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二十年前的命案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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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恐嚇信的是叫做黑江健人的青年。你們已經見到那名青年了吧?」
砂川警部隔着手機這麼一問,位於遠處祕密旅館的鵜飼———正確來說是位於史魁鐸山莊豪華露天澡堂的更衣間———詫異複誦「黑江健人?」反問。在一旁豎耳聆聽的志木刑警也清楚聽到這個聲音。警部與偵探對話的時候,傳來一段像是低吼的《越過天城》背景聲,大概是小峯三郎的歌聲吧。志木覺得那邊真是悠哉。
「總之,視線千萬別從小峯三郎身上移開———晚點再連絡吧。」
砂川警部以命令部下的語氣如此叮嚀之後,結束和偵探的通話。
即使是講電話的短短時間,再度下起的雪也薄薄堆積在刑警頭頂。
場所是距離黑江健人所住公寓附近某間居酒屋的停車場。砂川警部在角落和偵探結束了這段祕密通話。烏賊川市區已經被夜幕籠罩,路上車輛的車頭燈充分發揮威力。
「看來史魁鐸山莊的狀況沒有變化。」砂川警部收起手機說。「黑江健人依然下落不明,小峯三郎目前完全沒出事。偵探們繼續擔任小峯的護衛。」
「這樣啊。可是警部,交給那對偵探搭檔沒問題嗎?」
「怎麼可能沒問題,我當然很擔心!」砂川警部以毫不猶豫的語氣回答,嘆氣說下去。「不過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現在只能期待他們大顯身手。因爲只要這場雪沒停,我們就沒辦法趕去烏賊腳海角的前端。而且比起小峯三郎,我反而更擔心黑江健人的安危。受傷的他從今天早上就下落不明,這令我非常在意。但他的父親黑江警部———不對,現在是黑江前輩———肯定遠比我着急得多,算了,總之先回店裏吧。畢竟不能讓前輩等太久。」
刑警們鑽過居酒屋的暖簾,重新踏進店內。
因爲天候惡劣,寬敞的用餐區空蕩蕩的,幾乎聽不到任何像樣的聲音。在這樣的店裏,前刑警的老人在最深處的小包廂等待後輩刑警們回來。桌上已經擺滿剛纔點的料理與飲料。砂川警部朝啤酒杯伸出手。
「志木,你不能喝酒精飲料,不然會沒人開車。」
「我知道的。」志木不情不願點點頭,拿起烏龍茶的玻璃杯。
黑江讓二拿起高球酒的酒杯。「那麼,大家辛苦了。」他以聽起來真的很累的聲音這麼說,和刑警們互敲杯子,喝下一口金色液體,然後向昔日的部下投以不安視線。
「砂川,我兒子房裏像是恐嚇信的那段內容,你怎麼看?我兒子在打什麼鬼主意嗎?」
「嗯,那段內容確實是恐嚇文沒錯。而且我認識的偵探正在史魁鐸山莊,我剛纔打電話套他的話,得知小峯三郎實際上有收到那封恐嚇信,所以僱用了偵探當護衛。不過我有親口叮嚀偵探『視線千萬別從小峯身上移開』……」。
說到這裏,砂川警部接着簡短說明剛纔以電話和偵探交談的內容。
「這樣啊。這名偵探是可以信賴的人物嗎?」前警部補不安詢問。
「當然。是可以全盤信賴的男人。」警部豎起大拇指。
「沒什麼,不必在意。我還在職的時候也經常讓砂川做出類似的反應。對我來說甚至是懷念的味道吧。」
志木歪過腦袋的時候,一旁的砂川警部掛着同情般的表情插嘴。
「咦,泰米?啊啊,泰國米嗎———咦,可是日本因爲缺米而進口泰國米,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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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黑江讓二在桌子正對面慌張搖動雙手。
「這樣啊。最近很少聽到『如膠似漆』這句成語,但是先不管這個,總之你來到烏賊川市尋找瑪利亞。然後呢?」
朝着砂川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把大鋸子確實混在屍塊裏,從浴缸一角露出兇暴的形體。鋸齒之間沾滿染血的肉屑。看來這把鋸子肯定被用來鋸斷屍體。砂川繼續說下去。
「…………」錯愕的我頓時說不出話,眨了眨眼睛,然後詢問部下。「這個男的是怎麼回事?新的離奇屍體登場嗎?」
黑江讓二說完以筷子夾起烏龍茶風味的醬菜送入口中。反觀砂川警部被揭發年輕時代的部分糗事,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隱約鬆一口氣的志木心想正是時候,主動提出自己至今非常想知道的話題。
「表面上?」志木皺起眉頭。「也就是說背地裏有鬼嗎?」
他快速說完露出相當感激的表情。伸過來示意握手的右手大得像是棒球手套。沒錯,這個男的就是丹尼爾。我也是在這時候聽他親口說,他是來自夏威夷的私家偵探———咦,問我當時的想法?他當然是給我「重要嫌犯出現了」的印象。任何人都會這麼想吧?不過初次見面的問候很重要。我也出示警察手冊自報姓名。
「叫做丹尼爾的這個男人,是來自夏威夷的私家偵探。」
只不過,當時的我是任職於烏賊川警局刑事課的現職警部補。是對於案件嫌犯會追到天涯海角,對於夜空星星卻絲毫沒興趣的工作人。這樣的我在剛醒來的被窩裏,單手拿着手機聽到這個消息———啊,爲求謹慎說明一下,這裏說的手機可不是智慧型手機,當然是多功能手機,不對,用不着刻意叫做多功能手機,當時就是那種摺疊型的款式。總之,那是連PHS也依然相當普及的時代。
我的第一印象是「長得像西方人的日本人」,實際上卻相反,他是「容貌很像日本人的美國人」。這樣的他誇張地張開雙手,同樣以奇妙音調的日語開口。
「嗯,剛纔那樣說明確實不夠。」
在砂川的帶領之下,我們抵達深處的和室。打開紙拉門一看,約六坪大的榻榻米房間有一名男性。身穿黑色西裝的他仰躺在榻榻米上擺出大字形,像是死人般閉着眼睛躺平。
出了這麼大的糗,志木劇烈發抖。「對對對……對不起!」
不知道是誰教的,丹尼爾說出完全沒必要的開場白之後開始說明。
他說完再度向我這個上司招手示意。把這間冷清的空屋當成自己家快步行走。我默默追在他的身後。
不過,總之算了,回到正題吧。我說話總是容易離題,真糟糕。這一切也都是砂川以前沒禮貌的語氣害的。
「不過,也不能只因爲頭顱長相很像,就斷定是小峯太郎本人吧。只能在今後逐漸查清楚了。」如此回應的我暫時保留死者身份,然後換個話題。「話說回來,第一個發現屍體的是誰?」
「啊,沒事沒事,你不必在意。」看來勉強說的菜英文反而害他混亂了。我搔了搔腦袋。「總之請你說明發現屍體的過程。」
「是啊。沾血的鋸子也在那裏喲。」
部下發出不檢點的笑聲。我將他這句惡劣的玩笑話當成耳邊風,重新檢視屍體的頭顱。原來如此,近看就發現後腦勺附近有深深凹陷的傷痕。看來被害者是被某人以錘子毆打後腦勺致死,然後被鋸子肢解成六塊。
「在近郊的綜合大樓經營『小峯兄弟社』,販賣進口貨的男性。是三兄弟的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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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屍體的話在這裏喲。」
