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馬背海岸命案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4093 字
三月十日發生手槍外流事件之後,度過了平靜的兩個星期,景色終於洋溢春意,進入即將收到櫻花訊息的季節,烏賊川的水也逐漸溫暖,河口附近看得見零星人們悠閒垂釣,城市看起來維持着一如往常的平穩。
志木刑警的內心終究不平穩,或許到了明天,就有人持槍搶劫車站前面的銀行,或者今天就有白領族被開除而自暴自棄在公司亂開槍,不,恐怕現在這一瞬間,就有個重考生正以槍口抵着自己的太陽穴。
志木想到這裏就坐立不安,即使這麼說,現實上也完全沒辦法在這座城市找出那把手槍,目擊者的證詞含糊無法參考,能派遣搜查的人手有限,畢竟在烏賊川市,總是少不了無聊的打架、偷竊零錢、喫豬排蓋飯不付錢、寡婦遭到假結婚真詐財之類的小案件。
「只能等兇手在某處開槍了,志木,你說對吧?」
砂川警部這番話聽起來輕率卻說對一半,想得到尋找手槍的新線索,恐怕只能如此期待,這一點可以理解,然而……
「可以的話,希望中槍的是人類以外的東西,例如水泥牆。」
事情應該不會依照警方的期待進展,志木也很清楚這一點,志木自己就覺得從警校時代到現在,只以固定標靶進行的射擊訓練不太足夠,一般人要是得到手槍,會想試射何種目標?答案應該不會是牆壁或天花板。
而且,志木的想像果然以最壞的形式成真。
「馬背海岸發現一具胸口中槍身亡的男性屍體。」
三月二十五日上午,烏賊川市警局接到這則通報。
烏賊川市近郊某處名爲馬背海岸,以陡峭懸崖、小型沙地與沿岸組成複雜海岸線而聞名,但是沒有成爲觀光區,以往曾經擬定類似計劃,卻在最後因爲環境過於險惡而沒能實現,託福得以保留豐富的自然景觀,如今反而成爲珍貴景點。
這裏的生態系,以嶙峋懸崖相連的海岸線爲境界,海里棲息許多魚貝類,陸地的深邃森林居住着貍貓、狐狸、野兔等生物,順帶一提,也有極少數人類在這裏生活,這裏絕對不是人類想住也不能住的地方,只是非常不方便而已。
因爲是這種地方,所以平常愛來的只有海釣客,在這種偏僻的地方發現屍體,而且兇器是槍,看來不是意外或自殺。
「那那那那、那把手槍終於被拿出來用了?」
開警車前往現場的志木,徵詢砂川警部的意見,砂川警部在副駕駛座忐忑不安看着部屬開車。
「冷靜冷靜,方向盤都在抖了。」
「因因因、因爲,要是有人被那把槍打死,就是我們的責任吧?」
「哎,別這樣怨嘆,何況還沒確定吧?造成命案的槍可能是狩獵用的步槍,假設真的是手槍,也不一定是那把私造手槍……好了,看着前方開車,不然會出車禍。」
「我沒那種心情,沒那種樂觀的心情,反倒很憂鬱。」
「誰在跟你聊心情啊!看前面,志木,拜託開車看前面!」
現場勘驗已經結束,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一抵達現場就能審視屍體。
「就說是鳶了……」法醫再度訂正。
砂川警部打斷警察好不容易查到的報告。
「是、是沒錯……」
「應該吧,沒有區碼,所以是烏賊川市的號碼,好,立刻叫人去查……喂,小夥子。」
「看來是電話號碼。」
砂川警部想對推測死亡時間「殺價」,但對方不肯成交。
原來法醫老家開海釣旅館,感覺他喫過不少苦才成爲法醫。
「所以是誰家?」砂川警部催促他說下去。
「這部分沒辦法稍微妥協嗎?」
「啊,應該是紙條之類的東西長時間夾在這裏留下的痕跡,看來勉強能解讀。」
「對,如果沒猜中,我願意繼承海釣旅館。」
繼承誰的海釣旅館?志木對警部毫無意義的發言蹙眉。
