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鳥之岬的十乘寺宅邸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5578 字
誤會必須儘早解開,十三與櫻踏出腳步之後,流平跟在兩人後方詳細說明:自己是熟人偵探的助手,今天和偵探一起來到馬背海岸,目的是憑弔遇害的遊民。此時兩人起口角,只有偵探先行離開,後來在海岸發現奇妙的帶骨肉,因而遇見十乘寺櫻。
大致說明之後,十三露出理解的表情。
「所以你是『偵探的徒弟』吧?」
慢着,記得剛纔說的是「偵探的助手」,不過流平覺得「偵探的徒弟」聽起來也不差,就這麼漠然點頭回應。
「話說回來……」流平提出剛纔就在意的問題。「兩位住在這座海岸?記得這附近沒什麼民宅……」
「沒民宅,不過有宅邸,你看。」
十三指向斜上方的天空,心想那裏哪可能有宅邸的流平抬頭一看,發現真的有一座建築物,但不是宅邸浮在半空中,十三手指的位置是一座山崖上方。
這座山崖看起來很險峻,前端像是跳水臺踏板一樣伸向海面,看起來是企圖自殺的人不會放過的好地方。
「當地人稱呼那裏是『鳥之岬』,原本就不是地圖會標示的地方,與其說是岬,單純只是突出海面的山崖,不過稱爲岬比較有情調。」
「哇,鳥之岬啊……」
「看,從這個角度,山崖前端朝海面突出吧?因爲很像鳥喙纔會取這個名字。」
看起來確實是鳥喙,是一隻仰望斜上方的鳥,鳥喙尖端有一間小小的建築物,那是宅邸?可是看起來很小……
「那間小平房是別館,主屋靠近內陸,不過被森林環繞,從這裏看不見。你看,岬的鳥嘴部位是光禿禿的山崖,但內陸有森林吧?真要說的話,那片森林是鳥頭或雞冠,十乘寺宅邸就在那面森林裏,你也來吧,誠摯邀請你前來我引以爲傲的宅邸。」
「咦,可以嗎?」
「沒問題。」櫻開心地說:「難得認識您這位『名偵探的徒弟』,想聽您多聊一些事情,爺爺,您說對吧?」
流平、十三、櫻以及魷魚乾王,三人加一隻狗從海岸來到雙線道路,走約十分鐘之後再度離開車道,沿着森林裏陡峭延伸的單行道往上走。林中小徑有鋪柏油,卻狹窄又蜿蜒,這片森林應該就是鳥之岬的雞冠,並沒有很深邃,沿着坡道向上延伸的小徑是明顯特徵,小徑走到底就是十乘寺宅邸。往前的鳥喙區有間別館,再往前就是大海,換句話說,這條單行道是死路。
從馬背海岸走到鳥之岬的十乘寺宅邸,大約是二十分鐘的路程。
「看,就在前面。」
看得見前方有扇巨大的青色大門,門柱是花崗岩,門板設計成藤蔓風格。看起來是青色的原因,在於金屬部位覆蓋一層銅綠,所以這扇門應該是銅製,非常搭配這間富豪宅邸。
「來,從這裏進去吧。」
「除了我與爺爺,就只有我父母住這裏。家父很晚纔會回來,家母大概是出門買東西,不過因爲住在這種地方,買點東西就要花費半小時以上。」
「名偵探確有其事,我師父鵜飼無疑就是名偵探。」
「那麼,住在這座宅邸的是……唔啊!」
「佐野以前確實是業餘摔角手,可別因爲是業餘就瞧不起啊,佐野是曾經點名爲奧運候補的知名選手,這是真的。你大概不曉得這項冷門競賽,不過十乘寺食品的業餘摔角社,直到十年前都和S&B食品的田徑社並列名門。」
「嗯,櫻是獨生女,十一與道子沒生兒子,要說困擾也確實很困擾……哎,這種事對你說也沒用。」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沒辦法了,就當成咖啡的回禮講一遍吧,流平下定決心之後開始述說。