「喂,志木,你以爲有哪個奸商會特地走私泰國米嗎?———不對,不是喫的泰國米,是叫做玳瑁的生物,一種烏龜,體型很大的海龜。甲殼的花紋非常美麗,是梳子或眼鏡鏡框等工藝品的原料。因爲濫捕導致數量減少,是在九○年代以華盛頓公約禁止進口的瀕危物種。活的玳瑁當然不用說,甲殼與加工品也完全禁止進口。『小峯兄弟社』從東南亞與夏威夷羣島等地走私玳瑁甲殼與加工品到日本販售,獲取非法的暴利。」
總之,收到案發消息的我撥開棉被跳起來,對於妻子準備的早餐看都不看一眼———我瞬間是這麼想的,不過碗裏熱騰騰的味噌湯散發非常美味的香氣,所以我只儘快喝掉那碗湯,然後立刻整理好服裝儀容,在擔心的妻子目送之下走出家門。
看他站起來就知道,是比我高一個頭,體格特別高大的男性。因爲胸膛厚實,襯衫的扣子像是隨時會被撐到彈飛。年齡大概是四十多歲。肌膚曬得黝黑,五官深邃,方正的下顎留着些許鬍渣。剪短的頭髮不是烏黑而是偏褐色,基本上是稱爲英俊也不爲過的容貌。
「你說小峯太郎?他是什麼樣的人物?」
「嗚……」我不禁呻吟。
在我長年的刑警人生當中,也是第一次看見如此悽慘的離奇屍體。老實說,我很詫異經驗不深的砂川居然能夠面不改色。連我都差點把剛纔喝的味噌湯吐到現場的磁磚上。我受到的震撼就是這麼強烈。
「沒錯,是走私。表面上看起來是進口毫無問題的商品販售,實際上他們在背地裏販售違禁的玳瑁……」
就在這個時候,砂川說出非常令我意外的話。「其實黑哥,我啊,總覺得這名被害者的長相,我好像看過捏。」———他這麼說。
志木磕頭道歉,黑江讓二大方搖了搖手。
「咦,你說什麼?賭優……盎搭斯丹……咦,咦?最後那句是在說什麼?」
「鋸子加上錘子,簡直是木工耶,呵呵。」
「我是烏賊川警局刑事課的黑川讓二,階級是警部。那個,你知道警部是什麼意思嗎……」
受不了,最近的年輕人真是———我將這句禁忌的話語吞回肚子裏,勉爲其難跟在他的身後。
我開車趕往槍烏賊町的案發現場。你也知道,槍烏賊町是距離市區很近的住宅區。留下昭和時代氣息的古老住宅、進入平成時代新建的時尚住宅、中等規模的華廈與公寓。在這些建築物渾然一體的這個區域,案發的空屋就像是街上的異物。老舊的外門與快要崩塌的水泥磚外牆。棄置的庭院只有雜草與落葉,樹木的枝葉恣意生長,深處是木造平房的古老民宅。
「嗯,或許吧。假設是這樣,被害者的身份應該很難查。從各個屍塊來看,只知道大約是三十歲的高大男性……」
「嗯,總歸來說就是尋找失蹤人口。那麼你是追着瑪利亞•史都華小姐的腳步來到這座烏賊川市?」
「是的,被害者的衣服還沒找到。恐怕是被兇手拿走了,這樣才難以辨識被害者的身份。」
砂川說到這裏壓低音量,對我的耳朵灌輸耐人尋味的情報。
「我從夏威夷來到日本,是要尋找一位叫做『瑪利亞•史都華』的日裔女性。瑪利亞是住在歐胡島的二十歲女大學生,白天在當地大學上課,晚上在觀光客的熱門餐廳打工的認真女大學生。不過這樣的她大約一個月前完全連絡不上,所以我這個偵探接到尋人委託。委託人是住在夏威夷的瑪利亞家屬。」
砂川隨即像是在叫迷路的貓咪般對我揮掌。
「你說你看過?知道是哪裏的誰嗎?」
這麼一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這名被害者的身份。我走出浴室,暫時回到更衣間,環視四周開口。
看過各個部位就知道,這是成年男性的屍體。
不,肯定沒錯。當時的砂川確實是這種口吻。在我這個上司面前,用這種莫名懶散的語氣說話。如果要用更忠實的方式重現,「我啊~~總覺得~~這名被害者的長相~~我好像看過捏~~」———就是這樣。至少在我眼裏看起來是這樣,在我耳裏聽起來是這樣。不,我完全不接受反駁!
他說完改爲指向淋浴區的排水口附近。倒在該處的是充滿重量感的錘子。
「WAO,你就是日本的刑警吧,很高興見到你。」
接着男性終於睜開雙眼,環視四周,然後像是發條人偶般迅速起身。「HI,兩位早安。」他以奇妙的音調道早安。看來他是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形睡覺。
「你這位來自美國的私家偵探,爲什麼會在烏賊川市的空屋發現離奇死亡的屍體?可以詳細說明這段過程嗎———賭優盎搭斯丹得(Do you understand)?」
幸好丹尼爾的日語水準很高。連「道地」或「熟諳」這種不必刻意使用的詞都熟練運用在對話。只要注意不要用錯敬語,溝通上應該不成問題。我立刻發問。
志木皺眉覺得這個名字有點可疑。接下來黑江讓二說出口的,正是聽起來相當可疑的職業。
「…………」他自己說不定以爲是用正常語氣說「在這裏喔」帶我過去,不過至少就我聽來只像是「在這裏喲」。
「這名男性的衣服呢?被害者好像是被脫光肢解的,但生前肯定有穿衣服吧?不過浴室與更衣間好像沒留下任何東西。」
我打開玄關的拉門進入建築物,在裏面等待的是我的部下。當時到處吹噓自己是「扛起烏賊川警局下一世代的男人」、「新生代搜查員的希望」、「犯罪搜查的天之驕子」的那個人———咦,你問那個人是誰?當然是他喔。你看,不就坐在你旁邊嗎?對,就是砂川。年輕的你大概不知道,當時砂川對自己的評價高到不行!那種態度令人火大又火大!真的是一個討人厭的小夥子。實際上,包括我在內的刑事課所有人,都把他當成火盆裏燃燒不完全的炭火般不敢靠近———怎麼樣,砂川,我說得沒錯吧?喂,喂喂喂,你可別裝傻啊,轉頭看旁邊也沒用。居然想吹口哨敷衍帶過,想得美!
稍微離題一下,你現在腦中想像的是不是身穿烹飪服的老女人?是不是疲於做家事的中年歐巴桑?話說在前面,大錯特錯,是你先入爲主擅自認定。當時的我確實已經跨越五十歲的門檻,是僅止於警部補的中年刑警。但我妻子才三十幾歲,是比我小一輪以上的年輕嬌妻。而且她肚子裏懷着一個將來會誕生的寶寶。
對於砂川來說,這當然只是年輕時犯下的錯誤吧。或許如今是他想要封印的黑歷史,但是在烏賊川警局裏,這是如同地下水脈般不斷口耳相傳的明確事實。實際上,當時砂川一看到我抵達現場就這麼說。
總之,他大都是這種調調。補充一下,「黑哥」是我當時在刑事課的綽號。大概是昭和時代警匪連續劇的影響,當時我們局裏流行這種稱謂。比方是「山哥」、「長兄」或「猩爺」之類的———咦,你問砂川當時的綽號?這個嘛,叫做什麼呢?說起來,我實在不記得他叫做什麼名字。明明來往這麼久,真是不可思議。哎,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你改天自己問砂川本人吧。
(注:日文「玳瑁」和「大麻」音近,和「泰米」音同)
「不不不,錯了錯了,不是大麻,是玳瑁,玳,瑁!」
他就這麼帶我前往建築物深處的浴室。因爲是空屋,所以當然是沒在使用的空間纔對。不過貼滿磁磚的浴室依然充滿某種像是動物的腥味,放眼望去是色彩鮮豔到傷眼的光景。
前刑警說到這裏,朝着坐在正對面的昔日部下使眼神詢問:「我可以說嗎?」等待砂川警部點頭之後再度開口。「好,那我就說吧。不,反倒希望你一定要聽我說。因爲二十年前的那個事件,很可能和我兒子這次的失蹤有某種關連———不過到底該從何說起呢?」
「我知道了。請把耳朵掏乾淨,仔細聽我說喔。」
———警部明顯在睜眼說瞎話,所以不小心就……!
