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案發第二天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4.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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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真的是做了一個討厭的夢,至今只有愉快閱讀上野正彥的著作《生存着的屍體》那天晚上曾經夢見屍體,這是第二次,話說回來,爲什麼會做那種夢?
對了,昨晚看了一部「殺戮什麼」的連續殺人電影,肯定是這個原因……不過這次做的夢比上次真實許多,碰到屍體的觸感也逼真到實在不像夢境,與其說做夢,感覺如同實際目睹到鮮明的影像。
浴室的屍體、流入排水口的血、地上的刀子,這場夢很有希區考克的風格。不過談到「驚魂記」的那一幕,與其說是浴室應該更像是淋浴間,而且遇害的是美女,記得名字是珍妮•李,我見到的屍體至少不是美女。
這麼說來,那究竟是誰的屍體?印象中是認識的人,那是……對,是茂呂學長,肯定沒錯,不過爲什麼是茂呂學長?他遇害會造成我的困擾……咦?
「啊……!」
不是夢,毫無脈絡可循的思緒,到最後得迎接殘酷的現實。
流平察覺自己躺在一塊藥味很重的板子上,睜開眼睛一看,不得了,眼前是平常絕對不會看見的光景——洗衣機的腳。
自己以何種狀態躺在哪裏?流平沒花太多時間就得出答案,他躺在茂呂家更衣間的木質地板,仰躺在洗衣機旁邊。
流平抬頭坐起身體,全身緊繃得像是會啪嘰作響,脖子尤其疼痛,或許是落枕。
「好痛……」
流平不禁皺眉按住脖子。
周圍很陰暗,還是晚上?不,天亮了,隱約感覺得到朦朧光線,但是不太對勁。
流平至此察覺電燈沒亮。昨晚他發現屍體而昏倒,因此完全沒關燈,更衣間的燈卻關着。不只是更衣間,浴室與走廊也一片漆黑,難道有人入內關燈?
流平試着按下牆上開關,毫無反應。
「是停電……」
流平回想起來,昨晚國營頻道的天氣預測提到會下雷雨,肯定是自己昏迷的時候打雷停電。
總之流平想知道時間,看向左手卻只看見運動服袖口,沒有手錶。這麼說來,昨晚洗澡取下手錶之後,就一直放在牛仔褲口袋。
流平搖搖晃晃好不容易起身,取出洗衣機上方籃子裏的自用牛仔褲摸索口袋,拿出來的廉價手錶顯示上午九點半;所以按照計算,他仰躺昏迷大約十個小時。浪費這麼多時間着實令人驚訝,但事到如今也無法挽回,只能死心。
腦袋陣陣刺痛,不知道是因爲昨晚喝酒,還是昏倒時撞到地面,無論原因爲何,全身都在痛是不爭的事實。可以的話好想再睡一下,這次一定要在柔軟的被窩裏舒服伸展身體……但現在的流平無法實現這種願望。
「這……這樣啊……」流平就這麼不明就裏回應。「你聽誰說的?」
昨晚所見惡夢般的光景如果不是惡夢,他就不能呆呆站在這裏,不過等一下——流平慎重起來——那幅光景真的是現實?流平內心湧現依然無法置信的心態,茂呂真的死了?
流平匆忙換衣服並戴上手錶,將脫下的成套運動服扔進衣籃,然後走向玄關。
事情嚴重了,流平受到過度打擊,滿腦子一片空白。他是因爲茂呂遇害而向牧田裕二求助,卻進一步被懷疑和紺野由紀的死有關,別說「煩惱找他人傾訴會減半」,如今煩惱根本加倍。
何況流平出生至今沒打過一一○報警,一般人應該都和他一樣。但是流平原本就不喜歡打電話,老實說他有點畏縮不敢打一一○。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浴室的光景和昨晚一樣。
「………」
終於窮途末路的流平,決定先找朋友商量,或許是他腦中浮現「樂趣和他人分享會加倍,煩惱找他人傾訴會減半」這段格言吧(記得是「廣播人生諮商」的名言)。
既然這樣,乾脆解開玄關門鏈鎖離開這裏?密室將在這一瞬間消失,這樣警方也無法自動認定流平是兇手,流平原本就沒有殺害茂呂的動機,或許出乎意料不會被列爲嫌疑犯。
失去主人的黑色大衣,依然和昨天一樣掛在玄關牆上。
「啊,抱歉抱歉。」牧田以輕佻語氣道歉。「應該說前女友。」
「刑……刑警!」
昨晚茂呂提到出門購物時遭遇高野公寓的墜樓案件,紺野由紀就住在高野公寓。而且到了今天,警方造訪她身旁的人打聽情報,由此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一條鎖鏈在流平眼前數十公分處拉得筆直,是門鏈鎖。門當然沒辦法繼續開啓,玄關門從內側完全上鎖,是誰鎖的?無人知曉。
流平轉動門把用力推鐵門,門發出軋軋聲開啓,然而在下一瞬間,流平目睹無法置信的光景而愕然。
「喔,流平啊,聽聲音挺慌張的,怎麼回事?」
「喂。」
「啊?」
「上帝佛祖天神龍神……請保佑那是一場夢。」
流平移動到家庭劇院,但這裏沒有窗戶,原本應該和起居室一樣有扇落地窗,但現在藏在投影幕的另一邊。而且不只是以投影幕覆蓋,茂呂爲求完全隔音,在四面牆壁鋪上隔音效果良好的隔熱板,將窗戶完全封死。雖然會造成防災問題,但在防盜方面堪稱頂級,換句話說絕對不可能從這裏外出。
即使覺得白費工夫,流平還是到廚房看看,這裏姑且有個小窗,但一樣以月牙鎖鎖着,何況這扇窗外側加裝鋁格柵,即使沒上鎖也不可能進出。
流平匆忙擦掉話筒的指紋,此外包括沙發、桌子、門把、落地窗、燈光開關等,昨晚到今早可能碰過的物品,全部以手帕仔細擦拭,這當然不是能夠百分百完全擦掉的東西,而且也沒必要這麼做。流平來這個住家玩過好幾次,留下一些指紋也不成問題,但流平認爲留太多不是好事,因爲從指紋數量,就能輕易推測他是最後一個造訪這間住家的人。
「等……等一下,我怎麼會被懷疑……紺野由紀是他殺?不是自殺?」
「嗯,兩個刑警剛纔來找我。」
「原、原來是你下的手!」
「你說應該吧……是什麼意思?你知道狀況?」
在這種狀況逃離現場當然不值得嘉許,只會害自己的立場更加不利,這是極爲不明智的一步棋。
不由得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怖。
「嗯,其實,那個,該怎麼說……」流平欲言又止,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所處的立場。「其實,我好像捲入天大的事情了。」
這下子傷腦筋了,現在必須思考。流平莫名有種下定決心的感覺,一屁股坐在起居室沙發讓思緒運轉。
玄關、起居室、家庭劇院、浴室、廚房、廁所——這樣不就沒地方調查了?不,等一下……!
流平自認維持正常的語氣,但似乎還是沒能掩飾走投無路的心情。
他腦中浮現「密室」兩個字,現在要斷定還太早,並不是只能從玄關才能前往戶外,首先得檢查這一點。
就算理論上正確,在現實層面也是不可能的事,流平立刻打消這種念頭。茂呂在昨晚遇害,如今則是將近上午十點,依照常理,命案兇手真的可能在案發半天依然待在現場嗎?除非兇手非~常耐得住性子,否則不可能。
問題在於是否應該報警。
流平讓腦袋全力運轉,思索牧田這番話的意思。「麻煩了」、「兩個刑警」、「還沒找你」,他大致明白自己身邊似乎發生麻煩事,不過和當前茂呂在浴室變得冰冷的這件事肯定是兩回事。即使再怎麼樣,茂呂耕作命案不可能已經成爲公開搜查的案子,因爲屍體還在這裏——還在這個房間隔壁的浴室瓷磚地上,而且只有流平知道。
「啊啊……也對,謝謝你……先這樣了。」
即使得知紺野由紀墜樓身亡的消息,這邊的狀況也毫無改變,反而惡化。
「不過,即使你被甩掉情緒很差,也不可能是你吧?對吧?」
「她是被殺的,聽說是背後遇刺,再從住處陽臺被推落。這傢伙下手真殘忍,搞不懂有什麼深仇大恨。」
「咦,還沒找你?」
腦中混亂的流平,決定暫時只回答對方的問題。
完成這些程序之後,把桌上喝剩的日本酒、氣泡酒空罐、喫剩的下酒菜等物品,裝進花岡酒店的塑膠袋,沒開的日本酒與下酒菜直接丟掉似乎很浪費,但流平還是不希望東西留在這裏,所以同樣放進塑膠袋,將袋口綁緊之後提在右手。
看來這是「密室」,如今如此宣言應該不爲過——可惜到處都找不到人願意聽他的宣言,這部分很難受,流平只能獨自煩惱、獨自思考,反覆自問自答。
是紺野由紀!流平至此明白,牧田口中的「麻煩事」不是和茂呂有關,而是和紺野由紀有關。即使流平再怎麼遲鈍,得知這一點也能推測出大概。
自己現階段已經被質疑涉嫌紺野由紀的命案,要是現在位於浴室的茂呂屍體見光,也無法避免遭到懷疑,這是雙重負擔。即使流平個性再溫吞,也無法在這種狀況對自己的未來樂觀,這樣下去應該會被逮捕,而且他無從證明自身清白。
「牧田嗎?我是戶村。」
流平心情黯然,甚至沒力氣回應。
「總……總之要報警。」
窗鎖是極爲平凡的月牙鎖,一眼就看得出來窗戶完全緊閉無懈可擊,窗戶與窗框之間也沒有不自然的縫隙。這麼一來,即使兇手打開這扇窗逃離,也絕對不可能從戶外關上月牙鎖。依照狀況推測,兇手實在不可能從這扇落地窗逃離,所以是從其他的窗戶。
「呃,嗯……」
既然這樣,那兩個刑警在調查什麼事?爲什麼會出現在牧田裕二面前?
「咦,你沒看報紙?」
接着他前往家庭劇院,同樣仔細擦掉指紋,並且把錄放影機上的「殺戮之館」影帶收進自己揹包。
就像是明明能穿越平交道柵欄卻過不去,或是明明能通過自動剪票機卻被擋下來……不對,沒這麼簡單,這扇玄關門爲什麼從內側上鎖!想問也沒人能問,使得流平更加困惑。
即使如此,以防萬一流平還是確認過這兩個地方——結果還是一樣,別說殺人兇手,連只蟑螂都沒看到。
那麼廁所……流平抱着這個念頭打開廁所門,卻只能立刻再度關上,這裏和劇院一樣沒有窗戶。
流平接下來急遽採取的行動,使得接下來的劇情變得極爲複雜——流平事後也後悔自己如此輕率,但這時候的他沒能注意這種事。
流平難以移除這份迷惘。
如果要飾演善良市民,時間也經過太久了,流平對此頗爲擔心。畢竟案發已經半天,即使如今分秒必爭找警察過來,他們會怎麼想?
鐵門與鐵鎖。流平在只有堅固是可取之處的玄關門前焦急穿鞋,然後取出手帕包覆整個把手握住,這是考量到避免破壞可能留下的指紋,或許這種做法只是爲自己求得慰藉,但流平態度很認真。
照常理當然應該報警,流平也知道這是善良市民的義務,即使自己是否能掛名善良市民還有討論空間,這終究是一項義務。
「警察還沒來找我。他們不久之後就會來?」
「你不是有事纔打電話找我嗎?」
流平從浴室來到走廊前往起居室,電話位於起居室,流平伸出右手要拿起話筒時,不經意在意某件事而收手。他在意的是指紋,要是話筒殘留着兇手指紋將會如何?若流平沒有多想就拿起話筒,可能會嚴重妨礙到今後的搜查。
無須說明,流平終於下定決心逃離這間發生命案的住所。不,形容成「下定決心逃離」過於堅決又偉大,反倒形容成「溜走」比較貼切。
「那當然,因爲是你女友啊。」
向天神龍神許願也沒用,但要是沉默不語,心情似乎會更加退縮。流平以毫無意義的話語振作,緩緩看向半開拉門的另一頭,希望裏頭沒發生任何事也沒有任何人,只是一間和平的浴室,這是他唯一的願望。
流平不經意想到某種可能性,忽然緊張起來,既然這個兩房加上分離衛浴的空間完全從內部上鎖——而且茂呂也確實在浴室遇刺身亡——不就代表兇手還躲在這個封閉空間?
昨晚在高野公寓墜樓的死者,就是紺野由紀。
但是——
流平再度回到浴室,這裏確實也有窗戶,但這扇窗戶是以採光與換氣爲主的下推窗,推到底也只有十公分寬,不用調查就知道不可能讓一個人進出,流平靜靜關上這扇半開的窗戶,以免外人看到浴室的光景。
流平早已在這個房間留下藏也藏不完的痕跡,指紋當然不用說,浴室也肯定殘留他的頭髮。科學蒐證是警方的拿手絕活,只要認真調查遲早會找上流平,如果到時候才說「不好意思,我不願意被捲入麻煩事纔會逃走」,警方應該也不會接受,在最後列爲嫌疑犯。
理論上是如此。
具備特有張力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牧田裕二本人,總之流平鬆了口氣,感覺受到朋友聲音的激勵。
「不過,你還真是多災多難,刑警們似乎在懷疑你,話說她是在分手不久後就墜樓身亡,我是能理解你這個前男友遭到警方懷疑的理由。」
流平笨拙按着電話號碼,鈴聲響了好一陣子。只有在這種重要時候遲遲不接聽,流平自暴自棄要讓鈴聲響到接聽爲止,不過對方在這時候接聽了。
「嗯,我剛纔聽說了。」牧田的聲音沒有起伏。「你真的也麻煩囉。」
他心想,不如直接去附近的派出所報案。白波莊距離派出所只有一分鐘路程,相較於打電話絮絮叨叨說個沒完,直接報警肯定比較快。而且老實說,流平不想繼續待在這個房間,這是他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流平的困惑。
「喂,流平,怎麼了,不要緊嗎?打起精神吧。」
總之,流平保留當初想去報警的預定計劃,再度關上只開一半的玄關門。
「……怎……怎麼可能。」
牧田裕二不經意的這句話,使得流平不禁差點發出「啊!」的聲音,話筒幾乎要脫手掉到地上。流平重新握好話筒,再度假裝平靜。
流平連忙扯謊,不等對方回應就放下話筒。到最後對於茂呂的事情隻字未提,真是的,搞不懂自己爲什麼打這通電話,流平徑自咂嘴。
既然這樣,難怪刑警會找她的朋友熟人打聽情報,不只是找牧田裕二,理所當然也會找前男友流平問話。
「啊啊,應該吧。」
「………」
應該不可能,流平變得悲觀。
這是流平的理想,但事情是否會進展得如此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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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不,沒什麼事,只是想找人說說紺野的死,就這樣啦。」
事實上,流平至今也繼續在這個住家調查所有窗戶、走遍所有房間,但到處都沒有人影。這個空間堪稱幾乎沒有縫隙適合藏人,頂多只有沙發後面、衣櫃裏面,或是……不,僅止於此,只有這兩個地方能躲,不得不說這個住家不適合玩捉迷藏。
那麼,該怎麼做?
調查時間不用五秒。
流平心臟用力跳了一下。「我女友……」
要是警方自行發現茂呂的屍體,將會調查人際關係列出嫌疑犯,可能以強硬手段逼供或以軟性訴求進攻,無論如何都會找出兇手,這樣流平就和這個案件毫無瓜葛。
「喂,哪位?」
流平回到起居室環視室內,起居室的出入口只有一扇通往陽臺的落地窗,這個房間在一樓,只要從這扇窗戶走到外面陽臺,之後就沒有任何問題。那麼刺殺茂呂的兇手,爲何不是從玄關逃離,而是選擇不自然的手段從陽臺逃離?流平將這個基本問題置於一旁,立刻着手調查落地窗。
警方肯定會懷疑流平,而且這是密室殺人,現場只有流平與茂呂。既然一人是遇害者,另一人難免自動被當成兇手,只能說這種狀況對流平極爲不利。即使如此,還是應該忠實履行善良市民的義務嗎?
流平從揹包取出手冊審視,從爲數不多的朋友挑選牧田裕二的電話號碼,這麼做是因爲兩人交情最好,而且流平對他冷靜處理事情的個性有所期待。
除了昨晚充斥在整間浴室的蒸氣消失,以及屍體死亡時間增加數個小時,其他所有狀況都一樣。茂呂昨晚被某人殺害,後來一直棄置在這裏,真可憐——不對,到頭來最大的問題是流平昏迷整晚,不能繼續浪費時間下去。
然而,人要是極度陷入絕境,再怎麼不明智的棋步也打得出來。
流平也隱約察覺到這件事,精神力卻依然不足以戰勝懦弱心態。
流平拿着自己的揹包與打算扔掉的塑膠袋衝到屋外。
手錶顯示時間是上午十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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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平正在全力逃跑,但是看在不明事由的路人眼裏,只像是偷偷摸摸快步前進。
這也是當然的,要是明明沒人追,卻在大白天獨自全力奔跑,反而很顯眼。
假裝平靜避免他人起疑,卻想盡快離開現場。流平抱持這種矛盾的情緒行走,但偶爾會用跑的。
流平走出公寓穿越旁邊的幸町公園時,將手上塑膠袋扔進路邊垃圾桶。垃圾桶裏有好幾個類似的塑膠袋,流平扔掉的證物立刻混淆進去難以分辨,真巧。
流平不經意一看,垃圾桶裏的塑膠袋與寶特瓶之中,有一份折得工整的全新報紙,撿起來確認日期,正如推測是今天的早報。
牧田裕二說,報紙刊登了昨晚高野公寓的案件,而且不是敘述爲單純墜樓意外,是命案。
流平感受着心跳聲,忐忑不安打開社會新聞版,迅速瀏覽版面各處,卻沒找到女大學生墜樓的報導。
不過,等一下,或許在當地新聞版。流平如此心想並打開該版……找到了!
