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各自的推理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1.5萬 字
一
上午開始下的雨不久便轉爲雷雨,盆藏山的景色也一轉爲鉛灰色。由於所有關係人的問話都已結束,砂川警部也在傍晚前離開了月牙山莊。不久,失去主人的月牙山莊,再度迎來了晚餐時間。
二宮朱美與鵜飼一同走向餐廳。上午鵜飼被左右夾攻捱了兩拳,雙頰腫得像是發酵過後的麪糰,但現在已經消下去了。
「我們做私家偵探的賣點就是要不屈不撓,因此臉部的肌肉強度也比一般人要強上許多。」
「只是臉皮比較厚而已吧?」
兩人走到餐廳入口,恰巧遇到寺崎亮太與南田智明二人,四人便順勢地坐在同一桌。纔剛坐下,寺崎便好奇打聽:「咦,昨天跟你們一起的那位年輕人呢?」
「你說流平啊,他上午被淋得跟落湯雞一樣,一回來就發了高燒,現在睡得正熟呢。誰叫他下雨天還在外頭睡午覺——」朱美據實以告。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盤子相撞的尖銳聲。怎麼回事,朱美回過頭去,只見那對年輕情侶,馬場鐵男與有坂香織仍舊坐在餐廳一角,正在用晚餐。馬場鐵男對衆人行了個禮,爲他們製造的噪音表示歉意。記得昨天也是這樣,這兩人在用餐時莫名地無法靜下心,大概是不習慣道地的法式料理吧。朱美自行解讀了他們的行爲。
「因爲發高燒病倒了嗎?那流平不就沒有接受警部先生的問話了?」
對於寺崎的疑問,這次回答的是鵜飼。
「不,他也有被問話喔。話雖如此,昨晚他的行動跟我差不多,不過就是重複了一樣的內容而已。那寺崎先生呢?有被警部問話嗎?」
「我也沒被問什麼特別的,就回答了幾個跟雪次郎先生有關的問題,之後又被問凌晨一點左右的不在場證明。不過那時我都跟大家在一起,所以也沒什麼好說的。」
「但是中場休息時間有十五分鐘的空檔——他應該有這樣說吧,那位砂川警部。」
「嗯,對。我在中場休息的時候有去廁所,那時候沒跟大家在一起,就只有那時沒有不在場證明。但聽說雪次郎先生過世的地方在龍之瀑布附近,那邊離這裏還滿遠的,只有十五分鐘沒辦法做什麼事啦。」
「對,結果問題還是在這裏。」
鵜飼舉起一根手指頭吸引大家注意,接着轉向同桌的木屋建造者。
「話說,我聽靜枝小姐提到,南田先生你以前就在這座山裏從事林業相關的工作,是嗎?」
「對,沒錯,因爲我父母是從事林業的農家。之所以會建造小木屋,也是因爲我有這方面的經驗,雖然現在這個纔是我的主要工作,怎麼了嗎?」
「如果有林業相關經驗,應該很清楚這座山的地理環境吧。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從這間月牙山莊到赤松川下游的龍之瀑布,沒有隻花十五分鐘就能夠來回的方法嗎?」
南田面有難色摸摸下巴的鬍鬚。
「嗯——」
「是啊,不過,昨晚的月色很美,一滴雨都沒下,河水應該跟平常一樣少喔。」
「不,馬場,就是這麼巧啊。」
恐怕發明東京灣跨海公路的人當初也是這麼想的,朱美不由得露出苦笑。坐在她面前的南田也愣了一下,接着要笑不笑地回答。
「香織妳怎麼了嗎?」
「五分鐘!這麼近嗎!」
「那就是說,只要到跟青松川的會合之處,就有辦法請河流幫忙搬運屍體吧。這兩條河的匯流點在哪裏呢?」
香織回想起昨天在大浴場裏和二宮朱美的對話,記得她說自己是烏賊川車站旁的綜合大樓的房東。大樓名稱好像是黎、黎什麼的大廈——不行,這部分完全想不起來。
「嗯,聽到了聽到了!他們提到了MINI Cooper對吧!」
「嗯,但不管怎樣,寺崎知道MINI Cooper的存在是事實,說不定他還知道些什麼……」
「話說,鵜飼先生他們不是在餐廳聊了雪次郎事件嗎,馬場,你有聽懂他們說那些話的意思嗎?好像是在講不在場證明,會不會影響到我們啊?」
「…………」巖隈!?