後來,聽完部下這段話,我當然開口問他。
先不提是不是壞人臉,實際上這顆頭顱的長相隱約給人冷酷的印象。或許生前反倒是又酷又帥那種類型。
「嗯,你覺得詫異也在所難免。我們能夠察覺『小峯兄弟社』的真面目,單純只是偶然。契機就是那件分屍命案,不過爲了說明這個事件,除了小峯三兄弟,還得說明另一名叫做丹尼爾的奇怪美國人。哎,雖說是美國人,但他是夏威夷出生的日裔血統。」
「不,他沒死。這名男性正是這次事件的第一發現者。打一一○報警的也是他喲。」然後砂川走向西裝男性。「喂,你快起來!Wake up然後Stand up!」他以日西合併的亂七八糟語言下令。
「然後,中間的過程很繁瑣所以跳過,我直接說明今天早上的事吧。」
「離奇死亡的屍體在哪裏?」
黑江讓二以高球酒潤喉之後思索,最後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
「嗯,看來是風評不佳的傢伙。不過你爲什麼對這三兄弟這麼清楚?」
「那個~~話說黑江前輩,關於砂川警部和您在二十年前搭檔負責的事件……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事件?方便的話,可以請您詳細說明事件原委嗎?我會很感謝的。」
既然砂川熟識,那他的指摘應該值得信任。
「YES。依照我的調查,瑪利亞在打工的餐廳認識一名日本男性,這名日本男性來自烏賊川市。祖先是日本人的瑪利亞,原本就對日本懷抱憧憬,所以瑪利亞立刻和這名日本男性變得如膠似漆。」
「丹尼爾?這個人是誰?」
「嗨,黑哥,你這麼晚來啊,我還以爲你迷路囉。」
瞬間,志木「噗~~」盛大噴出嘴裏的烏龍茶。化爲霧狀的烏龍茶灑落桌面,爲桌上的炸雞、醬菜與串燒等食物增添新滋味。
是的,這個寶寶就是我的獨生子健人。只不過當時還不知道這個數個月後出生的寶寶是男是女———哎,總之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回到正題說明事件吧。
「您說大麻?」志木沒聽大前輩說完,忍不住稍微起身。「小峯三兄弟涉嫌走私大麻是吧,聽起來像是連續劇,應該說很像是東京的作風!」
「聽說他們最近莫名喫得開喔。原本是在烏賊川市某些圈子無人不知的地痞三兄弟,大概是最近生意做得好,他們開始出入高級酒吧或是俱樂部———總之這方面不重要,不過他們經常失控過度,在好幾間店惹是生非。」
「記得剛纔也說過,當時小峯三兄弟經營一家小小的貿易公司。那間公司叫做『小峯兄弟社』,在郊區設立小小的店鋪與辦事處。他們購買海外的罕見傢俱與雜貨,在自己的店鋪或是網路販售,是一間小小的進口零售商———表面上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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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上班日的清晨,我收到這個第一手消息。啊啊,肯定沒錯。雖然是二十年前的事,卻像是昨天發生的事那麼記憶猶新。當時是沒有下雪但相當寒冷的季節。對了對了,記得前一晚看得見獅子座還是雙子座的流星羣,所以是很多天文迷熬夜隔天早上發生的事。
我詫異詢問,他回答「我在派出所值勤的時候,曾經仲裁他們引發的糾紛。當時他們還不像現在這麼喫得開。」
總之我對於部下沒大沒小的這種態度不予置評,立刻發問。
「不過黑哥,實際用來殺害的兇器好像是這個。」
「什麼嘛,走私海龜的甲殼是嗎?原來如此,很像是烏賊川市的作風!」
『烏賊川市槍烏賊町的無人住家發現離奇屍體。請立刻趕往現場———』
「是的,這顆頭顱的壞人臉,我覺得很像是叫做小峯太郎的男性。」
「啊,我請他在另一個房間等———在這裏喲。」
不算寬敞的淋浴區地面與牆壁被鮮血弄髒。看向浴缸,裏面是被肢解的人類屍塊。兩條手臂與兩條腿,以及軀體與頭顱。屍體被切成六塊隨意扔在浴缸底部。
志木脫口說出這種感想,不過說起來,犯罪沒有「東京作風」或是「烏賊川市作風」的差別。無論商品是什麼,走私就是走私,犯罪就是犯罪。「所以小峯三兄弟的走私業被舉報了嗎?不,話說黑江前輩,你們爲什麼知道他們背地裏在做這種生意?」
我捂着嘴,不是吐出味噌湯,而是隻慎重發出呻吟聲。
「唔唔,手法真是殘酷……真的是肢解後的屍塊……」
「我當然知道。就是英語的『inspector』對吧?我住在夏威夷的父親是道地的日本人,所以我也熟諳日語。請安心儘管問我任何問題吧。」
真是的,我差不多也開始嫌麻煩了,所以只擷取重點說明吧。丹尼爾的供詞總歸來說———
發現屍體的前一天,丹尼爾尋找的女性瑪利亞•史都華打電話到他住的飯店。失蹤中的瑪利亞是怎麼查出他住哪裏,這一點不得而知。當時丹尼爾不在,所以兩人沒能直接交談。不過瑪利亞透過櫃檯傳話給他,訊息內容是『明天早上在槍烏賊町的空屋等你』,還附上詳細的地址。
收到這則訊息的丹尼爾,對於早上七點這麼早的時間覺得有點可疑,直覺認爲說不定是某種陷阱。但是偵探這一行本來就伴隨着危險。下定決心的丹尼爾在隔天早上的指定時間獨自來到這間空屋。剛開始他在庭院等待瑪利亞,但是過了約定的七點,瑪利亞還是沒出現。空屋一直都是鴉雀無聲。
「空屋看起來很和平。完全沒發生殺手突然現身,拿着機關槍發射槍林彈雨的這種事。」
說明當時狀況的丹尼爾,
說到這裏做出美國人特有的聳肩動作。話說回來,搞不懂這個人到底是在哪裏學到「槍林彈雨」這種形容詞。總之我只說「這裏是日本,不是你母國那樣的槍枝社會」,催促他說下去。
在空屋庭院枯等的丹尼爾,心想對方可能爽約,不經意伸手去拉玄關的拉門。門沒上鎖,他輕鬆拉開門,隨即察覺異狀。走廊累積的灰塵上,留着好幾個全新的腳印。丹尼爾就這麼沒脫鞋進入門後,在這些腳印的引導之下穿過走廊入內,最後抵達問題所在的浴室。
「———OH,MY,GOD!」
他像是重現當時的驚慌,在我面前誇張抱頭大喊。
看見浴室的屍塊,他一開始以爲是瑪利亞•史都華小姐遇害。但是近看就知道屍體是男性。繼續仔細一看,他發現被砍下的頭顱長得和某名男性很像。
「當時你認爲像誰?」
我問完,丹尼爾這麼回答。「叫做小峯的男性。太郎•小峯。」
「咦,你說『太郎•小峯』……就是小峯太郎吧!」我瞬間看向站在身旁的砂川,並且露出激動情緒詢問偵探。「呃,喂,你認識小峯太郎?爲什麼會認識他?懷賭優諾(Why do you know),小峯?」
「是的,我認識小峯太郎,不過……咦,你說什麼?懷賭,優諾……咦?最後那句我聽不太懂……」
「不,算了,你不必在意。」我對於自己菜到不行的英語發音感到丟臉,重新以日語詢問。「你爲什麼認識小峯太郎?」
「剛纔說到和瑪利亞如膠似漆的日本男性就是小峯太郎。小峯太郎以金錢與甜言蜜語誘惑情竇初開的二十歲女大學生瑪利亞,要瑪利亞幫忙他的工作。」
「這樣啊。不過要瑪利亞幫忙工作?到底是什麼工作?」
「我進行祕密調查,得知是走私玳瑁的工作。肯定沒錯。」
聽到偵探這句令人意外的話語,
「什麼,走私泰米?咦,把泰國米從夏威夷運來日本?」
照片拍到她背後是英語招牌與椰子樹,所以充分營造出海外的感覺,不過如果將背景替換爲長滿雜草的河岸,看起來只會像是在烏賊川土生土長的女孩吧。
「就是這麼回事。但是不確定瑪利亞是否知道自己在幫忙走私。」
警衛僵着表情後退,砂川見狀再度從背後架住我之後大喊。「黑……黑哥,別這麼激動!請冷靜!」
「是六個!」按捺不住激動情緒的我,像是要揪住他領子般詢問。「搬進去的箱子剛好六個,你說對吧!」
「唔,搬好幾個箱子到門後?」感覺可疑的我走向警衛發問。「是……是什麼樣的箱子?形狀大小呢?」
「那麼是五個以下?」
「這樣啊,不過這個可能性很高。」我雙手抱胸點頭。「所以,你有見到那個叫做瑪利亞的女孩嗎?雖然我不用問也大致猜得到就是了……」
