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棒球咖啡廳與KTV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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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時候,志木刑警不知道自己在哪裏,頓時慌了一下。不是自己家,也不是烏賊川警局的休息室,是鋪着榻榻米的陌生房間———這是哪裏?
志木以睡昏的腦袋搜尋記憶。記得昨晚在居酒屋一角,聆聽前刑警親口詳細說明二十年前的奇怪事件。當時史魁鐸山莊的偵探突然打電話過來,緊急通知小峯三郎遇害身亡。但是回過神來發現戶外再度下大雪,開車過來的三人被困在居酒屋。
———後來怎麼了?啊啊,對了對了!
「這麼一來,我今晚就不可能開車了吧!」這麼說的志木徵得同桌上司與前輩的同意,遲一步才正式「參戰」開喝。從軟性飲料改喝酒精飲料之後,他迅速從啤酒、氣泡酒、高球酒以及壓軸的日本酒痛快喝了一輪。
攝取許多酒精的志木回神一看,兩位長者不知何時已經完全被擊沉。「平常擺架子嘮叨又搞不懂在想什麼的大叔」與「無論如何終究僅止於警部補升不上去的奇怪老爺子」就這麼一起趴在桌上進入夢鄉。「嘖,這兩個前輩真沒用!」
志木以相當大的音量說出平常不敢說的粗暴話語。即使如此,砂川警部與黑川讓二依然只發出安詳的熟睡聲。幸好這間店是二十四小時營業,他們在這裏待到天亮不成問題。此時志木獨自離開四人桌的座位,移動到店內用餐區深處的日式包廂躺下,就這麼躺在榻榻米上度過一晚。
「也就是說,這裏是居酒屋的日式包廂嗎……」
志木輕聲說完終於起身,轉頭張望,發現在不遠處的四人桌座位,沒用的前輩們———啊,不對,更正更正,是「信賴不已的幹練上司」與「所有人都崇拜的活傳說前刑警」———這兩人正在一起喫晨間定食。看來這間店從昨晚就一直幾乎是他們包場的狀態。
志木走到兩人身旁,說着「兩位早安」進行早上的問候,只點一杯咖啡就坐在警部身旁。看向窗外,雪雖然還在下,不過好像變小了。昨天連一輛車都看不見的道路,現在也看得見加裝雪鏈的車子慢吞吞地前進。
「希望雪就這麼別再下了。」
「是啊。」砂川警部攪拌着碗裏的生蛋拌飯。「只要雪停了,我們今天或許就能趕往烏賊腳海角。」
「嗯,看來這也充分可以期待喔———砂川,你看那裏。」
黑江讓二說着以手上的筷子指向牆壁。該處是壁掛式的電視。穿西裝看起來正經八百的播報員正在報導本次創記錄的大雪。
『……所以,不知爲何只襲擊烏賊川市區的本次大雪,最嚴重的時期看來已經結束,除雪工作也在進行當中。不過受到積雪的影響,烏賊川市各處都有孤立的聚落,應該還要整頓一段時間。雪不是下在東京真是太好了———那麼接下來是熊貓寶寶的新聞。』
播報員缺乏同理心的這段發言,立刻使得店內氣氛變得緊繃。
「說這什麼話,竟然瞧不起烏賊川市!」
「去叫那傢伙道歉!開除他,開除!」
「熊貓什麼的一點都不重要吧!」
看着電視畫面的三人異口同聲抗議。烏賊川市的各個家庭,恐怕也同樣正在破口大罵。不提這個———
「這麼說來,他曾經提到『要和大學朋友去旅行滑雪』之類的———哎,畢竟是聖誕節,他說的大學朋友也肯定是女友吧。」
志木拼命留下這樣的兩人。「啊,請等一下!」
「可惡,早知道應該點『二○年代的鯉魚特調』!」
「是的。因爲鷹隊的球員身價都很高~~」
「不,就說了,我完全沒說『不好』這兩個字吧~~」
「哎呀,客人您也對這篇報導感興趣耶~~」
圓以耐人尋味的語氣如此主張。黑江讓二眉心出現皺紋。
「原來如此,和女朋友去滑雪啊———再問一下,實際上有這樣的女友嗎?黑江正在和哪位女性交往嗎?」
志木說完在大前輩面前露出壞心眼的笑。對於其他球隊的球迷來說,無論在哪個時代,消遣巨人迷都是一項愉快的娛樂。就在這個時候———
「黑……黑江確實是我店裏的工讀生。他鬧出什麼問題嗎?假設是這樣,也和我與這間店完全無關。」店長沒隱藏自己急於保身的態度。「而且他這幾天都請假沒來上班。」
「那麼,黑江放假前的狀況怎麼樣?有哪裏和平常不同嗎?」
「唔,妳知道什麼嗎?關於黑江的女友……」
但是店長遺憾般搖了搖頭。
背後傳來女性的聲音。轉頭一看,圓從收銀臺後方走過來站在志木等人身旁。她這句話令志木覺得莫名奇怪。
「我甚至不知道有這樣的一名男性。」
「很可惜,我沒能近距離看他的臉。因爲即將擦身而過的瞬間,我感覺和黑江先生四目相對,所以連忙移開視線。不過那個人很帥喔~~」
「請問……您在看什麼?」
「我剛纔正在和黑江先生討論這件事……」
「小峯三郎?不,我沒聽過———圓,妳呢?」
志木覺得疑惑,轉頭和警部相視,然後朝着大前輩的背影發問。
