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案發第一天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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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事不宜遲,爲各位敘述案發當天的狀況,不過必須先刻意說明一件事,就是關於這部作品的視點。
敘述案件的時候,一般都是以受害者、加害者或目擊者的視點來敘述,這堪稱推理作品的常理,但若想掌握現實案件的全貌,只以單一人物的視點無法充分描述完整,這也是事實。
無須強調,本次案件和戶村流平有關,這部作品的主線,當然會以他的角度跟隨案件進展,但光是這樣略顯不足。
爲了彌補不足之處,要在這裏準備另一個視點。
說穿了,就是警方視點。
從兩種視點描述一個案件,並不是很稀奇的嘗試,反而很常見。或許有人認爲這樣會有「幌子」或「假情報」介入的餘地而提高警戒,但是本作品並非這種風格。各位讀者肯定能經由兩種視點俯瞰整個案件的過程與全貌,這纔是主要目的。
既然這樣,能夠自由切換戶村流平視點與警方視點的你究竟是何方神聖?似乎聽得見讀者們提出這個疑問。
這部故事的敘述者是誰?
這個問題有好幾種答案,各位可以把敘述者當成本書摺頁囂張掛名的「東川某人」,或是當成登場角色的某人,也可以當成推理世界常見的「上帝視點」,不過日本許多人是無神論者,或許很多人對這個詞頗爲陌生。
無論如何,敘述時的視點會經常轉換,以電影術語來形容就是「旁跳」,或許有人會覺得煩,懇請見諒。
所以接下來輪到刑警們登場,刑警們不是兇手,他們在正統推理作品總是被迫飾演小丑,所以這麼做是最底限的禮儀。
烏賊川市理所當然有烏賊川市警察署。
警察署是一棟三層樓水泥建築,位於稍微遠離烏賊川市市區的運河旁,和威嚴的外觀不同,其實已經長年暴露於強烈海風而殘破不堪。
改建計劃屢次提議又遭駁回,現在依然處於觀望狀態。
遠眺就看得出來,曾經是純白的外牆成爲黯淡的髒灰色,如今怎麼刷洗都無法恢復原本的純白。
要是走近一點,試着湊到牆壁前方觀察,肯定能以肉眼看見如同蚯蚓的裂縫。這些裂縫逐年變大,警方大多知道這件事卻刻意絕口不提,看來還不會處理。
要是再走近一點,接近到鼻尖快碰到壁面……大概會被當成可疑人物遭到臨檢,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畢竟附近都是警察。
比方說,請各位想像一名中年男性,看着流經警察署後方如同排水溝的運河水面吞雲吐霧,粗線條外型加上壯碩體格,乍看很適合以勞力維生。說到勞力,會令人聯想到黝黑肌膚在酷熱陽光底下流汗的那種勞動工作,但他並不是烏賊漁船的漁夫。
他正是號稱最能代表烏賊川市警察的人——砂川警部,興趣是臨檢,至今未婚、沒貸款、沒前科(了不起!)。
就業話題告一段落之後,流平與茂呂的對話,忽然變成電影愛好者的對話。
志木刑警拉着砂川警部離開運河河岸,警笛聲不久之後響遍四周。漂浮在運河水面的水母,在觀察者離開之後繼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持續增加。如果砂川警部的經驗法則正確,烏賊川市今晚肯定會下大雨……
「勸你別租,只是浪費錢,不然就是浪費時間,因爲這部是難看爛作品的極致。真的,我不會說謊,而且實際上,我在這裏打工滿半年,你是第一個租這部作品的人,興趣再怪也要有個限度。」
「不,並不是準不準的問題……您不是氣象預報員,是警官吧?」
流平橫越幸町公園進入白波莊,穿越昔日純白的小小外門,眼前並排着四扇門,茂呂住在最靠近外門的四號房。
建築物本身是鋼筋水泥的雙層樓破舊公寓,刻意寫出「破舊」兩個字對居民似乎沒禮貌,但這是事實所以沒辦法。
「請問……有水母會怎麼樣?」
茂呂身穿褐色長褲、薄毛衣與灰色保暖外衣,以輕便穿着迎接流平進房,他基本上只穿素色衣物。走進玄關,右側牆壁掛着茂呂的大衣,同樣是樸素的黑色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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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戮之館」是河內龍太郎這位導演重金執導的推理作品,河內龍太郎這位導演絕對不是巨匠,「殺戮之館」也只是一部幾乎被遺忘的電影。
「完~全不是。」茂呂大幅搖頭。「老實說,公司長期缺乏人才,形容爲電影相關企業聽起來很氣派,實際只是承包的下游企業,但是這工作並非任何人都做得來,而且工作很辛苦,很多人離職。」
流平說着形式上的客套話,不過茂呂像是早已準備般迅速打理,很快就端來熱騰騰的玄米茶。
順帶一提,這間影帶出租店的店員叫做桑田一樹,是流平的同學,同樣自負是電影狂,他一看到流平想租「殺戮之館」就說:
「明天會下雨嗎?」茂呂慣例聊着天氣話題,俐落清理桌上的報紙雜誌等雜物。「坐這裏等我一下,我去泡茶。」
「總之,你還有一年多才進公司,用不着想這麼多。」
「………」
加上這個原因,流平今晚反而賭氣也想看這部電影。
流平也可以說是基於這一點而尊敬這位學長。
志木專注凝視,努力想看出砂川警部手指的方向有什麼東西,但是完全找不到。慢着,水面看起來飄着某種白色水珠狀的東西……那是什麼?
