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槍聲尚未響起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8321 字
一
總之,無論經緯爲何,私家偵探鵜飼杜夫同時受託調查三個人,這是相當辛苦的任務。如果由三名調查員分別解決就算不了什麼,但是這間小小的偵探事務所做不到這種事,這是難以承受的現狀,畢竟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是隻有鵜飼經營的個人事務所。
因此,這裏基本上沒有分工合作的概念,就算有,也只是找個合適人選臨時交付任務。所謂的「合適人選」之前是金藏,現在則是戶村流平。
就這樣,鵜飼想把一些工作外包給流平,但是天不從人願……更正,是房東不從人願。
房東說:「所謂的外包,就是把難得接到的工作轉給別人吧,絕對不行!難得接到三件委託,三件都要由你負責,這麼一來,十乘寺的老爺子是富翁,在支付報酬與成本費用時,肯定會多給一點,這樣就能開啓你的還債之路。」
「慢着,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可是工作有三個,身體只有一個……」
「胡亂外包是自殺行爲!給我好~好記住這一點。」
接着,朱美稍微溫柔追加這句話。
「總之,送佛送到西,我也稍微幫你吧。」
就這樣,鵜飼以接下來約一個月的時間,應付這場嚴苛的戰鬥,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在這段期間如何度過每一天,而且也不能知道。
就這樣來到五月一日,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久違地來到鵜飼事務所的戶村流平,對偵探憔悴至極的樣子感到愕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記得最後一次見到鵜飼,是發現金藏屍體的那一天,也就是三月下半旬,在那之後一個多月的時間,鵜飼究竟發生什麼事?流平迅速掃視事務所內的狀況。
各種文件散落一地,手冊與筆記本開着沒收好,桌上的文書處理機沒關機,揉皺的紙團凌亂棄置,感覺像是在趕工整理資料,喔喔,難道這是……!
「鵜、鵜飼先生,想必你是在工作吧!」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鵜飼說出無數個「呼」之後抬起頭。「嗯,沒錯,這一個月的奮戰,我甚至沒辦法用這顆疲憊的大腦想出正確的話語形容,總之就是站哨又站哨、跟蹤又跟蹤、查訪又查訪,然後竊聽又竊聽、熬夜又熬夜,不曉得至今想要放棄多少次,但我終於完成三件徵信委託,你、你看!這就是報告書!」
「咦咦!」流平驚訝到微微後退。「徵信?而且三件?親自處理?你不是很討厭嗎?爲什麼?」
「以這個人的狀況,沒辦法挑剔工作。」
忽然響起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流平未曾在這間事務所聽到這種聲音,所以他跳起來轉過身去。不知何時,通往廚房的入口旁邊站着一名女性,是年約二十四、五歲的美女,光是這樣就令流平驚訝,但是更驚訝的是,他對女性的長相有印象。
「記、記得妳之前在白波莊……」
「沒錯。」
「弄壞機車……」
「變裝?爲什麼?」
鵜飼拿着報告書,帶領流平繞到另一側的後門,雖說是後門,但不愧是有錢人的宅邸,規模和一般民宅的大門差不多。門後似乎是廚房,佐野管家的太太友子應該在準備晚餐。
「不用擔心,我有。」