「但是,他好像以爲MINI Cooper是雪次郎先生的車耶。」
鐵男也終於想到什麼似的瞪大雙眼,並將臉貼近玻璃窗。
屁股受到的衝擊令有坂香織皺起眉頭,但她很快便回過神來,環視起周遭。
「可是爲什麼寺崎會知道MINI Cooper的事啊?」話剛說完,鐵男突然抬起頭,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寺崎知道消失在池裏的MINI Cooper,就表示他曾經在哪裏看到過。不,搞不好,寺崎本人就是把MINI Cooper從新月池打撈起來的人……」
二
「怎麼了,我的推理有那裏不對嗎?」
兩人緩緩地往餐廳門口走去,一踏出餐廳,立即使出全力衝刺回到他們的房間。鐵男一關上門,香織隨即上鎖。接着兩人才一口氣說出憋在心中已久的話。
就在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寺崎對朱美的話產生了反應,喃喃自語了起來:「嗯,箱型車——」接着他又提出一個讓人覺得毫無意義的問題。
「犯人先綁架半夜外出釣魚的雪次郎先生,用繩索將他捆綁住,讓他沒辦法逃跑。之後暫時先將他丟在赤松川上游的某處,這時還沒有殺死他哦。」
這時的兩人就像是擔心着外敵的小動物,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發出不安的聲音。
「原來如此——」
「嗯,知道啊。」電話那頭傳來比剛纔更吵鬧的聲音,春佳更是直接叫出了那個名字。「巖隈 !」
就這樣,南田完全推翻了朱美的假說。朱美咬着下脣,彷彿在爲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一旁的鵜飼望向被雨敲打着的窗戶。
「欸、到底是怎麼回事!妳聽到他們剛纔說的了吧!」
「怎麼可能,雪次郎的事件和我們八竿子打不着。」
「嗯?怎麼了,香織?」
「從月牙山莊到龍之瀑布的直線距離大概是三公里,因此沒有辦法花十五分鐘來回,剛纔是這樣說的吧。但是從月牙山莊到最近的赤松江卻只要花五分鐘,這樣的話不是也有這種做法嗎?」
「才兩百公尺!? 那不就還是在龍之瀑布附近?」
「對,怎麼了嗎?二宮小姐。」
鵜飼露出作罷的樣子,看似有些不甘地放棄。然而朱美卻從南田偶然說出口的情報中察覺到了什麼古怪。山裏面沒有直線道路,確實是這樣沒有錯。但是,等等,說不定有類似那種路的東西。在發表腦中浮現的想法之前,朱美決定先跟南田確認內心的疑問。
二宮朱美一臉擔心,就要站起身。「沒事!」香織見狀連忙揮手阻止,也不顧屁股的疼痛,一鼓作氣站了起來。「嘿嘿嘿」接着她爲了掩飾內心的動搖,裝作不好意思地傻笑起來。或許是這個辦法見效了,朱美一行人的表情也緩和許多,又繼續他們的對話。香織這才放下心來。另一邊,終於將翻倒的咖啡擦拭乾淨的鐵男,立刻悄聲對香織說。
香織靠在窗邊,眺望着窗外。上午開始下的雨,至今仍然沒有要停的趨向。她回想起早上在大雨中意外碰見寺崎的畫面,那時的寺崎看起來就有些不自然,原本還以爲是自己多心了,現在想來或許不是。
「從月牙山莊到離赤松川最近的地方,最短要花多久時間?」
從南田的回答獲得自信的朱美只差沒脫口說出:這樣一來,事情就簡單了。
「等等春佳!妳現在在哪啊!」
馬場鐵男似乎將咖啡打翻在桌上,手忙腳亂地站起。
「嗯,開車十分鐘左右應該可以到龍之瀑布附近,但是要從那裏走到瀑布只能用走的,走下坡去大概要花十分鐘。開車十分鐘、走路十分鐘,加起來單趟就要二十分鐘。就算再怎麼會開車、再怎麼習慣在山裏走,給他減個幾分鐘好了,單程至少也要花上十五分鐘。所以要只花十五分鐘來回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姐,妳有聽到大家的歡呼聲嗎!巖隈投出了三個三振耶!今天的巖隈實在太強啦——」
「也就是說,這兩起事件其實是有所關聯的,至少警方是這麼想的。」
「呃,要說哪裏不對也……」南田有點難以啓齒的樣子,但還是接着說道。「那個,二宮小姐,市區的人經常都有這個誤解,但其實赤松川是一條非常小的河川喔,水也很淺,就連小孩子想在那邊游泳肚子都會碰到河底,更不用說讓船浮在上面了。像赤松川這種涓涓細流,實在難以期待讓它搬運大人的屍體,一定流到半路就會卡住了。」
「……哎呀。」朱美輕輕舉起手。
「對耶,雪次郎先生是自己開箱型車出門的。」
「不是妳目送雪次郎先生開車離開的嗎?那樣的話,兇手要怎麼綁架開車出門的雪次郎先生——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不簡單,要是他是走路外出的還比較好綁架。」
「——咦!? 」
「也是啦,可是,山田慶子被刺殺這件事,會不會跟雪次郎先生溺死在河川有所關係?因爲警部先生除了調查雪次郎事件之外,不也問了山田慶子的事情嗎?」
餐廳內悄然無聲。原本離他們有段距離,圍桌而坐的四位男女早已停止對話,正盯着自己看。彷彿箭矢般射向她的那些目光更令她覺得難受,怎麼辦啊有坂香織!打死她也不能說是因爲聽到MINI Cooper這個單字太過驚訝才摔到地板上的。
站在略顯興奮的鵜飼面前,朱美也稍稍擺出了名偵探的架勢。怎麼樣啊,她一臉得意。卻沒想到南田智明與寺崎亮太二人只是面帶遺憾地對望了一眼。
「有可能,但也沒辦法吧,再說山田慶子的屍體跟車子都消失了,事到如今更不可能跟警方說實話。」
「而且MINI Cooper的外型雖然也方方小小的,但不能算是箱型車。」