【女大學生離奇墜樓喪生】
二十八日晚間九點四十五分左右,居住於幸町高野公寓四樓的女大學生紺野由紀(二十歲)從公寓墜樓。湊巧經過的上班族目擊並通報派出所,警方立刻抵達現場,但紺野已經死亡。
依照警方調查,紺野除了墜樓造成的外傷,背後有疑似利刃刺殺的傷口,警方朝他殺方向繼續搜查。
「果然是他殺。」
流平重新感到意外,依照茂呂昨天的說法,只像是單純的墜樓意外或跳樓自殺,但事實並非如此。
「晚間九點四十五分……」
流平花了一段時間回憶當時在做什麼,對了,昨晚的九點四十五分,還在和茂呂一起收看「殺戮之館」,明明這麼簡單卻好久纔想到。
也就是說,電影即將進入高潮時,紺野由紀在不遠處的高野公寓遭某人殺害。
「不,我不能這麼做。」
「那我等你。」鵜飼輕鬆說完之後,語氣變得嚴肅。「大樓入口可能有人監視,你從後巷走安全梯上來,那邊應該沒問題。」
不提實際狀況,光從人數來看,就知道偵探在都市裏的分量絕對不小,顧客應該也挺多的。
聆聽話筒傳來的鈴聲時,又是期待又是不安而難以鎮靜。
要說不可思議,流平所處的立場更該形容爲不可思議。昨晚流平在前女友紺野由紀死後不到一小時半,就在白波莊目擊茂呂耕作的命案現場。
通話結束,看來流平必須以「應該沒問題」的方式造訪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流平深刻反省自己果然不該無謂逞強。
對方於鈴響數聲之後接聽。
總之要逃走,被警察抓到不會有好事,實際上他完全想不到如何證明自己清白。
「是在意什麼事嗎?」
「一些線索……什麼線索?」
而且旁邊果然有「WELCOME TROUBLE」這行字,而且只有這樣,實在寒酸。
到底是誰講的?這個多嘴的傢伙!
流平忍不住衝進電話亭,要逃亡就需要他人協助,流平決定向某人求助。
「歡迎麻煩事」是已故電影評論家澱川長治掛在嘴邊的話語,當成偵探事務所的標語也很不錯。
電話另一頭響起「咻~」的口哨聲,偵探心情似乎很好。
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的綜合大樓位於車站後站,沿着狹窄道路往東北方走,穿越一條更窄的小巷就能抵達,而且周圍林立着相同的綜合大樓。大樓外牆是酒吧或俱樂部的亮麗霓虹燈,以搶眼到不行的燈光相互強調自我,偵探事務所就是設立在這樣的鬧區外圍。
流平感到不可思議,就像是距離她遇害的地點很遠,甚至不像是同一晚在相同城市發生的事;但實際上高野公寓和白波莊只隔一座幸町公園,路程才一分鐘。
「連……連這件事都傳到警方耳裏……」
現在的流平只想得到「逃走」這步棋。
「那個,是我,戶村流平,記得嗎?」
「是我,我是流平,好久沒聯絡了。」
「是我,戶村。」
「我過去。」
其實流平最希望對方來接他,卻覺得這樣太依賴別人,所以流平不禁逞強起來。
他曾經發下豪語表示「不起眼是偵探最強大的武器」,但依照流平的見解,他其實是想搶眼也沒有能搶眼的要素。
大型偵探社會自豪公開自家大樓照片宣傳機動力與組織力,還聘請知名演員擔任代言人,打造安心與信賴的形象,效果則是立竿見影,輕易就能想像公司電話接不完的樣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流平不明就裏放回話筒,思考片刻才終於「啊啊,原來如此」想到原因,他判斷鵜飼想表達的重點在於「有訪客」。
「這樣啊,看來你也揹負不少煩惱,那要過來嗎?還是我去找你?」
但現實並非如此,偵探業界和其他業界一樣,算是很注重宣傳。
然後電話單方面被掛斷。
這確實是較爲普遍的想法,而且實際上,住在中等規模都會區的人,走在街上也很少看到「偵探事務所」的招牌。即使便利商店、藥局、年輕人聚集的速食店或大排長龍的拉麪店隨處可見,也幾乎不曾看到「偵探」事務所。
「咦,咦,那個……」
TEL××——×××——××××
「請……請問~」
這個「某人」是男性,年齡三十四歲,是流平姐姐的前夫。換句話說是流平的前姐夫,講白就是毫無關係,職業則是私家偵探。
「喔喔,很好很好。」電話另一頭的鵜飼滿意地說:「你挺敏銳的,老實說我很擔心你會不會回電,剛纔我那番話聽在你耳裏應該莫名其妙吧。」
途中,一名打蝴蝶結的精瘦男性推薦「早晨服務」,流平視若無睹。流平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早晨服務,卻因而察覺自己沒喫早餐。但那個人推薦的應該不是麪包加咖啡的早餐,視若無睹是對的。流平決定先趕路,之後再詢問真相。
而且最大的不幸,在於警方正在尋找流平,但他無從否認這個現實。如果流平是警察,同樣也會率先懷疑戶村流平,他確信自己的立場就是如此不利。
「算是吧,我稍微嚇了一跳。話說剛纔是什麼狀況?你提到有訪客,果然是警察嗎?」
「然後我剛好在那時候打電話過去?」
流平忽然感到極度無力,好不容易纔握住話筒。
WELCOME TROUBLE!
「我想也是,那麼事情就簡單了,既然你沒做任何虧心事,就沒必要躲藏逃竄,直接去警局不就好了?這樣確實難免有些麻煩,但總比持續被冤枉來得好,怎麼樣?不然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
冰冷陰暗的走廊在眼前延伸,聽說這棟大樓一半是空房,到了晚上會很吵雜。但現在是白天所以靜悄悄的,流平來到走廊中段的某扇門前。
「那我等您十五分鐘之後打電話過來……是,好的,恕我掛電話了。」
門上掛着白底黑字的招牌。
而且有件事很麻煩,流平沒有紺野由紀命案的完美不在場證明,能夠證明的茂呂耕作已經不在人世,他無法宣稱自己清白。
順帶一提,流平這時候拿的是烏賊川區域電話簿,厚達八百多頁的簿子裏,「徵信•偵探」居然佔了十幾頁,這無疑證實即使是距離大都會區有點遠的中小型都市,也有超過一百間的「偵探事務所」暨「徵信社」。
流平待在電話亭等了十五分鐘,他害怕心想,或許一走出電話亭就會遭到盤問,所以他毫無意義翻閱電話簿打發時間,幸好沒人在電話亭前面排隊。剛好十五分鐘之後,流平再度撥打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的電話號碼,並且在等待時做好準備,如果不是鵜飼本人接就立刻掛電話,鈴響三聲之後,對方接聽了。
「這也完全正確,你居然知道。他們在你打電話前沒多久過來,共有兩人,對方說在調查昨晚女大學生紺野由紀的墜樓案件,要打聽你的住址。不過我當然不知道你住哪裏,也不打算告訴他們。」
「總……總之,我和她的墜樓意外無關,那應該是自殺……不對,報紙寫這是命案,所以或許是他殺,總之兇手不是我。」
既然這樣,請各位試着翻開電話簿。不,不是藍色內頁,是黃色內頁的那種,別名似乎是商業電話簿。
「偵探?真荒唐,這是隻存在於偵探小說或黑色電影世界的虛擬英雄。」
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
接下來唐突換個話題,或許有人認爲偵探與葬儀社都不打廣告,其實流平以前也這麼認爲。
「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
流平按下門鈴,門很快就微微開啓,鵜飼熟悉的臉出現在門後。
找到號碼的流平把電話簿放在旁邊,立刻撥打電話。
流平儘可能選人多的道路行進,擦身而過的行人,個個看起來都像是警方人員。實際上,高野公寓就在附近,所以周遭遇見警察的危險度很高,或許會忽然被制服員警逮捕。流平抱持這份不安情緒行走,心跳快得像是跑步的節奏。
「聽說你曾經喝醉酒,在車站前面大喊『我要宰了那個女人~!』之類的,這件事屬實吧?」
「就是這麼回事,我差點脫口說出你的名字,嚇出一身冷汗。話說警方似乎懷疑你和紺野由紀的墜樓案件有關,雖然我覺得不可能……實際上怎麼樣?你涉嫌嗎?」
「啊啊,是是是,哎呀~上次受您照顧了。」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不幸的人。
難以判斷位於這樣的地段是好是壞,標榜「安心與信賴」的大型偵探社,應該不會把辦公室設在這種地方,不過標榜「歡迎麻煩事」的鵜飼偵探,或許很適合把辦公室設在這裏。
「不,沒那回事,我什麼都沒做,就只是她的前男友。」
流平現在看到報紙報導,也覺得欠缺真實感不值得信任,或許是因爲比起紺野由紀的死,他更加親身經歷茂呂耕作的死。
不過流平正要依靠的這名偵探,不是這種大型偵探社的一員。「他」正如字面所述,是獨自經營個人偵探事務所,所以無法期待和大公司一樣進行廣告戰略,挺悲哀的。流平去過「他」的事務所好幾次,地點位於綜合大樓三樓,外觀形象極差,機動力也不足以自豪,組織力更是零,毫無吸引顧客的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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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想出這個標語的不是別人,正是流平,鵜飼杜夫偵探和流平的交情就像這樣深厚。此外剛纔就提到,他是流平的「前姐夫」,總之流平目前能依賴的人,真的只有這名人物。
實際的偵探人數當然比電話號碼數量多,真是不得了,而且這只是烏賊川市與周邊區域的人數,東京或大阪肯定更不是小數字。
流平依照鵜飼的吩咐,從後巷走到綜合大樓,謹慎注意四周,確定沒有任何人之後一個箭步衝上安全梯,但階梯很不湊巧是螺旋式,流平一鼓作氣衝到三樓,打開鏽蝕鐵門進入大樓內部時,已經氣喘吁吁兩眼昏花,令他體會到要是平常運動不足,就會反映在這種緊急狀況。
所以「他」認爲既然這樣,至少要設計一句亮眼的標語。
「其實我剛好有訪客,是的,我想這件事得稍做說明。是,不好意思,我看看,大約十五分鐘之後我再回電給您……咦!您再打過來?這樣啊,那我等您的電話。」
「………」
鵜飼是非常適合成爲偵探的人,體型中等,長相也沒有顯眼或可取之處,表情缺乏喜怒哀樂等變化,改變眼鏡、髮型或鬍子就能讓他看起來善良或恐怖,他站在講臺會像老師,坐在公園長椅會像失業上班族,由於他職業是偵探,所以當然也非常擅長僞裝成刑警,要是移除所有飾品,穿一套老舊西裝走在街上,大概幾乎不會引人注目,反過來說,當他穿上最流行的衣着……或許會像個英俊小哥。
「您好,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
因此流平做出結論。
或許有讀者認爲流平在這種緊要關頭卻想找偵探求助很奇怪,覺得這傢伙想法有問題。
「就這樣了,晚點見。」
從這一點就清楚知道,這個偵探不太熱中於工作。
話說回來,鵜飼偵探似乎再三強調「十五分鐘之後等您的電話」,這當然應該解釋成刑警們十五分鐘之後就會離開,要流平再打電話過去。
所以鵜飼偵探肯定是靈機一動,假裝這通電話是外人打來,避免刑警們起疑。
類似「偵探夜不眠」之類的——這大概是源自美國的點子。
「畢竟是在公共場合大喊,目擊者是以百人爲單位,你胡鬧最好看一下場合。」
那麼訪客是誰?應該是警察。之前打電話給牧田裕二時,他也提到「刑警剛纔來訪」的話題,所以剛纔打電話的時候,警方應該在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偵訊,刑警們的目標當然是流平。看來警方正在認真搜索流平,但鵜飼偵探當然不知道紺野由紀的死是否和流平有何關係。
「其實發生天大的事情了……該怎麼說,我被一件麻煩事波及,用電話沒辦法說清楚。」
「啊啊啊啊……啊啊。」
帶點鼻音的這個熟悉聲音,肯定是偵探本人,流平首先鬆了口氣。
「呃……」流平不禁愣住。「上次是……哪次?」
流平搭計程車到車站後站,走路穿越鬧區。
到最後,「他」刊登在電話簿的偵探事務所廣告,只低調使用名片大的版面,內容如下:
奇妙的聲音傳入流平耳中,聽起來像是一接電話就下巴脫臼。
從「Ta」行依序是「體育館」、「大學」、再來是「防火材料」、「木工」……不對,從後面找應該快得多,「紙箱」、「暖氣」、「隔熱工程」,再來……看,有「偵探」了,此外當然也可以從「Ka」行找「徵信社」,兩者實際上相同,肯定是指向相同頁數,那麼接下來立刻瀏覽「徵信•偵探」的頁面。
「這樣啊,不過警方又透露了一些線索。」
「您好,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
對方忽然強硬道歉,摸不着頭緒的流平不禁慾言又止,鵜飼則是單方面開口。
日本沒有「偵探」,也沒有「偵探事務所」,除非到美國纔可能親眼目睹,有人貿然如此斷定也不奇怪。
標語確實宣稱「歡迎麻煩事」,但鵜飼杜夫偵探真的會歡迎流平面臨的大麻煩嗎——流平在內心打一個小小的問號。
「非常抱歉!」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多災多難的夜晚。
「嗨,來得真快,沒人發現吧?」
「嗯,我想應該沒問題。」
流平說着,迅速進入事務所,室內暖氣強得過頭,流平解除至今的緊張而安心,加上室內如此暖和,使他立刻放鬆力氣,一屁股坐在身旁的椅子。
「嗯,看來你很累,總之得聽你慢慢說,我泡杯咖啡給你吧。警察剛來過,應該暫時不會再來……啊,餓嗎?」
流平猛烈快速點頭。
端上桌的咖啡濃如墨汁又很苦,附上的法國麪包幹如厚紙,實在不是能喫的東西——但是墨汁與厚紙都在幾分鐘後收入流平的肚子裏,現在的他肯定連泥水與厚紙板都能美味享用,記得某人講過一句名言:空腹是最好的廚師。
「那我就洗耳恭聽吧,記得你提到被某件事波及,發生了什麼事?」
「就是這樣,總之請聽我說。」
流平將昨晚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出來,記憶所及毫不保留,連對話也儘可能忠實重現,配合肢體動作詳細說明,簡直像是獨自重現事件原貌。
鵜飼偵探坐在扶手椅,前面是一張雜亂堆放文具與資料的桌子,他似乎頗爲專注聆聽,未曾在中途打斷或提問。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吧?」
鵜飼聽完流平陳述之後進行整理。
「你在昨晚七點造訪茂呂耕作的公寓,白波莊一樓的四號房。洗完澡之後,從晚間七點半和茂呂耕作一起在家庭劇院看電影,電影是河內龍太郎導演的『殺戮之館』,影片播完剛好是晚間十點。」
「嗯,是的。」
「影片播完之後,茂呂耕作到酒店購物,途中在高野公寓的墜樓案件現場看熱鬧,在十五分鐘之後,也就是晚間十點十五分回來,你和茂呂直到十點半都一起喝氣泡酒,也聊到墜樓案件。後來茂呂耕作獨自去洗澡,你獨自留在家庭劇院專注喝酒看雜誌,到了晚間十一點,你在意茂呂洗太久而前往浴室,發現茂呂遇刺身亡,你目擊這一幕受到打擊昏倒,到這裏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是的。」
「再來是今天,你在上午九點半清醒,再度確認屍體之後想前往派出所,卻發現玄關門從內側以門鏈上鎖。而且除了玄關,你查過能夠出入的窗戶,但都從內側上鎖,你打電話給牧田裕二想求救,卻得知紺野由紀的死訊而受到打擊;因此清理現場遺留的物品與指紋之後逃離,在途中的幸町公園扔掉昨晚喫喝的酒與小菜,並且打電話給我,如今位於這裏。沒錯吧?」