「你怎麼知道是那三個人?」
既然幫傭友子是以「老公」下令,對方肯定是管家佐野,記得佐野是待過業餘摔角社的高手……
「鵜飼先生爲什麼努力成這樣?他平常明明不工作……」
「唔,啊啊……」鵜飼斜眼看着停車場的三輛進口車。「是櫻小姐的夫婿候選人,看來三人都到了,對喔,剛好是黃金週假期,他們齊聚於十乘寺宅邸也不奇怪。」
「鵜飼先生睡着的時候,我從她那裏得知事情經過。」
「是啊。」鵜飼在副駕駛座微微點頭。「你真清楚,爲什麼會知道?」
「這個嘛,得向十乘寺老爺確認纔行,我不清楚。」
「爲什麼?」
沒見過鵜飼如此疲憊的流平,由於沒有其他人能問,總之先向二宮朱美打聽。
鵜飼僵在原地支支吾吾,他在這種狀況總不能介紹「我是偵探」,流平再度緊張注視偵探要如何度過這道難關。
鵜飼毫不客氣連續按兩三次門鈴,門後隨即傳來鬧哄哄的熱鬧聲音,門以異常強勁的力道打開。
偵探抱怨海角名稱時,車子轉進小路,開始朝着海角前端爬坡,穿越小小森林裏的單行道,抵達十乘寺宅邸的正門。
落淚的鵜飼講到這裏,回想起自己睡眠不足,忽然收起憤怒的矛頭,慢吞吞走向會客沙發,像是玩具機器人跌倒般筆直倒下。
「看來這個人昏迷了,幫他『振作』一下。」
「到底是什麼東西?我不記得訂過東西啊?」
上次造訪時緊閉的門,今天不知爲何完全開啓,也沒有人守門,門戶大開到令人擔心是否會遭小偷。不過偏遠地區的宅邸大概都是這樣吧,流平未經任何人許可,擅自把車子開進門後,直接前往停車場,在他停好車要下車時……
十乘寺十三聽到騷動聲趕來。
「嗚哇~!十二個月,不就是幾乎一年份了!」
「但是不可能,絕對不行。」
十三看着癱倒在後門水泥地的鵜飼,向佐野下令。
流平以無度數眼鏡與鴨舌帽(說到偵探果然是這兩樣)完成變裝。
「『二號徒弟』是我隨口胡謅的,我不可能帶她去。」
流平心想,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麼隨便的生意人。連他都這麼認爲,三名夫婿候選人當然覺得可疑。
「然後有一輛黃色的保時捷吧?那是升村光二郎這個少爺的車,你知道連鎖居酒屋『升村』吧?自從在烏賊川市開第一間店,就以便宜價格、優勢地段與巧妙宣傳爲武器擴增店面,現在有六間店,接下來似乎要進軍新橫濱,稱霸關東應該不是夢想。升村光二郎就是升村家的二兒子,現年二十六歲,大學畢業就進入家裏公司,以二兒子身份立刻接手一間店,讓這間店的業績突飛猛進,似乎很有生意頭腦。不過他的大哥生意頭腦同樣優秀,所以光二郎的立場很微妙。」
「我確實是戶村流平,不過『名偵探的徒弟』是誰?」
「啊啊,那個人沒關係,是我找來的客人,佐野,放開他,然後帶他到會客室。不,在這之前……」
「歡迎!」
「抱歉,讓我睡一小時就好,然後就,準備,出發,到,鳥,之,岬……」
流平還沒轉身,就和鵜飼一起從後方被勒住脖子。流平一時之間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不經意看向旁邊,鵜飼被佐野木棒粗的右手鎖喉,如今翻白眼臉色蒼白,看來流平同樣被佐野的左手鎖喉。換句話說,佐野就像是雙手各抱一顆西瓜,勒住他們兩人的脖子。
「算了,這種事不重要。」
「說得也是。」友子思索片刻之後,忽然揚起視線下令:「這兩個傢伙很可疑!老公,轟他們出去!」
「壞了!」
到頭來,流平造訪鵜飼事務所時,朱美就已經待在裏面,所以兩人的合作關係顯而易見,不只是房東與房客的關係。如果她真的盡到助手職責,那她應該也有資格前往十乘寺宅邸,而且這樣在兜風時也可以增色。
鵜飼說完從後座拉來一個包包遞給流平。看向包包,裏面真的什麼都有,眼鏡、假鬍子、假鼻子、假髮、帽子、飾品、化妝品等等,有這些道具,想即興演一出短劇也肯定沒問題。