「所以你找我這個警官到底有什麼事?快講明來意吧,我很忙。」
「那部影片?」
「這樣啊……」
據稱帶動熱潮的是「砂之器」以及「犬神家一族」,不過獨立製片公司領導品牌ATG起死回生的作品「本陣殺人事件」或許纔是開端。
「這……這樣啊……」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三的夜晚,比平常還要冰冷。
「這……不是嗎?」
即使如此,這棟老舊公寓卻叫做「白波莊」。就算建築物老化,名字也不會老化,纔會出現這種不平衡的現象,命名者或許沒考量到這種事。
「不太想去……」
鐵製的玄關門到處生鏽,反覆塗補的油漆反而凸顯醜態。流平每次來都覺得這道門很像國中體育倉庫的門,總之一看就知道這道門很堅固。
流平從自己揹包取出一卷影帶。
約定的時間是晚間七點,手錶顯示再十分鐘就七點。
「有點長,你看,標籤印着兩小時三十分。」
話中隱含太多玄機的建言,使得流平無言以對。他認爲自己確實有一位好學長,並且有些垂頭喪氣。
早知道別和這種傢伙打交道。客人正要收看作品,他卻單方面灌輸先入爲主的觀念,這是違反電影迷道義的行徑。
茂呂將自己兩房住家的其中一個房間改裝到完全隔音,在牆壁設置投影螢幕,安裝投影機、大型喇叭、擴大機,還爲了播放重低音而增設名爲「Super Woofer」的系統,身爲一介上班族的他,打造出這座夢想中的家庭劇院。
是的,砂川警部的特技是預測天氣,只是不值得自豪。
「………」
「聽學長這麼說,我有點擔心。」
「你不是在上次電話提到嗎?你想看一部影片……就是片名類似『暗殺之森』的那部,叫什麼名字?」
「看不出來您很忙……總之,不提這個……」志木刑警不再觀察水面。「有一件比起預測天氣稍微正經的任務要緊急出動,是漁夫之間的糾紛,您要去嗎?」
「那麼,打擾了。」
「很長?」
接着,爲了說明砂川警部眺望運河的原因,在此必須讓另一名人物登場,就是砂川警部的部下——志木刑警,他從警察署一角現身,看到佇立在運河旁的砂川警部就快步走來。
「別胡說,要是有浮屍,署裏的傢伙現在早就樂翻天……不對,嚇翻天了。來,你自己看,那邊一個、這邊一個,看,那邊也有。」
「不是『暗殺之森』,是『殺戮之館』,我當然帶來了。」
殺風景的水泥箱型建築物,屋齡已經超過二十五年,明顯老化。
「要是太準時,有點像是故意調整時間。」
流平胸懷明確的目標,按下四號房門鈴。
至今流平數度在茂呂這間家庭劇院舒服欣賞影集,看完之後經常希望自己總有一天也能像這樣擁有專屬家庭劇院。爲此必須找到不錯的工作,並且要讓自己和茂呂的交情更好,這是流平最重要的課題。
「我想你或許誤會了。」茂呂將細長雙眼眯得更細。「你該不會覺得我們公司很受歡迎,競爭激烈門檻很高?」
「話說回來,讓我看看你說的那部影片吧,你放在揹包?」
「啊,這樣太勞煩學長了。」
茂呂居住的公寓就在幸町公園旁邊,各位只要記得這件事就好。
「是的,挺冷的。」
「來啦,總之進來吧。」
現年二十五歲的他,長相散發沉穩的氣息,本壘板的臉部輪廓配上微硬的頭髮,給人柔和感覺的細長雙眼以良好視力自豪,鼻子稍微鷹勾鼻頗爲有型,不過在春季會對花粉產生敏感反應。嘴脣不厚,周圍總是有刮鬍後的粗糙痕跡,茂呂鬍子原本就濃,學生時代留着史蒂芬•史匹柏那樣的鬍子爲人所知——即使這樣形容,但各位沒看過茂呂本人,只會覺得這種說明如同生命契約的條款,如同無意義字詞的羅列,真希望能讓各位看看照片……
難怪這麼輕易就內定,總之流平只能樂觀認爲總比沒內定好,並且重新振作。
不過在這個故事,周邊的複雜地理不太重要。
空氣寒冷沉重得像是凍結整座城市,海面不時吹來強風。烏賊川市往年冬季都很寒冷,但今年的低溫日子特別多,即使是三月腳步聲已近的這時期,依然感受不到春天的氣息,這天晚上也肯定寒冷到即將低於冰點。
茂呂呢喃說着,流平隱約能體會他這份擔憂,堪稱電影迷的流平,多少明白推理電影的興衰史。
「今天加班、明天也加班……甚至會擔心這樣是否會違反勞基法。哎,說真的,能玩的時候就應該盡情玩樂,否則之後才後悔也於事無補。」
所以流平今天前來的途中,到影帶出租店租了「殺戮之館」。
「嗯,一九七七年度的作品啊……有種不好的預感。」
「砂川警部,您又在這種地方打發時間!」
玄關後方是短短的走廊,廁所與浴室的門沿着走廊並排,換句話說不是同一間,衛浴是分開的。走廊右邊是一間小廚房,走廊底部有兩扇門,一間是起居室,另一間就是茂呂引以爲傲的家庭劇院。
這裏原本就很破舊,所以允許房客自由改造或改建,前提當然是不準弄壞建築物,但房東實際上大多睜隻眼閉隻眼。
總之,松本清張或橫溝正史的作品,當年接連改編成電影拿下亮眼票房,是一段現在無法想像的時代。
「哈哈哈,不要明顯失望成這樣,這公司沒那麼差,總之擔心什麼事儘管找我,除了錢的問題,我都會陪你商量。不過你也是個怪胎,居然特地主動想來我們公司,哼哼,實際上我覺得你挺有膽量的。」
「外頭很冷吧?」
流平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一週前以電話聯絡時,流平聽到「有什麼想看的電影?」這個問題,首先舉出的就是這部作品,茂呂聽完做出「爲什麼?」的反應,但沒有特別反對。後來兩人達成協議,由流平去影帶出租店租「殺戮之館」,在今天拿到茂呂的家庭劇院收看。
「那是寒天嗎?」
流平瞬間沒能理解茂呂這個問題的意思。
「不行嗎?很準的。」
總工程費至少超過百萬圓,也就是說,茂呂耕作絕對不是因爲窮而住在這間破舊公寓,是爲了導入家庭劇院系統,特地選擇這個能自由改造的空間,堪稱是爲了夢想不遺餘力的人。
「就是這樣,所以如果只是想進公司,哎,我不會說任何人都進得來,但是門檻不高,問題在於進來之後能做到何種程度。」
流平看着手錶思考片刻。
「意思是要我好好唸書吧?」
熟悉的茂呂耕作立刻開門迎接。
「相較於用水母預測降雨,這纔是警官該做的工作,好了,我們走吧。」
「不,是要你好好玩。」
「您在看什麼……難道排水溝水面有浮屍?」
流平先被帶到起居室,裏頭暖氣溫度調整得剛剛好,流平感覺自己被戶外寒氣逼得緊繃的身體一下子放鬆。
接下來的短暫時間,自然而然聊起就業話題。
流平站在一樓四號房門口思考這種事,門上沒掛門牌,但他造訪過很多次,因此不可能搞錯。
簡單來說,請各位想像成一名不帥也不醜,似乎隨處可見的二十五歲男性。
茂呂在意片長。
房東似乎也在等待屋子壽終正寢,補修工程聊勝於無,外觀相當寒酸。
「太早到不太好,遲到不在考慮範圍……」
「因爲我們公司經常要加班。」茂呂說完,像是很美味般飲用自己泡的玄米茶。
話說回來,這棟建築物有一個別處無可取代的優點。
說穿了就是執導的導演並非名人,這部電影也不是名作。
流平依照一週前的約定,造訪茂呂耕作的公寓。
「暗殺之森」是義大利電影巨匠貝納多•貝託魯奇早期代表作「Il conformista」的日文譯名,但流平想看的不是這部。
從烏賊川市中心走十五分鐘,面對烏賊川市河岸走到底左轉,從腳踏車專用道附設的河堤道路朝海面再走五分鐘有一座幸町公園,旁邊的區域就是……話是這麼說,但各位讀者不熟悉烏賊川市的地理,只會覺得這種說明如同生命契約的條款,如同無意義字詞的羅列。
流平將錄影帶遞給茂呂,茂呂接過來審視標籤,標籤確實註明片長爲兩小時三十分,而且印着「一九七七年關東映協製作」的文字。
他如此猛烈批判。
「你是笨蛋嗎?那是水母,看得到吧?數數看,一二三四……今天真多。」
昭和五十年代前後,日本電影界興起重金製作推理電影的熱潮,換算成西元就是七○年代後半。
「只要這條運河水面出現大量水母,幾小時後就會下雨,這是我長年觀察得出的經驗法則,肯定沒錯。」
「慢着,原來您在預測天氣!」