佐野反覆向流平低頭道歉,這位十乘寺家的「奧伯」,後來改以右手穩穩握住繫繩離開。
「不,我沒事,請不用在意,我沒有柔弱到輸給狗。」
窗外地表隆起如同小山丘,實際上不是山丘,是海角前端,爬上去是高聳懸崖,大海就在懸崖前方。
「那是幫傭宿舍,佐野夫婦住在那裏,畢竟他們也需要地方住。」
「哈哈哈!」十三沒有生氣。「你說得沒錯,我原本的夢想就是在那個鳥喙蓋房子,但是找遍所有建商都沒能如願。地基不穩簡直像是浮在空中的那塊地,實在沒辦法蓋房子。真要蓋的話只會害鳥喙折斷,頂多只能蓋一間小別館,我就這麼蓋了。」
「不久之前也發生這樣的案件。」流平述說自己面臨的悲慘事件。「某個倒楣大學生……就稱呼他『某R』吧,某R和一具屍體關在家庭劇院的密室,任何人看到這種狀況,只會覺得兇手是某R,警察當然也立刻認定某R涉有重嫌拼命找他。後來某R求助的對象是誰?正是我們的名偵探鵜飼杜夫,而且鵜飼偵探漂亮解開密室之謎,將意外的真相公諸於世,兩位想聽詳情嗎?」
「對了,不提這個,戶村,差不多該聽你說了。記得你剛纔說你是『名偵探的徒弟』,這是真的?」
「然後帶魷魚乾王回小屋,拿點東西給牠喫,牠好像餓了。」
「隨扈?不是管家?」
「這個嘛……總之,真要說的話,算是有吧。」
流平立刻後悔,但是覆水難收,既然斷言就只能堅持下去。
另一方面,座落於鳥之岬的十乘寺宅邸同樣是西式,外觀卻以輕鬆、開放又精巧爲宗旨,和沉鬱或厚重氣息無緣。整體概念大概是明亮的地中海風格,綠色三角屋頂很有特色,兩層樓的建築物非常搭配海岸景觀,牆壁漆成純白色強調潔淨,每扇窗戶擦得乾乾淨淨,窗框同樣是白色,在夕陽完全西沉的這個時段,整座建築物在晚霞之中成爲華麗的亮點,洋溢着幻想的氣息,非常值得引以爲傲。
「遵命。」
(注:這些名字在日文都和「十一」音同)
流平展露這個有點專業的譬喻,他是烏賊川市大電影學系的中輟生。
流平確實說過自己是「偵探的助手」,十三卻修改爲「偵探的徒弟」,如今終於變成「名偵探的徒弟」,就像是某些隨着成長會改變稱呼的魚。
「那屬下就問了,老爺今天有釣到魚嗎?」
「喂!佐野,給我抓緊繩子,哪有人會鬆手啊,你看,爲客人添麻煩了!」
「那麼,請問庭園外面那間民宅是什麼?」
「最後那段話有點誇大,正確來說,只有佐野先生在的那段時間很強。」
十三的語氣充滿情感,像在懷念早期的美好時代,此時櫻來到流平身旁說耳語。
「他叫做佐野,是我的隨扈。」
「話說回來,友子小姐是誰?」
「別館叫做飛魚亭,不過只是一間小屋子。」
十三停頓好一陣子之後緩緩說:
「哎呀,真巧。」櫻驚訝地說:「佐野先生以前也是摔角手,對吧,爺爺?」
從主館看不見別館建築,只看得見門。進門當然就是飛魚亭,而且從飛魚亭肯定能將大海與海岸線盡收眼底。
「你看,山丘那邊有道圍籬與一扇小門吧,那裏就是別館入口。」
看來真相是佐野放開繫繩,得到自由的魷魚乾王從後方撲到流平身上。真是的,魷魚乾王似乎非常喜歡他。
果然如此,所以櫻是社長千金,和她維持良好交情,或許會發生很好的事。
流平連忙道歉,他覺得自己終究說過頭了。
「佐野先生的太太,這間宅邸的伙食由友子小姐包辦。」
「《007金手指》的反派角色。奧伯平常是管家,遇到狀況時會以帽子當回力鏢爲主人戰鬥,總之是個相當異想天開的反派,這個角色由日本摔角手哈洛坂田飾演,這一點也很有名。」
十三也在櫻吩咐完之後,像是搭便車下令。
「佐野,我這樣看起來像是去散步?」十三把自己的釣具交給名爲佐野的管家。「我是去釣魚,釣魚。」