大約一小時後,鵜飼杜夫與戶村流平這對「怎麼講都沒用」的師徒倆坐上車,離開市區輕快前往馬背海岸。
「三河屋?我沒聽過這間店。」
「各、各位好,我是三河屋的店員,府、府上訂的東西送來了……哈哈。」
她的表情懊悔扭曲,扭曲的臉蛋也很標緻,美女好處真多。
難怪門會迅速開啓,因爲三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性同時開門,怎麼看都是那三名夫婿候選人,看來偵探準則造成反效果了,而且是完全相反的效果。
「恐怕如此,換句話說,這是鵜飼事務所的存亡危機,是可能流落街頭的緊要關頭。」
鵜飼與流平在友子帶領之下來到會客室,香氣典雅的咖啡與西點立刻端到他們面前,這裏的當家十乘寺十三果然擁有強大權力,無論是偵探還是三河屋店員,只要是他的客人都會受到頂級款待。
「但我實在搞不懂。」鵜飼似乎還在恍惚。「我爲什麼是三河屋店員?」
「呃……」但流平覺得也沒贏他們。
「有何貴幹?」
載着兩人的雷諾,來到馬背海岸的沿岸道路,前方有一座像是抬頭鳥的海角,十乘寺宅邸就在眼前。
「我是在『修理』!」
「別買雷諾不就好了?」
鵜飼說到這裏終於沒電,再來只聽到偵探意外安靜的熟睡聲。
「當然知道,我這個月密切調查他們,甚至記得他們三人的車牌號碼。」
流平再度放鬆,偵探意外不擅長臨時說謊。
其中究竟有何種理由?流平緊張起來。
「要是做這種事,她會發現停車場這輛罕見進口車是我的。」
「只有這件事絕對要避免,仔細想想,我欠下一百二十萬圓房租沒繳,背地裏卻開雷諾到處跑,要是她知道這件事……啊啊,好恐怖。」
「喔~」
「不太對勁!」「不可以被騙!」「趕走他吧!」
「帶朱美小姐一起去不是很好嗎?」操作方向盤的流平,對副駕駛座的鵜飼說:「她是『二號徒弟』吧?至少在十乘寺家老爺子面前是這樣,那就沒問題吧?」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流平放鬆下來。
季節是春天、天氣是晴天、風是微風、車是雷諾,「開車送睡眠不足的偵探前往鳥之岬的十乘寺宅邸」是唯一不太亮眼的情境,但流平覺得這是舒適的兜風之旅。
「她大概會轟你出去吧。」
鵜飼把手靠在車頂迅速說明。
「有一輛銀色的福特吧?那是神崎隆二這個少爺的車,他父親是神崎隆太郎,知道嗎?在烏賊川市漁會擔任兩屆會長,然後參選市議員成功,傳聞今後要進軍國會競選議員的傳奇人物。隆二就是他的二兒子,現年二十五歲,雖然留級一年重考一年,喫過苦頭之後還是考上東京一流大學,去年回到這裏,靠家長門路進入烏賊川信用金庫(這名字聽起來沒什麼信用)任職,不過他是否認真工作就有待商榷。老實說他應該想拿家裏的錢玩樂吧,實際上家長也提供不少金援,否則在信用金庫工作一年的年輕人,不可能開福特到處跑。」
「住在這裏的人見過你吧?而且把你當成『名偵探的徒弟』,所以這裏的人看到我們時,輕易就能推測我是『名偵探』。除非是在委託人面前,否則偵探一定要僞裝成普通人,就是這麼回事。」
「那裏就是鳥之岬。」
「哪位?」
「總覺得訪客好多。」
「呃,知道了知道了,用不着哭吧?」
總算下車一看,停車場已經停放五輛自用車,先不提兩輛黑頭車,另外三輛怎麼看都不像是十乘寺家的車,雖然都是值得注目的進口車,但無論是車種、顏色或年份都不一致。
「唔~搞不懂有錢人爲什麼把家蓋在那種海角前端,哎,不管了,鳥之岬啊……這名字取得真直接。」
「我爲什麼非得昏迷?」
該怎麼說,簡直是雙人組的弱小摔角手任憑魁梧摔角手擺佈,開什麼玩笑!流平瞬間點燃鬥志。
「是嗎?這麼說來,好像曾經有人這樣稱呼我……」