法醫的判斷,是兩名刑警不樂見的內容,死者約在一週前遇害,兇器是手槍,這麼一來,不得不說兇器很可能是兩週前外流的那把私造手槍。
「如果這是兩週前的屍體……」法醫輕推銀框眼鏡果斷地說:「我就會辭去法醫職務,回到老家繼承海釣旅館,我有這種自信。」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砂川警部輕哼一聲,改問另一個問題。「那麼兇器是什麼?我看得出來是槍傷,不過比方說,會不會是步槍之類的……」
男性上衣左胸有個明顯是中槍的洞,傷口噴出的血染紅上衣,從屍體滴落的血也滲入巖地沙土染紅周邊,這段時間沒下太大的雨,所以血都幹了。
「不,相當絕望。」砂川警部輕易粉碎志木的希望。「如果遇害者只是普通上班族或家庭主婦,就可以進行其他推測,但你看看那具屍體,看一眼就有直覺吧?怎麼想都像是某人湊巧得到一把手槍,基於半好奇的心態朝遊民開槍,對吧?還想得到其他的可能性嗎?」
「不,這不是民宅號碼。」警察看着自己的手冊回答。「號碼對應的是『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地址是……」
「大約一週吧。」
「是喔,如果誤判就要繼承海釣旅館?」
砂川警部斜眼看着愣住的警察,輕聲自言自語。
砂川警部寫下號碼,交給附近的警察指示:「調查這個號碼,儘快。」
砂川警部這番話,與其說是詢問更像願望。
「嗯,這兩種可能性比較高。」
「啊,您知道?」
「不過,姑且要看過鑑識報告再說,對吧警部?」
「不用繼承,絕對是這樣!我絕對不要繼承!」
年輕法醫毅然斷言,看來他討厭海釣旅館。
砂川警部指的是用來放月票之類的透明卡套部分,遊民當然不需要月票,所以沒使用這個部分,不過湊過去仔細一看,隱約看得到透明塑膠片有黑黑的字。
「我說一週就是一週,我絕對不繼承海釣旅館!」
當然不會有兩個或三個吻合,電話號碼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警部……」志木依然努力維持樂觀態度。「即使兇器是手槍,也不一定是『那把手槍』,還沒有如此確定,我們還有希望。」
志木即將對這個錢包失去興趣時,砂川警部眼尖發現一個東西。
順帶一提,所謂的「名警部」就是砂川警部自己,這明顯是自吹自擂,卻不是完全過度自信,事實上他也曾經大顯身手,不辱「名警部」的名號。
「唔哇,好慘,看不出長相。」志木雙手抱胸,仰望上空盤旋的鳥羣。「肯定是肚子餓的烏鴉啄食屍體。」
「畢竟海岸很多烏鴉。」砂川警部也忿恨仰望上空的鳥羣。「兇手不可能試圖隱藏死者身份,是烏鴉乾的好事。」
「不是兩週之前就遇害?」
剛纔受命於砂川警部的警察,在屍體抬走時快步回來,向警部敬禮之後立刻發表成果。
砂川警部果然說出和志木相同的疑問。
身上的衣物也很慘,是膝頭磨破的工作褲,加上沾滿汗水與油脂的帆布上衣,而且大概是尺寸不合,袖口明顯很寬鬆,看來死者經濟狀況也和營養狀況一樣不佳。
接着兩人繼續努力調查死者身份,到最後除了電話號碼,只有死者身上的數道舊傷可能是線索,腹部有盲腸手術痕跡,左肩有類似蟹足腫的傷疤,脖子隱約看得到燒燙傷痕跡,但是隻以這種程度的身體特徵,很難斷定受害者的身份,那個電話號碼果然是最有希望的線索。
最初是兩位數,接着是四位數,而且整齊排成一列。
其實志木也和砂川警部一樣,在看到屍體的瞬間就有這種直覺。
「經過詢問,烏賊川市內只有一個電話號碼和這個號碼吻合。」
「非常清楚,你可以離開了。」
「呵呵,或許這個案件意外好解決,原來如此,是那個傢伙啊……」