「這件事說來奇妙,那名男性繞到車斗這邊,把上面的箱子一個個搬到門後。明明已經深夜了……又是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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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在所難免。此時我換個發問方式,讓他比較好回答。
「不準用那種語氣,你在消遣我嗎?」砂川警部因爲憤怒與害羞而漲紅臉孔,像是求救般看向昔日的上司。「那個~~黑江先生,也請您不要這樣好嗎?把以前的我加油添醋說得像是囂張討人厭的小夥子……」
「沒有加油添醋。我只不過是按照自己的記憶,忠實陳述事實———話說志木刑警,你想問我的只有這個嗎?沒有別的?」
「看來確實是這樣捏。可是黑哥,兇手爲什麼要這樣大費周章?」
不過,我可沒辦法冷靜。這名警衛說的證詞很重要,剛纔看見的犯行現場,可能會和我們想像的截然不同。
「說得也是。或許是我猜測的那樣。」
然後,前刑警再度回頭述說二十年前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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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說誰是『跑腿仔』啊?居然說『跑腿仔』……有夠沒禮貌!」
「那麼,那些箱子大致有十個以上嗎?」
砂川警部昔日的發言與舉止過於出乎意料,老實說,志木腦海很難浮現別的話題。但他思考片刻之後,終於說出第二個問題。
「大概是要將這間空屋僞裝成犯行現場吧。反過來說,兇手應該不希望被人知道真正的犯行現場。」
———簡直像是有一個國中生程度的孩子出入這個悽慘的犯罪現場。
偵探當然大幅揮動雙手,更正他的誤解。
安靜無聲的居酒屋一角。大概是說得有點累了,黑江讓二輕輕嘆口氣,拿起玻璃杯喝一口高球酒潤喉,然後以稍微變紅的臉孔看向坐在面前的志木刑警。
「是的,超過五個不到十個。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剛好六個。總之那名男性在空屋與小貨車之間來回好幾次,把所有箱子放回車斗,般完之後再度坐上小貨車的駕駛座。小貨車沒多久就發動,直接起步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結果我就這麼滿頭霧水,再度專心做自己的工作。」
稱爲少女也不奇怪的這名嬌柔女性,以鋸子肢解成年男性的屍體。我實在無法在內心描繪這幅光景。
到這裏起碼都能理解。匪夷所思的是除此之外,還發現了只有二十三公分長的運動鞋鞋印。大多是成年男性的鞋印裏混入這個小小的鞋印,這個事實令人覺得非常奇妙。
砂川說出這種偏見的時候,丹尼爾將一張照片遞到他面前。然後向疑惑皺眉的我們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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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喔。」中年警衛立刻回答。「一直施工到快要天亮。中斷一陣子之後現在繼續施工。是的,我昨天也站在這裏———刑警先生,請問怎麼了嗎?那間空屋好像出了什麼事,該不會是發生兇殺案吧?哈哈哈!」
中年警衛哈哈大笑揮動交管棒,指向空屋方向。雖然他完全說中,但我完全沒說明,就這麼詢問警衛。
「美國女性或許做得到喔。因爲那邊的女性體格很好,臂力肯定也比日本女性來得強喲。」
積滿灰塵的走廊上,雜亂留下好幾種不同的腳印。大部分是約二十七公分長的男性腳印。像是運動鞋的鞋印看起來在大門與浴室之間來回數次。這很可能是兇手留下的鞋印,也可能混雜了生前被害者的鞋印。此外還發現二十九公分長的超大鞋印,這是丹尼爾發現屍體時留下的。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所以小峯太郎讓夏威夷的女大學生擔任走私的運送員。」
但是無論如何,這次的分屍殺人案件,和這名女大學生失蹤案件有關的機率非常高。如此判斷的我抬頭注視丹尼爾的英俊臉孔。
「怎麼樣?你對於剛纔的說明有什麼疑問嗎?」
「出現在往事裏的美國人丹尼爾,他到底是什麼人?真的是來自夏威夷的私家偵探嗎?真的是真的嗎?該不會實際上是在烏賊川市土生土長,說得一口流利日語的假美國人,又是鵜飼杜夫的遠房親戚吧?」
從道路工程的警衛口中得到意外的情報之後,我暫時回到空屋現場,向砂川說出簡單易懂的推理。「那些問題箱子的內容物很明顯。被害者是在其他場所遇害,兇手將屍體肢解成六塊,裝進六個箱子,偷偷搬運到這間空屋。換句話說,實際的犯行現場不是這間空屋。」
但是志木毫不畏懼向自己的上司頂嘴。「咦,警部,您居然把以前的自己當成不存在,像這樣對我說三道四耶。真不愧是警部捏,了不起喲。」
「呃,熱愛冒險的國中生嗎……」
桌子正對面的昔日名刑警開心般眯細雙眼點頭。「要是丹尼爾站在一羣日本人中間,確實是可以形容爲人高馬大的好體格。換上工作服的他,深夜開着小貨車來到空屋前面,將六個可疑的箱子———內容物應該不用多說———搬進建築物,然後在隔天早上若無其事再度來到空屋,假裝自己是第一發現者並且報警。我們好歹也想過這種可能性。畢竟懷疑第一發現者是辦案的基本原則,而且在當時的我們眼中,丹尼爾是『可疑程度百分百的要注意人物』。『偵探』可能也是欺騙世間的幌子,真實身份是來自美國的『殺手』之類———砂川,記得你像這樣懷疑過他吧?」
「什麼,你有看見?幾點?是什麼樣的人?」
「知……知道了,砂川。沒事,我冷靜了。」我說完重振精神,重新詢問面前的警衛。「所以,超過五個不到十個的那些箱子,工作服男性搬進去之後呢?」
「那個,刑警先生,那間空屋發生的事件,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事件……咦?分屍命案……有人發現男性屍體在浴缸裏被肢解成六塊……咦?也就是說,難道我在深夜看見的那幅光景是……那些箱子裏面是……」
「這樣啊———唔,你說的『一直』真的是『一直』嗎?從早到晚一直施工?」
就這樣,丹尼爾將自己從發現屍體到緊急報警的過程說明完畢。
「這個嘛,我不知道是紙箱還是木箱,形狀有大有小也有細長的……都不太一樣。我當然不知道里面是什麼,不過看起來很重。最大的那個箱子,總覺得東西都快要壓破底部掉出來了……」
「我是烏賊川警局的人,想請問幾件事。這個路口的道路工程,昨天晚上也有在施工嗎?」
「不,終究不到十個吧。」
「喔,你也在思考這個可能性嗎?」
「呃,其他想問的嗎……」
「這個嘛,就算您這麼問,但我又不是一邊看一邊數……」
「我想想,當時記得是深夜零點又過了十五分鐘左右。一輛小貨車開過來停在那扇門前。覆蓋車篷的車斗朝向我這裏。是的,我當然覺得怪怪的,因爲我知道那間屋子是空屋。後來我有點感興趣,暫時轉移注意力看着那輛小貨車。從駕駛座下車的是高大壯碩的男性,好像穿着工作服。哎,畢竟和這裏有點距離又是深夜,我終究看不見長相,不過確定是男性沒錯。」
位於建築物裏的我們,聽到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某種噪音。
反觀砂川在後方架住我。「好了好了,黑哥,冷靜冷靜……」他拼命安撫失控的我。不過其實他的語氣充滿愉悅難耐的感覺。他肯定在我背後咧嘴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到不行———不,肯定是這樣沒錯,我完全不接受反駁喔,砂川!
「呃~~這就不確定了?」砂川眨了眨眼,似乎終於理解我爲何這麼問,迅速轉身。「黑哥,我們去看看吧?」
「什……什麼?等一下,可以回憶得清楚一點嗎?從那輛小貨車搬到門後的箱子總共幾個?我想知道正確的數量。」