「喲,志木啊。」砂川警部語氣悠閒,視線沒有離開水面。「說我在打發時間就不對了,這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不能輕易中斷。」
只要有熱潮,當然有人搶搭便車想分杯羹,推理鉅作風潮更是如此。
這陣熱潮在誕生許多仿製電影與衍生電影之後結束,關東映協在一九七七年製作的「殺戮之館」,正是該時代的作品之一。
流平自己也認爲,這部作品的擔心要素確實很多。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看。電影迷的心理很複雜,或許是一種想對恐怖事物一探究竟的心態。
這部電影如果好看就沒事,若是差勁到毫無可取之處,就某方面也能成爲話題。
「這應該也是仿製電影吧?我覺得沒什麼好期待的。」
茂呂在收看電影之前就早早失去興趣。
流平慌了。
「學長,請別這麼說,究竟只是仿製電影,還是出乎意料的隱藏名作,我們就是爲了確認才租來看吧?所以就這麼做吧,好嗎?」
「我當然會看就是了,啊……」
茂呂像是忽然想到般,向流平開口。
「你先去洗澡吧,你還是一樣平常只去澡堂?難得有這個機會就去用浴室吧,等你洗完再看影片。」
「啊,這樣啊,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沒什麼好恭敬的,被迫住在沒浴室的公寓過着貧窮生活的流平,來到茂呂家肯定會洗澡,這已經成爲慣例。
像這樣省去一筆澡堂費,是窮學生的生活作風,這方面應該是古今中外皆然。
茂呂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每次都不忘勸流平洗澡,流平一如往常自然樂意從命。
流平進入浴室洗澡,他泡在浴缸熱水的這十五分鐘,應該不需要特別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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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雖然時間順序稍微對調,不過就利用(?)流平洗澡的這段時間,敘述兩名刑警後來的行動吧,這也是恰巧和洗澡相關的一段小插曲。
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接到漁夫鬥毆鬧事的消息之後專程前往碼頭。抵達現場一看,小型糾紛已經成爲「警察vs.漁夫」的狀況,漁夫們袒護自己人,警察們既然接到報案趕過來就不能空手而返,這樣的演變在這座城市很常見。
「那麼,影片即將上映,手機請關機。」
說到「可以吧」的時候,他已經把西裝扔進垃圾桶。
就這樣,砂川警部讓志木坐進偵防車副駕駛座之後發車,市民看到警笛聲大響疾馳的偵防車停在三溫暖前面,不知道做何感想。
至於房間中央,只有一張看影片用的三人沙發與一張小桌子。
不提這個,學長居然在看廣島對近鐵的比賽,興趣真特別。
「別抱怨,有得穿就該謝天謝地。」砂川警部說着,以雙手卷起旁邊吸滿海水的西裝。「喂,這套西裝可以扔掉吧?可以吧,我扔囉?」
櫃子緊靠牆壁擺放,收藏的影帶多到數不完。
「我我我……我被推到海里……」
「接下來是天氣預報,發展中的低氣壓接近關東上空,預料關東部分地區明天清晨會降下雷陣雨……」
奧運新聞轉眼結束,回過神來一看,身穿深色西裝的氣象主播,站在電視畫面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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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啊,科技進步確實帶來更多樂趣,卻也有麻煩的一面,接下來是DVD的時代吧?這我不在意,但是這麼一來,好不容易收藏至今的錄影帶就會落伍,就算這麼說,也沒辦法把數量驚人的影帶替換成DVD,傷腦筋……好啦,坐下吧。」
「罰一千圓!」茂呂面不改色講得毫不留情。「這是真的。」
在這座烏賊川市,無論是廣島鯉魚或近鐵野牛球迷都是超少數派,說不定茂呂是屈居少數派纔不得已隱瞞至今,即使如此……還是很意外。流平不禁歪過腦袋。
「這樣會妨礙安寧。」
至於流平自己,則是從來沒讓人知道他是阪神虎球迷,因此在這種場面,會基於武士的同情心(?)避免無謂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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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志木當然不會高興。「警部認識的是怎樣的人?難道是黑道?」
現在是二月底,流平想不到現在有哪些熱門運動賽事。
流平與茂呂離開起居室,一起進入隔壁的家庭劇院。
茂呂沒看完就早早按下遙控器按鍵關掉電視,並且像是不經意回想般低語。
志木如今非常愛惜生命。
「沒……沒有任何人,來……來……來幫我……」
「這個人即使洗心革面,穿着品味還是和以前一樣。」
「好,開始上映!」
「笨蛋!早說啊!」
砂川警部將志木留在置物櫃間徑自離開,不久之後回來的他提着紙袋,裏頭確實是衣服。
「如果是漁夫鬧事,我就不會去。」志木也覺得一天遭遇一場災難就已經足夠。「不過,或許是大案子。」
然後他以右手食指將無線電切換爲OFF,警用無線電只能沉默。
「真嚴格,不過沒問題,因爲我沒手機。」
「隨便你吧。」
「我明白了,所以……對了,去洗澡吧,去車站前面的三溫暖,怎麼樣!我……我開車載你去!」
在響亮警笛聲的效果之下,警車轉眼就抵達高野公寓前面的路邊,時間是晚間九點四十八分,如果沒有閒聊肯定能更早抵達。
警用無線電的礙耳聲音響遍昏暗的車內,至今坐在副駕駛座安靜得如同地藏的砂川警部,隨即發出緊張的聲音。
「不,我原本就討厭手機,莫名有種受到束縛的感覺,此外也包括一些我個人的原因。」
「一點都不好!」志木瞪大眼睛怒吼。
「麻……麻煩您了……」志木絞盡臨死前……更正,絞盡最後的力氣低語。「求求您,快讓我在沒命之前洗澡。」
姑且恢復血色的志木出浴之後,開始煩惱衣服的問題,他不可能重新穿上泡過海水的西裝,而且當然沒有換洗衣物。砂川警部看到志木在置物櫃前面無所適從,靈機一動提出建議。
「接下來是奧運新聞……」
到最後,帶頭鬧事者以及鬧事原因都沒查出來,一切不了了之,一個年輕人基於一點小事將一名警察推進海里,以妨礙公務罪被逮捕,事件就此結束。驚動整個警察署的後果,只有一人被逮捕以及一個警官成爲落湯雞,實在稱不上圓滿收場。
「一一一一……一點都沒錯,不不不……不應該來的!」
不提喜歡或討厭,流平和紺野由紀交往時,多少體驗過手機帶來的便利性。但他趁着和女友分手,也和手機斷絕往來,這是莫名不好意思告訴他人的小插曲,不過是事實。
「說什麼傻話,是我以前照顧的飆車族,現在完全洗心革面在這裏工作。」
「不可以連警察手冊都扔掉。」
「學長看什麼運動?足球?棒球?」
起居室小電視播放的國營頻道七點新聞即將結束,播報幾則運動新聞之後是天氣預報。
「什麼,在幸町!所以就是在這附近……好!」砂川警部探出上半身,將右手伸向無線電。「當成沒聽到吧。」
茂呂將「殺戮之館」的錄影帶放入機器,錄放影機放在沙發後方牆邊以免擋住視線,投影機立刻朝螢幕打光,開映時間剛好是晚間七點三十分。
茂呂關掉室內光源,四分之一世紀前的色彩終於在黑暗中甦醒,流平感受着真實電影院上映的感覺,落入影片的世界。
「哇!警部,您這是做什麼,發生案件了,案件!無視的話沒資格當警察吧!」