「請問……令尊果然任職於十乘寺食品?」
換句話說,佐野夫妻負責管家與廚師的職務,流平第一次認識真正的富豪,所以凡事都覺得稀奇。
男性朝流平這名訪客恭敬低頭致意,和造成對方壓力的體格相反,他的舉止低調又柔和,明顯是受過訓練的態度。
「所以你怎麼沒問我收穫?」
身穿黑西裝的這名男性,年紀大約三十五歲,體格比常人高一個頭,胸膛簡直比流平厚實兩倍,肩膀寬到像是裝入誇張的墊肩,沉穩的下半身與粗壯的脖子也引人注目,這套西裝肯定是量身訂製。
「櫻的父親是我兒子,叫做十乘寺……」
「了不起,這正是會長的風範。」
實際上確實很好懂,十乘寺十三把兒子取名爲十乘寺十一,流平覺得這種取名品味果然很怪,總之勉強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至少比烏賊夫或鯣之助好得多。
「你說的奧伯是誰?」
「十乘寺十一先生啊,原來如此,十三先生的兒子是十一先生,真好懂。」
「話說回來,請問還有誰住在這間宅邸?我好像只看到你們兩位……」
話說回來,經常在正統推理作品登場的西式宅邸,大多是哥德式石砌三層樓建築,藤蔓纏在裝飾窗,銅板屋頂有隻年代久遠的風向雞,西側有個打不開的房間,東側不知爲何是圖書室,別館是密室,倉庫有某種傳說……差不多就像這樣,如同一開始就註定成爲命案舞臺。
「既然這樣,果然就是單手拿着菸斗推理殺人兇手,或是抓着鳥窩頭破解密室詭計……像是這樣的名偵探?」
流平自行起身,佐野依然以右肩揹着釣具,看起來驚慌失措。
「慢着,櫻,可是……」十三困惑搔了搔腦袋。「現實世界的偵探,不會參與密室命案或連續殺人這種重大案件的搜查,主要從事更平凡的工作,例如找人或徵信之類的,戶村,沒錯吧?」
十三打開正門旁邊的小門,催促流平他們入內。三人加一隻狗剛進門,就不知道從哪裏出現一名青年。
「非、非常抱歉!」流平頭上傳來剛纔離開的佐野聲音。「這是我一時疏失,您有沒有受傷?」
「呃,總之,這個嘛……」
喔喔,這難道是……!是至今時有耳聞,名爲「管家」的人種嗎?流平以欣賞珍禽異獸或深海魚的心情看着這名男性。
「害您失望吧?」櫻像是看透流平內心。「遼闊大海明明就在前方,從這裏卻看不到海。」
經過一番騷動,十三邀請流平進入宅邸。
「兩者皆是。」櫻微微一笑。「佐野先生是爺爺的隨扈兼管家。」
後來流平羨慕欣賞各種罕見裝潢與高級傢俱,打從心底頻頻稱讚。他的作客禮儀似乎還算周到,十三因爲他如此稱讚自豪的家而心花怒放,流平想要讓十三更加高興而走到窗邊,他覺得鳥之岬俯瞰馬背海岸的美景肯定能盡收眼底,稱讚這幅風景會博得十三的歡心。
「飛魚亭啊,好時尚的名字。」
佐野再度恭敬低頭,將釣具背在右肩,左手拉着魷魚乾王的繫繩離開,看來管家負責的工作範圍很廣。
「老爺,歡迎返家。」管家恭敬低頭迎接主人。「原來大小姐也和您在一起,在海邊散步還愜意嗎?今天的夕陽似乎特別美麗。」
何況要是沒有「名偵探」,就不會有「名偵探的徒弟」,這時候即使要稍微加油添醋,還是得宣稱名偵探存在於世間,這正是自己這個「名偵探的徒弟」的使命。
流平深感佩服,認爲了不起的應該是管家佐野。原來管家也要負責應付這種彆扭的對話,比表面上看起來還辛苦。
「……」
「十乘寺……十一,這是我長子的名字,他總是很晚回家。」
天啊~!居然昧着良心如此放話,怎麼會這樣!
如果鵜飼偵探能稱爲「名偵探」,那就是有。
流平差點就點頭回應,但是這樣將會冷場,無法履行受邀者的義務!