「大致就是這樣,感覺有點像是國文測驗。」
「國文測驗?」
「我覺得好像『把這部故事整理成三百字之內的大綱』這樣。」
「這個嘛,我想不出來,應該說完全無法想像,事實上他不像會和他人結仇。」
「你出乎意料悠閒喔,也絲毫沒有危機意識,簡直置身事外。」
「是指茂呂先生?」
「啊,是嗎?哎,無妨吧?」鵜飼搔着腦袋說:「總之,方便問幾個問題嗎?」
「當然沒有,沒經歷過是理所當然吧?」
「爲什麼?」
「這我不清楚,不過我在想,她或許可能在甩掉我之後就和其他人交往吧?這麼一來,她和另一個男人起糾紛也不奇怪……這能成爲行兇動機吧?」
「那你在車站前面吵鬧是怎麼回事?當時你抱着公車站牌大喊『那個混帳女人~』這樣……」
講歪理的是誰?流平依然露出不滿的表情。
「那是我想的標語。」
「偵探理所當然想看現場,在這種狀況,飾演華生的角色會樂意陪同『見習』,沒錯吧?」
爲什麼要刻意用這種講法?流平內心受創。
「既然專程前往現場,你應該有解決方法吧?」
「——記得是印有花岡酒店四個字的塑膠袋吧,唔~沒看到,難道是哪個眼尖的傢伙拿走了?」
「啊……」
後面那句話令流平相當在意。
「何況我們就算不親身體驗,也累積不少『密室』經驗吧?即使沒跳脫虛擬經驗的範疇,先人們創造的『密室』也遠比現實案件高明又獨創,甚至富含更多啓示。」
「對,我至今看過的諸多偵探小說,以及書中密室殺人的內容,成爲我的經驗在我腦中呢喃,要我把這個密室看得單純一點,不需要想得太複雜。這個案件在偵探小說的忠實書迷看來都是單純至極,我已經有方法解開這個密室之謎,是基於確認的意義纔想親眼看看現場,僅止於此,絕對不是看熱鬧或走馬看花!」
「想不到。」
「我實際上真的是局外人啊。」流平講得有點鬧彆扭。「因爲和我毫無關係。」
「所以你承認自己記恨紺野由紀吧?」
「請問。」
「看吧,果然,你現在就罵『混帳~』了,心裏肯定在想『這個混帳偵探』吧,看來你出乎意料在某方面很急躁。」
「證物?」
鵜飼煩躁的模樣表露無遺。
- 5 -
「因爲是密室?」
鵜飼從西裝口袋取出兩雙白手套,將一雙遞給流平,戴手套是考量到避免無謂留下指紋,鵜飼以戴手套的手轉動門把旋鈕從內側上鎖。
「你不知道?我正在努力找回你粗心扔掉的證物。」
「真是的,看來你這傢伙很粗心。」
「不,我只有關着。」
「我知道,所以除了你,還有誰可能記恨?」
「當然,我有方法解決,前往現場就是爲了確認。」
鵜飼快步走過去窺視,簡直整張臉都鑽到裏面。
「我可不是在翻垃圾。」鵜飼抬起頭。
「既然這樣,開CIVIC或COROLLA不就好了?何況也比較不顯眼。」
「這樣啊……請問是什麼方法?」
流平聽他這麼說,心裏也沒有底。「什麼意思?」
「別講歪理了,總之你也來。」
流平指着大約在公園中央的生鏽鐵籠,和幾小時前見到的樣子幾乎相同,裏面扔了塑膠袋、寶特瓶、空罐、舊報紙與其他垃圾,也就是普通的垃圾桶。
「你逃走時扔塑膠袋的垃圾桶是哪個?」
「說穿了就是偵探小說?」
「現在還不能說,要先到現場親眼看過。」
「啊啊,很合適很合適。」
「是啊,問你有沒有女友也沒用,何況沒有。」
「就說不是了!這不能開玩笑啊,真是的,哼,親身體驗一點都不重要。」
「不,不是那句。」鵜飼隨口說:「是『兇手會回到現場』。」
「哎,話是這麼說沒錯……」鵜飼安撫着激動的委託人。「但你想確認真相吧?兩人一起觀察,或許會發現新的線索。何況警方出動之後,拜託任何人也沒辦法目睹現場,所以不能放過這少有的機會。」
「沒什麼,雖說是雷諾,但如你所見是大衆車,和CIVIC或COROLLA沒兩樣,價格也很實惠。」
「這樣啊,鵜飼先生處理過密室殺人?」
「混帳~」
車子停在幸町公園附近的路邊,兩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並肩行走,鵜飼在穿越公園的路上詢問。
「………」
「玄關上鎖?」
聽鵜飼偵探說完就覺得沒錯,流平企圖湮滅自己待過現場的證據,這種行徑其實是反效果,他事到如今才後悔自己如此冒失。
「哇,請別再提那件事了。」流平慌張打斷。「而且我應該沒罵她『混帳』。」
「有女友嗎?」
「……明白了,我姑且承認,但不是我殺的。」
後來流平與鵜飼進入目的地白波莊,周圍完全看不出異狀,腳踏車停車場有腳踏車、報紙籃有報紙、曬衣場有曬衣竿,理所當然至極;不過浴室有離奇死亡的男性屍體,這一點應該沒人想像得到。
「這樣啊,那我就擅自進入吧,你也一起來。」
「………」
「知道誰可能記恨紺野由紀嗎?你當然不算在內。」
「這可不行。」
流平聽他這麼說就非得協助纔行,畢竟再怎麼說,偵探應該都很聰明。所以流平被鵜飼說服一同前往現場,委託人重回現場也是常見的狀況。
「對,不過看來沒了,真遺憾,總之應該不是落入警方手裏。」
「沒有吧?」看來偵探只是以嘴巴聊密室。「沒問題嗎?」
鵜飼看着前方這麼說,不知道是在稱讚,還是當成置身事外這麼想,無論如何,流平與鵜飼偵探兩人看起來肯定很可疑,路過的巡查或許會攔下來臨檢……流平認爲並非沒有這種危險。
同時流平也覺得,光是聽到這番話就能注意到這種細節,鵜飼杜夫的偵探實力或許意外高明,向這個人求救是對的。
「但警方應該不這麼認爲。不提這個,這是很有趣的案件,真的很有趣。」
「但你看起來只像在翻垃圾。」
「因爲我是偵探。」鵜飼當成世間常識斷言。「偵探哪能開國產大衆車?開什麼玩笑,偵探的車等同於名片,即使不在事務所花錢也要砸錢買車,這是偵探這一行的榮耀。」
「……我想茂呂先生沒有女友。」接着流平像是做個小小的報復補充這句:「和鵜飼先生一樣。」
「激怒別人再說人急躁,這是誘導詢問。」
「………」
「前提是她有別的男人,這推測沒有根據,有更具體的嫌疑人嗎?」
「我說啊,鵜飼先生……」流平深吸一口氣。「我說過我不是兇手吧!爲什麼我非得回到現場!」
上車之後,鵜飼遞給流平一頂老舊的棒球帽與淡褐色墨鏡,意思是要他多少遮一下臉。然而流平戴上之後,映在後照鏡的臉卻變得像是「這正是逃亡中的通緝犯!」使他內心頗爲複雜,甚至覺得會造成反效果。不過比起毫不掩飾走在街上,感覺還是讓人安心一些,流平只好妥協。
流平當然也不想一個人在外面等,流平與鵜飼確認周圍沒人看見,眨眼之間就進入四號房。
「所以想要親身體驗?」
「沒問題,交給我吧。本公司規模雖小,卻秉持『歡迎麻煩事』的宗旨,回應顧客們的期待至今。」
「我並沒有記恨她。」
「怎……怎麼可能……我哪會這麼想?」
「也可能有罵吧?」
「那個……鵜飼先生,你在做什麼?」流平戰戰兢兢詢問偵探,他依然專注在垃圾桶找東西。
「有點可疑。從剛纔的對話判斷,你好像沒處理過密室殺人案。」
「仔細想想吧,你昨晚和茂呂耕作喝酒,我明白你想隱瞞這件事,營造出你昨晚不在茂呂耕作住處的狀況。但即便如此,你把花岡酒店的塑膠袋、酒瓶與下酒菜等東西全部處理掉,這種做法太過火了,是草率的誤解。茂呂耕作昨晚前往花岡酒店買酒與下酒菜回家,這是不爭的事實,對吧?只要警方開始蒐證,酒店店長或店員肯定會作證,這麼一來,茂呂耕作家裏沒有酒或下酒菜反而不自然,對吧?你卻全部裝進袋子扔到這個垃圾桶,所以我纔要找找看,現在看來都沒了,肯定是遊民撿走吧,畢竟沒喝完的日本酒與沒開封的下酒菜是他們的上好獵物,哎,這也沒辦法。」
原來如此,這裏的「榮耀」似乎可以替換成「面子」。
「鵜飼先生,你該不會像個小孩子,只是想親身體驗實際的命案現場吧?」
「啊,垃圾桶?」流平沒想到偵探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驚訝地說:「看,就是那邊那個。」
然而鵜飼別說讓步,甚至以「慣例」爲由繼續堅持。
明明剛逃離那裏,爲什麼又得回去?流平當然採取消極態度,如果偵探無論如何都想看現場,流平希望自己只需要說明地點,由偵探一個人去就好,這是他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何況你想想,自古不是有句格言嗎?」
「你說的證物是什麼?」
「看來警方迅速鎖定你也在所難免,我明白了。那麼茂呂耕作呢?是否有人和他結仇?」
「我的角色是華生?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委託人。」
「看吧,不講話了。」
流平搭乘鵜飼的雷諾LUTECIA一起出發,鵜飼明明收入不穩定,卻只有車子是法國車,流平搞不懂他的價值觀與人生規劃。
後來鵜飼偵探迅速起身表示「想看現場」,所謂的現場當然是白波莊四號房,這對流平來說是天大的提議。
「什麼格言?啊,我知道了,『現場蒐證百回不嫌少』?」
「………」
用看的就知道鵜飼偵探明顯受創,這種說法用在失婚單身漢似乎太殘忍了,流平稍做反省,接下來必須讓偵探儘量維持好心情工作,不應該胡亂傷害彼此。
這次偵探拿出「格言」爲藉口。
「不只是密室,而且現在只有你與我知道這間密室,警方還完全不知情,我覺得這樣的狀況很有趣,讓我躍躍欲試。」
「這樣就行,總之當成茂呂耕作週末外出不在家,這樣比較安全。」
「所以任何人來訪都不用管吧?」
「當然。」鵜飼用力點頭。「那麼事不宜遲勘驗屍體……呃啊!」
「怎麼了?」
「還問我怎麼了?」鵜飼環視上下左右。「你逃離的時候,就這樣放着室內的燈都沒關?玄關、走廊、浴室的燈都亮着,不知道該說你冒失、粗心還是浪費電……」
鵜飼打從心底無奈說着,流平當然提出反駁。
「慢着,請等一下,這是因爲停電。我逃走的時候正在停電,燈都沒亮,我纔會不小心直接離開。」
「無論如何,無法否認你注意力不夠。」
「哎,話是這麼說沒錯,總之現在先檢驗屍體吧。」
流平帶鵜飼前往浴室。
更衣間、洗衣機、衣籃、玻璃門,一切維持早上看見的樣子,空氣也依然冰冷。
「這就是你過夜的更衣間吧?」
「是的?」
「沒感冒?」
「勉強沒有……屍體在拉門後面。」
鵜飼毫不畏懼窺視瓷磚浴室,流平也在後方觀望。昨晚以彆扭姿勢倒地的茂呂依然冰冷沉睡,即使流平不想看見第二次,但其實包括昨晚、今早與現在,他是第三次看見這具屍體。
原本期待看第三次應該能稍微習慣,卻沒有這回事。這幅光景看幾次都令流平啞口無言不敢置信,看久了同樣會喉嚨乾渴膝蓋顫抖,想冷靜觀察眼前的現實需要非常強韌的精神,很遺憾現在的流平並非如此。
相較於流平,鵜飼比他心平氣和得多,也可能是沒有認知到事情多麼嚴重,總之鵜飼徹底進行冷靜又制式化的觀察,動作看起來絲毫不怕屍體。
「嗯,原來如此,確實如你所說,是隔着衣服朝右側腹刺殺,兇器是……嗯,這把吧,確實鋒利,而且很小一把,刀刃算是很薄,握柄設計得很大,原來如此……」
偵探自言自語一長串之後,輕聲說:
「完全沒有,我什麼都沒聽到,這樣啊……」鵜飼露出佩服的表情。「看來隔音工程做得很完善,同樣很合適。」
「很合適。」
「……這麼一來,就是起居室或廚房。」偵探徑自低語撫摸下巴。
「話說回來,這房間簡直像是剛打掃過,一塵不染而且到處亮晶晶,看來茂呂耕作做事非常一絲不苟。咦,這是什麼?」
「你是笨蛋嗎?」鵜飼隨口罵以前的小舅子是笨蛋。「爲什麼是你?即使你當時喝醉,至少也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事吧?」
「當然,不過這是我出生之前的電影。」
流平依照吩咐,離開家庭劇院前往隔壁起居室,朝着家庭劇院相鄰的牆壁敲幾下,認爲鵜飼會有所反應而在原地等候,然而毫無反應,因此他再度握拳敲兩下就回到家庭劇院。
「逃離危機是什麼意思?」
- 6 -
鵜飼的感想正是典型。
「兇器與空間『合適』,但『找不到』血跡。」
啊啊,流平的問題再度如同校園角落飼養的小白兔完全被忽略,不,小白兔的待遇或許會更好一點。
「意思是?」
「要造成這種現象,必須具備幾項條件,最重要的條件在於兇器形式,刀刃厚的菜刀不適合,最理想的是薄而鋒利的刀或錐子,造成的傷口較小,能夠減少出血,卻能刺得很深造成致命傷。如果兇器是刀子,小型刀比大型刀好,要是握柄夠大,刺到底就能發揮止血的功用,是最好的選擇。」
鵜飼繼續趴着,進一步將觀察範圍擴及到廚房地面,但似乎依然徒勞無功。
「『什麼嘛』?」鵜飼對流平這番話產生強烈反應。「『什麼嘛』是什麼意思?你這一瞬間因爲我而逃離危機,真希望你至少道聲謝。」
「你生性如此,居然能當上大學生……」
「總之,大學是另一回事。」
「你真的有敲這面牆?沒有敲錯?」
「『合適』是什麼意思?」
流平認爲鵜飼說得沒錯,或許是千鈞一髮。
鵜飼蹲下去,從地毯撿起某個東西,是類似小貝殼的物體,流平感興趣認爲可能是某種碎片,不過……
「啊,對喔!」
「原來如此。」流平點頭回應。「可是屍體在浴室啊?」
「偵探小說?我確實沒在看,不只是偵探小說,我生性幾乎都不看書。」
「不行,找不到,大概不在這裏,難道在玄關?」
「那麼,再來去看看那間家庭劇院吧,是這個方向?」
「你認爲警方會接受這種假設?會因而承認我的清白?」
鵜飼早早就着手分析密室之謎。「昨晚十點半,茂呂耕作將你留在家庭劇院,獨自前往浴室,他打開水龍頭正要脫衣服時,持刀的兇手X忽然出現,不知道是按門鈴進來還是早就入侵,這種事如今不重要,總之他和持刀的X對峙,拼命抵抗也沒有效果,右側腹受了致命傷,但他還是持續抵抗,好不容易將X趕出玄關。其實不用特別驅趕,X也可能自行逃走,無論如何,X至此離開現場,行兇的刀子則是依然插在茂呂耕作的右側腹,茂呂耕作接下來的行動,則是親手掛上玄關門鏈,避免X再度回來確實要他的命。」
鵜飼起勁地繼續說着。
「對,我覺得即使是內出血,應該至少會流一兩滴血,卻完全找不到,調查範圍擴大到廚房也沒有。總之有可能是我看漏,或是內出血真的完美到連一滴血都沒流,這麼一來就無可奈何。」
「可以去隔壁起居室敲敲牆壁嗎?我想估計這面牆壁的厚度。」
「換句話說,兇手用盡各種手段都不可能從外側以門鏈上鎖,反過來想就是上鎖的人在室內,不然還有哪種可能?」
「哇……」
流平終於得知意思,也能點頭同意。
「『內出血密室』是什麼?」
實際上,流平知道的推理作品只有電影,即使他至今看過「橫溝電影」、「清張電影」或「克莉絲蒂電影」,老實說幾乎都沒看過原作。流平喜歡推理作品,卻不包括小說,他感興趣的只有電影這方面。
「茂呂耕作遇害的過程應該是這樣。」
「好,我來說明吧,你聽過之後,就不會說我只是基於好奇想來命案現場。」
「對,一點都沒錯。」鵜飼聲音再度變大。「這段劇情不算是『內出血密室』,總之你就當成這裏發生了類似的事。換句話說,在背部或腰部被細長刀子刺入的狀況,如果刀子留在身上,反而會發揮栓塞效果減少出血,所以即使受到致命傷,還是可以短暫行走,當然也可以進行某些動作。」
「那部電影有一個場面,是一個年輕黑人在公園遇刺,蹣跚走向大樓頂樓的瞭望餐廳……對吧?」
鵜飼無奈嘆了口氣。
「偵探小說怎麼了?」
「不,沒事……出生之前?」鵜飼難掩動搖。「是這樣嗎?對喔,畢竟是四分之一世紀前的電影,唔~這樣啊,原來二十一世紀是這種時代,真恐怖。」
「………」
「我當然知道,都是你講得這麼憨直,我纔會忍不住發火……不提這個,我猜你很少看偵探小說吧?」
「總之你想想看,門鏈這種鎖,是否能以某種方式從外側取下?不,不可能,喇叭鎖只要有鑰匙就能開,行家即使沒有鑰匙,光靠一根鐵絲也能輕易開關,但是門鏈鎖就不可能。」