「幸町的高野公寓有一名年輕女性墜樓,附近警車請立刻趕往現場,重複一遍,幸町的高野公寓……」
其實志木一直在等這句話。
「——接着是運動新聞,職棒今天開始進行開幕賽,在日南舉行的廣島對近鐵一戰,廣島期待的新戰力遭到強……強強……強烈炮……抱歉,廣島期待的新戰力遭到強烈炮火攻擊。」
「喂,真的要關機啊,聽好了,手機敢響一聲的話……」
粗糙牆壁貼上厚實隔音材料的空間,原本應該有三坪大,如今則是窄小到只有兩坪多一點,各種影音相關的機材,緊密設置在這個有限的空間。
「交給我吧。」砂川警部拍胸脯說:「我認識這間店的職員,跟他說一聲應該能借點衣服穿,等我一下。」
接着,警笛聲刺耳響起,擾亂烏賊川市的夜晚,行人轉頭想知道發生什麼事,通行車輛驚慌失措往左或往右改道。
「放心,不會是大案子,反正不是意外墜樓就是跳樓自殺,這種案件交給縣警就行。」
「你還想工作?真是學不到教訓的傢伙,這次你說不定會被扔進火裏啊?」
「那麼,浩浩蕩蕩出發吧。」
「怎樣,你看吧,所以我纔不想來,真是的……白跑一趟。」
主播更換話題時,茂呂發出「嗯~」的聲音伸懶腰。
「那麼,事不宜遲來看影片……」
民衆已經開始聚集在現場看熱鬧,兩名制服員警拉出封鎖線努力維持現場完整,不過還沒看到其他警車。
「咦,爲什麼?這時代一般都會辦支手機吧?」
看來茂呂對今年奧運毫無興趣,果然是廣島球迷,不,說不定是近鐵,但流平覺得應該不可能。
這裏真的是隻用來看電影,極爲奢侈的空間。
「不可以這樣,我要開警笛了,可以吧?」
「……」砂川警部愕然注視部下。「志……志木,你怎麼變成這樣?」
總之,志木在即將凍死前被帶進三溫暖,總算得以「解凍」,稍微嘗受到冷凍肉送進微波爐的心情,但志木應該不會當成寶貴的體驗吧,不提這個……
「明……明白了明白了!」志木異常的模樣與氣勢,連砂川警部也不敢領教。
「哎,等一下。」茂呂出言安撫。「我想看運動新聞,再等一下。」
茂呂老家確實很富裕,但這個空間肯定誕生於他想擁有專屬電影院的熱情。
「警部……」
茂呂在螢幕前面恭敬低頭,流平姑且鼓掌回應。
隨即電視主播開始報導:
「活着……真好……」
茂呂以紳士語氣如此提醒,但他的紳士態度到此爲止。
另一方面,志木刑警身體不知爲何不斷滴着冷水。
「那麼,準備去家庭劇院看影片吧。」
「知道水母的天氣預測嗎?很準喔。沒啦,這不重要,我只是聽漁夫們聊過這件事,走吧,去看影片。」
砂川警部連忙把手伸進垃圾桶,救回警察的證件。
原來是職棒開幕賽,現在確實是這個時期,話說回來,這主播播得好爛(應該說稿子寫得很差)。
「這是社會正義。」
志木以鏡子照着身後張牙舞爪的龍,表情有些無奈。這是刑警的打扮?即使是警匪連續劇的那位S恭兵,衣着也更加低調。
「什麼事?」
「的話?」
流平出浴之後依照茂呂的吩咐,穿上他準備的整套棗紅色運動服,接受無微不至款待的流平心情很好,剛開始的緊張感不知何時解除,心情輕鬆得像是待在自己家。
在駕駛座握着方向盤的志木刑警可不會沉默。
皮褲、卯釘皮帶、紅色上衣、深藍色龍紋刺繡外套,志木穿上這套衣物,怎麼看都是不務正業的青年。
時間是晚間九點四十五分。
「很適合很適合!」砂川警部隨口稱讚。
「啊,市警不應該講這種話吧?如果反過來還有可能。」
「在這種天寒地凍的日子,我不想加班也不想看到屍體,還是回家鑽進暖桌喝杯熱清酒……你說對吧?」
「唯一的受害人原來是你……」砂川警部向志木投以同情的目光。「怎麼樣,冬天的海里冷不冷?(當然冷)你居然能自己上岸,簡直是超人。」
志木全速駕車趕往幸町。
志木徑自鬧彆扭發抖。
「因爲你很不起眼……總之,既然逮捕鬧事的人,真是太好了。」
砂川警部口中持續說着不滿的話語。
「太棒了,警部,我們的車子率先抵達,真幸運!」
「我並不高興,又不會得到什麼獎品。反倒是你會不會太有幹勁了?差點在海里溺水卻精神百倍……你是特異體質?」
志木也覺得這番話頗有道理,不過更重要的原因,在於案發現場特有的熱氣振奮他的心情,要說他是爲了享受這種感覺而當警察也不爲過,志木可不能在這種時候累癱。
兩人下車了,志木刑警精神抖擻,砂川警部則是不甘情願。
似乎還有幾輛警車正逐漸接近現場,數個警笛聲在不同位置此起彼落反覆響起,這附近再過幾分鐘肯定停滿警車。
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撥開看熱鬧的人羣走向兩名巡查,砂川警部隨意舉起右手,擺出不曉得是敬禮還是手臂體操的動作,巡查們立刻立正敬禮並拉開封鎖線。
志木也隨後跟上。
「啊,這位先生,普通人禁止進入,退後退後。」
封鎖線像是平交道護欄迅速擋在他面前,被當成局外人的志木瞬間愕然,卻立刻轉換心態認爲在所難免。
「那個……不好意思,雖然我穿這樣好像小混混,但我也是刑警,請看。」
志木忍着難爲情的心態,把警察手冊當成古代印盒一樣高舉,巡查把眼睛睜得斗大,目不轉睛凝視黑皮手冊,連志木也看得出巡查臉上寫着「不敢相信」四個字。
「啊,這傢伙沒問題。」砂川警部出面打圓場。「他穿成這樣是有隱情的……那個,也就是說,他直到剛纔都在進行潛入搜查。」
「咦,潛入搜查嗎!」巡查發出感動的聲音。「所謂的潛入搜查,就是那部警匪連續劇爲人所知的那個吧?刑警變裝進入黑道幫派臥底,非常刺激又帥氣的那種任務……原來是這樣,所以纔打扮成這種退休飆車族的模樣!」
「嗯。」砂川警部適度點頭回應。
志木決定保持沉默,這套衣服真的是退休飆車族借的,但他難爲情到說不出口。
巡查收起剛纔的質疑目光,像是目睹耀眼事物般看向志木。
「肩負如此重大的任務,您辛苦了!」
「慢着,不,沒什麼大不了的。」志木只能姑且配合作戲。
「既然是潛入搜查,您果然是潛入黑道幫派嗎?像是村川組或丸和會……」
「不。」志木老實回答。「是海中。」
「喔,住在四樓的女性是誰?」
總之就任何人看來都是墜樓的屍體,志木擅自認爲年輕女性墜樓死亡很可能是自殺,或許是被負心漢拋棄,或是早早對自己的未來悲觀,抑或是……
話說回來,這個叫做加藤的巡查,似乎相當執着於潛入搜查。或許他也是被電視的警匪連續劇觸發而進入警界,這麼一來,剛纔的小玩笑對他這種人來說,或許是一種罪過。
總之警方請公寓管理員前來確認,管理員年事已高,語氣卻很肯定。
看來遇害者的身份,果然是就讀烏賊川市大的女大學生紺野由紀。
「不,沒事。」志木重振心情回應。「圍觀羣衆裏有我認識的人,不過或許是我看錯。」
「我想也是。」
「不,在下的手錶肯定正確,這是誤差不到兩秒的最新款式。」巡查同樣自豪挺胸。「警部閣下的手錶大約慢了十五秒。」
「那個,恕我冒昧……」加藤巡查一副非常難以啓齒的樣子扭動身體。「請問您剛纔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請問……怎麼了?」
「是的,我姑且看過屍體,可惜臉部有點……但我看體型與髮型大略知道是誰,很像是住在這棟高野公寓四樓的女性。」
「明白了,那麼可以說明九點四十二分的狀況嗎?」
「原來如此,喂,志木,叫剛纔的年輕巡查來確認。」
「然後我們在數分鐘之後抵達?」
砂川警部大概做夢都沒想到死因不是墜樓。
「請放心。」砂川警部面不改色說:「不會有第二次……應該吧。」
「當然是立刻趕往現場努力維持原狀。」
高梨孝太郎自豪挺胸,砂川警部心情似乎稍微受到影響。
總之講到這裏就能確認,死者並非單純的死者,應該稱爲「遇害者」。
無論如何,兩支手錶顯示的時間幾乎相同。
「也可以這麼說。」砂川警部似乎把這兩個詞當成同義。「小夥子,可以帶第一目擊者過來嗎?」
「咦?」
「那麼……這是他殺?」
志木帶着忙於整頓圍觀羣衆的巡查前來取代勞務課長。
「………」
問題在於遇害者的身份,她身上沒有任何物品,也不可能以衣着判斷,臉部完全損毀,加藤巡查從體型與髮型推論出紺野由紀這個名字,但是真的正確嗎?
