即使遇害也不意外是吧。不過,這個人和善通寺春彥真的有交集嗎?黑心改建公司老闆和名門畫家,感覺很難有關聯。話說回來,那位遇害者叫什麼名字?」

「……還以爲要死掉了。」櫻述說着這份恐懼,看來姑且沒事。話說回來,我們爲什麼非得遭遇這種不講理的下場?流平內心冒出無名火。

「是鏟子!」

「唔~我覺得應該沒有吧……」

「……呀啊啊啊啊~~~~!」

流平勇猛揪住這名男性,把他的臉轉過來,但流平一看到他就接受現狀。「什麼嘛,原來是鵜飼先生,那麼沒常識也在所難免。」他這麼說。「所以和你在一起的是朱美小姐吧?」

流平提高警覺注意周邊。兩側是平緩轉彎的積雪小徑、眼前是他們剛纔穿越的森林,身後則是白雪覆蓋的樹叢,完全沒看到可疑的東西。在如此心想的剎那……

「朱美小姐,妳看!春彥的鏟子沾滿血!」

「姓權藤,權藤源次郎。」

「什麼~!喂,朱美小姐,聽到了嗎?權藤英雄這個人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很適合當成嫌犯。不對,幾乎可以斷定他就是兇手。」

三人驚覺不對而轉身時,爲時已晚。兩個物體穿過他們身後的樹叢,筆直飛向他們。流平、櫻、彩子三人無計可施,如同保齡球瓶朝三個方向撞飛。粉雪如同砂塵飛舞,樹上積雪發出聲音落下,樹梢的鳥羣一起飛走,最後是深沉的沉默籠罩四周。

「當然是善通寺春彥與權藤英雄。」鵜飼充滿自信地說明。「權藤英雄恨到想殺害父親,同樣的,善通寺也想殺害自己的妻子。但要是親自動手,自己將立刻出現嫌疑,因此兩人協議交換殺人。首先,英雄殺害春彥的妻子,然後英雄打電話給春彥:『依照約定,我將你妻子殺掉了。好啦,這次輪到你了。』春彥接到電話之後,在深夜拿着鏟子前往權藤的別墅。昨晚交通因爲大雪中斷,但善通寺家與權藤家的別墅近到走路就到,所以不成問題。春彥走到權藤家的別墅,殺害源次郎。依照交換殺人的定例,春彥當然在英雄殺人的時段,準備自己的不在場證明,英雄也在春彥殺人的時段,準備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流平,怎麼樣?這是相當順利合理的安排吧?這堪稱是典型的交換殺人……唔,朱美小姐,怎麼了?」

「喂喂喂!」流平衝向剛纔彈飛他們的兩人。「忽然從草叢衝出來,沒常識也要有個限度吧?你這傢伙是何方神聖?我要看看你的長相!」

「是真的。彩子小姐……不對,應該稱爲咲子小姐……不對不對,還是稱呼彩子小姐吧。彩子小姐和我與櫻小姐在一起,在不遠處的向日葵莊共度一晚。彩子小姐和櫻小姐情同姐妹,我也受邀前來這裏。」