「不不不,不是這樣,過於完美反而是漏洞。」
「是遇害者也無妨,因爲沒有其他人了,換句話說,這是『內出血密室』。」
抱怨也沒用,流平只好跟着進入家庭劇院。
「也就是說,這個殼肯定有茂呂耕作或你的指紋。」
「『人性的證明』怎麼了?」
這裏當然也和昨晚完全相同,除了流平將喫剩的酒菜清理掉,這裏維持着昨晚的原樣。
「所以纔去調查起居室?」
「以上就是內出血密室的可能性。總之案件疑點就此釐清,再來要解決的問題,就是死者究竟被誰刺殺。行兇地點最可能在起居室或廚房,不過這樣得質疑一件事,當時你在隔壁的家庭劇院,要是起居室進行殺人行爲,你是否可能完全沒察覺。」
「這個開心果殼,當然可以推定是你們昨晚酒宴留下的東西,也就是茂呂耕作從花岡酒店買來的,對吧?」
「合適是什麼意思?」
鵜飼把撿起來的開心果殼收入西裝口袋,轉身面對流平提出一個要求。
「沒錯,經過實驗得知,這間起居室和家庭劇院相鄰,卻完全是獨立空間,即使在起居室舉辦劍道比賽,待在家庭劇院的人也完全不受影響,感覺不到聲音或震動,這樣要在起居室行兇完全不成問題。」
「也就是說,兇手在起居室或廚房刺殺茂呂先生之後從玄關逃離,身上插着刀子的茂呂先生掛上玄關門鏈,密室自此完成,後來茂呂先生倒在浴室身亡……話說回來,鵜飼先生。」
來到起居室的鵜飼,以一副神經質的樣子環視四周,還趴到地上像是在聞沙發或周邊味道般移動。流平明白他在尋找兇手遺留的物品,也從表情看出他遲遲沒找到要找的東西。
「什麼嘛,只是開心果殼。」
「問我爲什麼……唔~」鵜飼面帶困惑雙手抱胸。「居然問這麼初步的問題,哎,好吧,畢竟偵探有義務說明。話說回來,既然你是電影迷,應該看過『人性的證明』吧?」
「偵探小說有一種相當常見的老掉牙手法,我原本不想特別說明,但是沒辦法,就告訴你這個沒看偵探小說的人吧,鎖門鏈的人,當然是遇害的茂呂耕作。」
「沒錯,茂呂耕作上鎖之後恍惚回到浴室,並且自己拔出刀子,反而造成大量出血而喪命。另一方面,你直到案發三十分鐘後的晚間十一點,才終於發現茂呂耕作的屍體,你想想,這麼一來玄關門鏈就會從內側鎖上,茂呂耕作的屍體則是倒在浴室,而且室內除了你沒有任何人,就是這麼回事。」
鵜飼一進房,就受到純白的投影幕與並排的機材等豪華設備震懾,不過首度進入這個房間的人,大致都是這種感想。
流平認爲,前後兩個世紀只是時間長流的一個區隔點,所以對此毫無感覺,但鵜飼似乎特別感慨,總之二十一世紀的考察先放到一旁。
「所以纔要進行敲牆壁的實驗?」
流平順勢詢問。
「沒錯,屍體旁邊的那把兇器,簡直是爲了打造內出血密室而設計,而且傷口位置也很好,即使刀子再小,要是直接朝心臟插下去,遇害者也無法移動半步。刺脖子或腹部會造成大量出血,同樣不適合。刺手或腳則是無法致死,因此必須是刺殺側腹或後背,纔可能成爲內出血密室,遇害者右側腹的傷就符合這一點,而且兇手隔着衣服刺殺,少量的出血只會被衣服吸收,不會滴落。」
「………」
流平抱持挫敗的心情,再度跟着偵探前往起居室。
「如果有你的指紋——機率是二分之一——並且被警方發現,你的立場將會更不利,這東西證明你昨晚來過這間家庭劇院。」
流平只能認同這樣的說明很中肯。
「怎麼了?」
「是的,換句話說,這是完美的密室……」
「怎麼了?」
「什麼事?」
「是的……那個,鵜飼先生,別這麼激動,儘量冷靜一點,再怎麼樣,你罵我笨蛋也太過分了。」
「哇,了不起,簡直是真正的電影院,沒想到正統到這種程度,好壯觀。」
流平半信半疑,覺得他講得好誇張。
「沒錯。」鵜飼滿意露出笑容。
「是的。」
「原來如此……所以才說『合適』。」
「難道是……我?」
「我推測這是下意識的行動。」鵜飼耐心繼續說明。「受重傷的茂呂耕作,當時應該陷入無法理性思考事情的狀態,那他是以何種心態行動?很簡單,他是在準備淋浴時遇刺,所以遇刺之後依然想淋浴。換句話說,他這時候的行動準則,是他遇刺之前想到浴室淋浴的念頭,雖然這種行動毫無意義,但是處於這種極限狀況,他思緒混亂也在所難免。」
鵜飼啞口無言,眼神遊移好一陣子,在流平眼中,他似乎不經意垂頭喪氣。
「也就是說,鎖上門鏈的是……咦?」
「嗯,我記得,後來他倒在電梯裏死亡,留下一段神祕的訊息……」
這次鵜飼間不容髮就回答流平。
「請說明一下吧,究竟什麼東西『合適』,又『找不到』什麼東西?」
鵜飼坐在起居室沙發,如同忘記自己正在私闖民宅,悠然進行說明。
「原來如此。」流平大力點頭,對鵜飼的推理頗爲佩服,而且頗爲放心,但他並非完全沒有疑問。「遇刺的茂呂先生,爲什麼沒來向我求救,而是跑去浴室?要是來找我,我就可以幫忙叫救護車了。」
「我確實敲了,沒聲音?」
「什麼意思?」
「那當然。」
「茂呂先生?他是遇害者啊?」
流平不死心,第三次詢問正在納悶的偵探。
「是的。」流平簡短回應。「所以?」
「既然這樣,這東西不是茂呂耕作就是你喫的。」
數分鐘後,鵜飼以清爽的表情起身,輕拍長褲膝蓋。
「問題在於從玄關內側鎖上的門鏈,對吧?」
然而流平的問題,如同路邊蒲公英被輕易忽略。
「不,世間沒這麼好過,警方應該不會接受。即使警察承認『內出血密室論』的可能性,也無法證明你的清白,你的嫌疑依然最大。」
「既然這樣,好不容易想到的『內出血密室論』也沒意義吧?」
「唔,沒意義是什麼意思?」鵜飼鬧彆扭噘嘴,滔滔不絕繼續說下去。「到頭來,是因爲你堅稱這是密室、是謎團、是不可能的犯罪場面,我纔會傳授一個有力的假設給你。如果我的假設沒意義,那麼坦白說,你把這個密室當成問題根本沒意義。」
「你的意思是說,密室不是大問題?」
「不。」鵜飼微微歪過腦袋。「老實說我不清楚,但我至少能斷言,要證明你的清白,比解決密室之謎困難許多。」
- 7 -
兩人的對話暫時中斷,就像是等待這一瞬間已久,外面忽然劈啪作響,流平很快就知道這是機車引擎空轉的聲音,他聽過這個偶爾夾雜脫序爆音的噪音。
「啊,那個聲音……」
「機車引擎聲怎麼了?」
「和我昨晚聽到的聲音一樣。記得昨晚十一點,我走出家庭劇院在浴室發現屍體前後,外面也響起那個聲音,我記得當時心想哪有人三更半夜檢查機車引擎,所以有點火大。」
「嗯,也就是說那輛機車的車主,昨晚十一點之前在外頭修車,有趣了。」
「對吧?如果鵜飼先生的『內出血密室論』正確,他可能目擊兇手逃離現場。」
「有這個可能,好,事不宜遲去確認一下……不過得先做一件事。」
鵜飼偵探接下來的行動很奇妙,他前往洗臉檯的鏡子前面,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套化妝品畫起臉。
「就像這樣,用眉筆把眉毛打亂……眼角也要畫點細紋……蓋掉皮膚光澤,看起來粗糙一點……」
在流平注視之下,鏡子裏的鵜飼越來越老,最後再加上一副方框眼鏡與鴨舌帽。(他連這種東西都能藏在口袋!)
「怎麼樣,看起來像中年刑警吧?這套造型姑且算是『七種刑警』的第四種。」
「很……很像,很像刑警!但我不知道是第幾種。」
「好,那就偵訊吧,你只要不講話就好。」
流平與鵜飼一起從四號房玄關走出,兩人環視四周,沒看到有人修車的身影,只有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似乎來自建築物大門旁邊的住戶專用停車場,兩人前去察看。
停車場有一輛看似故障的機車,以及一個陷入苦戰的人。機車明顯是舊車,但車主還很年輕,而且是女性,身穿帆布上衣與牛仔褲,脫掉的薄外套放在旁邊的水泥地。即使如此似乎還是很熱,她的額頭微泛汗光,看起來心無旁騖,即使兩名男性接近也遲遲沒有發覺,就這麼彎腰看着引擎部位。
「沒人……呃,真的?」推測落空的鵜飼立刻焦急起來。「沒人進去或出來?」
到這裏,應該得讓那兩位刑警露個面纔行。
「喔,引擎出問題?」
從外門放眼望去,可以看見井然並排的四扇玄關門,距離最近的是重點四號房,再來依序是三、二、一號房。
「你們是誰?」她態度毫不膽怯。「老伯,到底有什麼事?」
關於兩位刑警——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的行動,至今說明到他們在紺野由紀遇害現場發現血跡,接下來的過程請容我簡略帶過,畢竟先不提電視連續劇的狀況,命案搜查工作實際上單調、無聊又需要耐心,寫出來不會好看到哪裏去。
「但如果有人從玄關進出,待在這裏的妳都會看見吧?」
她出乎意料輕易受騙,甚至沒確認手冊封面的文字,上頭明明清楚燙金印着「開運手冊」。
「肯定沒錯,我一~直在這裏,所以不可能搞錯,只有茂呂先生在十點出頭和十五分左右經過,除此之外沒人經過,到十一點半一~直都沒人經過。」
「當時我有看手錶,所以肯定沒錯,正確時間是十點三十五分。」
無論如何,首要任務就是找出戶村流平。
「喂,這是出乎意料的情報,晚間十點三十五分,應該可以認定這是行兇時間,她聽到的肯定是茂呂耕作遇刺之後倒在浴室瓷磚的聲音。」
「我是二宮朱美,這位是?」
「妳當時在這扇門旁邊吧?」
「十點半……啊!」朱美像是忽然想到般抬頭。「這麼說來,我在十點半左右,好像聽到一個很大的聲音。」
和翻找垃圾桶嘀咕「這能喫」、「這不能喫」的行徑沒什麼兩樣。
「那個……打擾一下。」
鵜飼點點頭,一百八十度轉身面向流平,將手放在流平肩上。
「很高興妳這麼機伶,我們就是在調查這個案件,敝姓中村。」
「妳看過!是誰?」
「對,刑警先生,你想問什麼?」
「這我就不記得了。」
- 8 -
密室之謎不只沒解開,反而更加離奇。
兩人打聽到戶村有個朋友叫牧田裕二,立刻造訪這個人的住處。這時候是上午十點左右,牧田這個人看起來很聰明,很快就理解刑警們的來意,並且立刻讓兩人進屋調查。真的是不吝提供協助,志木暗自讚許他正是所謂的善良市民,是大家的借鏡。
「這個嘛……我看完九點的連續劇就過來,大概從晚上十點待到十一點半吧。」
「他去了酒店一趟。」
鵜飼束手無策雙手抱胸,流平也跟着擺出相同姿勢思考。行兇時間前後,似乎只有遇害者茂呂經過這扇外門,那麼兇手來自哪裏?又逃到哪裏?
「我在想,妳當時或許有看見可疑人物,順便請教一下,妳昨晚幾點到幾點待在這個停車場?」
鵜飼早就知道原因,卻依然裝傻繼續詢問。
「這樣啊……」朱美依然懷疑地看着流平。「原來真的有刑警會像那樣戴帽子、戴墨鏡又穿薄外套,我一直以爲只有警匪影集會這樣。」
不只是正統推理,小說讀者們總是健忘、容易厭倦又無情,立場再怎麼重要的登場角色,只要消失太久總是輕易被當成「前人」。爲避免兩位刑警留下可憐回憶,必須留一些篇幅給他們。
朱美以右手指向公寓外門門柱上的燈,她昨晚十點到十一點半都在那裏修車,這段證詞具備重大意義,鵜飼的表情也終究緊張起來。
「我剛修車就看到他,所以他是在晚上十點出頭離開,大約十五分鐘後回來。」
自稱朱美的女性,理所當然將視線移向流平。
「請仔細回想一下,比方說十點半左右,是否發生什麼狀況?」
分手的前男友名爲戶村流平。今年初,兩人對男方畢業出路的意見相左而鬧翻,還在大白天的咖啡廳進行一場壯烈口角,她在日記寫下了這段過程,志木刑警認定這是非常有力的情報,甚至早早鎖定戶村涉有重嫌。
旁邊的流平見狀當然是嚇出冷汗。鵜飼過於大膽拿出「僞造警察手冊」,令他差點忍不住放聲大叫,流平覺得這種做法再怎麼樣也過於勉強、亂來又魯莽。
鵜飼露骨打聽情報。依照流平的證詞,行兇時間是晚間十點半到十一點,不過鵜飼從當事人穿着衣服遇害,判斷行兇時間是在入浴前,也就是比較接近十點半,而且在行兇時間前後,兇手當然會出入公寓。
「應該是四號房,我聽到『咚』一聲很沉重的聲音——你看,那邊有扇窗戶吧?斜開的浴室窗戶。」
鵜飼意氣風發充滿自信,再度轉身面向朱美提出最後的問題。
「正確來說,我當時在那邊大門的燈光底下,我把機車停在門前,那裏比較亮,所以方便修車吧?」
「不,完全沒人。」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這樣啊,妳知道他爲什麼外出嗎?」
「所以女人遇害總是因爲『男人』,沒錯吧?」
鵜飼明明是自己僞裝成中年男性,卻在一瞬間忘我,特地下工夫的變裝差點功虧一簣,鵜飼好不容易把持住,從西裝內袋取出黑色皮革手冊。
「請問妳在昨晚十一點左右,是否在這附近修機車?有人證實在這段時間聽到機車引擎聲。」
「他回來的時候沒說話就經過我面前,右手應該提着酒店的袋子,不過太暗了,我沒看清楚。」
「很大的聲音?從哪裏?」
「那麼,將近十點三十五分的時候,應該有人從四號房離開,妳記得是誰嗎?」
鵜飼配合她「哈哈哈」的誇張放聲大笑,另一方面,流平則是不太高興,明明是鵜飼自己要他打扮成這樣的。
看來流平非得飾演菜鳥刑警,而且不知爲何命名爲竹下,流平不禁緊張,以生硬的動作行禮致意,之後就儘可能躲在鵜飼身後。
「大致是指?」
「天曉得,我不知道哪裏出問題,不過這樣修理很有趣,所以無妨。總之我昨晚就在這裏修車,然後呢?」
「是嗎?總覺得你解釋過度……」
住在附近的同校大學生表示戶村昨晚沒回來,要是回來肯定會聽到電視、音響或喝醉酒大喊的高分貝聲音,一下子就會知道。
「待在這裏,一樓任何人進出都一目瞭然吧?」
鵜飼悠然報出假名,將手冊收入內袋,流平鬆了口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恕我暫時失陪。」
從戶外看,浴室的下推窗在玄關門旁邊。
「茂呂先生。」
「我是這個身份。」
搜查之後歸類爲「這能喫」的情報,就是隔天搜查行動的參考資料。
「感覺聲音是從那裏傳來,我原本以爲浴室發生什麼事……但後來毫無動靜,我就沒繼續在意。」
女性聽到鵜飼的詢問總算抬頭,她提高警覺迅速移動視線,大概是認爲這兩個人很可疑,這是當然的。
「真努力,鄰居沒抱怨?」
舉例來說,從死者書桌抽屜找出一本筆記本,大致瀏覽之後對死者的潦草字跡感到厭煩;接着姑且打開一旁的雜誌剪貼簿,發現只是郵購型錄的剪貼而失望;繼續尋找蛛絲馬跡時發現一張照片,心想「有進展了!」滿心期待翻到正面一看,原來是笑開懷的臘腸狗照片……大致就是重複這種光景。
「對。」
「我確實在修車,而且現在還在修。」
「犯罪的背後都有女人,警部您說對吧?」
「出乎意料沒抱怨,何況我自認沒有吵到人。」
「這樣啊,那這位茂呂先生幾點經過這裏?」
「放心,當然正確。」
看來戶村的生活態度很差。志木立刻如此斷定,並且更加懷疑他。
「除了這位茂呂先生呢?是否還看到其他人?」
「啊啊,警察先生,是關於昨晚的女大學生墜樓命案吧?」
「啊,他叫做竹下,哈哈哈,還是隻菜鳥。」
接下來幾個場面已經由戶村流平的視點敘述過,所以有所重複,請見諒。
事不宜遲,兩人一大早就造訪戶村所住的公寓,但是沒人在家。總之,要找的人不一定在找的地方,刑警早已習慣這種狀況。
「這樣啊,那他回來的時候怎麼樣?有向妳打招呼嗎?」
「茂呂先生自己說的,他出門的時候和我打招呼,說他要『去一趟酒店』。」
「無妨,一樣在這裏?」
「似乎是這樣,所以只要鵜飼先生的『內出血密室論』正確,兇手肯定在這之後逃離四號房。」
「妳怎麼知道?」
「慢着,可是……」
「那麼,請仔細回想一下,昨晚十點到十一點半,妳是否看到哪個人經過這扇門或進出玄關?」
「而且出入玄關的人,無論如何都要經過這扇門才能離開,對吧?」
「茂呂先生?這位茂呂先生是誰?」
兩名刑警當前的行動方針,是先找出紺野由紀分手的前男友進行偵訊。
「大致一樣。」
「確實看過。」
「所以想問什麼?」
「確……確定是十點半左右吧?」