確實如他所說,二十三公分這個長度,很可能是女大學生的鞋子尺寸。「但是還不能斷定。」我慎重搖頭。「說不定是附近熱愛冒險的男國中生,最近來過這間空屋『探險』,在當時留下這些鞋印。」
但是我歪過腦袋覺得不可能有這種事。另一方面,砂川照例又提出那個論點。是的,就是「瑪利亞兇手論」。
「這個嘛……要說疑問的話只有一個。」志木豎起一根手指,終於說出從剛纔就想問得不得了的問題。「二十年前的砂川警部,態度爲什麼那麼惡劣?爲什麼沒被降階或是開除?而且經過二十年之後,他居然成爲這麼擺架子……更正,這麼傑出的警部,到底是爲什麼……?」
就像這樣討論鞋印問題的時候———「哎呀?」
照片上是身穿無袖背心加短褲的苗條女性。她露出開朗笑容,朝鏡頭比着勝利手勢。曬黑的肌膚給人健康的印象,隱約有種少年般的氣息。短髮是亮麗的黑色。修長的手腳看得出西洋人的特徵,卻絕對不高也不壯,是普通日本人的體格。上臂甚至可能比路邊的女大學生還要細。
砂川一邊大喊,一邊搶過丹尼爾遞過來的照片。丹尼爾裝傻說「OH~~我的日語說錯了嗎?」我不禁苦笑回應「不,你日語說得相當正確」並看向那張照片。
我們就這樣一起衝出空屋,穿過外門環視四周,發現距離約十公尺的路口擺着「施工中」的告示。小型工程車與廂型車停在該處,身穿工作服的強壯男性們揮動手上的鏟子或十字鎬。發出刺耳噪音的是打穿柏油路面的鋼鐵鑽頭。
聽完說明的砂川說「果然是這樣。被分屍的男性鐵定是小峯太郎。」他開心地雙手一拍,朝着站在身旁的我打耳語。「黑哥,殺害小峯太郎的兇手啊,說不定是那個叫做瑪利亞的那名女大學生喲。」
「沒錯吧,就是這樣……」黑江讓二輕聲說完也喝了一口高球酒。
「NONO,不是泰米,是玳瑁。禁止進口的大海龜。小峯太郎該不會是要利用瑪利亞,把玳瑁的甲殼運到日本吧?我是這麼猜測的。」
「不不不,肯定比五個多。」
「哇,慢着,請等一下,刑警先生!」
「混帳,爲什麼啊!爲什麼只有我特地用英語說的句子完全聽不懂?我說得這麼爛嗎?我的英文就這麼菜嗎?」如今這只是一種侮辱。如此心想的我頻頻跺腳。「喂,你絕對是故意的吧!明明聽得懂卻故意裝作聽不懂吧?肯定是這樣,對吧,丹尼爾先生!」
「喂,志木,你說誰是『擺架子的警部』?」身旁的當事人警部,真的是以擺架子的語氣問。
「啊啊,這個嗎?」砂川說着指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是道路施工。不遠處的路口發現道路凹陷,所以最近一直在進行緊急工程喲。」
「這樣啊。那麼在小貨車車斗載六個箱子到空屋的不明男性,真實身份其實是丹尼爾偵探……我不必像這樣胡思亂想吧?」
我像是要安撫心急的部下,慎重搖了搖頭。
「那麼,空箱子的數量果然也是……」
「瑪利亞到最後沒出現。我爲求謹慎找遍建築物內部,卻徒勞無功。所以我放棄尋找瑪利亞,打電話報警。」
「原來如此。」砂川彈響手指說。「那麼警部,只要找出實際的犯行現場,或許就能連帶確定兇手是誰喲。」
「你站在這裏往前看,肯定會看見那間空屋的外門。所以我想請問一下,你昨晚有沒有看見可疑人物進出那扇外門?」
火冒三丈的我幾乎隨時會撲過去抓他的衣領。然而偵探說「這個嘛,你是在說什麼事?我完全聽不懂~~」然後照例做出聳肩動作。
砂川一副「怎麼可能有這種傢伙啊!」的語氣。我當然也不是真心相信附近有這種國中生,只不過是對於他提出的「瑪利亞兇手論」抱持懷疑態度。
完全會錯意這麼問的不是別人,正是砂川。他剛纔擺架子吐槽你的誤解,不過你放心,砂川自己在二十年前也同樣這麼誤解。
「看吧,黑哥,果然是這樣沒錯捏!這個小小的鞋印是那個女大學生瑪利亞的鞋印。瑪利亞曾經待在這個犯行現場喲。」
「那個~~請不要誤解喔。瑪利亞不是那個跑腿仔所說,健壯又迷人的女性。她和我一樣是夏威夷出生的日裔美國人,外表和普通的日本女性差不多。」
「他把最後一個箱子搬進去之後,暫時沒有從門後走出來。是的,這段期間,小貨車就這麼停在門前。我覺得怪怪的所以一直看,但是沒有任何動靜。後來我也懶得繼續觀察門口,繼續專心指揮交通。後來大概經過三十分鐘左右,工作服男性終於從門後走出來,當時他雙手同樣抱着箱子,不過裏面應該是空的,因爲他輕鬆就把箱子扔上車斗。」
「不,可是我問你,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性,能夠像那樣切割屍體嗎……」
來自夏威夷的神祕私家偵探盡到第一發現者的義務,然後獨自離開現場。他就這麼直接回到飯店嗎?還是踏上新的路途尋找失蹤中的瑪利亞?我們無從得知。無論如何,丹尼爾離開之後,我們在空屋腳踏實地調查了好一段時間。
「這個嘛,是這樣嗎……」砂川警部一臉尷尬地拿起啤酒杯喝酒。
中年警衛說完昨晚的狀況之後重新問我。
「這個刺耳的聲音是什麼?」
「這樣啊。所以這名男性下車之後怎麼了?」
「今後可能還會請你協助。爲求謹慎,可以把你下榻的飯店與飯店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嗎?啊優歐賴(Are you allright)?」
在調查的過程中,搜查員的某個報告令我在意。就是偵探也提到的腳印問題。
我驟變的態度似乎令中年警衛覺得恐怖。
中年警衛輕聲說到這裏語塞。右手的紅光交管棒頻頻抖動,像是在反應他內心的慌張。
十字路口前方是負責整理交通的中年警衛。他揮動紅光交管棒,引導路上的車輛與行人通行。我向他出示警察手冊。
「飯店的電話號碼是吧,當然可以,不過……咦?啊優,歐賴……咦,咦?最後那句是在說什麼?我聽不太懂……」
「可疑人物?啊啊,有看見喔。」
男性警衛若無其事點頭回答,反倒是我嚇了一跳。
「沒那回事———而且你說的鵜飼杜夫是誰?啊啊,什麼嘛,是現在在史魁鐸山莊的那名偵探嗎?原來如此,是你們認識的人。但是沒問題,你們不必擔心。後來調查得知,丹尼爾千真萬確是從美國夏威夷州前來的專業私家偵探。在夏威夷出生長大,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美國人。他來到日本尋找失蹤女大學生瑪利亞•史都華也是事實。我向居住在夏威夷的瑪利亞家人,也就是丹尼爾的委託人確認過了,所以肯定沒錯。」
「沒錯。不過在這之前必須查明被害者的身份。砂川,你說那名被害者很像是小峯太郎,叫做丹尼爾的偵探也同樣這麼說過。不過光是很像並不能斷定就是他本人吧?」
「咦~~您還在懷疑嗎?肯定是小峯太郎沒錯喲。要是認爲我說謊,要不要現在直接去『小峯兄弟社』一趟?如果那具被肢解的屍體是小峯太郎,現在他的兩個弟弟肯定會納悶老哥爲什麼不在喲。」
「你說的確實沒錯———好,事不宜遲,去那間『小峯兄弟社』看看吧。」
就這樣,我與砂川坐進偵防車,從空屋現場出發。砂川開車前往的場所是烏賊川市近郊,住宅、店鋪與辦公大樓混雜林立的某個地區。座落在其中的兩層樓方形建築物,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小峯兄弟社」。
一樓是店鋪,門口掛着「營業中」的牌子。二樓大概是辦事處之類的,百葉窗是關上的。
隔着入口的玻璃門往裏面看,也看得見顧客的身影。看來姑且有在做正派的生意。我與砂川相互使眼神,慢慢打開門。裏面完全是時尚的西式氣氛,確實很像是進口商店。古董傢俱與擺飾、男用包包與雨傘,還有錢包之類的小型精品,井然有序陳列在狹小的店內。砂川從這些商品拿起一個感興趣的精品給我看。「———哇,黑哥請看,這個雪茄盒,您買給夫人肯定會讓她開心喔。」
「我老婆不吸菸,何況她現在有孕在身!」我忍不住大聲這麼說,將臉湊到部下耳邊。「砂川,你到底在演什麼短劇?」
「呃,不需要演短劇嗎……」
「你爲什麼覺得需要?我完全搞不懂。」
我傻眼搖頭之後,砂川說「這樣啊」將商品放回架上,然後在架子後方指向店內深處。「您看,站在那裏的就是小峯三郎。」
原來如此,那裏站着看起來是三兄弟老麼的男性。年紀大概不到三十五歲,散發的氣息充滿奸詐小人的感覺。像是用來隱藏這股氣息的三件式西裝,反而給人矛盾又逗趣的印象。