「?」朱美愣了一下。「不是喔,雪次郎先生的車是國產的箱型車。」
然而鐵男卻搖搖頭,發出小小的呻吟聲。
香織猛地將面前的窗戶開到一半大,窗框發出吱吱聲響。接着不知怎地,幾乎在香織開窗的同時,隔壁房的窗戶也喀啷一聲打了開來。
「接着犯人在半夜跟我們一起看電視轉播的足球賽,趁中場休息的十五分鐘離開,前往赤松江,再動手殺害事先綁架的雪次郎先生,把他的臉壓到河裏溺死,然後犯人只要再將屍體放水流就好了。」
「是吧,連對山勢這麼瞭解的你都這樣說了,應該不會有錯。」
「抱歉抱歉,因爲發生太多事了。對了,我有事情問妳,妳的公寓旁邊有間老舊的綜合大樓對吧,那個,妳知道那棟大樓叫什麼嗎?」
「確實水量是會比較多一點,但也不到可以搬運屍體的程度。要一直到跟另外一條支流,青松川會合之後,水纔會遽增。」
「你說得沒錯,從月牙山莊到龍之瀑布的直線距離最長應該只有三公里,但是,山裏的三公里可是非常遠的喔,因爲山裏面不可能有那種直線道路的。總之,不管你要用什麼方式從哪裏切入,都要花費不少時間的。」
「沒有什麼不爲人知的捷徑嗎?」
而有坂香織則不知爲何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似的。
聽着鵜飼的喃喃自語,朱美馬上追問。
「我是想不到啦。」
「嗯,雖然寺崎先生很可疑……但應該不是兇手……」
站在窗邊的香織嘆了一口氣,再度望向窗外。被雨打溼的玻璃窗另一側,可以看到月牙山莊的停車場。一輛看似陌生的車子停靠在一盞水銀燈的正下方。不,雖說是陌生,但香織幾乎沒有看過這種類似進口車的車款,卻又覺得好像曾經在哪裏看過。
「怎麼回事啊,那個叫寺崎的怎麼會說出MINI Cooper這個車子品牌,而且還挑在這種時候。」
「什麼!? 在窗邊看藍色進口車——哦,妳說的應該是那個時候吧,就是昨天早上,我們在妳妹妹的房間,看向窗外尋找山田慶子的MINI Cooper的時候呀,那時隔壁的停車場好像就停了一輛藍色的進口車——咦!? 」
「不,我當然知道直升機是不可能的,我的意思是,沒有可以一直線穿過整座山的、便利的交通方式嗎?之所以開車跟走路都要花上十分鐘,也是因爲要沿着蜿蜒的山路前進的關係,但月牙山莊跟龍之瀑布之間的直線距離應該沒有那麼遠吧。」
「說不定就是因爲我們藏匿了山田慶子的屍體,整個案情才變得更加複雜?」
「不曉得耶,我想大概要走五分鐘纔會到赤松川吧。」
「車子的問題,什麼意思?」
「我不認爲是偶然耶,也就是說、也就是說是怎麼一回事啊?難道寺崎先生知道了什麼關於我們丟棄MINI Cooper的事情?」
「在從龍之瀑布往上游的方向約兩百公尺處。」
「嗯,感覺他雖然知道MINI Cooper的事情,卻不曉得車主是山田慶子。」
「那個,雪次郎先生的箱型車……難不成是MINI Cooper?」
「哦,妳想到什麼了,朱美?」鵜飼催促她接着說下去。
聽起來像是在外頭,可以從話筒中聽到妹妹那邊傳來了鬧哄哄的噪音。
「那麼,從完全不同的路線去也不行嗎?譬如說,天空之類的。」
「……痛痛痛啊。」
「對了,春佳說不定知道!」
香織拿出手機撥打春佳的電話。春佳如果有按照姐姐的交代,現在人應該還在仙台纔對。電話響了四聲,春佳接起。
一旁的鵜飼仔細地補充說明。就在這時,兩人背後突然傳來——喀當!
「總覺得那輛車很像我們昨天看到的那臺……不會這麼巧吧。」
「啊、原來是這樣……」朱美感到氣餒,卻又不肯放棄地追問。「但是,你說比較淺的地方是指赤松川上游附近吧,稍微往下游一點,水量也會增加不是嗎?」
「是的,換句話說,赤松川沒有流到龍之瀑布附近,水量是不會增加的。因此二宮小姐所說的,從上游將屍體放水流的方法,在赤松川是行不通的。這樣妳瞭解了嗎?」
「不對,果然還是說不通吶。如果寺崎就是殺害山田慶子的犯人,那他應該要知道她的愛車是MINI Cooper纔對,因爲山田慶子應該是先將MINI Cooper停在妳妹妹公寓旁的停車場,然後纔在附近被殺害的。」
「這樣果然還是行不通啊——再說,仔細一想,還有車子的問題沒解決。」
站在一旁的鐵男發出聲音,更激發了香織的記憶。
「這樣屍體就會順着溪水被運到下游了,犯人趁着河流幫他搬運屍體的時候,自己則趕緊回到月牙山莊,在比賽下半場開始前和大家會合,若無其事地繼續觀戰。這時被放水流的屍體也逐漸漂往下游,再掉落到龍之瀑布,被瀑布衝打得殘破不堪後,再從赤松川一路流往烏賊川,最後漂浮在三俁町河邊——就是這樣。用這種方式,犯人就沒有必要往返龍之瀑布跟月牙山莊了吧。」
「的確,拖到現在才坦承,他們也不會相信的吧——」
「原來是這樣,警方推斷雪次郎先生的死亡地點是在龍之瀑布附近,但那裏不一定要是案發現場。在赤松川上游被殺害的屍體,經過一晚後,就算漂到了烏賊川也不奇怪。這樣一來,犯人只需要從月牙山莊往返赤松川就好了,包含殺人所花的時間,十五分鐘完全足夠吶。」
兩人維持着尷尬的氣氛,幾乎又同時關上了窗。
怎麼了?鐵男一臉奇怪地提問。「沒事,什麼都沒有。」香織說完後便回過頭去,接着反問馬場:「我最近是不是也有過像現在這樣,和你一起站在窗邊,然後看着隔壁停車場停了一輛藍色進口車?」
「有什麼事總之先回房間再說吧。」
「原來是這樣,那麼,如果是今天晚上,就有可能實現朱美所說的詭計了。今晚的大雨會導致河川的水量增加吧,那樣就能搬運屍體了。」
再度響起尖銳聲響。緊接着又聽到砰的一聲,地板震動了一下。朱美驚訝地回過頭去,只見又是那對年輕情侶,以他們的桌子爲中心展開了一幅奇妙的景象。
