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砂川警部道出意外事實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5649 字
一
兩輛汽車在盆藏山的柏油路上奔馳着。前方是砂川警部的車,馬場鐵男也在這輛車上。緊跟在後的是藍色雷諾,鵜飼握着方向盤,朱美坐在副駕駛座上,流平則坐在後座。朱美注視着前方那輛車。
「警部先生到底想把我們帶去哪裏啊?」
「誰知道,不過順着這條路一直走下去,終點應該會是龍之瀑布。」
朱美也有注意到這件事。剛纔兩輛車駛過的道路,昨天朱美他們也有經過。昨天砂川警部坐在鵜飼的雷諾上,完全就是吳越同舟。當時走這條路是爲了從龍之瀑布前往月牙山莊,而現在他們開在同一條路上,走的卻是往龍之瀑布前進的反方向。
「但是,難不成他認爲山田慶子的屍體就在龍之瀑布那裏?」
「不曉得,我完全想不透那個警部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可是啊,砂川警部很少像剛纔那樣拍着胸膛,發下『交給我吧』這種豪語耶,都說到那種程度了,應該是真的胸有成竹吧。」
坐在後座的流平說道。朱美也有同感,砂川警部畢竟有一定的身份在,不會隨口說出不負責任的話,跟那位完全沒在思考就用力拍胸的鵜飼之間有着天壤之別。
繼續往前一段距離後,兩輛車脫離原先的柏油路,改走突然出現的下坡道。車子開到坡道底時,眼前是一條細長的河流,河流上方有座小橋。駛過小橋後,底下的路帶領他們進入森林內,最後來到路的盡頭。兩輛車一前一後停了下來,五名男女走下車,佇立在森林中。
「這裏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鵜飼環視起蒼翠茂盛的周遭。「這種地方會有山田慶子的屍體?」
「不是這裏,還要再往前走一段。」
砂川警部指向一條車子無法通行的小徑,看樣子會一直通往至森林深處。
被茂盛綠意覆蓋的森林,呈現出一種陰暗又令人不不太舒服的空間。然而,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後,周遭的風景一轉,原先在頭頂上方的深綠色斷了蹤跡,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藍天。夏日的陽光從天空灑了下來,處於大地的水面宛若鏡子般將光線反射回去,一片波光粼粼。
湛藍的美麗池面,就在他們眼前展開。
「哇,這裏就是新月池吧!我第一次來!」
朱美站在池邊,眺望着整座池。昨日的記憶被喚醒,當時朱美正坐在前往月牙山莊的那輛吳越同舟的車上,從後座俯視着下方新月形狀的池子。當時看到的就是眼前這座池嗎?由於現在距離太近,沒辦法確定這座池真正的形狀,但若能從池子正上方往下看,應該就是一彎新月的樣子。
「不過,警部先生帶我們來這裏究竟是想做什麼?」
鵜飼也眺望着池子四周,提出了疑問。
「簡單來說,警部是想說馬場的證詞有誤吧?無論是車子還是屍體,都好好地沉在這座新月池裏。」
「怎麼了?你想通了什麼?」
「周遭的環境感覺起來應該是同個地方沒錯,但仔細一看,又覺得是完全不同的池子——等我一下喔。」
不出所料,鵜飼毫無自覺,眼看一隻腳就要踩進水裏了。爲了避免慘案發生,流平趕緊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背,但就在這個瞬間,鵜飼展現出動物般的直覺,迴轉整個身體,成功避開了掉入水中。
一時還無法理解馬場問題的朱美愣了一下,陷入沉默。接着纔回過神來,忍不住叫道。
「沒錯,來這裏的路上我們有經過一座橋吧,那座橋底下的河就是青松川。青松川流域也有一些小型的池塘還是沼澤的,其中也有個挺漂亮的,形似一彎新月的池子。簡單來說,就是你們眼前的這個新月池。你們昨天的確是在另一個池子進行搜索沒錯,但並不會改變這裏也是新月池的事實,對吧。」
「哈、哈哈……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咧,你還不理解嗎?我剛纔不是說了,新月池實際上有兩個,這在地圖上面也有標記,而且馬場鐵男也同意這個說法了。能夠說明屍體和車子都消失的理論,就只有這個了——」
鵜飼的話宛如一把銳利的長槍刺進警部的心臟。可憐啊,砂川警部毫無辯駁之力,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無力地當場跪倒在地。
砂川警部說出的話太過令人震驚,在衆人的耳內不斷迴繞。有兩座新月池,這是真的嗎?以朱美爲首,衆人都在內心估計警部所說的話可信度究竟有多高。在這之中,最先提出疑問的是馬場鐵男。
「總而言之,尋找屍體這部分又繞回原點了。啊啊——真是越來越搞不懂啦——咦?」
「屍體並不在這裏喔,警部。」鵜飼從正面目不轉睛地盯着警部的臉。「馬場鐵男和有坂香織前天開車抵達的並不是這個新月池。」
竟然還要含一口用舌頭來判斷,你是什麼品酒達人嗎!