「純咖啡廳『DUG OUT』———記得是這個店名。」
「那個人真的是健人……是黑江健人嗎?還是長得很像的別人?」
後來抵達的站前地區比平常還要冷清,和鬧區的形象相距甚遠。車子停在收費停車場之後,三人走在積雪的人行道。不久,帶頭的大前輩停下腳步,指向前方。「喔喔,這裏,就是這裏!」
哎,就知道是這樣———志木在內心低語,將杯子裏滿滿的漆黑液體淺嘗一口。只要一杯就能喝到火燒心的超濃滋味,似乎讓胃部嚇了一跳。接着志木重新環視店內。
「『央』比較受歡迎而且圓融,『洋』是內行人喜愛的重口味。不過『洋』最近也很受歡迎喔~~」
「不,我不知道具體來說是哪裏的誰。只不過是曾經在黑江閒聊的內容裏,感覺得到他在和一名女性交往。我不清楚是什麼樣的女性———圓,妳呢?有聽說過什麼嗎?」
志木問完,前刑警的男性立刻回答。
「唔~~這是什麼……『中央特調』及『太平洋特調』……我看看,『兩組各六種風味,合計十二種不同類型的咖啡供您品嚐』嗎……喂,小姐,請問一下。」警部像是向女性店員求救般發問。「央組與洋組有什麼不同?」
話是這麼說,卻不是最近的報導。泛黃的紙張感覺得到歲月流逝,印刷字體也比最近的報紙小得多。不,比這種事更重要的是,只要看向整面牆上的照片,時代的久遠程度可說是一目瞭然。不是現代的彩色照片,是以前的黑白照片。而且在人羣中央滿臉笑容高舉雙手被抬起來的人不是原辰德教練,也不是終身榮譽教練長嶋茂雄(當然也不可能是高橋由伸教練或是崛內恆夫教練)。被衆人抬起來的居然是那位藤田元司教練。如今已經作古的當年名將,在這張照片穿着青春洋溢的球衣開心飛上半空中。
「客人,我就說吧!」女性店員說完滿臉笑容。
如此心想看向日期欄,上面印着「平成元年(1989年)」。
「啊啊,肯定是這樣吧。」警部露出早就知道的表情點頭。「順便問一下,黑江請假的時候有詳細說明要去哪裏做什麼嗎?」
「不,就我所知,一次都沒來過~~」
「所以警部,具體來說要做什麼……?」
吧檯後方是一名下巴蓄鬍的中年男性。他在襯衫外面穿上美國大聯盟天使隊的球迷版紅色球衣,看來是這間店的店長。突然出現的新面孔客人三人組,令他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
「可惡,完全是雞同鴨講……」大概是預料到前途多災多難,砂川警部早早就板起臉。「算了。那麼就點三杯太平洋特調裏面最貴的吧。」
「呃,嗯,是的……不對,那個……」圓猶豫到最後,終於像是下定決心般抬頭回答。「關於和黑江先生親密來往的女性,我不知道任何情報。不過……」
實際上,店內是空蕩蕩的開門停業狀態。吧檯座位有一名年輕女性在滑手機,不過她穿着圍裙,所以應該是店員。她一聽到鈴聲就連忙放下手機,迅速從椅子站起來,以獨特的腔調說着「歡迎光臨~~」迎接新來的客人。「三位是吧,請挑選喜歡的位子坐~~」
「嗯,是的。」
兩人一齊搖頭。志木到這裏也問完了。兩名刑警與一名前刑警相視點頭,這次是三人一齊離席。砂川警部走到收銀臺結帳,此時圓以天使般的聲音告知魔鬼般的金額。
男性似乎對這邊的狀況毫不在意,無聊般看着手機。大概是因爲下雪無法自由行動,所以在這間店打發時間吧。看起來總覺得也像是在休息區等待上場的替補球員。
「嗯?啊啊,嗯,算是吧。我滿喜歡這個球隊。」
後來砂川警部與黑江讓二也向兩人問了幾個問題,卻沒有顯着的收穫。等到問題問完,杯子裏的鷹特調咖啡也好不容易全喝下肚之後,上司與大前輩相互以眼神示意。「那麼,我們告辭了……」「感謝您的協助……」兩人說着一起離席。
接着,至今保持沉默的黑江讓二像是等待已久般開口。
「是憑感覺啦,感覺!」圓開朗笑着斷言。「他是秀氣的型男。肯定沒錯!」
這種店名的純咖啡廳真的存在嗎?雖然半信半疑,但總之也只能去看看了。三人達成協議之後結帳離開居酒屋,相隔十幾個小時再度坐進偵防車。柏油路面殘留冰砂般的積雪。志木沿着刻在路面的輪胎痕跡,慎重開車前往市區。
「中央……中央最貴的嗎?那就是巨人……」
他所指的方向高高掛着使用了職棒十二球團標誌(應該沒授權)的『DUG OUT』招牌。順帶一提,「DUG OUT」是教練在棒球場上觀察戰況,許多選手等待上場的那個熟悉空間。正如其名,純咖啡廳『DUG OUT』是比路面低了一截,屬於半地下構造的奇妙店鋪。沿着要長不長的階梯下樓打開店門,掛在門上的鈴鐺發出「當瑯當瑯……」這個無精打采的聲音。
實際上,兩人對於小峯三郎這個名字應該毫無印象。
志木交互看向這篇全版報導與大前輩的臉。
「哇,前輩是巨人隊的球迷嗎?」
這句證詞的可信度要打個大問號。不過圓的表情很認真。她雙手扠腰,大方挺胸。此時志木同時詢問圓與店長。
「不,肯定沒錯喔~~因爲我有清楚看見他的臉~~」
「嗯?啊啊,在看這個,這個。」