「這……嗯,也對。」
「住四號房的人,大約二十五歲,在影視公司上班。」
「不,這種穿着很少見的。」
「我並不是在監視公寓。」
鵜飼裝傻詢問,流平忍住笑意躲在他身後聆聽。
「什麼?竟然說我是老伯……不,對,我確實是老伯。」
暗自讚許的志木,順便向他詢問戶村的爲人。他以一副難以啓齒的態度,說出之前發生的一段小插曲。
「其實他前幾天喝太多,從居酒屋回家的途中,在車站前面的公車等候區抱着站牌……不斷大喊一些不方便在大庭廣衆說的話。」
「所以他說了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臭罵分手的女友紺野由紀,或許可以形容爲日式髒話吧。」
「唔!」
志木刑警輕呼一聲,看來自己的分析無誤,戶村流平很明顯不只是態度惡劣,品行也很惡劣。而且從這段小插曲,可以解讀出戶村對紺野由紀抱持明確的怨恨,志木對戶村的壞印象持續增加。
牧田裕二也提到私家偵探鵜飼杜夫的名字,這個人是戶村的姐夫。
如果只是普通親戚,這個情報就沒什麼亮點,但職業是「私家偵探」就不一樣。志木明顯嗅到可疑的味道,立刻開車前往造訪。
砂川警部不知道是跟不上志木刑警的充沛活力,還是打從一開始就沒幹勁,感覺像是毫不插嘴,任憑志木放手去做。
兩人在上午十點半左右造訪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把車子停在車站後站綜合大樓旁的停車場。此時志木發現裏面停着一輛格格不入的進口車(雷諾?),將這件事留在記憶一隅。
兩人走到三樓,按下白色招牌的玄關門鈴,偵探從門鏈上鎖的門縫稍微露面,看得出他對於兩名嚴肅男性的造訪難掩驚訝之情。
「戶村流平在這裏嗎?隱瞞對你沒好處。」
偵探聽到問題之後回應。
「流平他不在這裏……請問兩位是地下錢莊的人?」
將刑警誤認爲錢莊討債弟兄着實失禮,但是反過來想,也可以解釋成戶村這種人向地下錢莊借錢也不奇怪,連他的親戚鵜飼偵探也不禁承認這一點。
志木刑警內心對戶村這個人的評價,終於變得毫無可取之處。
「我們不是地下錢莊,是這個身份。」
志木儘量以瀟灑動作取出手冊,偵探看過之後態度大變。
「什麼嘛,原來是刑警,嘖,枉費我剛纔那麼客氣。」
「這樣啊,你是這種態度啊……好大的膽子。」
「最近見過他嗎?」
原本應該相反纔對,名爲鵜飼的偵探頗爲咄咄逼人,志木提高警戒。
「咦!」砂川警部也對此驚呼一聲。「昨天幾點?在哪裏見到的?」
兩名刑警進入店內,發現只有一個人看店。
「什麼事?」
一名年輕人忽然從人行道衝到他們車子前方,志木猛踩煞車,副駕駛座的砂川警部腦袋如同喝水鳥前後晃動。
「你和戶村流平居然是朋友,真意外……那麼戶村流平知道你們交往嗎?」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交往?」「兩個月前。」
桑田一聽到就說出答案。
志木預先打電話聯絡,約在桑田打工的店裏見面,他打工的地點是距離大學正門不遠處的影帶出租店「ATOM」,店門口放置一尊不曉得手冢製作公司是否授權的原子小金剛招攬客人。
「原來如此……不過這樣就奇怪了。」
「他來做什麼?找你聊天?」
「你剛纔一副聽過茂呂的樣子,你們認識?」
「總之這個話題暫時到這裏,茂呂耕作昨晚看到什麼嚇了一跳?是否和紺野由紀命案有關?這種事只要見到茂呂耕作本人問清楚就好。」
「叫做『殺戮之館』的推理電影,刑警先生知道『殺戮之館』嗎?」
看店的桑田一樹只回答一聲「對」,這名男性是高大健壯的運動員體格,但是臉沒有曬得很黑,大概是這時代流行白皮膚吧,柔順的頭髮微微染成褐色,看起來頗爲有型。砂川警部似乎很快就提高戒心,他看到搶手型男總是先有所反感,志木很清楚砂川警部這項心理特徵。
「怎麼了,什麼事不太對勁?」
「嗯,被某件事嚇到啊……那你心裏有底嗎?」
「戶村流平似乎對她懷恨在心,你認爲呢?」
兩名刑警進入偵探事務所進行一連串的詢問,途中有一位委託人打電話給偵探。
「認識戶村流平嗎?」
「你就是桑田一樹吧?」
只有這個問題影響到桑田的情緒。
與其說是刑警,很明顯更像是通緝犯。
「這我不清楚,總之他就住在高野公寓附近,所以湊巧出現在現場也不奇怪,不過有件事不太對勁……」
「啊,我也有同感。」旁邊的志木也加入話題。「我學生時代和朋友一起租回來看,記得當時批評得很慘。」
怎麼回事,一接電話就下巴脫臼?志木思考着這種事,卻沒進一步吐槽。最後兩名刑警沒問到足以成爲線索的情報,偵探也表現得很自然,不像是藏匿當事人。
「推測兇手是在你們看電影的時候入侵四號房,玄關門大概沒上鎖。」
因爲直到剛纔自稱「刑警」的兩人,離開白波莊就忽然微微低頭,腳步慌張又匆忙,而且頻頻張望四周。
- 9 -
鵜飼一坐進駕駛座,就向副駕駛座的流平如此提議,流平當然沒異議,兩人就這麼在靜止的車上討論。
「認識。」桑田若無其事回答。「我們是同校朋友,是我女友的前任男友。」
開車直奔白波莊的志木面向前方回應。
「不,並不是這個意思……」
志木也完全認同砂川警部這番話,再度專心開車。
「請別問了,這是往事。」
「不,完全沒有。」
戶村流平與鵜飼杜夫兩人,悠然向提供寶貴情報的二宮朱美道謝並離開白波莊,如果朱美悄悄跟在離去的兩人身後,肯定會目睹奇妙的光景。
「戶村流平昨晚沒回自己的住處……但他昨晚在這間店租影片……那他到底拿着一部影片去哪裏?」
「所以在怪我?」砂川警部從副駕駛座狠狠投以銳利的視線。
「知道了,我清楚知道你曾經爲非作歹。」砂川警部徑自斷定。「我知道了,所以志木,你別再生氣,冷靜看着前方開車吧,刑警開車撞到人會出問題。」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正要搭話的瞬間,他的表情就變了。該怎麼說,就像是被某件事嚇到,或是看見意外光景的表情,後來我來不及搭話,他就離開了……」
「你以前有沒有欺負他?或是勒索他?他該不會因此至今還討厭或害怕你吧?」
「………」
「他昨天有來這間店,記得是下午五點左右。」
「什麼?所以茂呂耕作當時就在我們附近?喂喂喂,這是巧合?」
茂呂耕作住在幸町五丁目名爲白波莊的公寓,打聽到這個消息的兩名刑警,感覺越來越逼近事件核心——幸町五丁目就在紺野由紀命案發生的高野公寓附近,而且戶村流平昨晚可能拿着一部影片前往該處。換個方式來說,戶村流平可能位於案發現場附近,那就不像是純粹的巧合。
砂川警部詢問駕駛座握着方向盤的志木刑警。
「喔,所以你對他以外的人做過?比方說『勒索』或『去買麪包』或『跳兩下看看』這樣?」
對於戶村流平來說,這當然是很幸運的事。
「即使只交往兩個月,但女友遇害應該造成打擊吧?」
「啊,不,剛纔那是……」
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在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無功而返,接着他們前去拜訪名爲桑田一樹的男性,戶村流平是紺野由紀的前男友,桑田一樹則是她現任(應該說最後一任)男友。
「再整理一次好好思考吧。」
「明明是你帶我來的……」
「契機呢?」「聯誼時坐在一起。」
「昨天就見過。」
砂川警部爲了觀察對方反應,刻意唐突說出戶村的名字。
鵜飼聽到這種話當然不是滋味,但還是甘願沉默不語,果然是因爲理論被推翻覺得很丟臉吧。不過從現場那種狀況來看,即使是老掉牙的理論,解釋爲內出血密室果然比較符合正統推理,這是基於本能的推論,而且鵜飼對自己的觀點有自信。實際上,鵜飼「至今還無法相信」的心態依然濃縮掛在他悵然的臉上。
「你和茂呂耕作,從晚間七點半到十點一起收看『殺戮之館』。」
「租片?哪部片?」
砂川警部立刻拿出警察手冊詢問。
志木輕易承認年少輕狂的部分罪過。「不過,這種事不構成至今還怕我的理由,畢竟彼此都長大了……唔,危險!」
如今標榜正義的警察經歷過爲非作歹的年紀,這種例子比比皆是,砂川警部難免有所誤會。
但他們會這樣也在所難免,原本不惜冒險前往案發現場,提出「內出血密室論」這種煞有其事的假設,以爲順利解開密室之謎,二宮朱美卻在這時候提供這種證詞,流平不在話下,鵜飼也完全失去剛纔充滿自信的神情。
這件事從她私人手冊的行程表就一目瞭然,直到一月都經常出現戶村的名字,後來卻只有桑田的名字接連出現,怎麼看都像是「移情別戀」。
志木性情大變放聲怪叫,砂川警部只有默默看着他。
「唔……」
「您好,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不用說,兩名刑警隨後就體認到,他們永遠無法直接從茂呂口中得知真相,因爲他們抵達白波莊之後,在四號房浴室發現茂呂耕作的屍體。
年輕人戴着棒球帽與墨鏡,是賽車場常見的打扮,看他嚇破膽愣在原地的樣子,應該不是想自殺。
「不是的,刑警先生,他是以客人身份來這間店租片。」
「當然啊?不過工作比較能轉移注意力,我到時會去參加她的葬禮。」
「晚點再想,總之先上車,這附近很危險,或許會在某處遇到警察。」
「這個嘛,或許不知道,何況我沒道理告訴他。」
「戶村流平就在茂呂耕作的公寓,不,至少昨晚肯定在那裏,這次應該沒錯……不提這個,喂,志木!」
「嘖,那小子瞎了眼睛走路嗎?渾蛋,急着想被我撞死投胎?」
「對。」
「那個人……也就是茂呂耕作,昨晚應該在命案現場附近。我在圍觀羣衆裏看到一個很像他的人,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認爲我沒看錯。」
這個人和本次的紺野由紀命案有何種關係?還是毫無關係?刑警們認爲必須見桑田一面進行確認。
因此砂川警部毫不留情向桑田進行偵訊,桑田則是不爲所動平淡回答。
「你的老同學是嫌犯的學長啊,世界真小。」
「順利嗎?」「普通吧。」
「說得也是。」
「是的……」志木思索片刻繼續說:「世界或許如您所說非常小,警部,其實昨晚發生一件有點奇怪的事。」
快步走在人行道的流平批判偵探。
一名不起眼的西裝中年男性,停在旁邊的車子(是雷諾!)後方一個箭步衝出來,立刻將年輕人拉回人行道。
「我們是高中朋友。」
「是的,那當然。剛纔只是因爲警部挖我做過的壞事出來講,我纔有點激動。」
「大概和別人約好一起看吧。」
「爲什麼非得看那部影片?」
「應該是去找茂呂先生,茂呂耕作先生是我們大學校友,戶村偶爾會拿影片到他家看。」
「鵜飼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的證詞沒辦法以內出血密室解釋吧?」
「被甩應該不可能開心就是了,但我不清楚,沒辦法斷言他是否恨到下毒手。」
砂川警部忽然自言自語,像是沉入自己的思緒。
「最近有沒有和她吵架?」「我們經常拌嘴。」
「沒有,絕對沒有,只有他……沒事。」
「我也忠告他別租,但他好像基於某個原因非租不可,後來還是租走了。」
這次是志木放聲驚呼。
「她最近是否有異狀?」「沒發現。」
「嗯,知道,算是很早期的電影,而且很無聊,我在電影院看得無聊要死。」
「呃,茂呂耕作!」
就這樣,志木刑警的警戒沒有奏效,戶村流平的行蹤掠過他們而去。
「請等一下,爲什麼可以斷定我們看電影的時候有人入侵?」
「本來就是這樣啊?剛纔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
「二宮朱美。」
「對對對,依照二宮朱美的證詞,她從晚間十點就一直在白波莊門口修機車,在十點多和前往花岡酒店購物的茂呂耕作打招呼,十五分鐘後再度看見返家的茂呂耕作。除此之外沒看到其他人,所以兇手只可能在晚間十點前入侵四號房吧?」
「是的……不過實際行兇時間是晚間十點半之後,依照二宮朱美的證詞,很可能是十點三十五分,也就是說兇手十點前就成功入侵四號房,卻等了三十多分鐘纔行兇?」
「應該是這樣。」
「這兇手真有耐心。」
「或許是個優柔寡斷的傢伙。」
「優柔寡斷的兇手,會在半夜持刀跑到別人家裏?」
「或許是優柔寡斷又膽大包天的兇手。」
「這是怎樣的兇手?我無法想像。」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優柔寡斷又膽大包天,而且前所未見的罕見人種……」
「先別討論這種事。」流平終究不想繼續附和。「總之我明白了,就當成兇手在十點前入侵,而且當時玄關沒上鎖吧。」
「嗯,這麼一來,問題就在於如何逃走。茂呂耕作在晚間十點十五分從花岡酒店返家,你與二宮朱美都證實這一點,所以肯定沒錯。後來茂呂耕作與你暫時飲酒聊天一陣子,再離開家庭劇院準備洗澡,這時候是十點半左右,最後茂呂耕作在洗澡前遇刺身亡,從這一點可以推測茂呂耕作走出家庭劇院就遇刺,二宮朱美所說『浴室在晚間十點三十五分發出很大的聲響』可以證實這一點,所以應該是在晚間十點半到三十五分之間行兇。」
「我也這麼認爲。」
「另一方面,還要處理玄關門鏈從內側上鎖的密室之謎,能夠說明這種狀況的理論,只有之前提到的『內出血密室論』。」
「換句話說,兇手逃走之後,遇害的茂呂先生忍痛自己上鎖然後死亡。」
「對,這麼一來,假設茂呂耕作在晚間十點三十五分死亡,兇手在這之前從玄關逃離。」
「可是二宮朱美說她沒看到人影啊?」
「對。」
完全無關的人,湊巧目擊重要的一瞬間,因而成爲兇手的下手目標;這種進展在連續殺人案常見到氾濫,沒智慧的偵探最容易朝這種方向推論,鵜飼也不例外。
「不只如此,她說一直到晚間十一點半,都沒有任何人出入外門。」
「是啦,確實有可能……」
「結論是?」
「是……是的!」
「是的,我想想……」花岡看向遠方搜尋記憶。「記得剛開始是茂呂先生問到『那裏好多人,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回答『聽說是跳樓自殺』。」
「你不是也提過嗎?茂呂耕作昨晚去花岡酒店買東西的時候,看見紺野由紀的命案現場。」
密室之謎不只未解,還更加撲朔迷離,流平認爲這樣下去不會有頭緒,終於拿出至今不知爲何幾乎沒提及的重要事項當話題。
「哎呀哎呀,兩位辛苦了。」
「唯一的結論是……」
正如預料,一輛警車停在高野公寓前面,卻沒看見身穿制服的巡警。或許站在人行道吞雲吐霧,乍看只是上班族的西裝男性其實是刑警,但要是抱持這種想法,所有路人看起來都像刑警。
警察在高野公寓附近出沒的機率很高,把車子停在花岡酒店門口,可能會違規停車被開單,因此兩人決定用走的。
「他常來?」
花岡良二面對公權力毫無招架之力,是假刑警最樂見的類型。
一下車就想過馬路的流平,差點被行駛經過的車輛撞到,鵜飼連忙將流平拉回人行道。緊急煞車的駕駛在車裏如同凶神惡煞怒吼,不過副駕駛座的中年男性只講幾句話,駕駛就忽然安分下來,在下一瞬間若無其事開車離去。
「不,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輕鬆,因爲這出推理戲碼會在這一瞬間結束。」
「咦,你說什麼?」鵜飼再度有點裝模作樣拉高音量。「你說昨晚?茂呂耕作昨晚來過這間店?大約幾點?」
「購物的時候和往常一樣?」
「或許如此,但我認爲這是很重要的接點,說不定真兇就躲在圍觀羣衆裏吧?進一步發揮想像力,或許茂呂耕作在圍觀羣衆裏發現某種關鍵,比方說現場有某個不應該出現的人,或是不應該出現的物品。」
「真遺憾,『內出血密室論』被推翻了~」