不曉得是被「沙包」發言嚇到還是時機恰好,總之流平的腦袋鑽出佐野的左手逃離成功,流平立刻嘗試反擊,正準備施展掃堂腿的時候,救星出現了。
「然後有一輛青色的雷諾。」偵探輕拍自己愛車的車頂。「是鵜飼杜夫這個名偵探的車,怎麼樣,不輸給他們吧!」
「啊,等一下。」鵜飼察覺一件重要事情叫住他。「你在這裏變裝再下車。」
「但她確實幫忙製作這次的報告吧?比方說影印、打字或整理資料。」
非常健忘,而且忘掉就不會執着,這是流平的特徵;但他旁邊的某人無法不執着,那就是鵜飼杜夫。
「原來如此。」這種說法姑且能接受。「但我沒有變裝道具啊?」
「然後有一輛紅色的福斯吧?那是田野上秀樹這個少爺的車,這你肯定知道,烏賊川市立大學裏,有個叫做田野上秀彥的經濟學教授吧?你不知道?真是的,看來你完全不知道教授的長相與名字……他是下一屆校長候選人。這位田野上教授的三兒子就是田野上秀樹,現年二十七歲,在三人之中年紀最大,畢業於大阪的經濟研究所,現在是烏賊川市大經濟學系的講師。你應該不知道,他在經濟學系是很受歡迎的講師,不過他將來並不是想和父親一樣成爲學者,感覺像是經濟不景氣,畢業生難找工作,所以利用家長門路爭取到大學講師的工作。」
「總之,我是二宮朱美。」她自報姓名。「你就是自稱『名偵探的徒弟』的戶村流平吧,果然和你師父很像,比方說這種消遣美女的品味。」
「嗚嗚,竊聽又竊聽、熬夜又熬夜……啊啊,好睏。」
「唔喔喔喔喔喔!」流平絞盡力氣大喊:「我不是你的沙包!」
「這樣啊,欠多少?」
「十二個月。」
「因爲欠房租沒繳。」
他沒想過這種事,令流平覺得他認知能力不足,應該說缺乏危機管理能力,是容易重蹈覆轍的類型。
「那就走吧。不,等一下,依照偵探準則,這種時候必須走後門,避免見到那三個人才對,嗯,繞到後面吧。」
「這樣啊~」
「啊,呃,唔,那個……」
「開、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鵜飼撲向流平,揪起他的衣領大喊:「你在十乘寺家的老爺子面前自稱『名偵探的徒弟』吧!那個老爺子因此委託我三件工作,託、託、託福我這個月站哨又站哨、跟蹤又跟蹤,嗚嗚……」
介紹完三名夫婿候選人之後,鵜飼指向白色宅邸。
「是鵜飼先生自己說的。」
「修好了?」
「嗯,雷諾果然是必需品,比房租重要!」
「哇~」
「還會是誰,不就是你?」
一名女性從三名男性之間探頭,她年約三十,身穿樸素的圍裙,是負責十乘寺家三餐的佐野友子,未施脂粉的臉滿是懷疑的表情,她肯定第一次看見身穿西裝抱着牛皮紙袋的「三河屋」店員。
「唔~是啊~」二宮朱美困惑搔了搔頭。「不是『幾乎』,是『整整一年份』,不過跟你們師徒倆怎麼講都沒用吧。」
以流平的記憶力,一個月前的事情幾乎全部埋葬在遺忘的角落,他的記憶力只有這種程度。
「不,我沒想過這種事。」
想到這裏的瞬間,響起「交給我吧!」這個孔武有力的聲音,十乘寺家的「奧伯」進逼到他們身後。
鵜飼大概沒察覺,他這番話就像是把象棋的「車」看得比「將」重要。
「我哪知道?」
「我快昏迷的時候,好像聽到『沙包』之類的字眼……」
「你聽錯了,那是幻聽。」
流平裝傻享用咖啡,十三還沒來,要密談得趁現在。
「話說鵜飼先生,剛纔在後門的三人,確定是夫婿候選人吧?」
「沒錯,但我沒預料到那三人會在廚房幫友子小姐下廚。」
「這時代的新郎官也要具備廚藝?」
「不,他們不是會下廚的人,只是想爭取好印象吧,他們都拼命想成爲十乘寺家的女婿。」
「話說回來,議員的二兒子二十五歲、居酒屋連鎖企業老闆的二兒子二十六歲、教授的三兒子二十七歲,男方這年紀還可以,但櫻小姐才二十歲,不是急着結婚的年紀吧?」
