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刑警們的序章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6006 字
各位讀者應該記得,關東某縣有一座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也可能是曾經存在的烏賊川市。警方與部分市民歷經三天奔波得知意外結局的那件密室命案,各位也不可能忘記。
既然這樣,在那場案件大顯身手的刑警雙人組,就無須在此贅述,事不宜遲,立刻述說這部關於新命案的故事……不,慢着,這樣反而對各位讀者不夠親切。
一場命案有着類似食譜的烹調順序,一具屍體必須經歷一段過程才能登場,前述兩名刑警在這段過程最開頭的部分飾演重要角色,所以照理應該從這裏說起,而且這段敘述會再度提及兩名刑警的特異個性。
已經熟悉他們的讀者,會大幅點頭認爲「既然是他們就有可能」;首度認識他們的讀者,會無奈覺得「這樣也叫做刑警」?這樣很好。
這是在初春的三月十日,平凡無奇的非假日傍晚發生的事。
「我們是烏賊川市警察。」志木刑警說着,迅速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文件。「中山章二,你有傷害暨毀損嫌疑,這是逮捕令,乖乖束手就擒吧!」
「……」沒有反應,志木的聲音空虛迴盪。
志木再度折起文件收回口袋,做個深呼吸之後,又把右手伸入口袋,一拿出文件就以更快的速度說:
「我們是烏賊川市警察,你是中山章二吧,你有傷害暨毀損嫌疑,這是逮捕令,乖乖束手就擒吧!」
「……」還是沒反應。
沒反應也在所難免,志木眼前並非嫌犯中山章二,只有偵防車髒髒的擋風玻璃,玻璃一角掛着烏賊川神社的交通安全護身符,這就是志木現在的「虛擬嫌犯」,坐在駕駛座的志木,從剛纔就朝這個「虛擬嫌犯」反覆練習拿出逮捕令的帥氣動作與招牌臺詞,這種姑息的努力很像考試將近的考生臨時抱佛腳,但當事人非常認真,即使旁人看來只像是胡鬧也一樣。
「警部,請問一下……」志木朝着坐在副駕駛座,無奈到微閉雙眼的砂川警部詢問:「依照警部的判斷,哪種比較有效?」
「就算你問我哪種有效……」砂川警部惺忪張開單眼。「就我聽來沒有兩樣。」
「不,有一點點不同喔,一點點。」
「差異太小,根本聽不出來,不提這個……」砂川警部忽然從副駕駛座坐直,瞪着晚輩進一步告誡:「志木,你這樣反覆預演,那張重要的逮捕令,還沒正式使用就會被你玩爛,等到真正要逮捕嫌犯的時候,如果你拿出來的逮捕令皺得像是老舊地圖就不像樣了,對吧?」
簡單來說,「像不像樣」是砂川警部唯一重視的問題。
「逮捕嫌犯的基礎是『形式』!」
「喔喔,不愧是警部!」
志木遵照砂川警部的偏頗建議,將逮捕令工整摺好,小心翼翼收進西裝內袋。
接着志木隔着車窗,憎恨地看向嫌犯中山章二所住的鋼筋水泥公寓,嫌犯住在四樓某室,但室內沒燈光,他還沒回家,而且逮捕令在他晚回家的這段時間沒有登場機會,現在只能等待。
「還不是因爲我剛纔要念罪狀的時候,你沒聽就跑掉了,我也沒預料到是這種結果,總、總之,對不起。」
砂川警部貼着牆壁迅速脫下上衣,扔到半開的門後,上衣「啪沙」一聲落在榻榻米上,卻只有如此而已,毫無其他反應,志木有種室內完全沒人的感覺,兩名刑警內心同時掠過不祥預感。
許多警察在這時候抵達現場,立刻封鎖整條暗巷,在進行現場勘驗的時候,也在四○三號房與現場周邊大規模搜尋手槍,這把最重要的手槍卻不在任何地方。
「呼,沒這回事,我很冷靜。喂~中山章二,聽好了。」
「請求支援吧,支援!」
「話說回來,嫌犯一直沒回來。」志木看向手錶,時間將近晚間八點。「都等兩小時了,他在做什麼?」
這部分確實如警部所說。