砂川警部催促對方說下去。
「推定死亡時間是晚間九點四十五分前後,這一點沒錯吧?」
「我沒聽過『海中組』這個新興幫派,是不是在下聽錯?難道是同音的海野組,或是野中組?但我對這種名稱也沒有頭緒……我很在意這一點。」
「高梨先生在晚間九點四十三、四分左右,衝進我所在的派出所。如果命案發生在九點四十二分,從現場和派出所的距離推測,理所當然是這個時間,肯定沒錯。」
不知爲何,茂呂耕作的表情忽然在下一瞬間緊繃,難以確定是驚訝還是恐懼。兩人一度相對的視線立刻錯開,茂呂耕作的身影至此消失在圍觀羣衆之中。
「看過這名女性嗎?」
「不,我不是對你說話。」
「好,小夥子,你可以回崗位了。」
「喂~」後方的呼喚聲來自砂川警部。「志木,你在做什麼,鑑識人員點頭了,開始進行現場蒐證吧~」
「是的,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至今心臟還跳得很激烈。」
「啊,這樣啊。」
「嗯,十點七分,看來幾乎正確。」
「嗯,現在是十點將近一分,看來幾乎正確。」
「不,我只看到女性摔落地面的瞬間,所以無法斷言。」
「當然可以認定這是死因吧?」
「那當然。」法醫特別加重語氣。「屍體發現得早,沒把誤差控制在幾分鐘之內就不叫專業。」
「小事一件。」勞務課長口若懸河述說。
「……嗯?那是……」
「女性死亡時間推定在晚間九點四十五分前後,死者應該是從很高的位置摔落地面,臉部損傷與全身挫傷推測是墜樓造成。」
屍體位於步道一角,蓋着一塊不知道哪裏找來的白布,抬頭一看,以漆黑夜空爲背景屹立的高野公寓,如同從上方覆蓋的巨人。
被叫做小夥子的制服巡查,立刻帶一名像是白領族的中年男性過來。遭遇這種場面的這名男性似乎有些激動,自我介紹的速度很快。
「嗯,女大學生啊……」
「沒什麼意思,這是事實所以無可奈何,總之至少可以認定不是自殺,畢竟沒人能用刀刺自己的背。」
「我想應該是小型利刃,而且不是厚實的刀,很可能是薄又銳利的刀。」
屍體是米色運動服加窄管長褲的輕便穿着,身材挺不錯的。不過欠缺決定性的要素判斷是否是美女,因爲最重要的臉部受創嚴重,甚至慘不忍睹。
「這樣啊……明白了。」短短十五秒令砂川警部難以自容。
「啊?」
「那是……茂呂!是茂呂耕作吧?」
「是,打擾了。」加藤巡查立正敬禮之後離開,但是走一兩步就如同改變主意,再度轉身走到志木面前。
「知道她從幾樓墜落嗎?」
總算抵達的法醫與鑑識班正要勘驗屍體。
「話說回來,小夥子。」砂川警部詢問加藤巡查。「我想你應該大略知道那名死亡女性的身份,你看過死者的臉吧?而且應該熟識附近的居民。」
意外的事實,使得砂川警部不禁驚呼。
身旁的加藤巡查擔心詢問。
「嗯,是的,畢竟血噴得到處都是,實在不像是還有呼吸……」
志木不禁也在內心大喊「當然吧!」,這種體驗不可能頻繁發生。
「很像四○三號房的紺野小姐,像是髮型……和這套衣服,我記得之前看過……我想應該沒錯。」
此時,黃色封鎖線另一邊的茂呂耕作,瞬間和這邊的志木四目相對,然而……
「明白了。」志木完成一連串詢問之後,交棒給砂川警部。
「我清楚確認過,當時我的手錶顯示九點四十二分。」
砂川警部斜眼看着屍體所在處。
巡查挺直身體流利回答。
「喔,那麼恕我冒昧……」
砂川警部先進入室內,志木隨後跟上。
老友意外的反應讓志木難掩困惑,怎麼回事?他不可能忘記我纔對。
砂川警部再度看向躺在一旁的屍體。
「不,我說啊……」
「醫生,請等一下,您說有刀傷!這代表什麼意思?」
「高梨孝太郎,五十一歲,在物流公司擔任勞務課長。」
「我獨自走在這條人行道要回家,經過這棟公寓前面的時候,大約在我面前五公尺處,忽然有某個東西咚一聲掉下來。我嚇得半死,甚至以爲某人從公寓陽臺朝我扔沙包,但我戰戰兢兢接近一看,發現是一名年輕女性。我第一個念頭覺得是自殺,在這時候確認時間是九點四十二分。」
「不,是完全正確,勞務管理的第一要項是嚴守時間,這是鐵則,刑警先生的手錶大約慢了十五秒。」
砂川警部沒學乖,重複一次剛纔的動作,巡查套着制服的手臂和警部手臂並排,確認彼此手錶的時間,結果和剛纔一樣。
志木面對加藤巡查要說明的時候,出乎意料的人物進入他的視界。
「那麼,你目擊這名年輕女性死亡之後怎麼做?」
是志木刑警高中同學的懷念身影,久違見到的同學,看來和以前幾乎沒有兩樣。昔日同窗位於黃色封鎖線另一邊,在圍觀羣衆之中凝視這裏。
「那你接獲通報之後怎麼做?」
「喔……」砂川警部發出像是感意外的聲音。「也就是說,你並不是發現屍體,而是目睹死亡瞬間,這很稀奇。」
「咦?」身旁的加藤巡查抬頭回問。「什麼?」
「居然說閒聊……是偵訊吧?」志木如此更正。
「就讀烏賊川市大的女大學生,記得名字叫做紺野……紺野由紀。」
「什麼事?」志木開口詢問。
「敝姓加藤,加藤信夫,任職於幸町派出所。」
「是的,這段過程肯定沒錯。」
依照勞務課長高梨孝太郎的證詞,屍體是在晚間九點四十二分落地,誤差真的只有幾分鐘,志木不禁佩服法醫如此高明。
「不,素昧平生。」
「我第一個念頭是報警,附近就有派出所,我覺得去那裏比打一一○快,所以就這麼做了。」
志木想以適度音量叫他,值勤時不能做得太過張揚,但稍微打個招呼應該無妨。
年輕巡查順勢自報姓名,似乎希望警部記下來,但巡查姓名不在砂川警部的興趣範圍,不只是當成耳邊風,還另外提出好幾個問題。加藤巡查以回答的方式,承認高梨孝太郎的證詞毫無虛假。
「不,沒辦法一概而論。」法醫慎重回應。「除了墜樓造成的外傷,死者背後還有一個疑似刀傷的傷口,現階段無法判斷何者是致命傷。」
覺得兩人真的像是在閒聊的志木,插嘴提出正經的詢問。
志木進行各式各樣的臆測,卻完全被法醫的說法推翻。經驗老到的法醫發表意見時,指出一個極爲重大的事實。
「你趕過來的時候,這名女性已經斷氣?」
「不清楚,這應該由你們來判斷。但姑且就我推測,遇害者應該是被某人從身後刺一刀再推下樓比較符合常理。」