流平這番話,使得十三與櫻都探出上半身。
流平想詢問住在這裏的除了十三與櫻還有誰,卻忽然從後方被推倒趴在地上,背部到臀部感受得到四隻腳的重量,所以推倒他的不是人類,嗚嗚,這種屈辱的重量!
「哇,這樣啊……」那他就更像是十乘寺家的「奧伯」了。
「這樣啊。」
「唔~難得在這個眺望風景的制高點,這樣和森林裏的宅邸沒有兩樣吧……啊,恕我失言!」
從剛纔就只提到佐野夫婦,但應該還有其他家人住在這裏。
「櫻小姐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
「嗯,有釣到,不過是小魚就放生了,catch and release!這是現今釣客的常識,不然要是水產資源斷絕,十乘寺食品就沒有明天。」
「魷魚乾王,不可以,離開客人,不乖!」
流平回想起來,剛纔從馬背海岸眺望鳥之岬時,鳥喙位置有間小平房。
「哼,沒那回事,我說不定是在等你問我。」
「這樣啊,感覺好像奧伯(Oddjob)。」
S&B食品的田徑社,也只有瀨古利彥在的那段時間很強,算不上名門。
十三說到這裏暫時停頓,並且咧嘴一笑。流平有點緊張,他是把愛犬命名爲魷魚乾的人,擁有這種取名品味的他,究竟會爲長子取什麼名字?流平即使是局外人依然在意。
「老爺,恕屬下直言。」佐野的語氣平穩鎮靜。「老爺釣到魚都會自己說,不需要屬下詢問。」
因此,流平立刻更改態度。
確實看得到小門,那扇門和流平等人所在的主館以一條階梯相連,階梯兩側是陡坡,一般人無法攀爬。
看來今天很難拜會櫻的父母。
「是啊。」流平點頭回應:「原來如此,鳥之岬的鳥喙部位剛好擋住。」
流平在腦中迅速切換漢字,充一、柔一、銃壹、住市,不對,不可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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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平順便向櫻請教母親的名字,得到的答案是「道子」,女方名字果然很平凡,流平莫名鬆了口氣。
流平受邀進入宅邸,在會客室接受咖啡款待,琥珀色的液體表面慷慨以純白奶泡點綴,流平喝一口就不禁讚歎,抱持「不愧是高級咖啡,和學校餐廳的差太多了!」這種純樸的感想。他在咖啡這方面缺乏經驗,拿不出其他能比較的咖啡。
「是的,是社長。爺爺是會長,父親是社長。」
然而,從會客室窗戶所見的景色意外平庸,外頭是鋪着青翠草皮,季節花朵高傲綻放的寬敞庭園,但是很遺憾並非絕景。
「我啊,一直認爲名偵探只存在於小說,現實世界真的有這種名偵探?」
大概是櫻的斥責奏效,流平從四隻腳的重量解脫。
櫻腦中的「名偵探」形象相當復古,肯定是好人。
十三中斷這個話題,但流平大致知道他所說的「困擾」是什麼事,簡單來說就是十乘寺家沒有繼承人。
「佐野先生,這位是訪客戶村流平先生,麻煩帶他到會客室,再請友子小姐準備飲料招待。」
那間建築物位於面對階梯的右手邊,隱藏在低矮樹叢後方,洋溢着清幽風情。
經過流平一個多小時的述說,度過災難之夜的倒楣大學生某R,順利證明自己的清白,事件圓滿收場。幸好十三與櫻看起來都聽得很開心,流平也很有面子。
「好有趣!甚至不敢相信這是真人真事,爺爺,您說是吧?」
「一點都沒錯,簡直是小說。而且你講得真好,就像是親身經歷。」
實際上,這正是流平的親身經歷,所以沒什麼好訝異。
「您客氣了,我不算講得很好。」
沒有自知之明的「某R」有點害羞,櫻繼續亢奮地說:
「不過,這位某R先生真的好倒楣,應該說莫名造成大家的困擾。簡單來說,要是這位某R先生什麼都不做,根本就不會發生任何事。」
「呃,確、確實如此,櫻小姐果然也這麼認爲?」
完全被說到痛處的「某R」心情立刻消沉。沒錯,反正自己不存在比較好,肯定如此。
「我、我差不多該走了,感謝兩位招待咖啡。」
流平婉拒兩人的慰留,離開十乘寺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