「和黑江先生親密互動的這名男性來過這間店嗎?」
正如先前從店名的想像,『DUG OUT』是以棒球爲主題的店。用餐區展示各球團的球衣與精品,牆面貼滿往年知名選手的海報或是體育報紙的全版報導。就在這個時候———
「店長,其實我們是這個身份。」
「不是啦,警部。我不是要點咖啡……」志木搖了搖手,重新面向圓之後再度詢問。「小姐,妳果然知道什麼吧?關於黑江健人正在交往的女性……」
「不是啦~~我說的是咖啡啦~~因爲我們這裏是咖啡廳———對吧店長?」
「但妳沒看見他的臉吧?」
女性店員說完建議坐寬敞的四人桌座位。三人把她的話當成耳邊風,斜眼瞥向「歡慶空位大放送」的用餐區,毫不猶豫並肩坐在L型的吧檯座位。
「那麼,他的對象真的是男性嗎?還是外表中性的女性?」
「呃,啥,什麼?所以咖啡一杯一千圓?」
「總歸來說,天氣逐漸轉好了。」警部像是重整心情般說。「我們或許可以意外地更快抵達史魁鐸山莊。但是在這之前,在街上調查得到的情報,我想要好好查清楚。」
「其實,我看過和他親密互動的男性。」
「含稅總共是三千三百圓~~」
圓回答時的舉止,依然令志木覺得有點可疑。但是砂川警部看起來不太在意,繼續詢問店長。
「唔,志木,怎麼了?要再喝一杯咖啡嗎?那就點海灣之星特調吧。不然胃會不舒服喔。」
「你說的是職棒吧?這不就是現在洋聯與央聯的差異嗎?」
「不,我要問的不是棒球,當然也不是咖啡。」警部打斷店長不必要的回答,說出正題。「我想打聽的是叫做黑江健人的大學生。」
「喔~~這樣啊~~」志木不禁咧嘴一笑。「可是巨人隊哪裏好?是啦,他們原本是傳統的名門球隊,但是最近都仗着財力從其他球隊挖角厲害的選手,等到選手一沒用就扔出去。近年明明在央聯的成績也不算出色,開口閉口卻都囂張說什麼『球界盟主』或『巨人榮耀』之類的話語,而且對上鷹隊完全打不贏。沒有啦,我並不是在說『巨人隊不好』,只是想問『巨人隊哪裏好』……」
不過志木沒有進一步在意,轉回來面向吧檯後方的店長。看時機差不多之後,砂川警部主動表明立場。
「原來如此。所以那間咖啡廳叫做什麼?」
慢慢出示警察手冊之後,店長下巴的鬍鬚立刻起反應抖了一下,穿圍裙的女性店員也「哇」地捂住嘴。警部低聲說下去。
———這是哪一年的冠軍報導?
「我在街上偶然看見他們和樂融融肩並肩走在一起,感覺很親密~~」
「呃,不不不,並沒有……這位女性,我也不太清楚……嗯。」
「不過……什麼事?」
女性店員將三人分的水與溼毛巾排放在吧檯爲三人點餐。一看見遞過來的價目表,砂川警部就驚訝般瞪大雙眼,發出低沉的聲音。
「妳有看見那名男性的臉嗎?是什麼樣的人?」
黑江讓二說完指向牆面張貼的報紙。「多摩川體育新聞」,以「多摩體」這個簡稱聞名的關東在地體育報紙的全版報導。上面盛大報導讀賣巨人隊拿下聯盟冠軍的消息。
「不,我也完全沒聽過~~」
「原來如此……」警部微微點頭之後,像是想不到要問什麼,朝着身旁的前刑警使眼神。
警部不甘心地說完之後以現金結帳。「謝謝惠顧~~」圓鞠躬以溫吞聲音說。志木與警部像是被她的聲音催促,轉身離開收銀臺。兩人的面前是穿上外套的黑江讓二背影。他不知爲何雙手抱胸,筆直注視牆面。
「沒錯,當然是在說職棒。」
「咦~~我覺得沒那回事喔~~因爲窄版的黑色西裝很適合那個人。是一名年輕男性。個子比黑江先生矮一點,頭髮以男性標準來說有點長又柔順,並肩走在街上看起來像是感情很好的兄弟~~」
「健人他……更正,叫做黑江的這名青年,有沒有提過『小峯三郎』這名男性的名字?關於小峯三郎這個人,黑江青年有說過什麼嗎?」
「唔,妳說我們『也』感興趣是什麼意思?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也注意到這篇新聞報導嗎?」
「這個嘛,當時他精神有點渙散,像是心不在焉的感覺,或許因爲這樣,所以失誤也變多了———哎,既然和女友的聖誕旅行將近,難免靜不下心吧。我當時是這麼解釋的。」
「男性?親密互動?」黑江讓二感到意外般大喊,重新面向圓。「妳說親密互動的男性?這是怎麼回事?」
「嗯,其實我覺得或許可以去健人打工的地方看看。我兒子在站前鬧區的一間咖啡廳打工,去哪裏應該可以見到健人的打工同事與店長,或許打聽得到我兒子最近的狀況。」
圓用力搖着長髮回答。店長也只是摸着下巴鬍子歪過腦袋。
在圓的眼裏看來或許如此,但黑江健人當然沒有這種兄弟。他是獨生子。此時志木再度發問。
話鋒突然一轉,叫做圓的女性店員露出回神表情。她雖然張嘴想說些什麼,卻沒說任何話就再度閉上嘴巴。志木忍不住在一旁發問。
蓄鬍的店長隨即在吧檯後方點頭。
他像是對什麼東西死心般,自暴自棄地點餐。不久之後,散發芳醇香氣的咖啡端到三人面前。問過之後得知是在這間店的品項之中最貴最濃烈的咖啡。正式名稱叫做「鷹特調咖啡」。
「…………」真的光憑感覺就能判定是型男嗎?