「那麼,兇器呢?」
「原來如此,那麼麻煩你述說發現屍體的經過吧,當時大約幾點?」
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立刻前往紺野由紀居住的四○三號房,兩人搭乘電梯前往四樓房門,玄關門沒鎖,進門發現空氣是溫的,房內開着燈,卻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大聲呼喊也只有空虛的沉默回應。
「喔……恕我冒昧。」砂川警部握住對方左手,把自己左手湊過去捲起袖子。
兩個手腕的兩支手錶閃閃發亮。不,正確來說,只有對方的高級手錶在發亮,警部的廉價數位手錶,洋溢着相當老舊的氣息。
「鑑識人員沒來,最好先別碰屍體,沒辦法,和第一目擊者閒聊打發時間吧。」
室內沒有弄亂的跡象,電視、收音機、桌椅、鋪着條紋牀單的牀都依然整潔,只有煤油暖爐持續爲無人的室內加溫,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沒有令人聯想到暴行的暴戾氣息,只覺得洋溢着寧靜又有些寂寥的空氣。
唯一的異狀,化爲黃綠色地毯的水痕遺留在現場。
「喂!志木你看!」
「啊,這是……」
志木立刻蹲下觸碰水痕,指尖像是沾到顏料染成鮮紅,這是遺留沒多久的血跡。
- 6 -
另一方面,時間順序再度對調,晚間七點半在茂呂家庭劇院上映的電影,順利播放到八點、九點,如今即將進入最高潮。
話說回來,應該沒什麼人知道「殺戮之館」這部冷門的高成本電影,所以很想在這裏爲各位說明電影的詳細內容。不過這部高成本電影的劇情值得寫成長篇小說,很難以簡潔文章敘述大綱,因此在此只述說流平的收看心得。
總之「殺戮之館」是一部很多人死掉的電影,劇情是一羣男女老少偶然聚集在一棟西式宅邸並接連遇害的連續殺人案,這種事在現實不可能發生,卻經常出現在故事情節。
再笨也看得出來,這是以克莉絲蒂的著作《一個都不留》爲範本。
這麼說來,一九七○年代巨資製作推理電影的熱潮,成爲幕後支柱的作品羣除了前述的「橫溝電影」與「清張電影」,還有一個不能遺忘的是「克莉絲蒂電影」。
像是「東方快車謀殺案」、「尼羅河謀殺案」或「破鏡謀殺案」,不知爲何都以英格麗•褒曼、伊麗莎白•泰勒或洛琳•白考兒這些「風光一時」的巨星領銜主演,這種奇特的選角,使得這些作品得到「自掘墳墓之電影」這種別名。
抱持這個想法收看「殺戮之館」就會發現,這部作品也是莫名找來許多巨星卡司,跟隨熱潮的製作理念也在此處表露無遺。
殺人次數共七次,死者共七人,兇手好忙。
大概是因爲只殺一兩人不足以在「兇手是誰?目的是什麼?」這種既定推理情節制造高潮吧,不過居然殺了七人。
原來如此,片長兩小時半也在所難免。流平收看時甚至略感無奈。
就像是依照這種作品的既定風格,劇情最後揭露兇手其實是第六名死者,電影就以這種出乎意料(不過看在老練的推理老手眼中實在平凡)的結局落幕。
偵探角色不是兇手,使得流平暗自鬆了口氣(這種鋪陳也挺多的)。
整體來說,不免令人感覺氣氛營造過度,就電影或推理角度都是如此。即使流平抱持這種印象,卻不是從頭到尾都看得很無聊,甚至相反,他覺得很好看。
殺人場面都營造很用心,這一點很不錯,有刺殺、絞殺、毒殺、墜樓,這種多采多姿的變化——如果以品味很差的方式譬喻——簡直是「豪華殺人套餐」。
「怎麼了?」茂呂詫異看向流平。
「啊?」
「喂喂喂,你當真?」茂呂明顯蹙眉。「免了免了,不要一副看熱鬧的心態……不對,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但我說真的,不值得專程過去看,只會看到別人的腦袋與管制圍觀羣衆的警察。」
「怎麼了?」
確實很有這種可能,不,肯定是這樣,明天報紙角落將會印上「失業職員跳樓」一行小字,這種事很常見,真的不稀奇。流平以這種方式說服自己,並且不經意質疑自己到底爲何受到打擊。
「啊,你問這個啊,嗯,剛纔稍微目擊到案發現場。」
至今安靜無聲的室內一下子變成熱鬧,應該說喧鬧。現在夜深了,流平有點擔心鄰居是否會前來抱怨。
「警車?在抓小偷?」
「高野公寓。」
「乾杯~」
「學長跑去看熱鬧?」
流平開始稍微擔心的這時候,家庭劇院厚重的門忽然開啓,開門的是茂呂,他提着「花岡酒店」的藍字塑膠袋,袋口隱約看得見日本酒的細長瓶口。
「喂,怎麼了?從剛纔就完全沒喝,多喝點吧,開朗一點。」
「別碰機器類的東西啊。」
茂呂咂嘴摸着腦袋。
「好,那我去買酒與下酒菜。」
「這樣啊,唔~現在幾點?」
「別這麼說,完全沒問題。」
尤其是電影,犯下這個錯誤而失敗的作品不勝枚舉。
「這樣啊……咦,高……」流平不由得回問。
「啊……我去就好,是在便利商店買吧?」
「不過,我想知道是誰死掉。」流平終於說出真心話。
「我明白,沒問題的。」
聽他這麼說就覺得沒錯,流平每次在自己的簡陋公寓和朋友喝酒到這個時間,肯定會接到鄰居的抱怨,不過在這間劇院就無須擔心。
「不,沒事……哈哈哈,自殺其實沒什麼好稀奇的,哈哈哈……」
「可以可以,好,祝身體健康萬事如意,乾杯!」
「咦!該不會……」流平驚呼到一半忍住了,他差點脫口詢問「該不會是紺野由紀吧」,不過問茂呂這種問題也沒用,因爲茂呂和紺野由紀應該互不相識。
茂呂低頭按下音響器材一角CD播放機的開關,喇叭響亮播放硬式搖滾樂。
茂呂像是要結束這個話題,大口將氣泡酒一飲而盡。
剛纔他說要去附近的酒店,有這麼遠嗎?總不可能跑到外縣市……
好驚人的體驗,但應該不會到淹死的程度。
「不用擔心,這裏完全隔音,只用來看電影很浪費吧?這個房間可說是用來看電影、聽搖滾,以及舉辦深夜宴會的空間。」
茂呂說着接連從袋子取出酒與下酒菜:玻璃瓶清酒「清盛」兩瓶、水果氣泡酒兩罐、烤米果、洋芋片、臘腸片、起司鱈魚條、開心果,這場兩人酒宴簡直豐盛過頭。
何況這種假設太荒唐了,紺野由紀哪是會自殺的人!