「你是說,殺死山田慶子的兇手就是寺崎先生?」
「……妳好。」香織微微點了頭。
從隔壁窗露出一張女性的臉,她們自然而然地對上眼,那人正是二宮朱美。
「啊,對耶,犯人那時應該就看到山田慶子的MINI Cooper了纔對,既然如此,就不應該把它跟雪次郎先生的愛車搞混了。」
「你是說坐直升機之類的嗎?不可能啦,瀑布旁邊根本沒有讓你停直升機的地方,再說還有個前提,你們之中有誰會開直升機嗎?」
「喂喂,姐姐,怎麼了啦,吼!妳今天一通電話都沒打給我,妳是不是已經把我給忘了?我很擔心耶。」
「欸、哪裏——當然是棒球場啊。」
「咦!棒球場,該不會是Fullcast Stadium!」
「不是啦,是Kleenex——」
「反正是宮城縣營球場啦!」這幾年球場輾轉換了幾個新名字,誰有辦法記得一清二楚啦。「比起那個,妳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啊春佳?」
「咦,不是姐妳叫我來的嗎,說沒來看野村教練跟小將就不算來過仙台,雖然今天的先發投手不是小將而是巖隈就是了。」
「啊,原來是這樣,對耶,我是這麼跟妳說過。」
但是我沒想到妳會真的去看樂天的比賽啊!姐姐在爲殺人案到處奔走的時候,妹妹竟然在看棒球嗎。香織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春佳,妳能這麼清閒真好,我也好想去看巖隈啊!不過,現在抱怨這些也無濟於事。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香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着她對着手機叫道:「先不要管巖隈了啦,快點告訴我綜合大樓的名字。」
「咦,姐妳該不會生氣了吧!? 都是因爲我——嗚嗚」
「沒有,我沒有生氣喔,我沒在生氣,所以妳也不要哭了,快點告訴我大樓的名字,好嗎?」
「好,我知道了。」春佳的身後傳來女性播報員的聲音,告知下一位打者爲山崎選手。「隔壁那間綜合大樓叫黎明大廈喔,因爲我每天都會從那邊經過,自然而然就記起來了。」
「對,就是那個名字!」模糊的記憶瞬間甦醒,二宮朱美名下的大樓名稱就是黎明大廈。記得她當時是這麼說得沒錯。「那我再問一下,那間公寓的停車場應該有停一輛藍色的進口車吧,那是誰的車?」
「我不認識那個人,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感覺有點心不在焉的男人在開的。」
「三十歲……心不在焉……」就是鵜飼沒錯。不知爲何,香織瞬間就下了這個判斷。
「姐妳問這些要做什麼啊?對了,死在我家的那個女人怎麼樣了?我都還沒在報紙跟電視看到相關報導——」
「沒事沒事,春佳不用管這些也沒關係,那先這樣,我還有事要忙,就先掛電話囉,幫我跟野村教練打聲招呼!」
「欸、啊、嗯、我知道——」
香織聽着電話那頭傳來春佳搞不清狀況卻還是點頭答應的聲音,單方面地提前掛斷了電話。鐵男立刻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追問。
「一下巖隈一下野村的,妳跟妳妹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鐵男會有這個疑問也是很合理的,但總覺得要是說出實情,就算是他也會不高興的。沒辦法,香織儘量堆起笑容敷衍過去。「沒事,沒特別說什麼啦,你別在意。」
朱美神色緊張地等着鵜飼接話。鵜飼宛如名偵探般挺起胸膛,說出了他的結論。
「但也有可能裝的是樂器啊。」
「啊!那把車子跟屍體打撈起來的,該不會!」
馬場鐵男泡在月牙山莊大浴場的檜木澡池中思考着。
香織舉起一根手指頭,像是要串起鐵男的無心發言。
「嗯,總覺得事情真的有點麻煩了——」
四
「你的意思是,MINI Cooper載的那個低音提琴盒裏裝的也是,屍體?」
「對吧,犯人根本不知道雪次郎先生在哪裏,又要怎麼殺害他?」
鐵男一臉緊張地發問,香織則活像個名偵探似的說出了重大結論。
「……妳好。」香織微微點了頭。
當然雪次郎也是他們殺的。鵜飼補充說明後,接着高高舉起了確信勝利的V字手勢。
「總之,從黎明大廈離開的時候,那兩個人確實是開着MINI Cooper的,會不會是把車丟在半路了。」
「說到這個,的確沒在月牙山莊的停車場看到MINI Cooper耶——」
「…………」朱美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對耶,山田慶子已經被殺死了,這種可能性之前流平也提過。但我那時只當它是毫無根據的玩笑話。」
「昨天在餐廳你不是有問雪次郎先生嗎?『今天晚上要去哪裏釣魚?』結果雪次郎先生敷衍說『那是祕密地點,不能告訴你。』」
鵜飼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地看着一臉興奮的朱美。他的反應一點也不奇怪,畢竟朱美自己也沒想過當時擦身而過的MINI Cooper竟然會與這起事件有關,所以至今都沒跟誰提起過。朱美將倒下的檯燈歸位,敘述起自己與MINI Cooper相遇的過程。
「怎麼了?」鵜飼一臉奇怪。
不顧鵜飼的發問,朱美專注在自己的思考中,沉睡在她腦中的記憶漸漸清晰。她記得最近纔在自身周遭看過MINI Cooper,而且不只是看到而已,感覺是錯身而過時留下了點印象的程度——對,錯身而過!