「———不過,好像沒看見太郎與次郎。」
「看來不在捏。」
我與砂川躲在架子後方說悄悄話。不知情的三郎正在接待一名滿臉鬍鬚像是外國人的紳士,看來是在熱情推薦刮鬍刀。
喔,大概是職業所需,看來小峯三郎這名男性的英語說得還不錯———我瞬間這麼心想,但是仔細聆聽就發現,兩人好像是以外國腔的日語在溝通。
「OH!這把刮鬍刀真的很棒,可是有點貴。再算我便宜一點啦,店員……」
「NONONO,已經很划算了。這是義大利制的頂級刮鬍刀喔!」
外國紳士就算了,三郎的日語也有點外國腔,感覺莫名其妙。不只如此,大鬍子紳士的結巴語氣,應該說他那奇特的日語音調,我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但總之我們的目標是三郎。就這樣暫時旁觀兩人的互動之後,外國紳士突然開口。
「OH!仔細想想,我很少刮鬍子,所以纔會像這樣任憑鬍子生長,說起來完全不需要刮鬍刀。」
他事到如今才說出這個最基本的理由,把商品塞回三郎手中,然後不知爲何說出「對不起~~行個禮~~」這個莫名幼稚的繞口令,悠然揮動單手。三郎像是麪包超人的臉更加膨脹露出憤慨表情,但是大鬍子紳士似乎不以爲意,悠然從他的面前離開。
「到頭來,那輛車是怎麼回事……」
我內心對於次郎的懷疑,就像是盛夏的積雨雲那樣不斷膨脹。不過粗心大意當然是大忌。我剋制着急的心情,詢問三郎另一個問題。
砂川輕輕揮手。「啊啊,這我知道。今天想問的是你哥哥的事。小峯太郎先生在嗎?我好像沒看見他在店裏……」
「是兄弟喔,刑警先生,您真是沒禮貌!」後座響起三郎氣沖沖的聲音。「但是我們的母親都不同人,所以確實長得不太像。」
「黑哥,這件工作服,怎麼看都是……」
「是嗎?不過,你就算挨哥哥的罵,我也完全不在意就是了……」
我立刻問他。「剛纔的哀號是怎麼回事?」
果然是洋溢奸詐小人氣息的小混混笑法,而且這種脫線的口吻簡直像是在炫耀自己曾經無惡不作。
我抱着掃興的心情踏入淋浴區。浴室裏的地面、牆壁與浴池都擦得亮晶晶,散發美麗的光澤。不過俗話說「過猶不及」。過於乾淨的浴室令我覺得可疑。我蹲在浴缸旁邊,仔細調查淋浴區的地面,結果……「———賓果!」
三郎看着我們的動作,像是後知後覺般開口抗議。
我與砂川徵得三郎同意之後,立刻進入室內。兩房兩廳附廚房的格局寬敞又舒適。從傢俱與家電也看得出優雅又奢侈的生活風格。
「咦?」駕駛座的砂川看向後照鏡,發出疑惑的聲音。「總覺得怪怪的捏,後面那輛車……」
我們一邊喊,一邊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或許該說果不其然,抵達的地點是衛浴區,和浴室相鄰的盥洗間兼更衣間。三郎錯愕佇立在該處。
「黑哥,浴室看起來也乾乾淨淨的捏。」
「刑……刑警先生……那個……那個……」
砂川腦中應該也立刻浮現某個聯想吧。我們睜大眼睛觀察浴室,隨即發現除了排水孔,各處也有紅色的痕跡。淋浴區附設的鏡子邊緣、洗澡用椅的背側、容易累積髒污的地面四角等等。乍看之下毫無異狀,無比清潔的這間浴室,卻是某人拼命粉飾出來的光景。實際上,血腥又殘忍的犯罪氣味沒能完全拭去,殘留在這個狹小的空間。
「看,就是這張。這是我們三兄弟在今年正月拍的。」
砂川愉快回應之後,繼續以正常方式駕駛。神祕的國產車維持若即若離的微妙距離,一直跟在我們後方。經過這場洋溢緊張感的你追我跑,目的地的小峯次郎家終於出現在偵防車前方。
「先生,我想請問一些事……啊,不,刮鬍刀就免了。我鬍子沒那麼濃密。」我委婉拒絕他推薦的「義大利制」商品,主動出示警察手冊報上身份。「我是烏賊川警局的黑江。」
「要是你的另一位哥哥在這扇門後出了什麼事,那該怎麼辦?現在十足有這種可能性啊!」
「呃,但願如此……」砂川不安般看着後照鏡。
「天曉得。總之去次郎住處看看吧。」
「肯……肯定沒錯,這是太郎哥……可是,爲什麼?是誰這麼殘忍?」
「你說什麼?」我在副駕駛座轉身看向後方。原來如此,隔着後擋風玻璃確實看得見行駛在後方的藍色自用車。是街上常見的那種國產車。老實說,這輛車就我看來沒那麼可疑。「應該是同色的同款車子剛好開在我們後面吧?」
「這樣啊。既然你這麼說了,請看。」砂川隨手出示照片。「這是被害者的長相,你知道這是誰嗎……?」
我們相視點頭,將視線移向更衣間深處的拉門。砂川提心吊膽以手指勾住門把拉開門。下一瞬間映入我們視野的……不是染成鮮紅的浴室,是全部以白色統一的漂亮浴室。期待看見悽慘犯行現場的我們感到失望。
「就說會造成我的困擾了!」
不久之後,我與砂川再度坐進偵防車,由小峯三郎指路,行駛在烏賊川的沿岸道路。目的地是小峯太郎住的公寓。行駛中的車上氣氛沉重。砂川默默專心開車,坐在副駕駛座的我詢問後座的三郎。
我不耐煩地提出折衷方案。「不然你幫我們進去看,這樣你哥也不會抱怨吧,因爲是自己人!」
「要照片的話,我有用手機拍。」
三郎大喫一驚,交互看着我們。「嗯,沒錯,我是小峯三郎,怎麼了嗎?最近我沒做任何壞事喔,嘿嘿!」
三郎發出女生般的尖叫移開視線,看來他膽子沒有自己說的那麼大。但是也不能一直不正視這個血淋淋的事實。最後三郎下定決心直視照片。他目不轉睛看着照片上的頭顱,最後以顫抖的嘴脣斷言。
砂川以遺憾的口吻報告。他對這間住處抱持的期待顯而易見。到最後,我們毫無收穫就離開太郎的住處。
雖說是次郎家,卻是一間兩層樓的公寓。比起太郎住的四層樓公寓,外觀稍微遜色。偵防車減速停在這間建築物旁邊。跟在後方的藍色國產車隨即像是瞬間遲疑般緊急減速,接下來卻再度加速經過偵防車旁邊,就這麼若無其事奔向遠方。
三郎一邊喊一邊環視房內,但是沒人回應。就算這麼說,要斷定次郎不在家也太早了。次郎屏息躲在室內某處,另一方面,自家人三郎也故意當作沒看見———暗自上演這種鬧劇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你怎麼了?」
依照道路工程警衛的證詞,將箱子搬進空屋的人物是「高大壯碩的男性」。而且從照片看來,小峯次郎這名男性肯定很高。加上肩膀很寬,胸膛也厚實,所以也可能被形容爲「壯碩」。
「什……什麼嘛,原來是刑警先生。」
「不就已經在現實上演了嗎?」砂川握緊方向盤,以緊張表情看我。「黑哥,怎麼辦?要開警笛甩掉嗎?」
「唔唔,確實……」我只能低聲回應。「不過,像是兩小時影劇的這種庸俗劇情,真的有可能上演嗎……」
「這……這樣啊……」老實說已經不只是「長得不太像」的等級,他們三兄弟甚至不免令人感受到基因的奧妙。然而重點不在於他們像不像。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這時候拜託通融一下。反正你有帶備用鑰匙吧?」
「喔喔,要看對方如何出招是吧,收到。」
「天曉得,應該在吧。畢竟她應該也沒有其他地方能去。」
我將指尖朝向部下。「砂川你看,這是血液。看來不久之前有血液流進這個排水孔。」
隨後我也同樣往裏面看。洗衣槽底部是隨意扔進去的待洗衣物。然而不是單純的髒衣服,是工作服。而且灰色布料各處滲入紅黑色色素。是染血弄髒的工作服。
我思考這種事的時候,身旁忽然響起「哎呀?」的驚叫聲。
「有方法進去嗎?」
「有。請交給我吧。」
聽到他這麼問,我與砂川瞬間以眼神溝通。我以視線指示「給他看吧」,砂川露出「沒辦法了」的表情,慢慢從西裝口袋取出照片,簡單說明來意。「其實今天早上,某間空屋發現被肢解的屍體……不好意思,希望您幫個忙……」
「原來如此,警笛啊……」這個方法確實可行———我再度轉身注視後方藍色汽車的駕駛座,然後面向前方,指示身旁的部下。「不,就這麼前往目的地吧,當作沒察覺任何事。」
下一個目的地是小峯次郎家。照例由砂川握住方向盤,依照三郎的指示駕駛。不過在我們快要抵達次郎家的時候———
- 7 -
「看吧,果然沒錯!那輛車在跟蹤我們喲!」
「我我,我沒說我會……害害,害怕吧……不,刑警先生,我沒這麼說吧……是的,我要看,就是要看。請給我看吧,請讓我協助辦案吧!」