「嗯,我剛纔去花岡酒店買東西的時候,不經意從店門口看去,發現高野公寓前面聚集一羣人。」
「不,這附近的便利商店沒賣酒,我要去一間認識的酒店買,你暫時在這裏看雜誌打發時間吧。」
「喔,好啊,喝吧喝吧!」
流平還是很在意,總之想知道死者是誰。
「不,很稀奇喔。這附近居然有人自殺,而且是跳樓,酒店的花岡店長也嚇了一跳,我後來同樣壓抑不住好奇心。」
「睡在浴缸?」
「這樣啊,那我留下來。」
「啊,沒錯沒錯。」
流平心亂如麻,逐漸自暴自棄。
一般在殺人情節之間描述的人性面全部省略,這一點也符合流平的喜好。
就流平所見,「殺戮之館」成功迴避這種失敗。
哎,不管了——這是流平最後的結論,光是思考就很愚蠢,因此他下定決心,不要爲無意義的事壞了心情。
「好,再來是日本酒……啊,糟糕。」
流平聽到這番話,像是回想起來般再度喝酒。
假設——純粹假設——是紺野由紀跳樓自殺,那又如何?我這個前男友不需要爲此悲傷吧?
流平發出開朗的吆喝聲高舉氣泡酒罐,先不提萬事如意,流平深信自己身體這陣子依然健康無比。
「不,好像是跳樓自殺。」
分手女友住在高野公寓,高野公寓發生自殺案件,如此而已,完全沒提到跳樓的就是她。反正只是某個不認識的人跳樓吧,肯定是這樣。
「這樣啊。」
然而,嘴裏說立刻回來的茂呂遲遲沒回來。
流平隱藏內心的動搖,面不改色催促茂平說下去。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流平接受茂呂建議,剛來就先去洗澡,但茂呂自己還沒洗。
茂呂喝兩口氣泡酒之後,聊起這個話題。
「這樣啊……嗯,或許如此。」
茂呂見狀立刻拿起清酒「清盛」的酒瓶。
這是一如往常的警告,茂呂幾乎不準任何人碰這間家庭劇院的機材,基於這個原則,他每次離開都不忘如此警告。
「十點半。」流平以錄放影機的數位時鐘確認。
「不,沒事……啊。」流平內心閃過的念頭脫口而出。「不然我也去看看那個自殺現場吧?」
錄放影機內附的數位時鐘,顯示時間是十點十五分。
終於,電影順利播放結束。
這樣當然感覺不到劇情深度,但節奏相對變得輕快,反而不會覺得枯燥,這部分做得很好。
流平心臟忽然跳得好快,其實他對高野公寓比自家附近的麪包店還熟,語出驚人甩掉他的紺野由紀,就住在那棟高野公寓。
「先用氣泡酒乾杯,喂,講幾句話開頭吧。」
「那你儘管拿這裏的東西喫喝吧,我儘量早點洗完,抱歉,不好意思。」
「別想太多,反正不是無依無靠的老人家,就是被裁員的上班族,這種新聞最近很多。」
「那棟高野公寓怎麼了?」
室內響起尷尬的笑聲,流平心想,爲不好笑的事情發笑是一件難事,各種臆測在他內心高速交錯,該不會是紺野由紀跳樓自殺……不,不可能,肯定是別人,即使流平認爲這種想法很離譜,但確實有些在意。
「傷腦筋,我今天原本想洗頭髮……喝太醉洗澡不太好,會睡着。」
連續上演殺人場面,只追求此等樂趣的作品。這是流平對「殺戮之館」的印象。
家庭劇院一角是擺放雜誌的書櫃,而且都是電影雜誌,包括《劇院旬報》、《電影藝術》、《戲劇》甚至《影像論壇》等等,電影青年們的課本一應俱全,數量多到光是翻閱就能用掉一整天。
其實流平至今好幾次接受茂呂邀請前來看影片,而且從來沒有不喝酒就返家。這天晚上也是,流平從一開始就認定看電影與喝酒是配套行程。
「咦,我來講?那麼雖然老套,就祝彼此身體健康萬事如意……這樣可以嗎?」
茂呂不在乎流平的想法徑自說着。
流平對音樂不熟,但茂呂大多聽史密斯飛船或藤綾子的歌曲,所以判斷這是史密斯飛船,而且當然正確。
「哎,總之,沒到看熱鬧的程度,你想想,看到人羣聚集就會忍不住加入吧?就像是看到大排長龍就想跟着排。」
「話說回來,茂呂學長。」流平詢問從剛纔就在意的事。「你說發生了一些事,指的是什麼事?剛纔回來的時候說過這句話吧?」
「還有……」
「哈哈,真是的,又不是拉麪店,哈哈哈……所以學長看到什麼?」
推理作品總是伴隨着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不過經常因爲冗長說明這部分,最後導致無法理解而陷入消化不良的狀態。
流平和她分手已經快一個月,她當然沒有可愛到和男人分手就搬家,所以依然住在那裏,流平在分手之後未曾進入她的公寓。
「而且附近還停了幾輛警車。」
「原來如此。」
「花岡酒店就在附近,這間店對街有一棟高野公寓。」
「我曾經差點溺水,是真的。記得也是因爲喝醉酒,我當時呼呼大睡,水面就在鼻子下面一點點。」
「嗨,抱歉久等了。」茂呂看向錄放影機。「真是的,居然用掉十五分鐘,抱歉,剛纔發生了一些事。」
「這麼大聲播放硬式搖滾樂沒問題嗎?」
「不,後來什麼都沒看到,也沒有目擊屍體……總之就是這樣,纔會花十五分鐘買東西,簡單來說,我只是想拿這件事當藉口。咦,怎麼了?看你臉色好差。」
「沒買什麼好喫的,總之自己拿吧。」
兩人閒聊好一陣子,氣泡酒不知何時見底。
「那我出門了,立刻回來。」
真要說的話,比起提分手的她,被甩的我更可能會自殺吧?我當然沒有軟弱到自殺,頂多只是喝悶酒之後在公車站鬧事,並且在計程車上造成司機困擾……哈,挺軟弱的。
聽到流平這番話的茂呂,放心離開他的家庭劇院。
「請去洗吧,不用在意我,我洗完有放掉浴缸的水,所以重放熱水立刻能洗。」
「我還沒洗澡。」
不過,各人對同一部電影的印象大不相同,流平發現坐在身旁的茂呂收看時反覆明顯打呵欠,看來他的感性無法融入這部電影。
「十點半啊,放熱水慢慢洗完就十一點多了,沒辦法,這樣會讓你等太久,我沖澡就好,抱歉感覺總是讓你等。」
流平在沙發上伸個大懶腰說:「哎呀,這部電影……」他還沒說完「挺好看的」這幾個字,茂呂就開口打斷。
「才十點,久違喝兩杯吧?」
實際上,流平以前就質疑,描述連續殺人案的推理作品,是否真的需要描述劇中角色的人性面。
茂呂說着低頭致意,再度打開家庭劇院的門離開。
「請慢洗。」
流平只朝茂呂身後送出這句話,他的背影和平常絲毫沒有兩樣,十分鐘之後,再晚也是十五分鐘之後,就能繼續和茂呂一邊喝酒,一邊天南地北閒聊,流平認爲這是最爲確實的未來。
- 7 -
然而經過十分鐘、經過十五分鐘,茂呂還是沒回來。
另一方面,流平獨自留在家庭劇院不受拘束,專注閱讀着電影雜誌,某位知名電影評論家在《劇院旬報》批評日本電影的連載專欄非常好看,他不由得看到着迷,從最新一期往前看,二月上旬、一月下旬、一月上旬……持續閱讀到真的忘記時間,不,忘記的不只是時間。
流平猛然回過神來,發現眼前的「清盛」不知何時剩下半瓶,不只如此,下酒菜也喫得差不多。看來因爲過於放鬆,就擅自喫喝起來了,即使茂呂說「儘管拿這裏的東西喫喝」,也可能被當成毫不客氣的傢伙。
流平瞬間心想「這下傷腦筋了」,不對,比起這件事……
他總算想到一件更奇怪的事。
茂呂究竟想洗多久?現在差不多該現身才對,何況他留下我這個訪客在這裏等,還能悠閒洗這麼久的澡,這種做法也很奇怪,流平一直認爲茂呂這部分細心又貼心。
流平至此總算確認時間,發現居然是十一點,也就是說茂呂已經淋浴三十分鐘,淋浴也能這麼久?