「其實我想打聽一些事,方便發問嗎?」
這麼說來,黑江健人的公寓住處,有一些跡象透露他和一名女性很親近。這名女性到底是誰?現在在哪裏做什麼?不只是黑江健人下落不明,這名女性的真實身份也依然成謎。志木好奇等待店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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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木首度察覺了。用餐區一角的餐桌座位,有一名推測三十多歲的男性獨自坐在那裏。看來除了他們還有其他客人。
「我是巨人隊的球迷哪裏不好嗎?」
「所以是誰?啊,是那位留鬍子的店長嗎?」
「不是。」圓搖搖頭,說出意外的名字。「是黑江先生!」
「咦,黑江?」志木不禁皺眉。「黑江健人對這篇新聞報導感興趣?」
「是的,黑江先生經常看這篇報導喔。他肯定是巨人隊的球迷,不然就是藤田教練的粉絲吧。或者是桑田真澄的信徒……」
圓指向照片一角,背號十八號桑田真澄投手的年輕身影。他身旁還拍到背號二十號的洋將身影。志木不禁苦笑。
「不對不對,居然說『信徒』,妳啊……」真要說的話應該是「信奉者」。如今成爲棒球球評的桑田真澄都會說一些獨特的棒球理論,雖然很多人批判,另一方面也有人深信不疑。但是不提這個———「前輩,實際上呢?黑江健人是巨人隊的球迷嗎?」
「啊啊,我兒子確實和我一樣是巨人隊球迷。只不過在他那個世代,別說藤田教練,連桑田真澄的現役時代也沒跟到……這樣啊,健人會看這篇報導嗎……」
如此呢喃的前刑警側臉,露出感觸良多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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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川警部、志木刑警與黑江讓二,三人在店門口向圓道別,然後離開『DUG OUT』。總之先前往車子停放的收費停車場。雪雖然變小卻還是一直在下。三人就這麼默默地慎重走在積雪容易打滑的人行道。
此時後面突然傳來聲音。「———你們等一下!」
叫住他們的是語氣奇妙起伏的男性聲音。三人停下腳步。
砂川警部就這麼看着前方,輕聲詢問部下。「喂,志木,看來是『拿吉他的候鳥』正在叫我們。」
「您說的是小林旭嗎?」志木也依然看着前方。「警部,怎麼辦?」
「沒辦法了。也不能當成沒聽到吧?」
警部嘆氣低語,慢慢轉到身後。志木與黑江讓二也向右轉身看向對方男性。是身穿黑色粗呢大衣的高大男性,沒有拿吉他。年齡大概是三十五歲左右。像是在豆腐畫上五官的方形臉孔,剪短的頭髮。說來神奇,志木對他的臉有印象。
「咦?你該不會是坐在『DUG OUT』的替補球員……」
「混蛋,你說誰是『替補球員』啊?」
方形臉孔扭曲到像是平行四邊形的男性強烈抗議。這股魄力令志木畏縮。另一方面,砂川警部像是不再納悶般點頭。
「啊啊,你是剛纔咖啡廳裏的那位吧———所以找我們有什麼事?」
「對對對,就是這樣。我差點忘了。」
瞬間,大澤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啊,嗯,一點都沒錯……你很清楚耶?」他輕聲說完,像是理解般點頭兩三次。「對喔對喔,你們也是烏賊川警局的刑警,當然至少知道這件事。因爲這是當時在這座城市引發熱議的重大案件。」
就這樣,兩名刑警、前刑警加上大澤弘樹共四個人,在雪道行走數分鐘。抵達的這間KTV是鬧區角落一棟綜合大樓二樓的店鋪。以LED點綴的招牌上面寫着『NO mic NO life』。看來這是店名。
「所以,你叫什麼名字?」
「什,什麼嘛,原來如此———既然這樣,沒有存在感的這位刑警先生也是?」
我們不是來聽超難聽的《Get Wild》,是來聽黑江健人的相關情報。志木將麥克風放在桌上,在ㄇ字形的沙發一角重新看向大澤弘樹。坐在志木身旁的警部終於回到正題發問。
在懷抱這種擔憂的志木面前,男性說出珍藏已久的臺詞。
「這樣啊。」志木輕聲說。「在包廂比較方便談事情。」
聽到大前輩這段話,志木總覺得冒出一種只有自己被排擠的疏離感。同時,他事到如今才冒出一個疑問並且說出口。「不過,請等一下。說到二十年前是孩子,這邊的他也一樣吧?」志木說完重新詢問大澤。「你現在幾歲?」
我已經無法壓抑自己對於身後雙人組的好奇心。我假裝成『喝得爛醉的沒用三十歲男性』在椅子上懶散轉身,慎重偷看他們兩人。我的演技很完美,所以兩人肯定不覺得我的舉止很奇怪。
「既然這樣,你根本沒資格向我抱怨吧!」
說到這裏,大澤弘樹慢慢拿起麥克風,在錯愕的三人面前———完全不知道爲什麼需要這麼做就是了———刻意打開麥克風的開關。「啊~~啊~~啊~~」他確認聲音狀況之後,朝着麥克風開講。「呃~~我認識這名男性,是距離現在……」
「我嗎?三十四歲。」
只有被稱爲『黑江』的他留在原地。機會來了。我原本想立刻走過去搭話,但我正要這麼做的時候,那傢伙轉過身去踏出腳步。棒球外套的背影逐漸混入行人們之中。我連忙在後方追他。
「那天是上完夜班的一天。我在家裏睡到快傍晚,所以上街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我不經意進入某間居酒屋。對,就我一個人。話說在前面,我可不是沒朋友喔。我有好幾個酒友,不過當天恰巧只有我一人,如此而已———混蛋,我起碼有朋友啦!