「流平,你怎麼想?昨天你是在這座新月池溺水的嗎?」
「嗯,可以這樣說。」
警部垂下頭來,似乎在說一切都太遲了。他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可憐,衆人都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纔好。突然,流平說出了令人難以言喻的安慰內容。
「我的意思是,你們前天開車載着屍體抵達的新月池究竟是哪個,這纔是問題所在。」
「…………」鐵男不發一語地聽着。
「哪裏,你不需要感到羞愧,你的推理十分出色,警部。」
「嗯,看來水並沒有清澈到可以用肉眼找出正確位置吶……」
「你、你說得沒錯,看來這次是我輸了——我輸得心服口服。」
鵜飼突然陷入沉默,彷彿被自己說出的話嚇到了。又過了一會,偵探終於開心地大叫起來。
「不,就算是那樣,警部你的推論卻是錯的。」
「我剛纔就覺得很奇怪,因爲我丟低音提琴盒的地方明明是赤松川,不是青松川。河川前面還有告示牌,不可能會有錯。」
二
好過分的上司。朱美想像着志木刑警全身包裹着繃帶,橫躺在牀的樣子,不禁同情起他來。
朱美向站在身邊的鐵男徵求認同,卻只看到他一臉呆愣,不斷來回打量着眼前的新月池及其周遭。這樣的鐵男,就好像一位突然被丟到陌生教室,內心惴惴不安的轉學生。
「哎呀,怎麼回事啊流平,你怎麼穿着衣服在游泳?真是的,你這傢伙真是行事奇特……」
衆人一起目瞪口呆。然而暫且先不論流平的行爲,重要的是,他的證詞證實了馬場鐵男所說的話。也就是說,眼前這個波光粼粼的池子,無論形狀還是周遭環境都與他們所知道的新月池極爲類似,但完全是另外一個池子。朱美忍不住詢問警部。
「靜枝確實沒有說謊,新月形狀的池子只有一個,前提是位於赤松川的流域內。」
「不在這裏。」
只見馬場不停眨着眼,他回問朱美。
「你要這麼說也、也沒錯啦——但那又怎麼了嗎?」
說明完畢的砂川警部彷彿沉浸在勝利的餘韻裏,眺望着新月池平靜的水面。
「怎麼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好像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喔。」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爲要來這個新月池——」彷彿忍耐已久的鵜飼終於一口指出警部關鍵性的失策。「要來這個新月池,根本沒辦法用開車的方式啦——!」
「還有一條支流——印象中,好像是叫青松川還是什麼川的。」
衆人發出宛如嘆息的嘈雜聲。在這之中,砂川警部像在歡呼萬歲般地舉起雙手,向後退了兩、三步。「什麼!」他再次環視起新月池周遭,接着像是現在才發現什麼似的瞪大了雙眼。「——怎麼會有這種事!」
「無所謂,反正已經知道車子沉在這裏了,剩下的只要再想些辦法……」
「好了,既然真相大白了,剩下的就只剩找到車子跟屍體了……」
「喂,馬場,你怎麼了?」
「什麼——」鐵男再次大驚失色。
突然闖入朱美視野的是鵜飼毫無意義地在池邊來回走動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奇怪。他的視線追着自己的步伐,右手放在下巴上,繁忙的腳步漸漸畫起了橢圓的軌跡。話說回來,過去他也曾經一直繞着圈子走,接着在跌倒的瞬間靈機一動。
「哦,好……那我問你,你是怎麼斷定我的推論是錯的?」
「………………那個……警部。」
「——哇!」失去目標的流平雙手只握住了一把空氣,他的身體在水邊保持了絕妙的平衡,靜止不動。下個瞬間,他便一頭栽進水中。「哇——唔。」
流平走到池邊蹲下,徐徐地用手掌撈了一點水含在口中,隨即呸地吐了出來。「不對!這裏並不是我溺水的那個新月池!」
「……警部。」