「是的,我單身。次郎哥也是。」
真是的,開車這麼粗魯,你這個刑警不及格喔———我如此心想的下一瞬間,後方響起比我們車子更刺耳的不和諧音。我喫驚看向後方,那輛藍色國產車果然像是在模仿我們的粗魯駕駛般劇烈甩尾,在同一個十字路口右轉。砂川見狀像是得到確信般大喊。
「黑哥,在這裏發生過的事情已經很明顯了。」
手機畫面確實顯示相互搭肩的三名男性———不,等一下,「相互搭肩」這個形容和現實不符。正確來說,太郎與次郎確實相互搭肩,卻只有三郎看起來完全沒搭肩。
三郎說完取出一把鑰匙。因應鑰匙可能遺失,所以在公司辦事處放了一把備用鑰匙。三郎使用這把鑰匙打開太郎住處的門。
「不,太郎哥肯定也單身,不過最近不知道從哪裏帶回一名年輕女性照顧他。我也不知道那名女性的詳細身份———咦,名字嗎?太郎哥叫她『瑪利亞』。雖然不知道是外國人還是混血兒,不過長得挺可愛的。記得太郎哥相當得意洋洋地帶着她到處跑。」
「喔,那麼太郎先生結婚了?」
我與砂川迅速轉頭相視,爭先恐後衝進玄關。
「唔,砂川,怎麼了?」在我詢問部下的下一瞬間———
進行這樣的對話時,車子終於抵達目的地。是社區形式的四層樓鋼筋水泥建築物。太郎住在二樓的其中一間。我們三人下車之後,一起走上公寓樓梯。
不用說,後來的科學搜查當然也確認同樣的事實。
三郎像是尋求答案般看向我們。然而搜查行動纔剛開始,我與砂川很遺憾地沒能給他答案,只能保持沉默。無論如何,依照三郎這名親屬的證詞,確定事件的被害者就是小峯太郎。
我注意到淋浴區角落的排水孔。拿起復蓋孔洞的金屬濾網,發現邊緣有淺淺的紅色色素。以指尖一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立刻染紅。
「知……知道了,知道了啦!我進去看吧———好!」三郎似乎終於下定決心,自行插入鑰匙打開家門。「次郎哥,打擾了。」他像是宣佈般這麼說,踏入室內。「哈囉~~次郎哥~~你不在嗎~~?」
「困擾?爲什麼?剛纔不就讓我們進入太郎先生家了嗎?」
「我是同屬烏賊川警局的砂川———你是小峯三郎吧?」
我們在三郎的帶領之下走上外牆的鐵製樓梯,再走到走廊盡頭就是我們要找的住所。「刑警先生,就是這一間。」三郎說着在鐵製的家門前停下腳步,立刻按下門鈴,但是這裏也同樣無人應門。試着輕拉門把,門動也不動,看來有上鎖。
「太郎哥家那時候畢竟是狀況所需,所以我負起全責讓您進去。不過到了次郎哥家就另當別論。因爲還不知道次郎哥是否和事件有關吧?說不定連一點關係都沒有。要是我擅自讓刑警先生進入屋內,之後可能會挨次郎哥的罵。」
「不不不不!」被說中內心的我以無數的「不」回應。「我沒這麼想。反倒是猜想次郎先生可能也出了什麼事,只是在擔心這一點———你也這麼認爲吧?」
「哇啊啊!」這次是室內傳出三郎近似哀號的叫聲。
但是沒人應門。太郎當然不在,但是瑪利亞連現身的徵兆都沒有。朝着大門的門把伸手一轉,看來有上鎖。
「什麼?洗衣機怎麼了嗎?」砂川納悶看向洗衣槽,隨即發出「唔」的呻吟,臉色大變。
「咦……咦咦?被,被肢解的屍體……爲,爲什麼要給我看這種東西?」
「喂,發現什麼了嗎?」
「啊啊,要找太郎哥的話,今天還沒看見他喔。應該說今天太郎哥與次郎哥都沒來店裏。我從剛纔就反覆打電話也沒接。不過反正他們遲早會來露臉吧———所以刑警先生,怎麼了?太郎哥又做了什麼壞事嗎?」
「不知道。總之先確認小峯次郎先生有沒有在裏面,然後……對了,幫我看看浴室。感覺這個事件和浴室有緣,所以務必拜託了。」
「也就是說,該不會……」
我努力編出這個謊言消除三郎的疑惑,看來他也接受了這個說法。三郎取出自己的手機,在小小的液晶畫面顯示一張照片朝向這裏。
「嗯,瑪利亞是吧。」我故作平靜點頭。那名偵探雖然引人起疑,不過看來至少確實逐漸查出搜索對象的下落。「叫做瑪利亞的這名女性,就在我們現在要去的太郎先生住處嗎?」
我與砂川像是取而代之般從架子後方冒出來。我走到三郎面前。
「話說你單身嗎?太郎先生與次郎先生又如何?」
「呀啊!」
「是沒錯啦,我姑且帶來了。」三郎從口袋取出另一把鑰匙,高舉到我面前。「該怎麼辦呢……」他吊人胃口般這麼說。
「沒有啦,總之,你會害怕的話,我們不會勉強。」
總歸來說就是隻有老麼三郎明顯矮了一截。相對的,太郎與次郎幾乎一樣高。即使除去站在一旁的超矮三郎,從照片也看得出兩個哥哥很高。我忍不住確認。
「嗯,看來是這麼回事……」
「咦,我嗎?可……可是刑警先生,我要進去看什麼?」
走到房間前面停下腳步之後,三郎立刻按門鈴。
就在這個時候,三郎突然在後座出聲指示。「啊,刑警先生,在這個十字路口右轉!」砂川連忙打方向盤,車子發出劇烈的輪胎摩擦聲,以近乎直角的角度在面前的十字路口右轉。
「話說回來,你有小峯次郎先生的照片嗎?」
「喂喂喂,你們真的是兄弟嗎?看起來實在不像……」
「請等一下啦,刑警先生,您想擅自進去嗎?我會很困擾的。」
「不,可是就算這麼拜託我……」
不過,果然沒有房客的身影。每個房間都靜悄悄的,完全沒看見可以聯想到犯罪的異狀。只有收在衣櫃的紅色連身裙與洗臉檯放置的牙刷,令人感覺確實有女性住在這裏。
三郎上半身向前探。「可是刑警先生,您看照片要做什麼?該不會在懷疑次郎哥吧?難道說,您猜想次郎哥殺了太郎哥之後潛逃……」
「唔,砂川,怎麼了?」
「那輛藍色車子,我們剛纔去太郎先生公寓的時候,好像也跟在後面……」
三郎沒以話語繼續說明,改以顫抖的手指指向脫衣間角落設置的老舊洗衣機。洗衣機上蓋像是故意般完全打開。
「啊啊,看來沒錯。」我也只能點頭。發現肢解屍塊的那間空屋浴室乍看像是犯行現場,實際上並非如此。屍體是被切成六塊裝進箱子,從某處運進空屋。將這個推測加上眼前的狀況一起思索,只會得出一個結論。「嗯,兇手是在這間浴室肢解被害者的屍體……」
「是的,行兇場所恐怕也是這間公寓住家的某處……」
我與砂川抱持確信相互點頭。在盥洗間看着我們的三郎,獨自詫異歪過腦袋。
「怎……怎麼了,刑警先生?在浴室發現了什麼東西嗎?」
在不知情的三郎眼中,我們的言行看起來莫名其妙。但是我沒有詳細說明,先帶着三郎遠離浴室,然後回想起砂川剛纔的驚叫聲。
「這麼說來,你剛纔在門外好像發現了什麼東西,到底是……?」
「啊,對喔,我差點忘了———可以請您過來一下嗎?」
砂川帶着我暫時離開更衣間。大概是不想被晾在一旁,三郎也跟在我們身後。砂川走出玄關,從室外走廊的扶手探出上半身。
「請看,就是那個!」
他指向公寓旁邊的專用停車場。那裏停着一輛小貨車,而且是車斗以車篷覆蓋的小貨車。一看見那輛車的外觀,我也靈光乍現了。
我立刻詢問三郎。
「喂,我問你,停在那邊的小貨車是誰的?」
「小貨車?啊啊,那是次郎哥的車。嚴格來說是公司的車,不過次郎哥平常就開着那輛車到處跑———刑警先生,請問小貨車怎麼了嗎?」
包括工作服與小貨車,三郎似乎完全沒想到其中隱含什麼意義。
不過這也在所難免。因爲三郎沒聽過道路工程警衛說明的那段目擊經過。另一方面,對於知道這段目擊經過的我們來說,絕對不能忽略這兩個大發現。
我們立刻衝下樓,跑向問題所在的停車場。
走近一看,小貨車的車篷還清楚印上「小峯兄弟社」的標誌。不過公司標誌與車牌號碼都可以臨時篡改或隱藏。次郎穿上那個洗衣槽裏的灰色工作服,開着這輛小貨車到那間空屋。我的腦海輕易就能浮現這種光景。
「喂,砂川,去車斗。打開後面車篷看一下里面。」
「收到。」砂川提起精神點點頭,迅速移動到小貨車後方,然後伸出右手準備一口氣撥開面前垂下的車篷帆布。然而在這之前———
他的手即將碰到車篷的時候,車篷帆布不知爲何從車斗內側被撥開。
志木在內心朝着大前輩犀利吐槽。但是無論如何,看來很難在這裏從他疲憊的口中問出更多往事。
說來意外,他在笑。皺紋明顯的臉孔反倒露出像是喜極而泣的笑容。嘴角輕聲說出身爲父親的真心話。
「何時死的?爲何死了?兇手抓到了嗎?這樣啊,被逃走了啊,真是可惜……咦,但你知道兇手的名字?有留下死前訊息?原來如此,這樣啊……所以三郎留下什麼遺言?」
———那您正常說話就好吧!正是因爲追求不必要的真實性纔會變成這樣喔!