「說這什麼話,這和年齡無關。」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因爲這是政策婚姻。」偵探如此斷言。「櫻小姐是十乘寺家的獨生女,十乘寺十一與道子夫妻沒有生男丁,櫻小姐如你所知不經世事,不是當女社長的料。換句話說,十乘寺家沒有繼承人,所以十乘寺十三先生想招贅家世好的年輕人成爲櫻小姐丈夫好好栽培,繼承十乘寺家與十乘寺食品社長的位子。」
「原來如此,所以三人都是家世良好的二兒子或三兒子。」
「就是這麼回事,他們的家世與學歷都無從挑剔,立場上卻不用繼承家業,要是和櫻小姐結爲連理,成爲十乘寺家的繼承人就能飛黃騰達,難怪他們這麼拼命。」
「所以平常沒下廚也要表現一下。」
「對,何況這件婚事對男方三人家裏也有好處。我剛纔說過,神崎隆二的父親想從市議員轉戰國會議員,考量到票源問題,當然務必想爭取十乘寺家的支援,選舉是最能活用親戚關係的場面。」
「原來如此,所以居酒屋『升村』果然也一樣?」
「當然,何況居酒屋『升村』能走低價路線,就是因爲全力運用他們和十乘寺食品暨相關企業的交情,要是櫻小姐與升村光二郎的婚事成立,居酒屋『升村』將得到強大的後盾,藉以在激戰的連鎖居酒屋業界存活下來。換句話說,現在一盤三百八十圓的『全只烤烏賊』,要降價到三百五十圓也不是夢。」
「你在期待什麼?所以最後一位田野上教授的狀況,果然和校長寶座有關?」
「沒錯,田野上秀樹的父親田野上秀彥教授,他想爭取烏賊川市立大學的校長寶座,但我不知道這樣有什麼好處就是了。大學有各種派系,田野上教授現階段的票數不夠,但如果這次能和十乘寺家搭上線就不得了,據說至今反對的幾個教授,肯定會立刻投靠田野上教授,因爲最先端的研究需要最先端的技術以及財力支援,懂嗎?」
「我完全不知道戶村先生蒞臨,請問今天有什麼事?」
流平有點同情他們。對喔,他們沒看中日對廣島的觸身球大戰,這是這個球季首屈一指的精彩球賽啊!他的同情終究只有這種程度。
流平反覆搖晃鵜飼肩膀觀察反應,偵探就只是發出熟睡的呼吸聲。
實際上,三小時半是相當長的時間,但鵜飼與流平這三小時半真的是瞬間即逝。簡單來說,他們在別人家的會客室享受現做料理,看電視轉播中日對廣島的觸身球大戰,以高級葡萄酒喝得醉醺醺,令他們感到幸福無比。無論做的是好事還是壞事,「快樂時光過得特別快」總是正確的理論。
「問我有什麼事?沒什麼事,我只是想見櫻小姐一面。」
「很遺憾……不,應該說很幸運,三位看起來都沒有問題,我這個月仔細調查,判斷三人現在都沒有和其他女性交往,要和您孫女交往完全不成問題,詳細調查結果記錄在這份報告書,請您稍後過目。」
不會要求在這時候客氣,但至少等對方講完再回應吧?流平如此心想。
「他們三人怎麼會齊聚一堂?果然是趁着黃金週假期挑女婿?」
盡情玩弄少女心的流平回到會客室一看,偵探開着電視躺平熟睡,生疏工作造成的疲勞、工作完成的安心感,又加上喫飽喝足,使得偵探再也不可能戰勝睡魔,這也在所難免。
時鐘指針走到晚間九點時,流平感受到尿意而離席。
又不是缺食兒童,應該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回答吧?但流平肯定也餓了,時鐘不知不覺顯示爲下午五點半。
「關於細節,您看過這份報告書應該就知道,我簡單報告結論。直截了當來說,您委託我調查孫女三位夫婿候選人現在的異性關係,是吧?」
鵜飼把至今緊緊抱在腋下的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十三把報告書收回牛皮紙袋放在旁邊,以和藹的笑容說:
接下來的三小時半眨眼即逝。
槍聲尚未響起,但某些事確實正在這段時間進行。
流平獨自小酌片刻之後,也跟着偵探一起躺在沙發,他已經完全沒有意識,醉倒的流平和鵜飼一樣很難叫醒。