「唔,哎,或許吧……」
「我與黑江健人就這麼完成命中註定的邂逅,前往第二間店喝酒。是位於地下像是祕密基地的昏暗酒館。我們在店裏喝着高球酒交談。聊了各種話題之後,我得知這個叫做黑江的傢伙,他父親深入參與二十年前這個事件的搜查過程,不過這位父親對於二十年前事件的結局好像留下些許遺憾,兒子也因而非常關心這個事件。難怪剛纔在那間居酒屋也說到『空屋』與『屍塊』這種詞。我因而完全理解了———既然父親是搜查相關人員,兒子當然也很熟悉事件內容纔對。」
然而砂川警部像是不讓他得逞般往前跑,伸出右手要抓住逃走的粗呢大衣背部———更正,反倒是「咚」的一聲用力推下去。
「天曉得,你說呢?」男性吊胃口般說完當場向右轉,裝模作樣地將雙手插進口袋,看向暗灰色的天空。「沒關係的,我沒差……如果你們不想知道,我就這麼揮手道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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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澤進入店內和職場同事打招呼,帶三人進入包廂。他將溼掉的粗呢大衣掛在衣架上,隨即拿起麥克風。
『嗯,我很清楚。大概比你還清楚。』我這麼回答的瞬間,他的雙眼發出異常的光輝,然後主動央求我。『既然這樣,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吧。』在我目瞪口呆的時候,那傢伙把手放在胸口進行自我介紹。『我叫做黑江……黑江健人』這樣。」
「嗯,那當然。我父親是平凡的上班族,母親是家庭主婦。當時我住在公寓,是非常平凡的國中生。不過啊……」
「可惡,『抱歉啦』是怎樣,你真的是刑警先生嗎?我一直以爲……」
「不可以啦,警部!」
「啊?」砂川警部懷疑地皺起眉頭。「沒什麼想不想知道的,我完全猜不到你們聊過什麼。是有趣的話題嗎?」
他說完出示在男性面前的當然不是錢包,是警察手冊。方形臉的三十多歲男性立刻喫驚眨了眨眼睛,目不轉睛看着面前的手冊「咕嚕」嚥了口口水。然後他大概是終於察覺自己誤會了,他在下一瞬間說出「可惡,是條子嗎!」做出同樣有點過時的反應,匆忙轉過身去準備一溜煙逃走。
西裝男性背對這裏。另一方面,棒球外套男性斜斜戴着在店內沒戴的棒球帽。最後西裝男性像是說再見般輕輕舉起單手離開,就這麼消失在擁擠的人羣中。
「這樣更惡劣!」
大澤重新將手上的麥克風移到自己嘴邊。
他變身爲都市的獵人,大唱NETWORK的名曲《Get Wild》。唱完之後他將麥克風遞給砂川警部。「好啦,再來輪到刑警先生了。」
我這麼想的下一瞬間,他們說出決定性的關鍵字,就是『小峯』。他們好像在聊『小峯某某』這個人的話題———喂喂喂,這兩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
砂川警部瞬間轉頭和志木相視,然後再度看向男性。「說我們正在『找』就不太對,但我們確實在調查黑江健人這個人。」
志木啞口無言,一旁的砂川警部咧嘴一笑,右手不慌不忙伸進胸前口袋。
「可惡,突然往我背後用力推是怎樣!一般來說不是應該伸手抓住嗎?你卻突然推我一把,這是怎樣……」
「哎,砂川,你等一下。」黑江讓二打斷警部的發言,以正經聲音說。「總之先讓他以自己喜歡的方式說吧。」
「好~~我知道了。既然這麼要求,就說給你們聽吧———哎呀呀,不過啊,雖然可以說給你們聽,但我當然不會平白無故就說喔!」
男性像是牛在流口水般源源不絕說出不悅的話語,在人行道前進。沾在大衣的冰雪已經用雙手拍過,卻不是這麼輕易去除的東西。像是豆腐的方形臉孔,如今看起來像是熱騰騰的湯豆腐般冒着白色蒸氣。
不過黑江這傢伙行動莫名敏捷,穿梭在迎面而來的行人縫隙之間迅速前進。反觀我動不動就和路上的上班族互撞肩膀,完全沒辦法前進,我與那傢伙的距離也因而持續拉開。着急的我朝着前方終於變得若隱若現的棒球外套背影大喊。『喂~~那邊叫做黑江的先生!就是你,黑江先生!』大概是這樣。
「我不唱!」這次輪到黑江讓二喝止志木。「天底下有哪個笨蛋會在這種狀況開朗唱歌啊!」
「黑江健人是我的兒子。我的名字是黑江讓二,健人的父親。」
這麼想的我已經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喂,等一下!』我一邊大喊,一邊全力往前跑,不管是踩到行人的腳還是撞到肩膀都完全不在乎。走在前方的他發現我之後連忙加速離開,不過這次是奔跑的我佔優勢。我和他的距離迅速縮短。三公尺,兩公尺,一公尺……在彼此距離接近到極限的下一瞬間,我拼命伸出右手,朝着對方逃走的棒球外套背部『咚』的一聲用力推下去。」
不滿般插嘴的當然是砂川警部。大澤弘樹面有難色。
「是啊,我認識。雖然這麼說,卻不是很熟。基於某些奇妙的緣分,我有機會和那傢伙深入聊過一次———想知道我們聊了什麼嗎?」
「沒錯沒錯,就是要這樣纔對!」男性轉過身來,開心般打響手指。
「不,志木刑警無關。當時他肯定還是個孩子。」
———雖然一點都沒差,不過這名男性的口吻與舉止都是誇張又過時。不對,重點在於這傢伙是不是誤會了什麼重要的事?