「雖然我覺得只用外表去判斷一個人是很失禮的——不過,或許就像你說的那樣沒錯。」
「MINI Cooper可是相當受歡迎的車耶,會那麼簡單說丟就丟嗎?」鵜飼帶着無法置信的表情,在房間裏繞來繞去。「嗯,真的很奇怪吶,完全搞不懂。」
「…………」飄着檜木香的大浴場的氤氳熱氣中,
「說是龍之瀑布的上游的話,犯人也可能先隨便抓個位置。」
鵜飼停下腳步,環抱起雙臂,一臉無計可施地盯着天花板看。
三
「也就是說,他們就住在犯罪現場旁邊。」
「不是啦,是那輛MINI Cooper的車頂還載了一個大到誇張的樂器盒,我想那應該是低音提琴的琴盒——」
鵜飼一面將流平臉上的畫框掛回牆壁,一面回答。
「對,有這個可能。」
「妳口中的那兩個人,指的是馬場鐵男跟有坂香織嗎?嗯,但真要說起來,他們跟雪次郎先生一點關係都沒有,看不出有哪裏奇怪吶,歸根究柢不過就是配角罷了。」
「是的,只要冷靜下來思考,就會發現那些人真的超怪的不是嗎?首先,他們知道山田慶子這個名字。」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朱美搖搖頭,繼續剛纔的話題。
「……哎呀。」朱美輕輕舉起手。
「沒錯,鵜飼有提到山田慶子的名字。」
「而且,在我們將山田慶子的屍體丟在盆藏山後,他們就出現了。絕對不會有錯啦,他們就是跟着我們來的。也就是說,說不定他們還有看到我們把屍體丟進新月池裏。」
「對,殺害山田慶子的真兇,就是鵜飼杜夫他們一行人!」
緊靠着牆的鵜飼滿臉驚恐地注視着朱美。
「是喔,好吧——所以妳從妳妹那打聽到什麼了?」
鐵男任憑不好的念頭在腦中亂竄,突然——喀啷!背後傳來開門聲。他回過頭去,一片熱霧中,隱約可以看見一名身材普通的男性,腰上圍着一條毛巾。
「啊!」朱美不自覺地叫了出來。「我想起來了,原來是那時的MINI Cooper……」
「妳的意思是?」
「爲什麼要擔心?」
「怎麼了,朱美?」
那應該是因爲鵜飼當時還只是個國中生,而圖片中的女性卻是全裸的關係吧?朱美單純地對此感到疑惑,但現在不是聊這個話題的時候。
「……是山田慶子。」
「妳說什————————麼!」
朱美「喀啷」一聲打開窗,想要看看停車場的樣子。在此同時,隔壁房的窗戶也喀吱一聲打開了。朱美的目光對上從隔壁窗內露臉的女性,那人正是有坂香織。
「等一下,這邊怎麼想都怪怪的耶。」朱美舉起手,打斷鵜飼的話。「因爲沒有不在場證明,所以想殺隨時都可以去殺,真的是這樣嗎?」
雖然對兩人都有點抱歉,但他們看起來真的一點都不像是演奏家,甚至連直笛都不會吹。
「哇啊啊啊——啊!」
「喂喂,朱美小姐。」鵜飼一臉不可置信地攤開兩手。「妳仔細想一想,對方可是馬場鐵男跟有坂香織耶,那兩個人看起來像是低音提琴的演奏家嗎?不像嘛,他們大概連口琴都不會吹吧。雖然我沒真的去調查證實,但這種程度單從外表看就知道了吧。」
朱美眼神透露出驚恐,倚靠窗邊直盯着鵜飼看。視線的另一端,鵜飼卻是更加不安地開始繞着房間走來走去。
「對耶,的確滿有可能的。」
雪次郎被殺害大概也是他們做的好事。香織補上這一句,接着高高舉起了確信勝利的V字手勢。
香織走離窗邊,像在畫圈似的繞着房內走,同時也展開了她的推理。
「那些傢伙應該希望山田慶子的死永不見天日纔對,也就是說,他們若是想封我們的口也很正常……」
又或許,鵜飼他們就是因此纔會一直留在月牙山莊的。至於爲什麼到目前爲止都還沒有行動,純粹是因爲他們想先觀察而已。就算他們挑今晚採取行動,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沒錯,馬場!那些人就是追在我們後面來的,這樣一想,整件事都能說得通了。」
「嗯,跟我想的一樣。我妹公寓隔壁那間綜合大樓叫作黎明大廈,然後啊,你仔細聽我說,馬場,黎明大廈的房東就是那個朱美小姐喔。」
「沒事,只是普通的紅色MINI Cooper哦!馬場跟香織開的那臺!」
「經妳這麼一說,那時候她的確像是被什麼嚇到才從椅子上跌下來的吧,我們有說了什麼會讓她驚訝的事嗎?」
香織簡略地說明了昨天晚上在大浴場跟朱美的對話內容。
「妳猜我聽到低音提琴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什麼?那是一具女人的屍體。把嬌小的女性屍體放進低音提琴盒裏搬運,推理故事中有不少這種情節喔。譬如說橫溝正史的《蝴蝶殺人事件》就是這樣的故事,角川文庫版的《蝴蝶殺人事件》的封面,還是一具全裸女屍完整裝在低音提琴盒裏的圖片咧。我還在唸國中的時候就看過那張圖,當時震驚得幾乎都要成心理陰影了。」
鵜飼停下腳步,恰巧就站在房間正中央。他呻吟似的低聲說出那個名字。
「對對對,說到奇怪,那輛MINI Cooper還有一點特別奇怪啊。」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犯人是——」
「但還是搞不懂吶,爲什麼住在妳妹隔壁大樓的鵜飼跟朱美小姐會來月牙山莊,單純的偶然嗎?不對,哪有這麼湊巧,那是爲什麼?妳不覺得他們就像是追在我們後面來的嗎?」
「沒錯!他們趁着月黑風高,將車子和屍體打撈起來,藏去別的地方。然後他們便大膽地裝作普通旅客,在我們周遭打轉。」