「這樣啊,所以健人還活着吧……這樣啊,那太好了……」
「呼,得救了。」砂川警部像是絕處逢生般取出愛用的智慧型手機,立刻抵在耳際。「喂,你好……啊啊,什麼嘛,鵜飼偵探,是你啊。」
「『有什麼目的?OH,這種事還用說嗎?我的目的是瑪利亞•史都華,要把瑪利亞找出來送回家人身邊。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目的。瑪利亞和小峯太郎如膠似漆。既然小峯太郎被殺,搜查過程一定會出現瑪利亞的名字,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我在想,只要跟蹤你們兩位刑警,肯定找得到瑪利亞在哪裏。』———總之丹尼爾是這麼說明的。該說他很聰明還是狡猾嗎?哎,他這個人真是奇怪的偵探。」
「嗯,說得也是。」我點點頭,跳下車斗,再度面向可疑的偵探,以質詢般的語氣開口。「原來如此,你發現了這些東西。不過你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又是偷偷跟蹤我們,又是搶先過來調查……到底有什麼目的?偵探丹尼爾,回答我!」
「哎,也對。」前警部補點了點頭,雙眼像是看向遠方。
砂川與三郎「唔~~」地轉頭相視。
「總歸來說,殺害小峯太郎的兇手是次郎。犯行現場不是空屋的浴室,是次郎自家的浴室。次郎在那裏殺害太郎,將屍體肢解成六塊裝箱,用小貨車運到空屋。然後他回到自家,把小貨車停在停車場,沾血的工作服則是扔進洗衣機。以上就是次郎的一連串行動吧?」
不過,在車斗俯視這幅光景的外國大鬍子紳士只說出「對不起~~行個禮~~」這句毫無誠意的話語道歉。
「是的,不禁心想就像是某人在事件的背後操控……話是這麼說,不過在那種狀況,懷疑次郎也是理所當然。」
黑江讓二說到這裏眯細雙眼。志木覺得這是在懷念從前的眼神。
同樣站起來的三郎頻頻打量男性,主要是看着他的鬍鬚。
「哎,可惡!」砂川警部忿恨扔下這句咒罵,再度坐在椅子上。
「砂川,遇害的三郎留下死前訊息是吧?」
「啊啊,這個人是!」砂川驚聲大喊。另一方面,三郎露出「這傢伙是誰?」的表情。我正面注視這名男性的臉孔輕哼一聲。
「你……你說三郎……小峯三郎被殺了?」
「HAHAHA,您說笑了———來,請看這裏~~」
我無視於他們兩人,走向小貨車車斗,硬是把站在車斗的高大男性拖下來,然後一把抓住男性下顎的長鬍須用力扯掉。接着出現的是隻留着少許鬍渣的一張精悍臉孔,外表是開朗又可疑的夏威夷人。
「沒錯。至少當時就我們看來是這麼回事———砂川,你說對吧?」
「這……這樣嗎?可是辦不到啦,警部。現在不可能立刻前往烏賊腳海角。不只如此,我們肯定連這間居酒屋都走不出去———因爲您看。」
但是無論如何,似乎掌握到昔日這個事件的概要了。志木看向因爲喝太多又說太多所以好像有點累的大前輩發問確認。
以激動狀態結束通話的警部立刻起身。「出發吧,志木。烏賊腳海角的史魁鐸山莊發生殺人事件,小峯三郎被尖刀刺殺身亡。」
鵜飼杜夫好像回答警部的問題,說出某人的名字。但是連豎耳聆聽的志木也聽不清楚。即使如此,看警部的表情瞬間凍結,足以推測是出乎意料的名字。警部像是大喊般開口。
「好,我知道了。我立刻過去那裏!」
「不準隱瞞!三郎臨死之前說了兇手的名字,沒錯吧!」
「咦?啊,不不不,並沒有這種東西……」
「沒辦法了———警部,怎麼辦?差不多該散會了嗎?」
「剛纔主要都是您以前的上司在說話喔!」
「嗯,沒錯。次郎確實死了。可能是逃亡的時候遭遇意外,認命之後決定自我了斷的可能性或許比較高,總之他的死亡是事實。這段原委也要現在在這裏說嗎?老實說,我已經說到累了。因爲忠實重現丹尼爾的奇怪日語比平常費力兩倍。」
意外的人物從意外的場所登場,砂川似乎打從心底嚇了一跳,發出「哇,哇啊啊啊!」的丟臉叫聲後退,就這麼順勢向後倒,他後面的我也被波及摔倒,連我後面的三郎也一起摔個四腳朝天,成爲料想不到的悽慘意外。
聽到這個名字,志木不禁啞口無言。被害者留下的話語是「黑江健人」。所以黑江讓二的獨生子是殺害小峯三郎的兇手嗎?聽到這個毛骨悚然的消息,這位前刑警到底會露出什麼表情?如此心想的志木,戰戰兢兢以餘光觀察黑江讓二的反應,結果———
志木說完指向玻璃窗外。因爲雪一直下到深夜,居酒屋停車場成爲一整片如同水墨畫的黑白世界。志木他們的車也埋在雪裏,積雪甚至高過輪胎。道路的狀況可想而知。
「哼,果然和我想的一樣———丹尼爾,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警部的聲音突然變尖。在喫驚的志木身旁,警部以顫抖聲音告知不幸的事實。
砂川警部露出一副緊抓着手機不放的表情,問了好幾個問題。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在這麼晚的時候……咦,什……什麼?」
「混帳,這傢伙是怎樣?居然突然從奇怪的地方出現!」
「嗯,說得也是。好像待太久了。」砂川警部說着看向店內的時鐘,在下一瞬間喫驚般睜大雙眼。「喂喂喂,早就超過深夜十二點了耶?到底說了幾個小時啊,笨蛋!」
砂川當然火上心頭,面有慍色迅速起身。
「就是說啊,砂川!你罵『笨蛋』是什麼意思?」
「嗯,確實如此。」砂川警部露出微妙表情點頭。「只不過,我隱約覺得犯罪的證據,應該說兇手的痕跡好像齊全過頭了……」
「呃,唔,是的……」被昔日上司這麼逼問,砂川警部似乎認命覺得無法繼續違抗。終於下定決心的警部,從正前方注視前上司的臉,然後說出剛纔聽鵜飼偵探說的話語。「黑江先生,小峯三郎臨死之前被問到『是誰下的手?』,然後他確實說出這句遺言———『黑江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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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間,從陰暗車斗探出頭的是———似曾相識的外國大鬍子紳士。
「黑哥,這怎麼看都是……」
「不對,並不只是奇怪的客人。」最後起身的我拍掉西裝上的塵土。「普通客人應該不會刻意跟蹤偵防車吧。」
警部手機的來電鈴聲響起。
「你……你是剛纔來我店裏的奇怪客人……」
丹尼爾說着親手撥開車斗後方覆蓋的帆布。陰暗的車斗見光。
瞬間,我的視線捕捉到堆在車斗的物體。我與砂川同時發出「啊」的聲音,立刻跳上車斗。
來電的似乎是正在史魁鐸山莊的鵜飼杜夫。不過這麼晚了必須緊急以電話告知的事情到底是什麼?覺得不對勁的志木豎起耳朵靜待後續進展。警部以帶着緊張的聲音發問。
「原來如此,是這個目的嗎?所以丹尼爾在停車場發現印着『小峯兄弟社』標誌的小貨車,擅自進入車斗,在裏面發現六個紙箱。黑江前輩,我完全明白了。」志木刑警姑且點了點頭。不過,述說二十年前往事的前刑警,爲什麼要比手畫腳忠實重現這名偵探說的外國腔日語?這是志木唯一完全無法理解的問題———這位前輩明明可以說得更正常一點吧!
「次郎死了。記得砂川警部剛纔這麼說過吧?次郎的死使得事件落幕———黑江前輩,我說的沒錯嗎?」
「HI,又見面了,inspector黑江先生。」偵探丹尼爾輕輕舉起單手,笑着進行重逢的問候,然後毫不愧疚說下去。「我並沒有做出什麼壞事喔。不只如此,我還發現了有趣的東西。」
放在該處的是箱子。大小形狀各不相同的紙箱。總共六個。砂川立刻打開一個細長的紙箱一看,裏面是空的。不過仔細調查就發現紙箱表面與內部隱約留着疑似是血跡的紅色斑點。六個紙箱曾經裝進什麼東西?答案呼之欲出。
桌子對面的警部大前輩露出憤慨的表情。砂川警部知道自己失言,表情瞬間凍結。然而就在險惡氣氛開始在兩人之間流動的這時候———
咦———志木驚叫之後目瞪口呆。黑江讓二也一臉錯愕稍微起身。
「嗯,我也有這個印象。感覺我們去哪裏都會得到新的證詞,發現新的事證,原本以爲難解的分屍兇殺案,解開真相的過程意外順利。」
「喔,比起從小貨車車斗出現的夏威夷人,你說還有更有趣的東西?」
「所以次郎後來怎麼樣了?」志木催促大前輩說下去。「只是在次郎家找到疑似是兇手犯案的痕跡,卻沒有找到他本人吧?」
「是的。事件曝光的那天早上之後,完全不知道次郎去了哪裏。我們當然拼命尋找他的下落。」
昔日的上司詢問這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