燈光昏暗無法確認,但幾乎肯定是墜樓的中山章二。
志木放棄說服,以排球撲身救球的動作翻身,暫時撤退到走廊,槍聲再度瞄準志木響起,這一槍擦過木門邊緣打進白色牆面,是第二槍。
志木抱持這種質疑時,一名男性從他們的偵防車旁邊經過,背影很像是任職於小工廠的師傅。
「是的,中山章二也說過『老子還有子彈』,不過警部,這下麻煩了,私造手槍流入一般社會,這是最壞的狀況吧?無從得知槍會被用在哪些地方。」
但志木這番話魄力不太夠,無法讓嫌犯真的安分聽話,剛開始愣住的中山章二也立刻掌握狀況,在下一瞬間開始反擊,他揪起志木襯衫領口,先往自己這邊拉,再用力往前推,志木就這麼向後倒在水泥走廊,殃及隨後跟來的砂川警部。
兩名刑警這次爭先恐後衝進室內,但不祥預感已經成真,裏頭空無一人,只有向南的玻璃窗開着,吹進來的輕柔晚風搖曳着粗糙的窗簾。
順帶一提,手槍可裝填八發子彈,也就是八連發式的自動手槍,中山章二似乎只私造這種槍,不難想像他帶離現場的槍也是相同款式。
砂川警部說得沒錯,這裏是四樓,無處可逃,志木入門大步走過木板走廊,打開右邊夾板門單獨衝進房內,裏頭是殺風景的榻榻米室。
「喂~中山章二,把槍扔掉,你完全被包圍了。」
「總、總之,我們是警察!」志木採取強硬態度。「你是中山章二吧,是吧,沒錯吧?總之我有逮捕令,乖乖束手就擒吧!」
「就、就是他,警部,我們上!」
「喂,別做無謂的抵抗……」志木說出刑警特有的成句,卻在這一瞬間看到意外的東西而發抖。
「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
兩人衝出四○三號房,沿着螺旋階梯跑下樓,繞到建築物後方的狹窄暗巷,立刻趕到倒地的男性身旁,男性確定是中山章二,已經死亡,恐怕是想沿着窗框逃走卻失足摔落,屍體周邊悽慘飛濺的血液,顯示出墜樓的強烈力道。
但他們不能只被屍體的悽慘樣子奪走目光。
「怎麼這樣……」
中山章二背對鋁門窗,架起「像是手槍的物體」站立不動,「像是槍口的部位」筆直瞄準志木。
「確實不對勁,而且也沒開第三槍。」
男性從殺風景的玄關進入鋼筋水泥公寓,內部沒有電梯,鐵製螺旋階梯是唯一通往四樓的路,所以很容易跟蹤,男性輕盈跑上樓,後方的刑警們保持距離跟上去,這名工匠風格男性對三樓看都不看一眼,繼續爬階梯上四樓,志木此時已經抱持確信。
「慢着,再等一下,嫌犯住四○三號房,等他站在那扇門的前面,就是一決勝負的時候。」
「咦,奇怪,沒掉在附近暗處?」
「但他現在確實沒在裏面……」砂川警部從開啓的窗子探出上半身。「喔喔!」
「啊?」對方愣了一下,這是在所難免的反應。
「唔,不是因爲非法持槍?」中山章二露出世界末日般的表情,接着怒目相向。「你這傢伙,既然這樣就早說啊!害我太早下定論!啊啊,我真是的,居然這麼心急,還以爲我私造手槍被發現……啊啊!真荒唐!」
「這樣的話,那把槍果然是八連發,他剛纔朝我們射兩槍,所以必須考量那把槍還有六顆子彈。」
「怎麼可能,這裏是四樓啊?」
「你們不是因爲這把手槍來找我?」
「沒錯,只有兩人就『完全包圍』確實形容得太誇張,那個傢伙明明很激動,卻在奇怪的地方很冷靜。」
砂川警部偶爾會提出正確的意見,志木依照警部指示,靜靜下車跟在男性身後,砂川警部也跟在志木身後。
兩人各自抓住屍體手腳稍微拉起來,但屍體底下完全沒東西,就只是沾滿血的柏油路面,搜尋衣服也沒藏在身上。
「要是道歉就能了事,就不需要警察了!」
「警部,肯定沒錯,他是中山章二。」
「什、什麼事?」
「你別誤會了。」志木拼命嘗試說服。「我、我們不是因爲你、你非法持槍而來,只是基於傷害暨毀損罪的嫌疑,纔會來逮捕你……」
「等一下!光看背影無法判斷,別急,確認他住哪間房再說。」
這一瞬間來臨了,平頭男性無疑站在四○三號房門前,他摸索褲袋要取出鑰匙,完全沒有防備,機會來了!
