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令人聯想到巨大溜滑梯的龍之瀑布。鮮紅色的MINI Cooper一頭栽進瀑布壺穴的岩石區，呈現一種斜插在地的停車方式。車頭嚴重損毀，擋風玻璃也碎裂不堪。由上方落下的流水不斷洗滌着遍體鱗傷的車體。

在車內被發現的女性屍體，已被從駕駛座移出，橫放在河邊的空地上。馬場鐵男與有坂香織再次面向許久不見的山田慶子的屍體。感到內疚的鐵男與香織一起在靈位前蹲下，誠惶誠恐地雙手合十。接着，鐵男第一次如此冷靜地看着山田慶子的遺體。

「表情意外地安詳耶——剛纔看起來很恐怖的說。」

「我也覺得——現在這樣看，她真的長得很漂亮耶。」

砂川警部從兩人背後冒出，直截了當地說道。

「別說傻話了，死人才沒有什麼表情，不論是剛纔還是現在，她的臉長的都是這樣。」

事實或許真如警部所說的那樣，但在鐵男的眼裏，瞬間又出現了山田慶子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那是在給南田最後一擊時出現的逼真表情——事實上，那幅景象已經深深烙印在鐵男心裏。

鐵男站起身，再次看向龍之瀑布下方嚴重損毀的MINI Cooper。

「南田爲了自己的復仇犧牲了山田慶子，山田慶子的屍體又被我們運到盆藏山，毫不知情的我們將屍體連同車子一起推進池子裏，結果車子竟然乘着第二次的鐵炮水流到蔓生橋，再把南田撞飛。警部先生，這些難道都只是偶然嗎……」

還是山田慶子的安排呢？

「當然都是偶然，能夠將事情安排到這種程度，大概只有老天爺了。不過，或許這也是天譴吧。俗話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不是嗎？」

「天往灰灰!? 」鐵男聽不懂警部的話，只好含糊帶過像是理解了一樣。「嗯嗯……說得對……就是這樣……」

「你能明白就好，總之，這件事就這樣完美解決了。可惜不能逮捕殺人犯南田，但也沒辦法，誰知道會發生那種事。話說回來，你們——」

砂川警部轉向鐵男兩人，輕笑道。「既然山田慶子的屍體平安無事出現了，你們心裏也多少有數了吧，接下來輪到你們了。」

經警部這麼一說，鐵男纔想起自己的立場。砂川警部之所以到現在都沒有逮捕他們，是因爲當初找不到山田慶子的屍體，既然現在發現了，就沒理由繼續拖延了。該來的還是要來。

「警部先生啊，我們犯的罪算重嗎？」

「當然重啊，你們犯的可是重罪。」警部一臉嚴厲地來回看着兩人的表情，接着才露出微笑。「不過再怎麼重，跟殺人比起來都算輕啦，而且你們還是初犯。接下來就要看審判的過程來決定能不能緩刑了，儘可能找位好律師吧！你們有認識的律師嗎？」

「怎麼可能會認識那種人啊——對吧香織？」

「嗯，我也不認識什麼律師——啊！」突然想起什麼的香織大叫一聲。「對了，有有有，雖然我沒有當律師的朋友，但我妹有啊！之前不是有跟你說過，我妹可是未來的律師呢！因爲現在還不是，所以不能幫我們辯護，但我想她應該可以介紹她的律師朋友給我們。」

「對耶，那真是太好了，這點小事她應該會幫我們的，畢竟我們兩個可是爲了她拼死拼活的！」

「…………」

「你說不是偶然嗎!? 」朱美喫驚地詢問。「可是你剛纔不是說這次的鐵炮水是大自然現象？」

聽到朱美的喃喃自語，流平大聲回答。

這麼說也沒錯啦，朱美總算同意了。結果這次的事件委託人，從一開始就非山田慶子莫屬。另外在烏賊川市裏，能不期待報酬卻絞盡腦汁幫助素不相識的委託人的偵探，也只有他了。或許山田慶子做出了正確的選擇，而偵探也難得地回應了她的期待。

「是怨靈！不對，她是惡靈！」

「笨蛋！纔不是妳把我捲入這起事件的，是我看到妳需要幫忙，自己多管閒事去幫妳的。有空道歉的話，不如向我道謝吧！」

「沒想到最後卻有四個咧。」

「好了，警部先生，你趕快逮捕我們吧，夏天就要結束了。」

「——但還真是驚人耶，鵜飼先生。那種千鈞一髮的時刻竟然又發生了一次鐵炮水，這種偶然真是太難以置信了啦。要是沒有那個鐵炮水，那兩個人現在說不定早就被槍打死了。」

「那反過來說，她是神！所謂的死神！」

鵜飼自信滿滿地否定了流平。那山田慶子究竟是什麼啊——看着身旁的朱美以眼神詢問自己，偵探將右手抽離方向盤，拍拍自己的胸脯。

「又是新月池嗎？」坐在後座的流平突然把臉擠到前座來。

「後座好像有坐人喔！」

然而鵜飼卻看着前方，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發言。「那個鐵炮水並不是單純的偶然喔。」