「我不相信。」流平不得不反對。「茂呂先生與紺野由紀除了同樣認識我,完全沒有其他的交集,我想他們連面都沒見過。那麼殺害紺野由紀的兇手,到底爲什麼要在同一天晚上殺害茂呂先生?我完全猜不出兇手的動機。」
「兇手就是你。」
「所以是同一個兇手連續殺害兩人?」
「拉麪店啊……嗯……」
「是的,就在昨晚。」
流平說出真心話,剛纔真的就各方面都是驚險一瞬間,但流平這時候還沒察覺降臨在身上的是何種危機,鵜飼當然也一樣。
「剛纔是剛纔,現在是現在。二宮朱美的證詞推翻了一切,你剛纔也質疑十點前就入侵的兇手居然耐心等到十點半纔行兇,我認爲一點都沒錯,而且逃走時間也很奇怪……如果兇手要避開二宮朱美的耳目逃走,就非得在行兇的四號房等到十一點半以後,這種做法同樣太有耐心,何況兇手爲什麼必須避人耳目到這種程度?兇手不希望長相被看到的話,明明有很多方式可以遮掩啊?」
「喔,這個人是誰?」暗藏期待的鵜飼隨口詢問。
「我只有遠遠看到,不過應該是『高麗軒』的老闆,『高麗軒』是開在旁邊的拉麪店。」
「有,有說話。」
「對,我確實在場,當時正好要打烊,記得我在晚上十點過去看了十分鐘左右,所以怎麼了?」
「他們有什麼關係?」
「是的是的,他不到三天就會來一次。」
「這這……這是當然的,刑警先生。」
「不,就我所見,他離開之後直接走向圍觀的羣衆,總覺得他假裝對跳樓自殺沒興趣卻還是很好奇,我有點意外。」
「沒有聊很久,當時對街公寓發生狀況,警車與看熱鬧的人圍成一大圈,我們稍微對此聊了一下。」
「是的,和平常沒什麼變,買了酒、氣泡酒與幾樣下酒菜……」
「什麼?他和誰說話?」
店裏微暗而且沒有客人,幾乎處於開店歇業狀態,對兩人來說剛剛好,對鵜飼尤其是求之不得。他事不宜遲將那本黑皮封面的「開運手冊」遞到店長面前,而且同樣奏效,這本手冊真的是走到哪裏都開運。
「順便補充一下,本次造訪是搜查過程的重要機密,請勿貿然泄漏,明白吧?」
「請別多問。」鵜飼斷然回應。
「我想想……」花岡首度不是以「是的」回應。「記得是對街公寓發生狀況之後……對對對,我想起來了,大概是晚間十點出頭,收音機播放十點的音樂節目不久,他就來光顧了。」
「用現金付帳?」
「是的,什麼都沒說,他說聲『先走了,謝啦』就離開,只有這樣。」
「好,事不宜遲開始調查吧。重點在於茂呂耕作在高野公寓前面看到什麼,或者是沒看到什麼,我們先去花岡酒店打聽情報。」
「那麼,他最近是什麼時候來光顧?」
店長是花岡良二,現年五十三歲,臉色紅潤,就像是配合酒店店長的身份在白天就喝了小酒,氣色看起來很好,不過有點福泰,是一名不適合激烈運動的典型中年男性,這就是流平對他的第一印象。
「是的是的,我當然知道,他是本店的熟客。」
「聊過什麼話題嗎?」
「我們儘可能讓步,假設兇手等到晚間十一點半之後,也就是二宮朱美修完機車離開門口才逃走,那麼玄關的門鏈到底是誰鎖的?茂呂耕作早就成爲冰冷屍體,你則是直到隔天早上都沒碰過門鏈,難道門鏈自己從內側鎖上?」
「一般都會這樣認爲吧,很難想像這是巧合。如果只是同一天晚上喪命就算了,但白波莊與高野公寓只隔一座幸町公園,路程不到一分鐘。」
「請問……」花岡良二以詫異的表情詢問。「請問茂呂先生怎麼了?記得在高野公寓遇害的是女大學生吧?」
「應該不可能吧?」
「剛纔聽那邊花岡酒店的店長說,昨晚高野公寓發生狀況的時候,你也是現場圍觀的羣衆之一。」
「抱歉百忙之中打擾了,要請你回答幾個問題。」
「話說鵜飼先生……」流平呼喚坐在駕駛座摸頭的偵探。「你覺得昨晚紺野由紀遇害的案件,是否和茂呂先生遇刺的案件有關?」
「也可以這麼推論,機率不大,卻不是完全不可能,你不認爲嗎?」
「這部分我不清楚……但是,我不認爲茂呂耕作與紺野由紀完全無關。」
松永文雄的「是的」聽起來很俐落,而且當然只說一次。
「當時是否和哪個認識的人交談?」
「唔哇!」
「你當真?」流平懷着真的要打下去的念頭,握拳等待答覆。
「可以講得具體一點嗎?當時你們聊了什麼?」
加入一些不重要的詢問,是偵探特有的手法。
大幅影響到命案調查的關鍵人物如果是這種人,未免也太平凡了,鵜飼這句話隱約透露這種心態。
「當然不可能。」
「這樣啊,唔……」鵜飼輕哼一聲,似乎想不到下一個問題。
「是的,請說。」
「請不要這麼輕易推翻自己的推論,明明剛纔還說只有這種可能……」
「嗯嗯,原來如此,那他是否有和圍觀羣衆的某人見面或說話?」
「嗯,然後?」
兩人再度下車要走到花岡酒店,在這個時候……
「有這個可能。」
店長一板一眼自我介紹,流平的推測正確得恐怖,令他遺憾沒有獎品或獎金。
「他只是加入圍觀羣衆湊熱鬧而已。」
「距離這裏一分鐘的路程,有一間叫做白波莊的老公寓吧?那裏住着一名叫做茂呂耕作的男性,你認識嗎?他大約二十五歲,戴眼鏡,應該偶爾會來這裏買東西。」
「只有這樣?什麼嘛,還真的只聊一下,後來就什麼都沒說?」
「當時看熱鬧的人們,我認識好幾個,不過只和一個人說過話。」
花岡良二高八度回應,背脊挺得筆直,要是他得知刑警身份是假的,不曉得會生氣到何種程度。鵜飼的所作所爲總是傾向於過度又過火,流平有些擔心。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不能讓他如此輕鬆,流平出拳打向鵜飼(不過力道很輕)。
「是的是的。」
鵜飼忽然抬頭,以右手輕拍方向盤。
「話說回來,茂呂耕作離開這間店就直接回家嗎?這你是否曉得?」
「老闆,『是的』講一次就好。」
「松永文雄,三十三歲,兩年前從公司離職,開了現在這間店。」
「是的,然後……不,記得就只有這樣。」
「這樣啊?」
其實這是假刑警最害怕的問題,就算這麼說,要是示弱會更令人起疑,必須以強硬的態度瞞騙下去。偵探似乎精通這方面的訣竅,這種做法很高明,只是對心臟不太好。
- 10 -
兩人就這樣踏出腳步,沒察覺「拼命的警方」剛纔就從眼前經過。不過換個方式來說,不知情比較幸福。
店長恭敬鞠躬致意,但不知爲何看起來像是對手冊低頭,這就是所謂的公權力?流平嚐到不可思議的感覺。
總之,在追查茂呂耕作昨晚行動的過程中,即使對方是拉麪店或是榻榻米店也不能抱怨,兩名假刑警向花岡酒店店長道謝之後離開。「高麗軒」的華麗招牌掛在同一條路直走第三間,從店名推測應該是主打韓式拉麪,現身的店長看起來就正經八百,年紀大概三十出頭,流平擅自想像他是脫離上班族生活之後開拉麪店直到現在。
「基於這個原因,纔會忽然成爲兇手的目標?」
流平儘量避免注意四周,兩人沒有東張西望,直接進入花岡酒店。
「所以鵜飼先生認爲兩人的死有關?」
「是的,託您的福。」
「喂,小心一點啊,你萬一被車禍波及就等於當場出局,警方現在肯定正拼命尋找戶村流平的下落。」
「是的是的,請儘管問。」
「對喔,還有這種可能,你至今吵着說密室的問題,害我不禁只注意這件事。或許你說的沒錯,問題不在密室,你身邊兩個重要人物在同一天晚上離奇死亡,這纔是最重要的問題,嗯,確實比密室嚴重,從這方面調查,或許出乎意料更容易解謎。」
「啊~嚇我一跳,我還以爲會被撞死。」
「我們想打聽幾件事,方便吧?」
「說得也是。」
「茂呂先生,本店的熟客。」
「很好。」正如期待的答覆,令鵜飼放鬆表情。「我想打聽一下茂呂這個人……你們當時聊過什麼?」
「沒聊什麼,記得他說『死了嗎?好可憐……』,我則是回答『好像是』。」
「嗯,然後?」
「就這樣。」
「就這樣……只聊這些?」逐漸膨脹的期待心情瞬間萎縮。
「啊,對了,後來發生一件有點奇怪的事。」
忽然間,萎縮的期待心情再度膨脹。
「什麼奇怪的事?」
「不,就算您問我是什麼事,我也不太清楚。記得茂呂先生當時臉色忽然大變,看起來像是受到極度驚嚇,或是看到某種天大的東西。」
「咦,真……真的嗎!」
鵜飼與流平單方面的期待,在這一瞬間轉換成確信,茂呂耕作昨晚果然在高野公寓前面看見某種東西。
「所……所以他爲什麼嚇到?他看到什麼東西嚇了一跳?請告訴我,拜託。」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這部分請儘量回想一下,他看見某個出乎意料的人物?還是發現稀奇的東西?我想知道這件事。」
「這個嘛,就算您這麼問……」
「拜託一下啦!」
「那個……刑警先生。」
松永文雄忽然朝鵜飼投以詫異的視線。
「是,有什麼事?」
「你們真的是刑警?」
「刑警先生,您的語氣好像和剛纔不一樣?爲什麼忽然變客氣?明明直到剛纔都是高姿態……」
「這是真貨?怪怪的,借我看一下。」
鵜飼隨口道謝之後,側目看向愣在原地的店長,帶着流平離開高麗軒。
「因爲我是這裏的房東,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砂川警部則是冷靜詢問失魂落魄的朱美。
兩人按了好幾次玄關門鈴,當然沒人回應,但是茂呂耕作很可能藏匿戶村流平,只有這次不能因爲沒回應就放棄。
途中,正要經過白波莊前面的時候,鵜飼發出緊張的聲音。
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也不知道問這種問題的用意,但是比起詢問細節,他們想先知道另一件事,志木開口詢問。
「那麼店長,我們就問到這裏,感謝你協助搜查,告辭。」
「那麼,他們問了妳什麼問題?」
「哎呀,刑警先生,你的字好潦草。」
「唔~是啊……門應該有上鎖。」
「呼哈……我不是假裝在笑,只是因爲好笑而笑。哼哼,志木刑警,你太天真了!」
二宮朱美毫不客氣回應之後扔還手冊。
「總之回車上吧。」鵜飼筆直看着前方回答。「唯一能確定的是附近有警車。」
自稱有錢人家大小姐的她,斜眼看着語塞的兩名刑警後返家一趟,拎着一串鑰匙回來,證明她確實是房東。接着她立刻前往四號房按三、四次門鈴,確定無人回應之後握住門把,卻在這時候驚呼一聲。
門把輕易可以轉動,朱美毫不猶豫打開大門朝室內大喊。
就刑警的立場,這種做法很正確;就朱美的立場,這是她今天第二次被自稱「刑警」的兩人組問話,難免覺得事有蹊蹺。
「咦!……啊,啊哇哇哇……」
他說得毫不忌憚。
「啊~千鈞一髮。」鵜飼以手掌擦拭冷汗。「那個男的很敏銳,看來那裏不是普通的拉麪店。」
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兩人,沒有察覺剛纔差點撞死他們遍尋不着的戶村流平,順利抵達白波莊,建築名稱和外觀相差甚遠,砂川警部立刻述說感想。
砂川警部愉快地再講一次,心情變得更好。
「………」
不用說,這兩名刑警嚇了一跳,剛開始以爲其他警官以不同線索找到這間白波莊,但似乎並非如此,因此他們詢問另外兩人的特徵。
鵜飼臉上失去從容的神情,冷汗相對浮上額頭,就在面臨天大危機的這時候……
「什麼疑問?」
「是爲了殺害紺野由紀!」
「那還用說,當然是爲了殺害紺野由紀!」
「也可能是主謀戶村流平無法全盤相信茂呂。」
不提這個,開車抵達這裏的兩名刑警,當然把車子停在白波莊停車場的空位。一名年輕女性忙着修理故障的機車,但他們暫時不理會,筆直前往四號房。
兩人即使出言否定,卻明顯暗自抱持期待,察覺到他們內心糾葛的朱美繼續說道。
「我說的哪裏好笑嗎?」志木露出詫異的表情。「而且您似乎是假裝在笑。」
「戶村流平昨晚和茂呂耕作一起看電影,只不過是瞎掰的障眼法,是戶村造假的不在場證明。」
朱美離開刑警們目光的幾秒後,裂帛般的尖叫聲忽然響起,甚至傳到門口。砂川警部與志木瞬間轉頭相視,接着爭先恐後衝進室內,穿越走廊進入更衣間一看,直到剛纔神采奕奕的二宮朱美蹲着發抖,並且默默指向浴室,刑警們順着移動目光,發現瓷磚地板躺着一具二十多歲的男性屍體。
「茂呂先生~我是房東二宮~!我要進去囉~可以吧~打擾了~!」
砂川警部的聲音在狹窄空間漂亮形成迴音,砂川警部不太好聽的聲音變得稍微悅耳,不得不說這裏的音響效果非常好。
「這個嘛,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他們說正在調查高野公寓墜樓命案,卻經常聊到四號房的茂呂先生,問我昨晚十點半左右是否有人進出四號房……類似這種問題,但我不知道他們的用意。」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得了,這房間真誇張。」砂川警部踏入這個特殊空間就立刻讚歎。「專屬電影院啊,原來如此,桑田一樹說的沒錯,戶村流平偶爾會到茂呂耕作家看電影。」
「咦,什麼嘛,根本沒上鎖啊,好蠢。」
她一邊喊一邊脫鞋入內,她自稱大小姐,舉止卻毫無高貴典雅的氣息。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對她的大膽行徑有點不敢領教,但還是心懷感謝默默在門口等待。一陣子之後,在室內房間繞一圈的朱美再度回到走廊,以雙手向前比個叉。
抱持這種想法的志木刑警從公寓眺望馬路時,一輛雷諾汽車從他視線一隅緩緩行駛而過,但他當然絲毫沒注意。
她說完一把搶過手冊翻開檢視。
「對,還是應該形容爲『髒亂雜院的屋主』?」
「這種事說來簡單……」志木刑警板着臉解釋。「但是以我們刑警的立場,沒有搜索票就不能擅自闖入別人家,世間對這種事很計較,妳應該明白吧?」
「咦!這……不,可是……警部,不行吧?」
聰明的讀者們肯定預料到接下來的進展,實際上也沒有背叛各位的預料。
用不着專注聆聽,響亮的警笛聲從極近的地點傳來,而且不是消防車的警笛聲,鵜飼抓住這個機會恢復爲刑警個性。
那麼,倒在白波莊四號房浴室的離奇屍體,是基於何種過程被警方發現?接下來必須說明這件事。發現屍體當然是兩名刑警的功勞……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嚴格來說是二宮朱美的功勞,過程如下所述。
按照慣例,刑警們在鑑識工作結束前不得留在現場,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在好奇心唆使之下進入家庭劇院。
「嗯,看來這附近出了狀況。喂,竹下刑警,我們也過去看看。」
「嗯,這部分應該沒錯,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共犯茂呂耕作忽然反悔,宣稱要向警方說出所有真相……」
「那麼,爲什麼連茂呂耕作都要殺?」
「看,果然沒錯。」鵜飼咂嘴輕拍方向盤。「浴室的屍體似乎被發現了,出乎意料地早,原本我以爲能再撐一晚。」
被如此詢問的砂川警部說聲「當然」並取出手冊,原本以爲這樣就不會抱怨,但她出乎意料疑心病很重。
志木則是覺得他形容成雜院頗爲中肯。
「也就是共犯決裂?」
「沒錯,說不定茂呂耕作抓到戶村流平最大把柄之後,忽然從共犯轉爲恐嚇威脅,總之有各種可能。無論如何,共犯可不是嘴裏說說這麼簡單,這層關係一旦瓦解,接下來拼個你死我活也不奇怪。」
「哼,我又看不懂。」
「只是普通的拉麪店啦!」流平快步前進。「不過那個警笛聲是怎麼回事?」
「這到底……」過度驚愕的事態令志木啞口無言。
「沒人,看來果然不在……啊,等一下,浴室門開着。」
「原來如此,我明白警部的想法了,換句話說,戶村昨晚決定在高野公寓殺害拋棄他的紺野由紀,但要是隻有行兇,自己很明顯會成爲嫌犯,最好是製造假的不在場證明擺脫嫌疑,因此戶村請身邊的人當共犯,這個人就是茂呂耕作。」
