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鵜飼偵探事務所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856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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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都有最不巧的時間點。關東正式迎來寒冬的十二月中旬某日。在烏賊川市冷清街角的「鵜飼偵探事務所」突然展開的這幅光景,正是「最不巧的時間點」的範本。
這一天———不對,不只是這一天,前一天或是前前一天也一樣———偵探事務所沒接待任何一名客人,甚至沒接到任何一通洽詢的電話,真的是無風狀態。在門前連雀都羅不到,無聊得不得了的這種狀況下,事務所唯一的偵探助手,也可以說是偵探徒弟的戶村流平,懶洋洋仰躺在沙發。他的雙眼注視着最近好不容易終於想辦法順利獲得的智慧型手機的畫面。
流平斜眼將視線瞥向事務所一角,坐在該處的是他的上司兼師父,總歸來說就是這間事務所的所長暨唯一的偵探鵜飼杜夫。身穿老舊西裝的他面對辦公桌,忙碌動着雙手玩撲克牌。
一下子像是三流魔術師般洗牌,一下子像是占卜師般抽一張牌占卜某件事,然後把牌當成飛鏢以指尖夾住,射向插在窗邊花瓶裝飾的那朵花。這張高速旋轉的撲克牌漂亮命中花瓶的花,花莖頓時被切成兩段,好不容易美麗綻放沒多久的花掉落地面,偵探見狀「哇」地哀號,對於自己的行爲感到恐懼———就旁人看來,偵探似乎相當樂在其中。或者說,這大概是偵探無聊沒事做的模樣吧。
雖然搞不太懂,但是流平也沒想太多,將視線移回手心的手機畫面,然後暫時專注玩着完全不必讓大腦運作,只靠反射動作就能玩得愉快的手機遊戲———就在這個時候,偵探事務所突然響起敲門聲。
「啊,好像有人來了喔,鵜飼先……」
流平說着從沙發起身,將視線朝向偵探所在的辦公桌方向。下一瞬間,出乎意料的光景令他目瞪口呆,嘴脣微微顫抖。
「鵜飼先生,您……您在做什麼啊!」
「問我做什麼?流平,你自己看了就知道吧?」鵜飼以平靜語氣回答。「我在疊撲克牌塔。」
這確實是撲克牌塔。雖然這麼說,卻不是美國某卸任總統名下的摩天大樓,是以撲克牌堆疊在桌面聳立的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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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塔已經漂亮疊到第四層,而且偵探雙手已經各拿一張牌,準備完成第五層的塔頂。
(注:日文「撲克牌塔」與「川普大廈」音同)
這座塔真的是隻差一步就會完成的狀態。
流平嚥了一口口水。敲門聲再度像是催促般響起,傳入他的耳中。爲了避免撼動空氣,流平慢慢從沙發站起來。
「鵜……鵜飼先生,該怎麼做?有……有客人……」
「我知道。不過就算問我該怎麼做……在這種狀況是要我怎麼做?」
如此回應的鵜飼額頭,像是剛纔在盛夏豔陽下跳繩般冒出豆大的汗珠。然而拿着牌的雙手卻像是在嚴冬寒空下凍壞般頻頻發抖。
流平也一邊感受着額頭滲出的汗水一邊進言。「總……總之我覺得應該先出聲回應……讓對方知道偵探事務所正在營業……」
「笨蛋,不可以!要是隨便應門,客人可能會在這一瞬間自己開門進來。這樣的話,走廊的風會馬上吹進室內,毀掉我的塔吧?你不想親眼看我完成這座偉大的塔嗎?我想看。既然已經努力到這一步,我一定要看……」
「這個嘛,我也想看……可是,敲門的肯定是委託人喔。或許是上好的客人捧着高額的報酬來委託輕鬆的工作。」
「這……這是在做什麼?你們剛纔說過,只是聽我說明的話應該免費啊!」
最後敲門聲像是放棄般停止,偵探事務所再度回覆寂靜。
隨着這聲等得不耐煩的大喊,偵探事務所入口的門被打開了。嚴冬的強風立刻從走廊盛大灌入。下一瞬間———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不,我不期待這種事。畢竟實際上應該也查不出來吧。我想委託你保護我身邊的安全,也就是要聘你當護衛。我認爲這也是私家偵探的主要業務,所以纔會造訪這裏。不過看來我的期望落空了。『沒幹勁的偵探』以及『當成打工在做的偵探助手』。我很擔心是否能將寶貴的性命只交給你們兩人。由此看來,就算我討厭警察,我去找一間『某某保全公司』或許也安心安全得多———那麼,我告辭了。」
「嗯,看來這確實是恐嚇信。流平你看,爲了隱藏筆跡,對方故意不以慣用手來寫字,所以這些文字乍看之下寫得歪歪扭扭。信封上的字也是這樣對吧?」
「原來如此。我很能體會您的感受。」鵜飼溫和點頭,語氣轉爲嚴肅。「只不過……」他接着說。「這麼一來,就出現新的疑問了。」