「大事不妙。我在您府上發現白骨屍體,而且您丈夫下落不明。」

櫻一看見鵜飼與朱美,果然露出驚訝的表情。

「也就是說,水樹彩子小姐的本名是善通寺咲子,丈夫是畫家善通寺春彥。」

「聽、聽到了嗎?朱美小姐!遇害者姓權藤!」

拉出來一看,千金小姐處於半恍惚狀態。

鵜飼、朱美與水樹彩子,再度走向黑衣中年男性屍體,確認死者身份。

「說到畫家,昨晚看的電影,也是以畫家宅邸爲舞臺。」

「!」真相不明的恐怖。如同某種天大災難進逼到面前的預感。「要出事了!」

「哎呀,您好您好。」鵜飼就這麼把手機抵在耳際,向水樹彩子說話。「夫人,原來您就在我面前。看來您平安無事,我放心了。」

「沒錯。春彥果然以這把鏟子當成兇器殺了人。」

「偵探先生,有!」

「這是什麼意思?」

「嗯嗯,原來如此。既然春彥的屍體在這裏,那個東西應該在附近。」

「穿過這座森林,有一間叫做向日葵莊的別墅,相鄰的屋子裏在昨晚發生命案。遇害者就是被鏟子之類的東西毆打頭部致死。」

「是的,我活蹦亂跳。您那邊狀況如何?」

「鵜飼先生,有!」

「那麼,方便用我們聽得懂的方式說明嗎?畢竟咲子小姐似乎最清楚狀況。」

「失蹤至今?不行不行,這樣完全不行。另一個呢?」

朱美以指尖輕敲鵜飼肩膀,打斷他的話語。

「朱美小姐,總覺得我們正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樁命案的兇手是善通寺春彥。既然兇器位於這裏就八九不離十。那麼流平,這名遇害者是怎樣的人物?」

「對、對喔。」朱美也回神了。「電話啦,電話!你正要打電話給咲子小姐!」

「你在找這個?」水樹彩子從旁邊遞出沾滿雪的手機。「剛纔掉在那裏。」

「原來彩子小姐和畫家結婚了,我一直不曉得這件事。」

究竟發生什麼事?撞飛到路邊橡樹根部的流平,搖晃腦袋坐起上半身。不經意往旁邊一看,櫻整個頭埋在雪堆裏,不是千金小姐該有的模樣。「哇!櫻小姐,妳還好吧!」

水樹彩子默默拿出自己的手機抵在耳際。

「你們說什麼?在哪裏?」

「交、交換殺人!究竟是誰與誰共謀的交換殺人?」

「……哎呀?」櫻也環視四周。「怎麼回事?」

「這麼說來,電影裏登場的畫家,和那位男性死者長得很像。」

「朱美小姐,對不起。」水樹彩子微微低頭。「我昨晚和流平與櫻在一起。」

「唔~搞不太懂。」朱美像是自責般,握拳敲向自己額頭。「老實說,我也一直當成是交換殺人,以爲咲子夫人已經在某處遇害,實際上卻不是這樣。也就是說,這次的事件乍看是典型的交換殺人,卻不是真相。難道還有某些我們不知道的隱情?」

「唔……啊,說得也是。」鵜飼毫不掩飾困惑的表情,直接詢問本人。「夫人,您爲什麼活着,還打扮得判若兩人?」

「這樣就對了,流平。因爲在這次的命案,擁有不在場鐵證的人正是兇手。」

水樹彩子沉默不語。不過這是因爲鵜飼問得太冒失。朱美代爲詢問。

「這次的命案是交換殺人。這是綜合各種狀況推斷出來的結論。」

鵜飼像是變魔術般從雪地取出的東西,是一把大鏟子。

「……」

這次輪到鵜飼大叫。

「咲子小姐,您昨晚在哪裏?」

「我、我、我還以爲會沒命!我受夠了!」

「啊,不好意思。」鵜飼低頭致意並接過手機。他一邊按鈕操作,一邊說明現在的緊急狀況。「流平,我沒空詳細說明,總之現在狀況很不妙,委託人可能有生命危險,希望她平安無事……」

「……嗯?」彩子忽然露出疑惑的表情。「怎麼了?」

「沒錯,打電話。啊,但我的手機呢?從斜坡滑落之後,不曉得跑去哪裏了。」

「……?」

「真的嗎?」朱美向流平確認。

「……哇啊啊啊啊~~~~!」

「天啊,這不是偵探先生與朱美小姐嗎?兩位好,上次備受兩位的照顧……咦?不過好奇怪,偵探先生爲什麼會在這裏?」

「嗨,櫻小姐。」鵜飼總算從雪中起身。「沒什麼,我之所以在這裏,到頭來是因爲櫻小姐的爺爺介紹委託人給我,而且這位委託人就住在這附近。啊,對了,說到委託人!」

「天啊,真的耶,就像是用這把鏟子打破別人的頭。」

流平幾乎不懂鵜飼爲何激動,但還是以偵探事務所成員的身份回答。

這些人在說什麼?不明就裏的流平與櫻,就這樣被大家扔在一旁。但是看着衆人至今的互動,也勉強得到一些情報。兩人靠近彼此交換意見。

流平確認朱美的臉。朱美就這麼緊抓着鵜飼的腰。

鵜飼像是回想起來般,轉頭看向朱美。

「啊~!那是……」

「也就是說,這附近死了另一個人?」

「另一位是二兒子英雄。但英雄昨晚一直在烏賊川車站前面的酒吧,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我覺得和這次的命案無關……」