「哇哇哇哇,警部,您怎麼拿出這麼危險的東西!」
志木聽話稍等一下。
「哇哇哇!慢、慢着!冷靜下來!」
「我,我回來了……慢着,警部,現在不是悠閒講這種話的時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志木緊貼牆壁繼續說:「我沒聽過他身上有槍啊?」
「唔?喂,志木。」首先察覺的是砂川警部。「手槍在哪裏?我沒看到。」
「嗨,歡迎回來,比我預料的早。」
「警部說得沒錯。」志木像是聽到這番話才首度想起來,同樣從懷裏槍套取出手槍。「那我們就一起痛快修理他吧,這是個好機會,讓這世上的壞蛋知道,朝警察用槍的人會落得何種下場,呼呼呼,我摩拳擦掌了。」
另一方面,警方在四○三號房發現手槍,和當晚開兩槍的那把槍不同,藏槍的抽屜共有五把槍,都是名爲「Colt Government」的自動手槍……的仿造品,是以模型槍爲底製造的改造手槍,而且達到實用等級,推測是中山章二以自己工廠的工作機械所製作,這件事也重新證明他確實私造槍枝,也證明他是高明的金屬加工師傅。
「既然這把槍被發現,我也完了,我要殺掉你這傢伙再自殺!」
「那個傢伙居然從窗戶逃走!」
「不會吧!」
「唔唔!」砂川警部蹙眉。「喂,志木,狀況不對勁,莫名安靜,太安靜了。」
中山章二是小型金屬管加工工廠的廠長,年齡四十一歲,單身失婚族,將高明師傅父親傳給他的工廠管理得很好,美中不足之處是酒品很差。
「不是玩具!」中山章二出言恫嚇,卻在下一瞬間不經意想到某件事拉下表情。「嗯?稍等一下……」
「警部,雖然我覺得不可能,該不會是碰巧經過這條暗巷的某人,撿起屍體旁邊的手槍逃走吧?」
砂川警部在走廊抽菸等志木回來,他幾時點菸的?
大概是聽到槍聲的居民報警吧,在這個時候,好幾輛警車響起刺耳警笛聲接近這裏,志木終究無法掩飾焦慮的神色。
志木環視周圍,卻沒發現任何東西,這裏頂多只有電線杆的影子稱得上暗處,甚至沒有足以藏手槍的縫隙。
兩名刑警俯瞰視線的前方,是公寓後方的暗巷,路燈微微照亮的暗巷裏,一名男性以全身擺出「K」這個字,就這麼躺着動也不動。
(注:以廣島爲舞臺的知名作品《無仁義之戰》的臺詞,影集由菅原文太主演)
「笨蛋,乖乖被逮不就好了……」砂川警部扔下這句話,把無用武之地的手槍收回懷裏。「哎,沒辦法,總之過去吧,看樣子應該死了。」
「請交給我!」
志木動如脫兔衝向嫌犯,從內袋抽出皺皺的逮捕令,說出從剛纔反覆練習至今的臺詞。不,這只是他的構想,然而……
「那那那那那、那是什麼?是、是玩具嗎?是玩具吧,沒錯,別做傻事!」
毫無反應,志木停止說話,才發現四周安靜到鴉雀無聲,中山章二不再模仿菅原文太了?
經過這樣的來龍去脈,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前來逮捕中山章二,他們之所以獲選,應該是上級隨便挑兩個閒着沒事的人,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理由。
「可是,難道他跳樓……」志木同樣看向下方。「哎呀?」
「沒這個必要。」砂川警部斷然駁回。「聽到剛纔兩聲槍響的居民,應該早就打一一○報警了,我們遲早等得到支援,不過聽好了,必須只靠我們在支援抵達之前解決,否則我們就沒面子吧?」
「不得已了。」砂川警部以自備的菸灰缸熄煙。「果然只能用槍來應付槍了。」他說完就從懷裏取出手槍。
「我想也是,何況要是知道,就不會只叫我們兩個來抓人了。」
身高一六五公分,體格細瘦而且O型腿,拎着一件破破爛爛的外套,髮型是傳統的工匠頭(也就是平頭),頭髮略微斑白。
死亡的中山章二雙手沒有任何東西。
「什麼?兩、兩人就能完全包圍?」
接着,砂川警部把半張臉伸向室內。
他獨自上演「無仁義之戰」,廣島腔很生硬,畢竟他在烏賊川市土生土長。
志木貿然謝罪反而激怒對方,中山章二重新架起手槍。
「你是笨蛋?」砂川警部以槍托輕戳志木胸口。「你不是也有槍?就在這裏。」