「山田慶子被殺害的地方絕對是在我妹的公寓附近,而黎明大廈剛好就在她的公寓隔壁。」
「我記得我們那時候在聊的應該是雪次郎先生開車出去的事吧,然後寺崎先生就問了『雪次郎先生的車是MINI Cooper嗎?』這個奇怪的問題——是說這點也很奇怪啊,寺崎先生爲什麼會突然提到MINI Cooper?明明這起事件MINI Cooper一次都沒有出現過——嗯!? 」
「怎麼了,難不成它還有翅膀?」
「那樣做事不行啦,想說大概是那裏然後過去,結果到了那邊半個人都沒有,雪次郎先生其實是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別的地方釣魚——要真發生這種事,兇手還真是可憐到我不忍直視。」
這次換鵜飼發出尖叫,朱美被他出乎意料的反應嚇到,背部順勢撞上了玻璃窗!受到撞擊的影響,檯燈再次倒下,就在又要打到流平的千鈞一髮之際,鵜飼伸手一撈,接住了檯燈。他摸摸胸口,安心地吐了一口氣。但在這個瞬間,掛在牆壁上的油畫連同畫框整個掉了下來,直接往流平的臉上砸去。流平發出慘叫,身體抽搐了一下,隨後便一動也不動了。
昨天下午,擅自停在黎明大廈停車場又開走的那輛MINI Cooper,朱美還從賓士駕駛座上狠狠瞪了那輛車的駕駛。記得開車的是一名壯碩的年輕男子,坐在副駕的則是嬌小又可愛的女性——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他們——」
話雖如此,就這樣放了他們,說實在也很糟糕。
「原來是這樣啊。」鐵男指着窗戶外面那輛藍色車子。「也就是說,停在那間黎明大廈停車場裏的那輛,跟現在停在這個停車場裏很像的車,就是——」
「哦,原來還有這種事。」聽完朱美的話,鵜飼露出意外的神情。「這麼說,那輛MINI Cooper就是他們兩個的車囉?但他們應該是走路來月牙山莊的。」
盆藏山的降雨,在入夜後變得更加激烈。
「重要的部分啊。」相比之下,朱美還比較在意不是很重要的部分。「那個,不用考慮一下那兩個人嗎?」
朱美不禁放聲大叫。毫無防備的鵜飼被她的叫聲嚇到,整個人直接彈飛到房間另一側,背部順勢撞上木製牆壁!受到撞擊的影響,原本放置在牆壁旁的檯燈倒下,檯燈的前端重重摔在牀上睡得正熟的流平的腹部上。流平發出痛苦的呻吟聲,整個人彎曲成「ㄑ」的樣子。
「沒錯,殺害山田慶子的真兇就是馬場鐵男和有坂香織這兩個人!」
「那沒什麼好奇怪的吧,釣魚人士通常都不會把自己的釣魚地點告訴別人,而且,那個時候他說不定也還沒決定今晚要在哪裏釣魚——對耶,這麼一想,的確還滿奇怪的。」
「也是,妳說得沒錯。就算說要去殺人,但現實中做起來也沒這麼容易。也就是說,一切又回到原點了。雪次郎先生的死果然只是個意外嗎?不,這個答案應該也不對。山田慶子的來電警告,加上一年前橘孝太郎先生的事件,我不相信這只是偶然的意外事故——」
「說到低音提琴盒……不,怎麼可能……但這種情況又只有這種可能……妳!妳確定那個真的是低音提琴的琴盒嗎?不是大提琴也不是中提琴,是低音提琴,沒有錯?」
「他們的確是配角沒錯,但總覺得令人有點在意耶。那兩人莫名鬼鬼祟祟、惴惴不安的,你記得剛纔香織在餐廳還一屁股摔坐在地吧,不覺得很在意嗎?」
「當時是那樣沒錯,但是,事情發展至今,那個玩笑倒是變得挺真實的。說不定昨天上午,山田慶子是想按照約定前往偵探事務所拜訪的。結果她卻在那裏,不曉得被誰奪去性命的話?我們可以合理推測山田慶子的屍體就倒在黎明大廈附近,譬如說停車場附近。」
用過晚餐的二宮朱美與鵜飼杜夫在離開餐廳後,暫時先進到鵜飼的房間。只見戶村流平的頭上蓋着溼溼的毛巾,像死人一樣睡得十分安穩。因爲夥伴流平已經倒下了,鵜飼只好把朱美當作談話對象。鵜飼繞着房間中心打轉,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但要因此說盒子裏裝的是屍體,這思維也跳得太快了。再說,就算裏面裝的真的是屍體,又會是誰的屍體?」
「讓我稍微整理一下目前的發展。警方推定雪次郎先生的死亡時間是在凌晨一點左右,剛好是足球比賽的中場時間。那時在小木屋的人有我、朱美,以及橘直之,這三個人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另一方面,橘英二、南田智明、寺崎亮太,加上流平這四個人在中場休息時有離開小木屋各自行動。有的是去上廁所,有的是去抽菸,也有人是去伸展一下。在下半場開始前的十五分鐘,他們應該都是可以自由行動的。那麼,這十五分鐘究竟能夠做到什麼?我想了許多,卻得不出什麼答案。朱美說的讓河流搬運屍體的辦法雖然十分有趣,但南田先生卻說赤松川做不到。假使如此,就能認定這四人的不在場證明是成立的。那剩下的就只有豐橋升和橘靜枝兩人,先不論他們是否有殺人動機,這兩個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假如他們真有什麼想法,隨時都可以去殺了雪次郎先生——」
「對耶,聽起來很合理,或許真的就像你說的那樣。」
「犯人將藏了屍體的低音提琴盒放在MINI Cooper的車頂,來到盆藏山。先棄屍,之後連車子也丟了,然後再步行到月牙山莊。」
兩人維持着尷尬的氣氛,幾乎同時關上了窗。
「搞不懂吶,總覺得還漏了什麼重要的部分。」