「這個答案很有趣，但還是錯。」

他們開在森林中的單行道上，只見一輛眼熟的車子行駛在鵜飼的雷諾前方。

「……所以她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啊？山田慶子這個人。」

經他這麼一說，的確有人的樣子。朱美聚精會神一看，透過擋風玻璃看到了一男一女的後腦勺，一個是金色的刺蝟頭，另一個是栗子色的馬尾。是馬場鐵男跟有坂香織。

「——啊！比起這些事，你們快看前面，那邊。」

「哎呀，那不是砂川警部的車嗎？」

「對呀，不然就表示那果然還是人工打造出來的鐵炮水囉？那樣會是誰跑到上游打造鐵炮堰的——？」

「山田慶子是我的委託人。結果我也是照着她的意思去行動的，那兩個人也是，你們不覺得嗎？」

「嗯，謝謝你，一切都是託鐵男的福。」

馬場鐵男伸出左手。

聽完鵜飼的話，流平發出了「嗯～」的呻吟聲，朱美則是突然顫抖了一下。

「泥土跟沙子，不然就是漂流木？」

站在自己的立場思考，的確抱怨個幾句都無妨。不過，在看到香織盯着自己的眼眶充滿着淚水的瞬間，鐵男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總之還是先怒吼吧。

「原本以爲新月池只有一個，結果有兩個；後來想說有兩個，結果其實有三個——」

朱美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她伸出雙手抱着自己的肩膀。雖然她不是那種迷信鬼神的人，但也覺得那記猛擊並非用偶然兩個字就能說明，當然她也不覺得是死者的怨念把殺人犯撞飛的，可是——

「不曉得囉，是新月形還是什麼形也沒有人看到，沒辦法知道。不過，情況大概就是這樣吧。」

聽着兩人對話的鵜飼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不，並非如此。這次的鐵炮水的確是因爲上游的某處自然堵塞而產生的，也就是自然現象。不過，你們覺得讓河川堵塞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麼？」

「既然都遇到了，就來個最後的招呼吧——」

「哪——裏，又不是什麼大事，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而已。」

「那些當然都有可能，但我認爲河川堵塞的最大原因應該是先前那輛MINI Cooper，那麼大的東西倒在河川上，導致水流堵塞也是很正常的。河川堵塞，再加上昨天的大雨，漂流木跟泥沙讓堵塞的情形變得更嚴重，然後就又出現一個臨時的池子了。」

「哦，他也要回烏賊川市啦！」

「…………」

兩人示意道別的手上，被手銬牢牢地繫着。

「纔不是。」鵜飼立刻搖搖頭。「山田慶子應該不是那麼壞的女人。」

藍色雷諾駛下盆藏山。偵探事務所的三人在月牙山莊結算完住宿費後，便踏上返回烏賊川市的路途。不曉得是不是因爲搶先贏過宿敵砂川警部感到特別高興，總覺得鵜飼比平常還輕快地操縱着方向盤。坐在副駕駛座的朱美不想潑冷水破壞鵜飼的好心情，但內心卻十分糾結，心想着結果他的推理到最後還是一毛錢都沒賺到。而後座的流平似乎還沒有退燒，臉紅通通地打了一個華麗的噴嚏，結果他在這起事件中一共溺水了兩次。流平以不減興奮的語氣說道。

「我纔沒有亂說，這個就是鬼故事沒錯啊！妳仔細想想馬場鐵男跟有坂香織所做的事，不覺得他們就像被什麼人操縱了一樣嗎？如果他們沒有棄屍，也沒有弄丟屍體的話，就不會發生蔓生橋那裏的事了。他們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成爲山田慶子復仇劇的其中一角了，說不定一切都是按照山田慶子的計劃進行……」

「有四個新月池，這種說法應該也是沒問題的。反正，第四個新月池最後還是承受不住積水造成的壓力進而潰堤了，或許在那之前的打雷也有造成什麼影響。總之在潰堤的同時，大量的水一口氣流出，再度把MINI Cooper押着往前衝。MINI Cooper順着水流來到了蔓生橋，給予南田智明最後一擊，山田慶子完美地替自己報仇了雪恨，故事就是這樣。」

鵜飼輕按喇叭向前方示意，坐在後座的兩人立刻嚇了一跳並轉過身來。在這裏喔！鵜飼、朱美，以及流平三人一同向他們揮了揮手。

接着兩人一同害羞地舉起手來。

「馬場鐵男、有坂香織，我現在以遺棄屍體罪的名義逮捕你們！」

沒錯，就這麼辦，讓我妹去處理，律師費等她出人頭地後再還就好。兩人興奮地討論了一陣子之後，香織忽然神情轉爲嚴肅，在鐵男面前快速地敬了個禮。

可惡，我都不像我了啦——覺得十分不好意思的鐵男抬頭望向遠方的天空，許久，又嘆了一口大大的氣。接着他一邊看着在河邊飛來飛去的紅蜻蜓，一邊將自己的右手伸到砂川警部面前。

「等等，你不要亂說啦！報仇雪恨什麼的，又不是在講鬼故事……」

當他們注意到藍色雷諾上的偵探一行人後，面露驚訝又開心的表情。

有坂香織伸出右手。

「我知道了。」砂川警部點了個頭，站在兩人面前，盡責地執行了他的職務。

流平忽然又從後座探出身子，伸出手指着前方。什麼啊這麼突然，鵜飼被他嚇了一跳。朱美也好奇地透過擋風玻璃打量着前方。

「剛纔不就叫你不要亂說了！」

「鐵男，對不起啦，都是我害你捲入這麼麻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