像這樣確認之後,我得知兩人坐在居酒屋角落的餐桌座位。兩人都很年輕,大概二十多歲。一人穿着黑底橘紋的棒球外套,下半身是藍色牛仔褲。另一人是穿着筆挺窄版黑色西裝的男性。但我再怎麼把上半身扭過去,也只看得見兩人的測臉。由於燈光昏暗,所以也看不清楚表情,不過我唯獨清楚聽到西裝男性以『黑江』稱呼棒球外套男性。另一方面,棒球外套男性只以『你這傢伙』或是『喂』稱呼西裝男性,好像沒叫過名字。
「是我。」至今保持沉默的黑江讓二輕聲說。「『父親』就是我。」
「啊?」大澤發出脫線的聲音,將手上的麥克風朝向面前的老人。「咦,你剛纔說了什麼?」
後來兩人一起離席,快步走向門口附近的收銀臺。糟了!焦急的我把杯裏剩下的啤酒,以及盤裏剩下的涼豆腐、毛豆、馬鈴薯沙拉,還有什麼……總之把剩下的食物一口氣塞進肚子裏,立刻追在他們的身後離席。
「我叫做大澤弘樹,是在這附近一間KTV工作的普通男性。我們現在要去的店就是我工作的地方。」
大澤說完再度回到自己的話題。「總之被我往前推的他發出『哇啊!』好大一聲慘叫,翻了一個筋斗倒下,我就這麼終於追上他,然後朝着害怕的他努力擠出笑容。這是爲了避免害得對方過度緊張。我看着他從棒球帽帽檐底下露出的臉發問。『你這傢伙,剛纔在居酒屋聊到殺人事件的話題吧?二十年前在空屋發生的分屍命案———』我這麼問。
「我認識這名男性,是距離現在兩個多月前的事。十月接近尾聲,開始感覺到寒涼秋意,行道樹的樹葉也開始褪色的那個時期。」
兩人剛好結完帳要走到店外。我也用現金迅速結帳,立刻走到店外。正要回家的上班族與酒鬼還有聯誼的大學生們在外面熙熙攘攘好不熱鬧。在這樣的環境中,兩人在居酒屋門邊的路上談論某件事。此時我再度發揮自豪的演技,假裝是『喝太多結果在路邊動不了的人』,觀察他們的行動。
看來大澤弘樹這名男性的敏銳度很差。坐在面前的中年刑警以及邁向老年的前刑警,其實是當時負責調查這個重大案件的當事人,但是他腦中各處似乎都想像不到這一點。另一方面,當事人砂川警部與黑江讓二也刻意不提這件過往的事實。志木當然也只能保持沉默。結果大澤就這麼沒被糾正誤解,繼續說明了一陣子。
砂川警部早早就開始不耐煩,志木刑警說着「別急別急……」安撫他。黑江讓二雙手抱胸,以嚴肅表情聆聽說明。大澤弘樹再度將麥克風拿到嘴邊。
「…………」不知道是認命還是凍僵,男性就這麼一直趴着完全不動。
———可惡,你說誰是委託人啊!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現職刑警喔!
「…………」這傢伙是笨蛋嗎?想敲詐警察?
咦,兩人的關係?這個嘛,我不太清楚,大概是『正在求職的棒球迷大學生』以及『給他建議的上班族』吧?不,等一下,求職的學生應該不會用『你這傢伙』稱呼上班族,既然這樣,兩人八成都是大學生吧。一人是『對於求職興趣缺缺的棒球迷大學生』,另一人是『認真求職中的大學生』。哎,始終只是看起來有這種感覺罷了。實際上不可能是正在採訪校友。畢竟對話是那種內容。
「也就是說,你在事件發生的那時候才十四歲?還只是國中生吧?這樣的你對於當時的事件知道多少?你爸媽不是搜查相關人員之類的吧?」
「你們在剛纔的咖啡廳聊到黑江健人這傢伙吧?我就算不想聽也聽到了。你們在找這傢伙嗎?」
那我繼續說了。後來我喝光好幾杯啤酒,變得醉醺醺的時候,我開始注意到背後的雙人組。
然後,大概是在喧囂的街上也能清楚辨識自己的名字吧,棒球外套的背影停下腳步,戴着棒球帽的頭慢慢轉過來看我。我單手舉高,向他強調我的存在。不過大概把我當成單純的『三十歲可疑男性』吧,下一瞬間,他再度轉過身去像是要逃走———要是在這裏追丟,我恐怕再也沒機會見到他!
「喂喂喂,刑警先生,你沒問題嗎?」對此,大澤弘樹也只能露出傻眼表情。「是爲了聽我說明吧?你們是爲此纔來到這裏的。」
「完全不需要季節的描寫吧?快給我說重點就好。」
「哇!」三十多歲男性哀號一聲,踏了兩三步,接着像是「不要命試着衝本壘的三壘跑者」———噗唰唰唰!發出激烈的聲音全力向前撲。男性撞開冰雪,在人行道滑行數公尺之後,像是精疲力盡般停止。這都是一瞬間發生的事。
在不耐煩的志木面前,男性豎起拇指朝向自己。
「咦?」大概是震撼過於強烈,麥克風從小澤手中掉落。然後他露出錯愕的表情。「也就是說,你參與了二十年前的搜查過程……?」
憤慨的志木向男性說明自己事實上也是刑警,黑江讓二則是前刑警。
三人一起走向這名三十多歲的男性。男性虛張聲勢般挺起胸膛。
「唔,我嗎?」
咦,問我在意這兩人的什麼事?就是啊,兩人壓低的說話聲從背後傳來,隱約聽到的隻字片語令我在意。
像這樣說完初識經過的大澤弘樹,就這麼單手拿着麥克風繼續說下去。
「啊,這麼說來也對———那個,我們是來這裏做什麼的?」
哎,算了。總之我在那間店的吧檯座位獨自喝起酒。毛豆、冷豆腐、馬鈴薯沙拉與生醃烏賊。我單手拿着啤酒杯,享受這套夜晚的全餐———唔,有什麼疑點嗎?應該沒有吧?