「怎、怎麼了,朱美……難、難不成是MINI Cooper的幽靈出現了……」
「怎、怎麼了,鵜飼……難、難不成是低音提琴的幽靈出現了……」
「因爲犯人接下來還要回到盆藏山去進行殺害雪次郎的計劃。恐怕對犯人來說,這纔是他的主要目的。而山田慶子之所以會被殺,是因爲她會阻礙到犯人的計劃,所以犯人才臨時決定動手。既然如此,至少在殺害雪次郎之前要延後山田慶子的屍體被發現的時間。從犯人的角度來看,這麼做很合情合理。」
「殺害山田慶子的真兇將她的屍體放進低音提琴盒,運出黎明大廈,或許是擔心別人發現山田慶子的屍體。」
「嗯,絕對就是,低音提琴的琴盒怎麼了嗎?」
「不是很像,他們根本就是同一輛車,我猜應該是鵜飼先生的車。」
鵜飼杜夫與他怪里怪氣的夥伴們就是殺害山田慶子的犯人,香織所做的推理應該八九不離十了,然而他們卻沒有證據。當然,鐵男也不是刑警,就算鵜飼一行人是多麼無惡不作、殘忍至極的殺人集團,他也沒有立場跳出來證明。
「………………」兩個大男人莫名地沉默不語,
「……………………」他們繃着僵硬的臉,
「…………………………」確認了彼此的身份。
「咿耶耶耶!」泡在浴池中的鐵男不自覺地站起身。「鵜、鵜飼——先生!」
「唔哇啊啊啊!」鵜飼往後跳了一小步。「馬、馬場——!」
站在浴池一隅的鐵男,自然而然地舉起自我防衛的拳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鵜飼,也擺出業餘摔角選手略微彎腰的姿勢。兩名裸着身子的男人就這樣站在浴池的對角線上互相瞪視着。鵜飼爲了測量與鐵男之間的距離,不斷地以逆時針方向繞着浴池行走並接近。
「…………」鵜飼以不自然的聲音問道。「我可、可以進去嗎?馬場。」
「…………」鐵男生硬地點了個頭。「當、當然可以,請、請進請進。」
「那、那我就不客氣了——呼~哇~簡直是天堂。」
我竟然在和或許是殺人犯的人單獨泡澡,說不定趁我一沒注意時,手裏拿着毛巾這種普通武器的鵜飼就會露出殺手的真面目,朝我攻擊過來。鐵男的腦中不斷冒出可怕的想法,爲了不讓對方看出自己的防備,他死命擠出微笑。
「啊,這裏的溫泉真的很棒耶,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哈哈哈。」
「真的,哈、哈哈,活過來了。」
「…………」
什麼活過來了,我都快嚇死了。有史以來第一次泡這種緊張感多到都要滿出來的溫泉。
這段過程中,鐵男拼命思考着有什麼話題可以聊,接着突然靈光一閃,危機便是轉機,現在正是確認香織的推理是否正確的絕佳機會。抱着這種想法的鐵男,以非常、非常若無其事的口吻向鵜飼提問。
「話、話說鵜飼先生開的是一輛藍色的進口車吧,好厲害啊,那種車平常保養起來應該挺費工夫的吧。你平常都把車子停在哪裏呢?」
「沒有啦,哪有做什麼特別保養,我都停在我住的大樓停車場,隨便它日曬雨淋。」
「大、大樓——叫什麼名字啊?」
「那棟大樓叫黎——嗯——叫靈峯大樓,好像是取自靈峯富士的樣子,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
「!」完美,簡直完美到不行的謊言。
鐵男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繼續握着門把,不發出半點聲響。那些傳入耳中的對話絕對跟殺人案有關。
鐵男伸手握住遊戲室的門把,輕輕將門推開。纔剛覺得房間裏有點陰暗,下個瞬間一道閃電打下,周遭也因此亮了起來,接着是震耳欲聾的聲響,整棟建築物都跟着搖晃。由於衝擊過於猛烈,剛纔正伸長脖子,打量房內設備的鐵男不禁僵直了身子。過了一會兒,雷聲消失,取而代之的卻是從遊戲室裏傳來的男人們的聲音。
鐵男直盯着她的睡臉。這傢伙真的睡着了嗎,應該不是單純在拒絕我吧。他一面在心裏想着這些,一面來回看着她的睡姿,直到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樣子就像只等着主人首肯纔敢喫飼料的狗,實在太不像話,鐵男這才離開香織的牀。
兩名男子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對話正在被人偷聽,繼續對談着。
「什麼?」這是會在澡堂裏問的問題嗎?而且對方還一臉認真地發問。鐵男不明所以地搖搖頭。「不會,完全不會吹。我這人沒什麼音樂天分,嗯,我想香織應該也是喔。這種事從外表看應該就能猜到了吧——會不會吹口琴怎麼了嗎?」
「就是隻有你才能用的鐵炮啊……呵呵。」
「你,會吹口琴嗎?」
「是、是喔,不,其實我對男生的背也沒什麼興趣。」
就在這個瞬間,鵜飼也承認自己就是殺人犯了,否則這裏根本沒有說謊的理由不是嗎?鐵男在溫泉中緊緊握起象徵勝利的拳頭。
糟糕,被發現了嗎!鐵男慌張地用力關上半開的房門,引起了巨大的啪噠聲響。但幾乎是同時,雷聲也轟隆隆地響起,震動地表的巨大聲響晃動着整間建築物。鐵男趁機迅速地離開門前。被發現了嗎?敷衍過去了嗎?鐵男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呼——好險好險。」鐵男將右手放在浴衣胸前,大吐一口氣。「但剛纔的對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真是一點也搞不懂——喂,香織。」