「妳問我怎麼了也……這裏,到底是哪?」
朱美不由得啞口無言。鵜飼微微彎了一下脖子,轉向身邊的徒弟尋求意見。
「嗯,等下應該會看到鵜飼先生掉到池子裏,然後那個瞬間他就會得到什麼啓示了。」
鵜飼一口道出這個再明顯不過的,具有衝擊性的事實。由於答案太過於平凡無奇,反倒讓這夥人體驗了全新的打擊。
看着一臉興奮的鵜飼,砂川警部與馬場鐵男都好奇地靠了過去。
「不過這也不能怪你們,一般人根本不會想到一座山裏竟然會有兩個新月形狀的池子。而且從平常住在市區的人眼裏看來,山中的風景再怎麼看就是長那個樣子。再加上你們棄屍的時候是夜晚,尋找屍體的時候卻是早上,就算景色有些許不同,也不會想到自己其實來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吧。」
「…………」砂川警部神色複雜地點了個頭。「的確是這樣沒錯,現在回想起來,那傢伙從瀑布上掉下去說不定正是上帝完美的安排。」
「新月池的謎題啊!現在的問題是有兩個新月池,但無論哪一個新月池,裏面都沒有屍體跟車子。既然如此,就只能聯想到另外一種可能性,雖然有點無法置信,但既然警部的推理都落空了,事情發展至今果然只有那個答案纔是一切的真相……」
「根據馬場鐵男的證詞,車子應該是從池岸的這側丟下去的……」
「哇!怎麼了你?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噢,我知道了,你是想說,山田慶子的屍體在哪,對吧?確實我們是約好要看到屍體你才肯罷休,但這種程度已經可以了吧?她的屍體就沉在這個池子底,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了,剩下的就只是時間的問題——」
「結果就只是單純的搞錯而已。前天晚上,手中沒有地圖的你和有坂香織開着車在盆藏山裏繞來繞去,偶然發現了新月形狀的池子,還想說太幸運了,就把山田慶子的屍體連同車子推下池去。之後你們又把已經沒有用處的低音提琴盒丟到河裏,你們以爲那條河是赤松川,其實卻是青松川。」
「但你也應該知道,烏賊川有着看似烏賊腳的十條支流。盆藏山的河川也不是隻有赤松川而已,從赤松川分支出去的還有一條支流。」
「嗚呸……解謎之前……呸……可以先來個人救救我嗎!」
腦力較量的結果出爐,兩人互相讚美着對方的奮鬥表現。看着這樣的光景,朱美在心中喃喃自語:這兩個人……果然……程度或許都很差……
「警——部——!」鵜飼冷不防地扯開嗓子大喊,猛地逼使自顧自講着話的砂川警部面對他的挑戰。「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警部話一說完的瞬間,鐵男便發出「啊」的一聲,將目光移往波光粼粼的水面。
「就是這麼一回事,說穿了其實就是個單純的誤會。但對於棄屍的你們,這種經驗應該相當恐怖吧。明明就把車子跟屍體丟在這裏了,怎麼一夜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於是你們只好想些合理的解釋來說明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但結果只是讓你們離真相遠來越遠,因爲你們完全想錯方向,根本沒有誰用吊車打撈了屍體跟車子,真相其實意外地簡單多了。」
「原來如此,這種情報,還真希望你在我發表推理前就提供吶。」
在衆人的視線下,砂川警部這才道出實情。
「這裏是,新月池?開什麼玩笑,你們是說好了要一起整我嗎?我可是第一次來這座池,至少昨天我和香織找車子的新月池絕對不是這裏。雖然形狀和大小很相近,可是那裏跟這裏絕對不一樣。」
「唉呀,每次都要人操心。」流平一臉嫌麻煩似的走近鵜飼。「鵜飼先生,這樣很危險喔,不要在這種地方亂走比較好,你看,可能會掉到池子裏喔!喂喂,會掉下去喔,要掉下池——」