「怎麼啦,要錢嗎?你想要錢嗎?———好,那麼,用這個怎麼樣!」
砂川警部像是耐不住性子般,強行搶走大澤弘樹的臺詞。
對方的表情隨即大變。他回答『沒錯』迅速在路面起身,拍掉棒球外套上的塵土並且反問。『你知道二十年前的事件嗎?』那傢伙這時候的表情非常嚴肅。
聽到昔日上司這麼提案,警部回應「嗯,既然您這麼說了……」勉爲其難地點頭,然後重新面向大澤弘樹。「那麼,就聽聽你怎麼說吧。」
「好了好了,刑警先生,別這麼着急,時間很充裕的。首先,我爲什麼會認識黑江健人這個人———你應該有興趣吧?」
「不不不,刑警先生你是在雪地上推我的背吧?我是在柏油路面推黑江那個傢伙……」
「喂,你沒事嗎?沒事的話,就請你在附近找個地方說明你知道的事情吧———最好找個可以弄乾衣服的地方。」
對,問題在於兩人對話的內容,尤其是『小峯某某』這個名字。我對這個名字有強烈的印象,這是我想忘都忘不了的名字,在當時的報紙看過很多次。說到『小峯』就是距離現在二十年前的———」
「認識的契機是吧。唔~~我好像有興趣,又好像沒什麼興趣……」
「呃~~我以爲,你和他是雙人組的私家偵探吧?」男性說着指向砂川警部與黑江警部補,再改爲指向志木刑警。「然後,這個年輕人是委託人。就我看來是這樣。」
「所以你知道黑江健人的什麼事?你剛纔說和他聊過,是聊什麼話題?又是什麼時候的事?」
首先傳入我耳朵的是『屍塊』這個嚇人的詞。不過如果只有這個詞,我只會覺得他們在聊最近看的偵探小說。對,我剛開始也是這麼覺得。不過接下來聽到的是『空屋』這個詞———唔,這兩個傢伙到底在聊什麼?聊空屋裏的屍塊嗎?
「你難道認識黑江健人嗎?」發問的是黑江讓二。
「好~~那我說給你們聽吧。」
「是分屍命案的被害者。是小峯太郎。對吧!」
上司在這個狀況卻想唱一首杉良太郎的名曲,志木連忙喝止,從旁邊搶過麥克風,然後朝向大前輩。「警部排後面———來吧來吧,黑江前輩,請先唱首歌!」
警部從容走到他身旁,朝着倒地男性的後腦勺擔心發問。
然而遭受批判的砂川警部只回答「哎,抱歉啦」搔了搔腦袋。
「我立刻就想和那個叫做黑江的傢伙聊聊。因爲兩人組之中的黑江掌握了話題的主導權,西裝男性一直只擔任聽衆。他們給我這樣的印象。不過話是這麼說,我也不能在兩人聊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插話參與話題,所以我耐心等待機會。
———當然是你啊!沒別人了吧!
「嗯,那我久違點一首《你是否能爲別人而死》……」
「等……等一下!」黑江讓二忍不住插嘴,在後方拼命叫住男性。「你就說來聽聽吧———不,請務必說給我們聽,拜託了。」
「你說你一直以爲我是誰?」
「沒錯。當時的我是活躍於第一線的現任刑警———順帶一提,這位砂川也是搜查陣容的一員。當時還是初出茅廬的菜鳥刑警。」
「不過……什麼事?」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事件———問我爲什麼?因爲我那天晚上就在現場喔。沒錯,在那間空屋。我在那裏近距離看見兇手。對,以我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是穿着工作服的高大男性。肯定沒錯。」
「你……你說什麼?」
「你……你是說真的嗎?」
警部與前警部補,參與當時搜查行動的兩人同時稍微起身,露出驚訝表情看着彼此,然後黑江讓二戰戰兢兢詢問大澤。
「所……所以,你目擊的過程,有告訴當時的搜查員嗎……?」
「沒有。因爲沒人來問。」
大澤真的像是鬧彆扭的國中生般鼓起臉頰,說出二十年前的不滿。
「我明明很希望刑警先生來找我,這麼一來我會非常樂意協助搜查,可是我再怎麼等都沒人來。等着等着,那個事件就判定嫌犯已經死亡,草草結案了。記得我看到當時的報紙之後非常失望。」
「這樣啊……那麼,這二十年來,你有把這段目擊過程告訴任何人嗎……?」
「不,一次都沒有。告訴你兒子的那次是第一次。所以我像是把握大好機會般開心說個痛快。因爲這二十年來,我非常想告訴別人卻不知道可以告訴誰,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到現在。」
「你說了哪些事?你用什麼方式對健人說了什麼?」
「你想知道嗎?嘿嘿,你想知道吧!」
就像是發泄二十年來的怨氣,大澤露出充滿優越感的笑容,依序看向兩名現役刑警以及一名前刑警,心滿意足般大幅點頭一次。「好~~我知道了。好吧,當時我對黑江健人說的內容,我就在這裏原封不動再說一次吧———啊~~啊,其實我在二十年前就希望有人聽我說。哎,算了。」
說到這裏,大澤弘樹再度拿起麥克風。但是下一瞬間,黑江讓二露出兇巴巴的表情,從他手中搶過麥克風,然後用力摔到桌上。
「給我正常說!別用麥克風,正,常,說!」
「知,知知,知道了啦,刑警先生……不對,是前刑警先生纔對……那我就正常說吧。」
露出驚嚇表情的大澤弘樹,像是要讓自己鎮靜般深呼吸一次,然後重新在刑警們面前重現二十年前的目擊過程。
「……記得那是號稱數年一次的獅子座流星羣之夜。不,應該不是獅子座,是雙子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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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職棒選手,是偵探。來自夏威夷的私家偵探。」
「你兒子的表情很認真喔。就像是每字每句都不聽漏,仔細聽我說明,看見他這副模樣,我總覺得很奇怪,所以問他『你爲什麼這麼想聽二十年前的這個事件』這個問題。」