「這樣啊,外子失蹤了?那麼……」水樹彩子將耳際的手機拿開,指着橫躺在不遠處的那具離奇屍體。「那果然是外子的屍體吧。」

流平等人的身旁響起手機的來電鈴聲。是希區考克的名作《擒兇記》使用的那首知名旋律———《Que sera, sera》。

流平快速朝驚愕的偵探述說。

「那個,抱歉在你心情正好的時候打斷。」朱美指着專注聆聽鵜飼說明的水樹彩子。「如果你所說的交換殺人付諸執行,咲子小姐現在非死不可啊?」

「請、請等一下,鵜飼先生,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你的意思。英雄有不在場證明啊?」

「真是太巧了!」

「你說什麼~!」

「是建設公司的老闆,不過似乎是『黑心改建業者』,做過不少沒良心的生意,甚至兒子們也很恨他,平常就經常面臨生命危險。」

「是的,黑色羽絨外套與寬鬆長褲,和他失蹤前的服裝相同。」

此時,後方傳來兩個滑落的慘叫聲。

「肯定是同一人吧。電影裏的宅邸恐怕就是善通寺家,而且蓋在這個斜坡上方。鵜飼先生與朱美小姐從那裏滑下來撞到我們。」

「嗯,確實是畫家善通寺春彥。」

「肯定沒錯,是外子。」

鵜飼按下最後一個按鍵,將手機抵在耳際。

流平與櫻聽到這裏,立刻出聲回應。

三人感受到危機繃緊全身。

數秒後……

這麼一來,問題就在於水樹彩子的丈夫———善通寺春彥,爲何在這裏遇刺身亡。流平與櫻就這麼摸不着頭緒旁觀,接着,事態朝着超乎他們想像的方向進展。

「是的,朱美小姐。」水樹彩子點頭回應。

「你說什麼~!」

隨即,這次是鵜飼與朱美異口同聲。

「哎呀,你們爲什麼慌張成這樣?這把鏟子應該沒這麼嚇人吧……啊~這、這是什麼?」

鵜飼的視線掃過屍體周邊,認出路邊的積雪不自然地隆起,將右手插入雪中。接着鵜飼發出「嘿、呼」的聲音,從雪中抽回右手之後,他手上握着出乎預料的東西。流平與櫻同時大喊。

「好的,我會說明清楚。鵜飼先生與朱美小姐是我的委託人,流平與櫻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有義務說明。如果警方也能列席是最好的。」

「我剛纔接到電話,警方應該快到了。」

此時,櫻忽然指着小徑的另一頭。

「哎呀,各位請看,說人人到,警察先生他們來了。看,應該是他們吧?」

流平看向櫻所指的方向。兩男一女的三人組,正小心翼翼踩着雪地趕來。兩名男性是流平熟悉的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既然這樣,身穿黑色大衣跟在後方的年輕女性大概是女警。流平第一次見到。女性是中性臉孔的短髮美女,繃緊表情英姿煥發的模樣,即使遠眺也令人印象深刻。

「嗨,終於登場了。」鵜飼以調侃的語氣,爲水樹彩子介紹刑警們。「夫人,他們正是烏賊川警局引以爲傲的最強搭檔———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但如果和我較量,他們稍微屈居下風。」