「之——所以這樣說?」
「之後你們又在夜晚的山路里迷路,導致你們跑到離青松川有段距離的赤松川附近。隨後你們發現鄰近的月牙山莊,順利在那裏住了下來。在月牙山莊度過一夜的你們,隔天再度前往新月池。但那時你們前往的並不是位於青松川流域的這個新月池,而是赤松川流域,位在月牙山莊旁邊的新月池,也是跟你們前天晚上看到的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池子,然而你們卻沒注意到它們之間的差異。」
「笨蛋!他是溺水了啦!」
「不,這是事實。實際上,剛纔我們過來的那條路就是車子無法通行的小路。我剛纔甚至想過,說不定還有其他路可以進來,但仔細觀察了一下,還是沒有找到,這裏完全被森林的樹木給包圍住了。也就是說,再怎麼迷路,車子也不可能開進這裏。車子都無法過來了,又要怎麼把車子丟在這裏?那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不是嗎——!」
「什麼?」
「…………警部。」
激烈的水聲讓鵜飼回過神來,絲毫沒有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事。他看着流平說道。
「你已經知道屍體跟車子在哪裏了嗎?」
「該不會……該不會,我們前天晚上來的其實是這座新月池……」
警部在提到赤松川的流域時,特別加重了語氣。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這麼一回事。」警部確認着他的反應,重重地點了個頭。
「不一樣的池……怎麼會有這種事!」
「怎麼會問是哪裏,這裏不就是新月池,這還需要問嗎!」
「哦,原來如此。好,警部,你有沒有繩索之類的工具?或是能夠代替救生圈的東西也可以,沒錯,比方說——咦!」
「沒什麼,事情其實很簡單,就是有兩個新月池罷了。一個是他們所知道的新月池,另外一個,就是你們眼前這座新月池!」
「也就是說,我跟香織其實是在與棄屍地點完全不同的地方找屍體,難怪我們什麼都找不到。」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不知怎地突然就想通了……一定是這樣沒有錯。」
「……咦!? 」
「警部先生,你的下屬志木刑警不在這裏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耶,要是那個年輕刑警在場的話,警部先生就要因爲這件事被笑三年了。」
偵探強而有力地宣示着。那麼,現在我便開始一一解釋給大家聽——衆人一同圍着偵探。
「不,我不知道具體的場所,但是,我大概能猜到他們是怎麼消失的了。沒錯,就是那樣啊!各位,這次新月池的謎團真的解開了!」
「你還不明白嗎,警部?」鵜飼憐憫地看着自己的勁敵。「確實如你所說,新月池是有兩個的,而且他們也很有可能搞錯了這兩個池子。但是馬場他們前天抵達的地方絕對不是這裏,我之所以這樣說——」
先前完全採信警部推理的馬場鐵男現在也一改態度,毫不留情地指責警部的失策。
「可是,」朱美提出反駁。「馬場跟香織有仔細搜過這裏了不是嗎,結果還是沒找到,那應該就是這樣了吧。要在同樣的地方再進行一次搜索,等於第一次根本在做白工耶——對吧,馬場。」
「有兩個新月池!? 不對吧,這太奇怪了,就我們當初聽到的內容,赤松川附近應該只有一個新月形狀的池子纔對,靜枝小姐是這樣說的。」
「流平,你看,鵜飼那個樣子,不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嗎?」
在這之中,最爲可憐的他泡在水中傾訴起自己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