「嗯,沒錯。」大澤點了點頭,緊接着說「不對,不是這樣!不是啦,刑警先生!」他臉色大變搖了搖頭。「我真的一心只想看流星雨!用望遠鏡偷窺空屋真的是巧合。說什麼剛洗完澡的女性……我,我可沒期待這種事……應,應該吧……」
「是……是因爲警察沒來問吧?這……這是你們的錯!」
等待大澤說到一個段落之後,熟知當時狀況的砂川警部開口了。他像是整理大澤的漫長說明般這麼說。
「看到我俏皮的一面之後,他大概也稍微打開心房吧,終於對我說他父親參與過二十年前那個事件的搜查行動,也因而完全釐清我的疑惑。」
「啊啊,這麼說來,當時報紙的報導也刊登過這個名字———對了對了,記得他是被害者的弟弟?」
「他聳肩之後這麼回答。『呃,你問這什麼問題?說起來,想說明二十年前事件的是你吧?是你從背後推我,硬是叫住我———』仔細想想就覺得他說得沒錯。不由得語塞的我只能『欸嘿』害羞一笑,吐舌頭做個鬼臉。」
「什麼,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小峯次郎會這樣嗎?」
「我近距離看見的高大男性———哎,我覺得十之八九就是殺人兇手沒錯———那傢伙走路的時候莫名搖搖晃晃。在陽臺用望遠鏡觀察的時候不覺得很奇怪,不過在那麼近的距離看見就覺得腳步很不穩。」
黑江讓二露出激動神情。大澤弘樹見狀眨了眨眼。
「嗯,是真的———話說回來,真不愧是父子。你的兒子也一樣問我『真的嗎?確定沒錯吧?』再三確認。無論他問幾次,我的答案也當然不會變。啊啊,確定沒錯。當時還小的我覺得『這傢伙走起路來真奇怪』……不過實際上是爲什麼呢?那個男的喝醉了嗎……不,可是如果喝醉,他就沒辦法開小貨車吧……」
「這麼說來,在我說完之後,他熱心問了一些問題。大部分果然是在問那名工作服男性的容貌———啊,對了對了,回答他的那時候,我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這樣啊。」前刑警遺憾般點了點頭。「然後,你把目擊事件的過程全部告訴我兒子了。健人當時是什麼反應?」
「咦,小峯次郎?這次又是誰?這傢伙也是偵探嗎?還是職棒選手?」
「都不是。是當時被視爲分屍命案頭號嫌犯的男性。因爲小峯次郎死亡,事件纔會以不了了之的形式落幕。」
「這個嘛,聽你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畢竟當時周圍陰暗,我又蹲在庭院樹木暗處,沒辦法看清楚對方的長相。」
———咦,既然音調突然變低,所以是說中了嗎?
「這樣啊。我確實也經常在健人面前提到二十年前的事件。也提到我自己完全無法接受那個事件的結果,所以不難想像健人應該是深感興趣聆聽你的說明———不過問題是在這之後。聽完你的目擊過程之後,健人他怎麼了?他說了什麼嗎?」
———不對,應該可以做別的反應吧?爲什麼要做這種「啾咪」的表情?
「哎,沒關係的。我們也不打算事到如今追究二十年前國中生的好色行徑———那就回到『大澤田一少年的事件簿』這個話題吧。大澤少年抵達空屋沒多久,身穿工作服的高大男性就抱着紙箱走出空屋大門。男性在小貨車與空屋之間反覆來回,依序搬運合計六個的紙箱,將內容物清空的箱子放回小貨車車斗。大澤少年躲在庭院樹木暗處,近距離注視這幅光景。最後男性坐進小貨車的駕駛座開車離開,融入夜晚的黑暗之中———是這樣沒錯吧?」
「喔,到底是什麼事?」
前刑警率直對於三十年前稱不上疏失的這個疏失道歉,然後重新詢問這名如今沒有少年面容的三十多歲男性。「然後,問題在於那名工作服男性。你說他個子很高,有看見長相嗎?是什麼樣的男性?」
大澤弘樹說明的二十年前事件,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睜大雙眼,前刑警黑江讓二屏息聆聽。他說明的內容實在驚人。
「嗯,這確實是我們的錯。居然有你這樣的目擊者,我們當時甚至連想都沒想過。對不起。」
「嗯。那我兒子怎麼說?」
黑江讓二嫌煩般揮手,把差點離題的話題拉回來。
如此心想的志木咧嘴一笑。砂川警部也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
「就說不是了!我沒做什麼好色行徑啦!」
志木在內心用力吐槽。不知情的大澤繼續說明。
「丹尼爾?丹尼爾是誰?怎麼突然出現一個像是洋將的幫手?」
「總之,我也大致猜得到大澤少年的行動。發現屍體的大澤少年應該是害怕到沒有餘力打一一○吧。他獨自回家之後蓋着棉被髮抖入睡,然後若無其事迎接第二天的早晨。對於爸媽當然什麼都沒說,也沒有主動去找警察說明。結果大澤少年在空屋目擊奇怪事件的記憶,就這麼只封鎖在自己的心中。」
「簡單來說,當時是國中生的大澤少年假借觀測流星雨的名義,用望遠鏡偷窺附近居民的住家,期待看見窗邊有剛洗完澡的年輕女性。然後,如同邪惡願望化身的望遠鏡,捕捉到某間空屋以及停在空屋門口的小貨車。從駕駛座下車的是身穿工作服的男性。男性將小貨車車斗堆放的六個紙箱搬進空屋。看到這幅光景,大澤少年嗅到事件的味道,然後終於離開自家陽臺,一個人跑向問題所在的空屋———是這樣沒錯吧?」
「別再計較這件事了!」不耐煩如此大喊的是黑江讓二。他注視大澤的臉,接續警部的話語說下去。「大澤少年戰戰兢兢溜進空屋,在浴室發現屍體———也就是被肢解成六塊的屍體。所以,大澤少年發現屍體之後做了什麼事?你肯定沒有當場打一一○報警。因爲實際報警的是隔天早上前往那間空屋的丹尼爾。」
「對。」前刑警點頭之後皺眉反問大澤。「所以,你剛纔說的確定沒錯吧?你看見的高大男性,腳步不自然到旁人一看就看得出來。這是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