「肚子?」偵探撫摸該部位。「我肚子隨時都很餓。」
「嗯……」十三拿起牛皮紙袋,取出裏面以文書處理機打字列印的資料,大略確認之後滿意點頭。「看來調查得很仔細,很好很好!晚點我再慢慢看。」
「那麼,事不宜遲,關於您的委託……」
九點半,十點,十點半,十一點,十一點半……時鐘指針無視於醉倒的偵探們,無聲無息繼續轉動。
「妳好,好久不見。」
「恭敬不如從命。」
「哎,雖說是最先端研究,或許只是當事人自己認定的。」
「真是的,看來得拿槍才叫得醒了。」
「天啊……是來……見我的……哎喲,討厭啦!」
櫻在廁所前面感動片刻,臉頰一下子羞紅,接着轉身迅速跑走,失足摔在長長的走廊上。
答不出話的流平,臨機應變做出大膽的回應。他握起櫻的手,展露平常很少使用的珍藏低音。
「總之,就像是集團相親吧,他們三天前就住在這座宅邸,接下來還會待兩三天,希望櫻能在這段時間決定人選。總之,幸好你的報告趕在這時候完成。」
「話說回來,您肚子餓了嗎?」
「嗯,摔倒的樣子也好可愛。」
流平從會客室來到木板走廊,基於酒醉的馬虎個性,毫無根據隨便挑個方向走,這條路當然不是往廁所,走到底是餐廳。在熱鬧聲音的吸引之下,流平隔着門板玻璃觀察室內,剛纔的三名夫婿候選人在裏面,一對中年夫妻背對門口和他們相對而坐,應該是十乘寺十一與道子夫妻,三名夫婿候選人乍看是和樂相處,不過這個場面肯定令他們相當緊張。
流平環視四周,心想怎麼是在「這種地方」,感動的重逢居然在廁所前面的走廊上演。
「抱歉剛纔冒犯兩位了,不過那三個夫婿候選人似乎沒發現你是偵探,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哎呀,您是……」櫻一看到流平就驚訝瞪大雙眼。「之前見到的戶村先生吧?居然在這種地方遇見您,真意外!」
但十乘寺櫻完全不曉得這種事。
「我完全不知道……那所大學居然在進行最先端的研究!」
「嗨,嗯,真的很意外。」
負責供餐的是友子,也看得到佐野在幫忙,但主角十乘寺櫻不在場,自認是「名偵探徒弟」的流平應該稍微思索箇中意義。但他放空腦袋沿着走廊回頭找廁所,基於這個原因,他總算找到廁所時撞見剛走出來的櫻,與其說是偶然更像必然。
流平認爲很有可能,這座城市的最先端就是這麼回事。
流平在心中輕聲說句「開玩笑的」,櫻當然沒聽見。這個不懂少女心的半吊子,居然說出如此造孽的臺詞,他要不是喝醉當然不會說出這種話,反過來說,他喝醉之後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他酒醉之後犯下的過錯多不可數。
「嗯,一點都沒錯。」
鵜飼與流平聊到一個段落時,十乘寺十三來到會客室。灰色長褲加深藍色開襟毛衣的穿着,和公園散步的老先生沒什麼兩樣,十三以最恭敬的態度,向偵探與偵探徒弟致意。
「現在用晚餐還有點早,不過應該無妨,這幾天招待三名夫婿候選人,每天晚上都是餐會,雖然終究沒辦法邀請兩位列席,既然有這個機會就喫過飯再走吧,友子小姐的廚藝備受好評,而且還有好酒……」
流平把手掌舉到額頭高,眺望這幅光景,然後若無其事上廁所。不過她爲什麼慌張成那樣?難道把玩笑話當真?哎,算了,反正她看來挺開心的,無論在何時或基於何種狀況,取悅美女都是愉快的事,認真這麼想的流平心情很好。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如果要告訴她正確答案,就是「前來報告妳夫婿候選人的徵信結果」,但他不能這樣回答,而且「有什麼事?當然是來上廁所」這種玩笑話,說給淑女聽也很沒禮貌(即使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