「咦、已經泡好了嗎?你可以再泡一下啊,不然我也可以幫你刷背?」
冷不防傳入耳中的危險言詞與嘲笑聲令鐵男的身子再度僵硬。遊戲室裏的兩名男人似乎在進行着什麼祕密對話,但他無法聽出是誰跟誰在說話。再加上入口附近的櫥櫃礙事地擋住了鐵男的視線,他沒辦法看到房內的情形。但反過來說,房內的兩名男子也沒有察覺鐵男的存在。剛纔開門的聲音,似乎被雷聲完全蓋住了。
「…………」
「咦?你要問我什麼事?」
「……怎麼可能。」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明天上午十一點花菱旅館裏頭……」
鐵男在走廊上小跑着前進,衝回自己的房間。一闖進房間,他立即上了鎖。
馬場鐵男絕對不是什麼紳士,但也不是會襲擊熟睡女性的禽獸。
不過,如果是殺人犯的話,不論對誰都會保持戒心的吧。這樣說服着自己,鐵男走上二樓走廊,往自己的房間走去。途中經過遊戲室門口時,他忽然感到有些口渴。以前從沒什麼經歷過如此緊張的場面,害他口乾舌燥極了。他依稀記得遊戲室裏有果汁的自動販賣機。
但是這樣一來也很奇怪,因爲無論是山田慶子還是橘雪次郎,都不是死在槍下的,鐵男不清楚爲什麼他們的對話要圍繞着槍打轉。
鐵男擠出假笑回應後,鵜飼換上他先前從沒看過的認真表情,單刀直入地問道。
「算了,這也沒辦法,就讓妳睡吧……」
鵜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泡在溫泉中的身體因驚訝而抖動了一下。
話雖如此,他也不認爲這兩名男子正在進行答非所問的對話,因爲其中一位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在敲詐什麼,而另一位則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樣子。兩人的語氣聽起來都十分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買個什麼來喝好了。」
鐵男單手拿着遙控器,盯着電視螢幕看了一下。
「嗯!? 但是好奇怪啊,我就算了,爲什麼那個人也要這麼防備我啊?越想越搞不懂。」
「沒什麼,沒事,我只是好奇問一下。」
突然一看,這才發現還沒關上的電視正在轉播着樂天對西武的比賽,比賽剛好迎來了結束,比分爲三比零,樂天的王牌巖隈漂亮地完封對手。野村教練非常高興地與巖隈握手,同時也回應着球迷的歡呼聲。在那之中,一度有個年輕女子不斷大喊着「野村教練~」爲教練聲援。鐵男的目光停在那名女性身上,不知爲何,看着她一邊抓着觀衆席上的鐵網,一邊拼命訴求什麼的樣子,鐵男總覺得十分在意。
「背!開、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會把我的背交給你。」
「……別裝傻了……鐵炮……只有你纔會用……你就是兇手……嘿嘿。」
「當然,我想也是——那我先起來了。」
鐵男露出氣餒的神情,在香織的牀邊坐下。
鐵男注意到鵜飼在溫泉底下的右手突然緊握起來,他感到十分訝異。怎麼了,爲什麼要暗中擺出這種勝利姿勢?完全不懂,我說了什麼會讓殺人犯開心的事情嗎?
「……可別遲到了……嗯!? 」
「…………」不行,已經到極限了,緊張到無法繼續待在這裏了。「我、我要起來了。」
他一邊回頭一邊叫着香織的名字,才發現對方躺在牀上,浴衣之上好好蓋着棉被,早已進入夢鄉。房內一角的電視卻還開着,看來是電視看到一半睡着了的樣子。
「喂喂,現在才九點半耶,小孩子纔在這個時間睡覺吧。」
「你在說什麼……犯人使用鐵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手槍嗎?還是來福槍……我纔沒有那種東西……那個人是被射死的嗎……」
鐵男不願將背部展露給敵人看,便面對着鵜飼慢慢退後走出大浴場。一跑進更衣室,也不管身體還溼答答的,馬上披起浴衣,宛如狡兔般飛奔到了走廊。終於逃離緊張場面的鐵男這時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感,迫切地希望可以泡個溫泉放鬆。這下子,都搞不懂自己究竟是爲何來泡溫泉的了。
「你說鐵炮……你指的鐵炮是什麼……」
「……你說有證據?證、證據拿出來看啊……」
像是要拋開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鐵男關掉了電視。
昨天也是、今天也是,他不是在跟有坂香織討論着血腥話題,就是在躲着誰的目光。結果這兩晚,鐵男雖然得到了與她入住同一間房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卻無法好好發揮野生動物的雄性本能。當然鐵男也能理解,現在不是發揮那種本能的時候,但總覺得怪可惜的,不太能接受。
「好……花菱旅館的……我知道了。」
「說、說到這個,我也有事情要問馬場你。」
「嗯!? 怎麼覺得這個女的跟香織長得有點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