「竹……竹下?」對喔,流平忘記自己現在是竹下刑警。「啊,好的,警部,就這麼辦吧。」
總歸來說,兩名刑警拼命尋找戶村流平的下落,卻總是錯失良機。
「這種事大致推測得到,應該是戶村流平的犯罪計劃受挫,這也在所難免,畢竟是攸關人命的問題,到了緊要關頭總是會相互猜忌。」
鵜飼受到出乎意料的指摘大喫一驚,聽他這麼說就發現確實如此,鵜飼直到剛纔都展現傲慢態度,巧妙飾演着「七種刑警的第四種」,但是一聽到重要證詞就忘記演戲恢復本性,人類只要過度開心就不會有好事。
「造假的不在場證明?爲什麼要造假?」
「這位就是茂呂耕作先生?」
「唔哇,別看啦!」
「什麼嘛,這雜院真髒亂,和我想像的不一樣。」
「差不多就是這樣。」
就算這麼說,兩人沒有搜索票,現在也並非緊急狀況,所以不能貿然闖入。無計可施的砂川警部,以像是打發時間的輕鬆態度找人偵訊,對象當然是湊巧在附近的女性——二宮朱美。
「既然這樣,我幫你們進去看看?」
數分鐘後,警車與圍觀羣衆將白波莊周邊擠得鬧哄哄,志木率直心想,雖然分別是白天與晚上,不過昨天與今天都看見類似的光景。
「說得也是,不過請等一下,我還有一個疑問。」
「咦,這裏的房東!」砂川警部如此複誦。「妳是房東?」
流平也配合作戲,基於各種意義,他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兩人在這種時候莫名有默契。
流平抱持無奈的煩悶心情繼續行走,警笛聲越來越近。兩人上車之後,總之必須先離開這裏,因此漫無目標依照速限緩慢開車,其實他們很想猛踩油門逃走,但是擔心這樣反而會讓警車起疑。
「……咦,備用鑰匙?」「妳怎麼有鑰匙?」
流平聽到這番話也看向車窗外,剛纔向二宮朱美打聽情報的停車場,如今停着數輛警車,紅色警燈快速旋轉,看得見身穿制服的警員以及像是便服刑警的男性,周圍早早就有羣衆圍成人牆看熱鬧。
「您的意思是?」
年輕女性在詫異的兩名刑警面前挺胸。
「茂呂耕作當然預先和戶村串供,例如『刑警先生,我當時確實和戶村學弟一起看電影,他不可能是兇手』之類的。」
「沒……沒錯……」朱美光是沙啞回答就已經沒有力氣了。
「哎呀,上鎖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有備用鑰匙。」
「似乎如此。」志木看着牆邊櫃子並排的影帶標籤點頭回應。「而且戶村昨晚也帶一卷影帶前來,和茂呂耕作一起在這個房間看電影……警部,可以這樣推論吧?」
志木忘記自己昨天的穿着而如此低語,而且對棒球帽加墨鏡的打扮有印象,但是這時候的志木沒有深入思考。
「戴着棒球帽與墨鏡的刑警?哪個刑警會穿成這樣?」
「知道四號房的茂呂耕作先生在哪裏嗎?剛纔按門鈴沒有回應,但我們希望至少知道他出門還是在家。」
「一點都沒錯,戶村前往影帶出租店『ATOM』,當着桑田一樹的面租『殺戮之館』,讓人覺得他當晚就要和茂呂耕作一起看,實際上卻非如此。戶村昨晚九點四十二分於高野公寓殺害紺野由紀,等到我們循線找到他,他大概想對我們說:『刑警先生,我不是兇手,因爲我當時在學長茂呂先生家和他一起看電影,覺得我說謊請去問茂呂先生』這樣。」
她的表情與言行明顯表露出質疑心態。
二宮朱美含糊回答砂川警部。
- 11 -
拉門後面是悽慘無比的光景,但要朱美這時候預測這種事實在殘忍,兩名刑警當然也沒感覺到任何危險,只是靜待她的反應。
「一個叫做中村,大概四十多歲的中年男性,身穿平凡西裝,戴着老土眼鏡與鴨舌帽,另一個是戴着棒球帽與墨鏡的年輕男性。」
砂川警部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搖頭看向旁邊,所以纔拿外行人沒辦法——微駝的背部如此嘆息。
鵜飼與流平的車,以躡手躡腳般的緩慢速度,靜靜從前方通過。
「那麼,剛纔那兩位刑警是你們的同事?爲什麼接連有刑警過來?這間公寓發生什麼事?」
「哎呀,這種事很簡單,進去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
「咦?」流平輕聲驚叫。「那個警笛聲是怎麼回事?」
「我們剛纔在車上聊到,茂呂耕作在晚間十點多,特地來到高野公寓附近。」
「啊,你提過湊巧目擊到他。」
「是的,假設茂呂是戶村流平的共犯,爲什麼會在那天晚上十點出現在高野公寓前面?他知道警方已經接獲報案抵達現場吧?」
「這沒什麼好訝異的,不是有人說過『兇手會回到現場』嗎?戶村流平犯下殺人案之後,當然會在意現場狀況。但是實際上,他不願意自己再度回到現場,所以委託共犯茂呂耕作假裝看熱鬧前去觀察,應該就是這樣吧?嗯,或許茂呂耕作目睹現場的混亂與員警人數之後,才察覺事情的嚴重性,怕得一回到白波莊就反悔要解除共犯關係……」
「原來如此,所以戶村殺害這個不可靠的共犯逃亡?」
「以這種方式解釋,一切都說得通吧?」
不,志木認爲這樣沒有說明一切,昨晚茂呂耕作在現場附近,瞬間露出像是驚愕又像是恐懼的表情,那一幕一直烙印在志木腦海,那張表情究竟代表何種意義?志木覺得那不只是「察覺事情的嚴重性」的程度,必須是受到更強烈的衝擊,表情纔會產生那種變化。
但是志木有所顧慮,不想提出這個質疑,畢竟砂川警部的推論頗爲合理,而且志木的這份質疑,只不過是基於他自己的直覺。
無論如何,戶村流平毫無疑問就是兇手,既然這樣就不用在意其他事,多嘴只會壞了砂川警部的心情,對志木來說也不太妙。
「這麼一來,戶村流平終於成爲殺害紺野由紀與茂呂耕作的連續殺人犯,而且在同一天晚上接連殺害一男一女,所以是心狠手辣的殺人魔,必須儘快逮捕,否則可能再度有人犧牲。」
「也對,但問題在於戶村逃到哪裏……啊!」
「警部,怎麼了?」
「我差點忘了,二宮朱美剛纔不就提到嗎?有兩個男性自稱刑警,向她打聽四號房的各種情報。」
「啊啊,確實沒錯,記得一個是身穿平凡西裝,戴着老土眼鏡與鴨舌帽的四十歲男性,另一個是戴棒球帽與墨鏡的年輕男性。」
「對,重點在那個戴棒球帽與墨鏡的年輕男性,志木,你忘了嗎?有個年輕人剛纔在我們前面經過,他就戴着棒球帽與墨鏡。」
「咦,不會吧……」志木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抬起頭。「您是說我剛纔差點撞到的那個人?」
「對,就是他。這麼說來,記得和他在一起的,就是身穿平凡西裝的中年人,當時只有看一眼,而且只是迎頭碰上所以沒特別注意,但應該沒錯。」
「聽您這麼說,就覺得那兩人是假刑警,但他們假扮成刑警來現場有何意義?」
「沒什麼,很簡單,這也是『兇手會回到現場』,肯定是因爲他們成功逃亡卻有所掛念回到現場,可能是要清除遺留物品或指紋。」
「說到清除,兇手或許是想解決不利的目擊者或證人。」
「嗯,很有可能,殺人犯會不惜繼續殺人,掩蓋先前的殺人罪行,那兩個傢伙肯定是兇手。」
志木出言反駁朱美的意見。
刑警們決定動用他們的老招數暨最終武器——埋伏,地點當然不是戶村流平家,而是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
「收到,辛苦了。」
砂川警部爲求謹慎如此詢問。
「和他在一起的四十多歲中年男性是誰?」
「肯定會回來。總之你想想,先不提戶村流平,但鵜飼杜夫肯定沒想到警方在找他。他在我們造訪事務所的時候沒有漏口風,假扮刑警的時候用假名又變裝,而且不知道我們已經看穿他的變裝,所以鵜飼杜夫肯定認爲自己還很安全,理所當然會回到自己的事務所,我們絕對不能看漏。」
法醫秉持慎重態度如此回答,避免進一步明講,似乎是暗示法醫的工作不包括確認兇器。砂川警部試着從另一個角度詢問。
志木思考許久之後,終於輕敲手心。
「哎呀,別看我這樣,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有自信。」二宮朱美講得一副很遺憾的樣子。「刑警先生,你以前是不良少年吧?對吧?學生時代應該做過不少壞事,對吧,對吧?我說中了吧?」
「換句話說,他們應該在尋找目擊者。這麼做當然不是爲了找兇手,而是相反,他們這兩個兇手可能想先找到目擊者處理掉,藉以擺脫嫌疑。但妳只有聽到聲音沒看見兇手,對吧?」
「你明明知道,別裝傻,就是戶村流平的事。」
「我現在?」
「好,我懂了。」砂川警部反覆點頭。「和戶村流平共同行動的中年男性是鵜飼杜夫,不,等一下,記得那個傢伙年紀是三十出頭……」
「警部,這是遺留在現場的刀子。」
「十點三十五分,我聽到四號房浴室發出很大的聲音,類似有人倒地。」
到了太陽西沉又經過數小時的晚間八點,一輛進口車從刑警們的車子旁邊經過,就這麼停放在停車場。
「所以其中一人是戶村流平?」
「所以妳活下來了。要是妳看見兇手,並且在他們面前作證,妳現在……」
「知道了!我想起來了,是鵜飼杜夫,他事務所大樓旁邊的停車場有一輛進口車,那輛車就是雷諾。警部,這不是巧合,這座城市不可能有好幾輛那種車。」
這把刀九成九是兇器,要是留有戶村流平的指紋就能成爲物證。不過現今的殺人犯不會在兇器留下指紋,即使想追查來源,這把刀平凡得隨處可見,志木刑警認爲很難期待從兇器找出兇手。
法醫慎重回避核心的話語,幾乎印證了砂川警部構思的案件全貌。
「什麼,所以茂呂耕作在晚間十點十五分之前確實還活着?」
不過案情有一項很大的進展,就是幾乎可以確定鵜飼杜夫站在戶村流平那邊。上午造訪偵探事務所試探的時候,那個偵探表現得置身事外,但是果然有涉案。兩名刑警對此都是心有不甘,不過事實上,如今要找到戶村流平也簡單得多。
無論如何,如今刑警們的目標只有戶村流平一個人,無論屍體是一具或兩具,時間是上午或下午都一樣。
「確實說過,那我問你,你下午爲什麼和戶村流平一起出現在白波莊?啊?」
「有!」
「我們想知道昨晚是否有人進出這間四號房,時間大概是……」
- 13 -
「話說加藤巡查。」
刑警們認定她正是目擊者,當然士氣大振。
「不,這樣不太妙吧?」
「他們會回來嗎?」
「右側腹有細長刀刃的刺傷,此外沒有其他外傷,所以這是致命傷,直接的死因很可能是出血休克致死。」
「天曉得,總之期待剛纔那位大小姐吧,她似乎還知道一些事。」
「是變裝,光是臉部上妝就可以老個十歲,他還以眼鏡與鴨舌帽刻意營造中年氣息,那個人肯定是鵜飼。」
「對,我可以保證。」
鵜飼悠然應對,看起來沒受到太大的打擊。
志木瞪了砂川警部一眼,又不是玩具兵。
「那麼,推定死亡時間就可以縮小到晚間十點十五分到十一點半,這是很有用的情報。此外有看到或聽到什麼狀況嗎?」
「那兩個假刑警也說過同樣的話。請問一下,他們真的是假刑警?」
「真的?但他們看起來不像那麼壞啊?」
「死因呢?」砂川警部提問。
「人不可貌相。」
「晚……晚安……」
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再度在起居室沙發和二宮朱美相對,朱美如今恢復血色,似乎已經從剛纔的打擊振作起來,兩人立刻詢問她昨晚的行動,如願得到「在門口修機車」的回應。
砂川警部被鵜飼的笑容引得打招呼回應,真有禮貌。「不,問候就免了,我們有事找你。」
「說得也是,啊,不過警部,我記得那兩人搭的車,因爲那輛車很稀奇,記得是雷諾,雷諾LUTECIA的中型車款……嗯,請等我一下,那輛車,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
加藤巡查以如同三角板測量過的角度敬禮,用清晰的口吻回報。
「這樣啊,那妳怎麼回答?」
「什麼,十點三十五分在浴室……嗯~所以這就是茂呂耕作喪命的時間。」
如果處於壓倒性不利立場的戶村流平聽到這句話,肯定會滿懷感激,但她這句寶貴的意見,不足以推翻志木刑警「戶村流平是心狠手辣連續殺人犯」這個先入爲主的觀念。
「那就好……下次見到要記得撞啊。」
「一點都沒錯。」志木一副非常遺憾的樣子。「既然這樣,早知道剛纔應該直接撞上去。」
「死亡時間推測是昨晚九點半到十一點半的兩小時之間,解剖或許能估算得更加精確,但大致是這個時段沒錯。」
砂川警部的敬禮總是隨便又難看,這是他的特徵。
「什麼事?」
「少胡說,我們知道你在包庇,說吧,戶村現在在哪裏?你把他藏在哪裏?」
「可以認定這是兇器吧?」
戶村流平與神祕中年男性一起以雷諾代步在街上閒晃,另一方面,戶村前姐夫鵜飼杜夫的事務所停車場也有一輛雷諾,沒把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反而不自然。
「對,我沒看見。」
砂川警部正在專心思考,由志木代爲回答。
說到指紋,不只是浴室,包括起居室、廚房與家庭劇院,警方在各處採集指紋。但是在這裏發現戶村流平的指紋也無法成爲線索,戶村是茂呂的學弟,室內有他的指紋也不奇怪,做這種事沒有用。
「喂,志木,怎麼了?」砂川警部搭着志木的肩擔心詢問。「電池沒電?」
「警部,是雷諾,肯定是鵜飼杜夫!」
「他們完全是冒牌刑警,或許是殺害茂呂先生的兇手,妳當時很危險。」
「對,依照年齡,那個不自然戴着棒球帽的年輕人,絕對是變裝的戶村流平。」
「你沒聽到我們剛纔的對話吧……沒事,沒聽到就好,那就去和屍體見面吧。」
兩人將車子停在人行道旁,直接在車上等。事務所所在的綜合大樓,從白天就只有屈指可數的人進出,生意似乎不興隆,等到傍晚較多人進出,分租的酒館應該會營業。
志木刑警拿出裝在塑膠袋的一把刀給砂川警部看,刀刃看起來薄而銳利,如同印證法醫的推測。
「砂川警部,鑑識班完成蒐證,請前往現場。」
「嗨,刑警先生,晚安。」
- 12 -
「有人在這段時間目擊嗎?」
志木做出雙手掐自己脖子的動作,代表「妳可能已經像這樣被他們滅口」。只是二宮朱美似乎沒把事情看得這麼嚴重,她朝着志木毫無心機地捧腹大笑。
「我不知道他的狀況,我上午也說過吧?」
「我只看到茂呂先生,茂呂先生晚間十點出門,大約十五分鐘之後返家,除了他就沒看見別人。」
「不,不是那樣,我在想那兩人坐的車,那輛車確實是雷諾,但我好像在不久之前,在某處看過同樣的車,我想想……」
「嗯,原來如此,那個傢伙剛纔明明在我們面前假裝一無所知,實際上卻和戶村共同行動,簡直胡鬧。」
志木半信半疑,但砂川警部頗有自信。
「哎呀,兩位還沒找到?嗯~看來他出乎意料難應付。」
「剛纔那兩個刑警……咦,那是冒牌刑警?……他們問過相同的問題。」
「唔……嗯,大概是這個時段。」被搶話的砂川警部稍顯動搖。「晚間九點半到十一點半,也可以形容成晚間十點半前後……妳怎麼知道我們想問什麼?」
總算被警方發現的茂呂耕作屍體,其狀況如今無須在這裏贅述。
「或許已經這樣了。」
「晚間十點半左右吧?」
很遺憾完全說中,因此志木刑警不知所措。
戶村流平手握一把刀,在高野公寓與白波莊浴室進行兩次兇行,感覺這幅光景歷歷在目的志木不禁打顫。
「我沒辦法斷言。」法醫以此爲開場白繼續說:「不過這名男性側腹的傷口,確實和昨晚女性背上的傷口類似,可能是相同兇器造成。」
「要期待物證,不如期待目擊者。」砂川警部自言自語般說着。「戶村流平昨晚造訪這個住處,這只是從推理角度可以成立,畢竟影帶出租店的桑田一樹說過那種話,今天也有人目擊到疑似戶村與鵜飼杜夫的兩名男性,假扮刑警在公寓附近出沒。」
只有一名男性下車,是鵜飼杜夫無誤。兩名刑警確認之後同時衝到車外,在鵜飼從停車場走向綜合大樓入口時,從兩側包夾架住他。
昨晚戶村流平目睹之後嚇到昏倒的恐怖光景,原封不動位於刑警們面前,死亡時間當然超過半天,法醫在這方面做出精確的判斷。