流平心想,或許是發生某些狀況。
嗯,很有可能,說不定他在浴室貧血跌倒,或者果然改變心意在浴缸放水泡澡,遭受睡魔襲擊而睡在浴缸裏……不,只是睡在浴缸還好,要是睡在水裏就危險至極。這麼說來,茂呂即使只喝一罐氣泡酒,依然是以喝過酒的狀態洗澡,不妙,肯定發生了某些狀況。
流平終究擔心起身,此時他雙腳忽然站不穩,看來流平自己果然也喝得醉醺醺。流平愛喝酒,但是酒量不算好,他使勁踩穩蹣跚的雙腳,打開家庭劇院厚重的門來到走廊。
劇院裏聽不到的水聲忽然傳入流平耳中,明顯聽得出是蓮蓬頭水流沖刷浴室瓷磚的聲音,也就是說茂呂果然沒發生狀況,純粹只是還在淋浴。
隨着蓮蓬頭的水聲,外頭也傳來機車催油門的響亮聲音,這麼晚還在修理機車?流平當下想說怎麼有人在妨礙安寧,但現在沒空在意這種事。
「茂呂學長。」
流平從走廊朝更衣間探頭呼喚。更衣間放着洗衣機,剩餘的半坪空間是木質地板,旁邊有個小小的洗臉檯。流平如今走進更衣間。
雙層玻璃拉門的另一邊就是浴室,流平朝浴室呼喚。
「茂呂學長。」
形容爲貧血也很奇怪,蓮蓬頭熱水從剛纔就嘩啦啦灑在茂呂臉部,他卻毫無反應——流平瞬間滿腦子混亂,到底發生什麼事!
某些地方明顯不對勁,茂呂全身無力,而且面無表情,身體依然有溫度,但這真的是體溫嗎?或許只是不斷淋熱水而加溫吧?
流平離開茂呂的屍體,恍惚離開浴室,後來,後來……
流平慌張關掉水龍頭抱起茂呂,隨即受到一股背脊凍結的打擊。
流平驚慌失措環視四周,位於地板角落的排水口映入眼中,直到剛纔沖洗茂呂身體的熱水,成爲一道水流全部流向那裏。
流平調查起茂呂依然穿着衣服的身體,將微微趴着的他翻過來仰躺,從頭部依序審視脖子、胸口與腹部,腹部到右側腹的外衣顏色顯然不同,原本的灰色如今看起來是深紅色,應該說是紅黑色。
受不了,這時候的流平一點都不冷靜,和理性思考或謹慎行動完全無緣,只有血液不斷直衝腦袋。
「茂呂學長!還……還好嗎!」
總之,失魂落魄的流平好一陣子沒逃走也沒報警,白白浪費時間。
最出乎預料的是茂呂並非光着身體,而是穿着衣服,灰色保暖外衣吸滿水變成近乎黑色。
流平按住茂呂裸露的喉嚨試圖診斷,卻按不到脈搏,奇怪,居然有這種荒唐事?流平萬分焦慮,但事實擺在眼前。
流平大喫一驚,水流看起來混入某種紅色液體,是什麼?那是……血?那是血?
流平彎着脖子觀察外衣裂痕的下方,才發現一把刀子落在瓷磚地面,剛纔大概是被茂呂身體壓住所以沒看見。
總之就是沒回應,絕對有問題,可能是在浴缸睡着或是貧血,總之是緊急狀況。流平將手伸向隔離更衣間與浴室的玻璃門,輕輕一拉發現沒有從內側上鎖,門像是滑動般平順開啓。
而且在觀察時,響起某種堅硬物體接觸瓷磚的討厭聲音。
茂呂就是被這把刀子從外衣上方刺穿右側腹而死,當然是被殺的!這是命案!除此之外還有哪種可能?
「死……死了……爲什麼!」
剛纔說聲「不好意思」離開劇院的茂呂,維持着當時的衣着倒下,也就是說茂呂淋浴之後貧血?不,到頭來這真的是貧血?
流平提心吊膽湊過去,試着觸摸茂呂腰部右側,指尖輕易染成硃紅色。
浴室裏充斥着嫋嫋蒸氣,視界極差,但依然不用太久就能察覺異常,這是一幅出乎預料的光景。
流平感到一陣暈眩,使盡力氣稍微將茂呂身體挪向旁邊,把臉湊到右側腹一看,該處外衣明顯有條裂痕。
茂呂一副很擁擠的模樣半扭身體,微微向下伏在浴室的瓷磚地面,掛在牆上的蓮蓬頭毫不間斷流出熱水,淋在倒地不起的茂呂身上與周圍瓷磚導致水花四濺。
刀刃長約十二、三公分,薄而鋒利的刀子。
現狀清楚到過於清楚的程度。
「茂呂學長~聽得到嗎~!」
不,流平自己也不太清楚後來的事,他似乎在更衣間跌倒一次,但他甚至不知道這是貧血昏倒還是絆到東西跌倒。
如果是電影,大概像是畫面忽然晃動失焦並且直接轉黑,這是早期作品常見的手法,這麼說來,最近都沒看到這種手法。
但是隨即響起夾帶爆音的機車排氣聲,啊啊,有夠吵。
然而第二次呼喚也沒回應,依然只有響起單調的水聲,或許是水聲影響聽不到,流平這次拉開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