「哎呀,那兩人是最強搭檔?」水樹彩子將視線投向刑警們如此回應。「那就可以期待了。」

終於,砂川警部他們抵達流平等人聚集的場所。三人組氣喘吁吁,調整呼吸好一陣子。然後砂川警部抬起泛紅的臉,仔細審視場中衆人,表情立刻浮現困惑神色。

「喂喂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所有人齊聚一堂迎接我們?」

砂川警部身旁的志木刑警也愣住。

「警部,總覺得都是熟面孔。」

「是啊,一點都沒錯。鵜飼杜夫、二宮朱美、戶村流平,連十乘寺家的大小姐也在……咦,妳是?」

砂川警部的視線落在水樹彩子身上。流平爲砂川警部介紹她。

「啊,警部先生,這位是水樹彩子小姐,是櫻小姐的朋友。」

「這是流平的說法。」鵜飼從旁邊探頭搶話。「但正確來說,她是善通寺咲子小姐。是善通寺家的夫人,也是我的委託人。」

但砂川警部表情更加困惑,誇張地張開雙手這麼說。

「啊?水樹彩子?善通寺家的夫人?你說這什麼話,我完全聽不懂。喂,這是怎麼回事?」

砂川警部求助般看向水樹彩子,水樹彩子隨即對砂川警部恭敬行禮。「警部,好久不見。」接着她看向警部旁邊的年輕刑警,開心舉起單手。「喲,志木,你還在當警察啊。」

「託、託您的福。」志木刑警露出困惑表情低頭致意。「很高興看見前輩過得這麼好……不過前輩,您究竟在山上這種地方做什麼?」

「沒有啦,發生了很多事。」水樹彩子聳肩回應。「晚點告訴你。」

接着,砂川警部親密地將手放在她肩膀,重新向愣住的衆人介紹。

「她叫做和泉———和泉咲子。曾經是刑警,直到三年前都擔任我的部下。」

砂川警部身後的短髮美女,以流利的關西腔放聲驚呼。

「不會吧,咲子小姐曾經是刑警?這是怎麼回事?」

介紹爲和泉咲子的水樹彩子,再度向衆人低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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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烏賊川市系列 1 密室的鑰匙借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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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案發前
  4. 04第二章 案發第一天
  5. 05第三章 案發第二天
  6. 06第四章 案發第三天
  7. 07終章

第二卷烏賊川市系列 2 朝密室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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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四章 櫻與魷魚乾
  6. 06第五章 鳥之岬的十乘寺宅邸
  7. 07第六章 MN與偵探
  8. 08第七章 槍聲尚未響起
  9. 09第八章 飛魚亭命案
  10. 10第九章 懸崖邊的刑警
  11. 11第十章 粗暴的早晨
  12. 12第十一章 在醫院
  13. 13第十二章 假設只是假設
  14. 14第十三章 密室與槍聲
  15. 15第十四章 出土的戰書
  16. 16第十六章 槍聲的倒數
  17. 17第十七章 最後的解謎
  18. 18第十八章 他們與她們的終章

第三卷烏賊川市系列 3 完全犯罪需要幾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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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三花貓失蹤案件
  4. 04第二章 招財貓兇殺案件
  5. 05第三章 葬禮兇殺案件
  6. 06第四章 刑警與偵探
  7. 07第五章 兇手與三花貓
  8. 08第六章 三花貓與招財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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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烏賊川市系列 4 不適合交換殺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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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拂曉篇】正在閱讀
  8. 08【解決篇——在撕裂之夜的盡頭】
  9. 09終章

第五卷烏賊川市系列 5 請勿在此丟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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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 棄屍不容易
  3. 03第二章 抵達月牙山莊
  4. 04第三章 緊張的氛圍
  5. 05第四章 漂浮在河川上的屍體
  6. 06第五章 不在場證明
  7. 07第六章 各自的推理
  8. 08第七章 雙雄會面
  9. 09第八章 砂川警部道出意外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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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烏賊川市系列 8 要是沒有偵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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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烏賊川市系列 9 史魁鐸山莊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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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警部與前警部補
  7. 07第五章 殺人的夜晚
  8. 08第六章 二十年前的命案
  9. 09第七章 地底探險
  10. 10第八章 棒球咖啡廳與KTV
  11. 11第九章 偵探的陷阱
  12. 12第十章 槍戰
  13. 13第十一章 揭曉的往事
  14. 14第十二章 大團圓
  15. 15烏賊川市的終章
  16. 16南島的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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