話說這種行兇手法很大膽,兇手如同炫耀般將兇器留在現場沒逃走,難道完全不想銷燬兇器?志木再度默默審視遺留在現場的染血刀子。
無人旁聽的輕鬆氣氛,使得對話逐漸偏激,這番話當然有一半是開玩笑,但或許一半是當真的。在這個時候,就像是這段輕率對話遭到責備,家庭劇院的門用力開啓,一名身穿制服的巡查入內,仔細一看,是昨晚也共事的加藤巡查。
「爲什麼危險?」
「醫生,這把扁平的刀子,是否和昨天遇害的紺野由紀背上傷口一致?這部分您看得出來嗎?」
「嗯,所以只要有人目擊戶村流平昨晚造訪茂呂耕作的住處,就可以成爲證據,尤其是昨晚九點半到十一點,最好有人在這段時間看見戶村離開現場。」
「我會控制在不出人命的程度。」
「似乎和傷口一致。」
「是的,就是我們差點撞……更正,我們剛纔見到的那兩個人。」
「穿西裝的四十歲男性,只有這些情報無法判斷對方身份。可惡,早知如此,當時應該多觀察那兩人的長相。」
「那個人應該不是我,是很像我的某人。」
「不,就是你。」砂川警部強硬斷言。「我們親眼看見,所以肯定沒錯。」
「看見我?咦,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你和一個年輕人一起出現在幸町公園附近,那個年輕人下車時差點被車撞吧?他就是戶村流平。」
「爲、爲什麼……」鵜飼終究還是感到訝異。
「下午差點撞到他的駕駛,就是這裏的志木刑警,我也在車上,當時你與戶村流平就在我們面前,一人穿着平凡西裝,正是你現在的穿着,另一人戴着棒球帽與墨鏡,車子是停車場那輛雷諾,這樣的兩人假扮成刑警,在白波莊向名爲二宮朱美的女性打聽情報,你要怎麼解釋上述狀況?」
「不,可是……」
「不然也可以讓你戴上眼鏡與鴨舌帽去見二宮朱美一面。」
「唔~」鵜飼有所動搖卻依然頑強。「緘默權在這種時候也管用嗎?」
「如果你堅持裝蒜就沒辦法,和我們去署裏一趟吧。」
「我不想招惹麻煩事。」
「你的招牌可不是這麼寫。」
「我正覺得該收掉那塊招牌……」但鵜飼說到一半忽然變安分,似乎是認命了。「明白了,我走,無論是警局或監獄,去哪裏我都奉陪,不過刑警先生……」
「什麼事?」
「這樣只會浪費時間。」
「沒關係。」砂川警部挺起胸膛。「我們時間多得是。」
這是警察的強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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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接下來得請最後一位重要人物登場,這名人物堪稱在這個故事扮演最重要的角色,身份卻極爲特別。這個人是男性,但年齡不詳、居無定所、沒有固定職業,簡單來說,從他的生活形態,可以把他歸類爲遊民或紙箱屋居民。
戶村流平即使正遭到警方追捕,原本依然是平凡學生,當然不可能和遊民有所交集,帶他去找遊民的人是鵜飼杜夫。
警方已經發現白波莊的茂呂命案,如今隨便找個藏身處一樣很危險,如此判斷的鵜飼硬是說服流平,將他帶來這裏。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這種密室很簡單,連屁都不如。」
「簡單來說,白波莊四號房的玄關上了門鏈,窗戶也上了月牙鎖,既然這樣就不可能讓任何人進出。」
然而事到如今,流平沒勇氣改變態度向警方投案。
流平連忙確認塑膠袋的藍色文字,或許該說正如預料吧,上頭印着「花岡酒店」四個字,這是怎麼回事——流平歪過腦袋。
「放心。」鵜飼按着胸口如此主張。「在警方的觀念裏,大學生的逃亡管道就是同學、家人、親戚、男女朋友或是老同學,所以這種地方反而是盲點。放心,警察不會把大學生和遊民聯想在一起,就像是西瓜與納豆、味噌與冰淇淋那樣。」
「是的,所以我才說這是密室。」
流平與鵜飼的想法相同,看來只有一種可能性。
幸好紙箱屋出乎意料寬敞,金藏本人也意外整潔(但實際程度可想而知),但他肯定很窮,就像是一輩子只能在夢裏打造藏金之處,這一點也能套用在流平身上。
「連……屁都不如?」
流平當然不知道鵜飼坐在警車裏,正從他的頭頂經過。
「兇手是從浴室外面,刺殺浴室裏的遇害者。」
對飲片刻,逐漸放鬆心情之後,流平在意起鵜飼剛纔留下的那番話。鵜飼以「聰明」形容金藏,也提到要是把密室之謎說給他聽,他或許能提供有趣的想法。
「那個叫做金藏的人,是我所信任的搭檔。」鵜飼如此回答。「總之,我至今不定期請他當助手辦事,他乍看邋遢其實很聰明,而且口風很緊,非常適合讓人避風頭,至少比起我的事務所或你的公寓,這裏絕對安全得多……喂~金藏~!」
「來,你看,是清酒『清盛』喔,還沒拆封,所以放心吧。」
金藏詫異詢問。
「一點都沒錯,搞不懂兇手如何出入現場……」
這當然是鵜飼落入警方手中幾小時前的事。
金藏與流平已經喝得醉醺醺。
待在屋裏非常不自在,即使難免沒椅子,但牆壁是紙板實在不方便,身體根本沒辦法靠牆,流平只得彆扭蜷縮在屋子中央。
「所以是那位鄰居從公園撿來的吧?」
鵜飼說完之後,金藏沒有等他說出答案。
流平聽到這番話也無從反駁。
金藏露出從容的笑,從這句話就知道他至少不是想講「內出血密室論」,看來他真的不是普通遊民。
「哼哼,不是那種論點。」
「不過啊,小哥,沒必要鑽進去吧?只要夠讓刀子進去就夠——與其說刀子,不如說長槍比較接近。」
「我沒食慾。」流平冷漠回絕。
「不,我要開車,所以不用了。」
「你真的知道?那個,話說在前面,別主張『內出血密室論』啊,鵜飼先生就是執着這一點才失敗。」
金藏或許是在關心,但流平只擔心金藏究竟想拿什麼東西給他喫。
「大哥也喝一杯吧,來。」
「大哥,交給我吧,既然是大哥的客人,我絕對不會亂來。」
「是的。」
流平提高警覺,要是喝到奇怪的東西可不是鬧着玩的。他曾經聽說有人覺得只要是酒精都好,結果拿甲醇來喝造成悲劇,然而……
「乾杯……不過小哥,你說『巧合』是什麼意思?」
鵜飼呼喚着屋外的金藏,留鬍鬚的曬黑臉孔進屋。
「啊啊,說到新發現……」鵜飼做個補充。「我剛纔說金藏很聰明,一點都不誇張,你就把那個密室之謎說給他聽吧,他或許能提供有趣的想法。」
「兇手不在現場。」金藏把自己紙杯的酒一飲而盡繼續說:「因爲本來就是這樣吧?既然完全沒有空間讓人進出,就代表兇手肯定沒有踏入現場半步,單純推論就是這麼回事。」
鵜飼安排流平來到橋墩,這裏有兩棟相鄰的紙箱屋(其實紙箱屋不能以「棟」爲單位),鵜飼帶領流平造訪其中一棟。
「密室是指什麼事?」
鵜飼留下這番話就離開了。
流平向金藏大略說明事件的來龍去脈,特別強調密室有兩道封鎖線,分別是玄關門鏈以及案發當晚位於現場附近的女性(二宮朱美)證詞,兇手如何離開室內,又如何避開朱美的目光?這種事幾近不可能。
「喝酒?」
金藏一聽完,就拍了拍他盤腿的膝蓋。
「那當然,不過就算屍體在浴室,也不代表兇手也在浴室吧?兇手或許在浴室外面。」
金藏詫異的表情,讓流平覺得很好笑。
「浴室外面?」
即使他對鵜飼言聽計從,也不能以此責備。
「警察在追捕我,但我沒有做壞事,這個問題總是有辦法解決。」
「等……等一下,鵜飼先生!」流平像是纏着爸媽不放的孩子,抱住鵜飼的腰。「你……你要丟下我一個人?這……這樣很過分吧!」
「這你就問他吧,那我告辭了,你也小心別感冒,明天早上見。」
流平說完整件事之後,露出「怎麼樣!」的表情俯視金藏,流平沒道理爲此自豪,但是不知何時,他越講越覺得自己像是猜謎節目的主持人,但流平當然沒發現。
「原來如此,警察在追捕小哥啊,真可憐……」
「這是他的『住宿費』,拿去吧。」鵜飼說完遞給金藏幾張紙鈔。「聽好了,絕對不能把這個人交給警方,但我覺得他們應該不會找到這裏。」
「既然不餓,要不要喝點酒?」金藏似乎放棄勸流平喫東西。「我弄到好貨喔,還有下酒菜,難得有這個機會就喝一杯吧,比起自己喝,我們也喜歡找人一起喝,小哥你能喝吧?」
「小哥,肚子餓嗎?我這裏有喫的。」
流平瞬間以爲「浴室外面」指的是更衣間或走廊,但依照對話似乎不是如此,流平緊張等待金藏說下去。
「對,浴室應該有對外窗吧?」
金藏接着取出一個塑膠袋,從裏頭拿出烤米果、洋芋片、臘腸片、起司鱈魚條、開心果——有些拆封,有些未拆封,都是昨天酒宴見過的東西!
另一方面,鵜飼悠閒得像是待在自己家,這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覺得可疑的流平,在金藏走到屋外時詢問偵探。
時間是晚間八點十五分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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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哼哼,世界真小。」鵜飼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總之知道這一點就放心了,既然是來歷清楚的食物,你應該也不用怕,可以放心喫喝。就算還是擔心,只要挑沒拆封的來喫就好。」
鵜飼帶流平來到橫跨烏賊川的西幸橋,西幸橋是橫跨烏賊川的數座橋樑之一,和其他橋樑一樣,橋下成爲遊民們的絕佳住所。
「不不不。」遊民摸着滿是鬍渣的下巴搖頭。「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鵜飼大哥或你這種聰明人,居然沒察覺這種事。」
鵜飼幾近毫無防備回到事務所,中了兩名刑警的埋伏不得已投降,如今他坐在警車後座經過西幸橋。
鵜飼認爲「橋下的紙箱屋」反而是「安全的藏身處」,實際上真是如此嗎?流平印象中認爲遊民經常會被警方盯上,這樣反而可能更加危險。
「不用客氣啦。」金藏繼續邀請。
「真是不可思議。」
忽然出現在流平眼前的,正是清酒「清盛」的玻璃瓶,由於不久之前才見過,使得流平愣在原地,但是令他驚訝的不只這個。
所謂的「有辦法」究竟是何種辦法?這部分流平自己也不清楚,何況他爲什麼要到處逃竄?追根究柢思考就發現沒什麼明確理由,一切的開端在於茂呂耕作與紺野由紀的死,自己被密室之類的狀況波及,因爲過於慌張而從命案現場逃離。流平再度後悔當時果然不應該那麼做。
「話是這麼說,但這樣就沒辦法解開謎團,茂呂先生確實是被刀子刺殺,所以肯定有人犯案。」
「對,不用客氣。」鵜飼也出聲附和。「實際上,金藏拿回來的東西都很好喫,只是不知道他拿回來的東西出自哪裏,這一點比較詭異。」
「那麼,爲這奇妙的巧合乾杯吧。」
流平如此心想,卻還是決定說明本次事件,其中一個原因在於流平即使是一根稻草——但他不是將金藏形容爲稻草——都想抓,另一個原因是沒有電視或收音機的夜晚漫長到嚇人,流平無聊到難以忍受。
「確實有,但是沒辦法大幅打開,那是斜開的下推窗,就算完全打開,普通人也不可能鑽得進去……」
「不準說這種傻話,這麼髒……更正,這麼小的屋子哪能睡三個人?我要回事務所,一個人從各方面整理並思考今天的事。關於密室之謎以及茂呂耕作那副表情的意義,如果能獨自冷靜下來思考,或許會有新發現。」
鵜飼稱呼屋內的居民爲金藏,這名男性簡直是親身實踐名字含義的榜樣。
「大哥,什麼事?」
「在外門旁邊修理機車的朱美小妹,也證實沒人能進出。」
「呃!從外面……你說的外面是屋外?」
這個時候的鵜飼,還沒想到自己早就被搜查人員鎖定。
「當然要回去,警察又沒在追捕我。」
「………」
流平當然半信半疑,現代童話裏打扮成遊民的名偵探或許受歡迎,但現實上不可能。如果眼前這位邋遢的大叔正是如此,堪稱令人笑掉大牙。
「咦!」流平驚呼一聲。「鵜飼先生,你要回去?」
脫離正常生活數年,用字遣詞或許會和世間有所出入,即使如此,「連屁都不如」這種說法也太過時了。
「這不是撿來的。」他這麼說。「是搬到旁邊的傢伙送的,就像是喬遷蕎麥麪那樣。」
「喂,金藏,我來猜猜你從哪裏撿來這些酒與下酒菜吧?」
鵜飼說着用力打開開心果包裝袋,遞到流平面前。
「這種事是……什麼事?」
這是普通學生無法適應的社會。
鵜飼推測落空,似乎有點亂了步調。
流平得知自己被當成憐憫對象而備受打擊,警方確實在追捕他,但應該沒有悲慘到被無家可歸的遊民同情。
今晚會在拘留所過夜?還是沒機會睡覺,直接進行偵訊?無論如何只能確定一件事,就是鵜飼今晚沒空「獨自冷靜下來思考」,至於「明天早上見」的約定,現階段已經不可能實現。
今天早上,流平企圖逃離茂呂住處時,將酒與下酒菜收進花岡酒店的塑膠袋,扔在幸町公園的垃圾桶,自己扔掉的東西,入夜之後以這種形式再度出現在面前。
流平重振精神拿出兩三顆開心果,並且拿起金藏倒入紙杯的酒。
金藏握拳輕敲胸膛,然後面向流平。
「哈哈哈,還以爲是什麼……」鵜飼從旁打趣說:「原來是花岡酒店的塑膠袋,居然在意外的地方發現這東西。」
「說得也是。」
流平聽不懂這種譬喻,卻還是大致認同。我們不能挖苦他居然認同這種說法,畢竟流平成爲紺野由紀命案的嫌疑犯,茂呂耕作的屍體又被警方發現,如今他的立場如同風中殘燭,不,應該說在臺風眼中央勉強燃燒的火苗。
「長槍!對……對喔,我聽懂金藏先生的說法了!」
「小哥,你真遲鈍,我光是聽你說完就立刻有底囉。」酒意助興的金藏洋洋得意。「兇手把刀子綁在長棍前方作成長槍,從窗外刺殺浴室裏的人,這樣只要稍微打開浴室窗戶就夠,而且兇手以長槍漂亮刺中對方側腹,接下來不用說明也懂吧?」
「兇手從長槍拆下刀子,然後從窗戶縫隙扔進浴室?」
「就是這麼回事,這樣就完成密室吧?簡單簡單。」
金藏拍手示意事件解決,再度將紙杯的酒一飲而盡。
「原來如此,不過事情這麼簡單嗎?我覺得長槍突刺很可能落空。」
「不成問題。」金藏如同預料到這個問題般果斷回應。「假設突刺落空,兇手也不算是犯下致命的失敗,就遇害者的角度,不可能看見拿長槍從縫隙攻擊的犯人真面目。何況遇害者在浴室裏,兇手在戶外,不可能抓得到兇手,兇手失敗時只要全力逃走就好,這麼一來,逃離現場的機率很高吧?嘿嘿,這計劃設計得挺不錯的。」
「原來如此,確實沒錯。」
實際上,流平只能佩服金藏的縝密推理,至少相較於鵜飼的「內出血密室論」,這種理論令人認同的部分比較多。
但要實行金藏推理的手法,還要面臨最後一關,必須解決這一關才能進行長槍手法……不過流平刻意不徵詢金藏對這方面的意見,他想自己花一個晚上思考。
「哎呀,我好驚訝,完全對金藏先生的推理能力甘拜下風,光是稍微聽我敘述就解開密室之謎……天啊,真的幫了大忙,明天我立刻告訴鵜飼先生這個推論,順利的話或許能解決案件。」
總之流平對金藏讚不絕口,結束這個話題。
「這樣啊,有幫上忙啊,那就好那就好。來,小哥喝吧,還有下酒菜也別客氣儘管喫,反正是別人送的。」
「好的,謝謝。」
流平感受着似曾相識的感覺,將手伸進開心果袋。
昨天也進行過類似的酒宴,對象是茂呂耕作,這位學長已不在人世,然而流平現在和昨晚一樣喝酒喫開心果,簡直不可思議。不,或許不只如此,不只……
醉意頗濃的流平腦中,昨天與今天的光景如同雙重失焦影像逐漸重疊,到了明天,所有焦點是否會聚集合一?還是……?
總之,流平如同走鋼索的漫長一天就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