志木探頭看屍體,卻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因爲死者沒有臉——話是這麼說,但絕對不是無頭屍體,正確來說屍體有臉,然而大部分像是被天真孩子塗鴉般又紅又黑。
從馬背海岸的沿岸道路,沿着巖沙混合的陡峭斜坡往下抵達的巖地,就是通報的命案現場,大海就在眼前,但是漲潮的海浪應該也打不到這裏,每塊岩石都是乾的,剛好適合海釣客在這裏休息喫便當,不過如今要在這裏打開便當應該有難度,因爲巖地有一具衣着邋遢的男性屍體,還有許多警方人員圍在旁邊。
「警部,這人看起來像是遊民。」
「我知道地址,車站後面綜合大樓的三樓。」
死者不是被鳥奪走生命,所以這種事不重要。志木繼續觀察,死者看起來年紀不輕,卻也不是老人,唯一能列舉的臉部特徵就是有鬍子,而且並非保養得宜的鬍子,是許久沒刮除的鬍子,頭髮也是任憑生長,衣服底下的皮膚很粗糙,看得出來生前營養狀況不佳。
「唔!喂,志木,這裏是不是怪怪的?」
「確實像遊民,但有遊民定居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嗎?我覺得住市區舒適得多。」
從這段回應聽不出他在「絕對」什麼,總之似乎沒錯,兩名刑警悄悄和激動到逐漸忘我的法醫拉開距離,看向湛藍耀眼的海面之後,彼此深深嘆口氣。
志木從西裝胸前口袋取出名片盒,抽出一張自己的名片,反過來插入透明卡套,多虧背景變白,轉印在塑膠片的黑色文字清楚浮現,看似文字的痕跡是數字。
「啊啊,好的好的。」志木重新握好方向盤,重新讓警車穩定前進。「警部,說真的,假設真的是那把私造手槍造成的命案,該怎麼辦?」
「原來如此,鵜飼杜夫啊,他和這個遊民有關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話說回來,醫生。」砂川警部提出重要的問題。「這位先生大約歸西幾天?」
「沒錯,但不要抱持無謂的期待,反正肯定是那把槍的子彈,我的直覺很準。」
「或許是從市區帶來的,不,難道是在市區射殺之後扔在這裏?」
看來砂川警部想認定鵜飼杜夫是兇手,藉此解決這個案件,真的能這麼順心如意嗎?志木對此半信半疑。
那把手槍已發射兩顆子彈,是中山章二兩週前在公寓住處朝志木開的兩槍,以本次屍體取出的子彈和那兩顆子彈對照,就能輕易得知是否來自同一把槍。
「是直覺?」
調查一遍之後,屍體放上擔架被抬走,總之屍體將由法醫解剖,解剖完就放在太平間保管,要是沒有人來認屍(應該不會有),將會葬在市內的無名墓地。
這是志木對死者的第一印象,如果屍體是在市區發現,他肯定會下這個定論,但馬背海岸不是遊民的舒適住所。
「步槍?不可能,這不是那種大型槍造成的傷,兇器是手槍,應該和刑警先生你們用的款式差不多。」
「是鳶。」旁邊的年輕法醫如此訂正。
面海密談結束之後,兩人再度回到屍體旁邊,當前工作是查出死者身份,兩名刑警首先檢查死者隨身物品,不過只有褲袋裏的錢包堪稱隨身物品,而且身上財產才六百六十圓,這種金額根本不需要錢包,直接放口袋裏也無妨。錢包姑且也有放卡片的空間,卻完全沒有使用,從這個錢包只能確認遇害者生前很窮。
志木當然也記得這個名字,在之前的家庭劇院密室命案,這名私家偵探扮演某個重要角色,既然這個偵探也和本次案件有關,就不能置之不理。
「哪能怎麼辦,當然只能由我們親自解決吧?總不能捂住耳朵假裝不知道,哎,或許該輪到名警部出馬了。」
死者恐怕是遊民,而且兇手殺害遊民的動機,通常不是尋仇或搶劫,遊民只因爲是弱者,就經常成爲不講理暴力行爲的目標,這次完全是典型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