志木伸手確認內袋的逮捕令,不曉得那個人看到這張逮捕令將露出何種表情,志木想到這裏,心跳就自然加速,這時候的志木完全忘記受害者是「丟臉的小混混」、嫌犯是「四十一歲單身」、罪狀只是「傷害暨毀損罪」。無論是殺人、違反道路交通法還是涉及層壓式推銷,基於何種罪狀,逮捕嫌犯的喜悅都不會改變,這就是志木刑警的價值觀,或許這樣的他很適合當警察。
「不、不會吧!」志木蹲下大喊:「射出子彈了……不是玩具!」
「哼,居然逃進屋內,真笨,這樣就是甕中捉鱉了,志木,千萬別讓他跑掉。」
工廠下班時間是晚間六點,最近經濟不景氣,肯定不用忙到要加班,嫌犯在這時間該回來了。
警方當然不能置之不理,老實說,師傅與流氓的衝突,最好是當事人自行解決,但事到如今就沒辦法了,警方興趣缺缺展開調查,輕易查出是中山章二犯行,向法院申請逮捕令之後,法院也不甘願的開出逮捕令。
「是嗎?」警部微微歪過腦袋。「我覺得手槍的用途沒有很多。」
兩名刑事瞬間出現破綻,中山章二趁機打開大門衝進室內,兩名刑警立刻起身追過去。
另一方面,室內的中山章二似乎完全氣昏頭。
「不。」警部斷然回答。「我覺得正是你說的『該不會』,至少四樓房間地上沒手槍,這裏是人煙稀少的暗巷,要是湊巧有個拿槍的人在面前墜樓,即使目擊者不是手槍迷,一時鬼迷心竅拿走槍也沒什麼好訝異。」
「話是這麼說……」
「我、我們是可疑警察!」計劃全盤皆墨。
㊟
(注:日文「烏賊川市」和「可疑」音近)
三天前,他在市區酒館鬧事打架,以空啤酒瓶接連打倒兩個流氓之後逃逸,這兩個流氓立刻找當地大哥求助,卻不被當成一回事,忿恨不平的兩人改爲跑到警局乖乖報案,要說丟臉確實很丟臉。
「這一刻終於來了,唔嘿嘿,我亢奮起來了。」
室內隨即傳來走音的回應聲。
大致就像這樣,一把槍因爲這個事件而外流。讀者們可能有人批判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無能,這種說法對兩名刑警很過分,他們的工作態度確實稍微缺乏緊張感,這一點無法否認(他們總是這樣),但本次事態是基於當事人們無法預測的事件與巧合而造成,這也是事實,只能說這果然是無法避免的黴運。
難道他察覺警方埋伏而逃走?不,不可能,何況中山章二不知道三天前的衝突驚動警察,正因爲不知道,他後來也若無其事到工廠上班,勤於處理日常業務,不可能事到如今還想逃走。
「啊啊,我知道了。」志木再度看向屍體。「肯定壓在這傢伙底下,稍微搬開屍體看一下吧。」
他說完真的扣下扳機,第一槍的槍聲在狹窄室內迴盪,子彈粉碎志木身後桌上的花瓶,不曉得這槍沒命中是因爲他過於激動,還是志木過於走運,不提這個……
然而並非毫無收穫,兩名目擊者證明案發當時,有人踩着響亮腳步聲穿過暗巷,這些證詞無疑爲「某人撿槍逃走」這項假設加上可信度,但是兩人對這個撿槍嫌犯的形容完全相反,分別是「年輕男性」與「年長女性」,這部分無計可施,只能以此認定案發當時有人經過現場附近,失蹤的這把手槍將難以尋回。
「……」
「你們兩個在囉唆什麼,有種就放馬過來,老子還有子彈!」
㊟
「嗯,很奇怪。」
「你忽然變強勢了,看起來比我還危險。」
對方過於中肯的反駁,使得砂川警部縮回脖子。
話說回來,禁止人民擁有手槍的這個國家,公認「只有警察與黑道擁有真槍」,不過這句話或許應該加上「自衛隊與恐怖分子」。
簡單來說,手槍在不用戰鬥的普通人民眼中,是一種缺乏真實感的東西,幾乎所有人都認爲這只是會在影片看見的道具。
然而,基於至今述說的這個特殊狀況,如今烏賊川市的某人——真的是不分年齡、性別、貧富、善惡、美醜、貴賤、中央聯盟或太平洋聯盟——擁有一把真槍。
把手槍外流的來龍去脈說明得這麼詳細,無疑是爲了讓各位讀者接受現狀,既然充分接受現狀,接下來無論誰以何種方式使用這把槍,聰明的讀者們絕對不會抱怨「沒有真實感」。
而且請各位不要忘記,這把手槍堪稱這部故事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