「啊啊,對對對,您是小峯先生。不好意思,我剛纔從高塔頂端摔下來,昏迷了一段時間。但是已經不要緊了。只要我出馬,就不會讓歹徒爲所欲爲———咦?您問我是誰?奇怪,我剛纔有自報姓名吧?」
「當然還不能斷定任何事。不過十分有可能是真的。這位委託人也是擔憂這種狀況,纔會專程造訪我們的偵探事務所。這位委託人是……那個,咦?這麼說來,請問您是哪位?我還沒請教您的大名。」
面對皺眉的委託人,鵜飼直截了當發問。
「唔~~聽你這麼說就發現確實沒錯。不愧是烏賊川市……」
鵜飼順利復活之後,爲了挽回至今的失分(雖然這麼說,但他失去的分數已經多到幾乎無法挽回),總之以嚴肅表情觀察信封與卡片,然後像是自言自語般提出他發現的幾個問題。
鵜飼好像是對於「恐嚇信」這個迷人的詞起反應,脫離長時間的恍神狀態,終於切換成正經的偵探模式。他迅速檢視寫在卡片上的文章之後,以一副名偵探的態度從容點頭。
以赤裸裸的真心話針鋒相對的兩人之間,再度出現緊張的氣氛。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流平姑且泡了三人分的咖啡,端到會客沙發組的桌子上。訪客用的沙發坐着一名體型福泰的男性,看起來令人聯想到《愛麗絲鏡中奇遇》裏的矮胖子。大約五十多歲,身高恐怕不到一六○公分,以這個年齡的成年男性來說也很矮,手腳也極端地短,然而只有腰圍像是中年發福的範本般高於常人標準,流平會覺得他是鏡中世界的矮胖子也在所難免。
「嗯,這是信吧。所謂的聖誕卡嗎……」
「這樣啊,我知道了。既然免費就說吧。」中年男性以勢利眼的態度回應之後再度坐回沙發,直到現在才進行自我介紹。「我叫做小峯三郎,在這座烏賊川市經營好幾間娛樂設施。」
「兩天前。卡片寄到我家信箱,傭人發現之後拿給我。」
「目前只有我看過。再來就是你們兩人。」
「不,問題不在於優秀或是動員力什麼的。單純是我討厭警察。」
男性看着全身脫力的鵜飼。從剛纔就翻白眼倒下的鵜飼,正是流平好不容易硬是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坐在沙發上。走不出撲克牌塔倒塌的打擊而處於恍神狀態的鵜飼,雙眼依然空洞失焦,看來完全沒發現自己正在迎接新委託人的來訪。
「我……我討厭警察。不想依賴他們的助力。」
「小峯先生,您爲什麼不拿着這封恐嚇信去報警?我認爲這是足以讓警方出動的案件。」
「就是這麼回事。」
就在這個時候,一隻右手靜靜從流平旁邊伸過來。伸直的指尖俐落拿走流平手上的卡片。啊———流平還來不及喊出聲,卡片就從眼前消失。回神一看,那張卡片落入坐在旁邊的鵜飼手中。
「那我要看了。」
感到疑問的流平看向委託人。小峯像是被說到痛處般板起臉,最後以擠出聲音般的語氣說明。
「我看看,上面寫的是……『制裁還沒結束。如果愛惜自己的性命就不要輕舉妄動,誠心祈求自己平安無事。』哇,這是聖誕賀詞嗎?」
委託人看着這幅光景,表情在一瞬間錯愕。然後他轉爲嘆出長長的一口氣,以嚴肅語氣向偵探開口。
「別這麼說,現在放棄還太早喔。這位偵探會在某個時間點確實切換成正經模式。總之方便先請教您委託的內容嗎?請放心,只聽您說的話不會收取任何費用,我們絕對沒這麼死要錢。」
「並……並不是這麼回事。總之我不想依賴警察,不想把事情鬧大。鬧上警局也會損害我公司的形象。」
如此訴說時的態度、表情與聲音。小峯三郎的行爲舉止,看起來像是以全身表現自己清楚記得某些事。
流平在內心用力吐槽。不知情的委託人搖了搖頭。
「啊,原來如此。這下子恕我失禮了。畢竟剛纔從高塔頂端……」偵探把剛纔摔到昏迷的那件事重複一次之後,才終於首度向委託人打招呼問候。「我叫做鵜飼杜夫,是私家偵探。今後請多關照。」
這名中年男性身穿的衣服,是明顯洋溢高級感的三件式西裝。首先肯定是量身訂製的吧。這種特殊體型穿起來完全合身的西裝,路邊的男裝量販店不可能會賣。是看得出西裝師傅精湛技術的作品。
「是的,雖然由我這個助手這麼說不太對,但是人不可貌相,這位偵探的本事非常高明。過去曾經帶頭讓許多重大案件亂七八糟……不對,是水落石出。是的,他真的立下許多實績……」
「是的,當然免費,所以您不用這麼慌張也沒關係吧?我們多談一談吧。」鵜飼說着從正前方注視委託人。「我這裏確實是只有兩人的超小型偵探事務所,但是絕對不會輸給大型保全公司。而且說起來,烏賊川市沒有正派經營的保全公司,都是模仿『ALSOK』取名爲『ALRIK』之類的山寨保全公司。」
極度的緊張與急遽的放鬆,導致可憐的偵探不省人事。
「嗯,確實。」流平確認寫在信封的潦草文字之後點頭。「不過老實說,看起來也像是小孩子的惡作劇。這真的是正式的恐嚇信嗎?」
「這樣啊。」鵜飼遺憾般低語。「不過他們很優秀喔。而且人數多太多了。不像我這裏只有一個當成打工在做的偵探助手———對吧,流平?」
「這樣啊。哎,我基於職業特性,也和警察處得不是很好。不過以您的狀況,爲什麼會討厭警察?曾經留下討厭的回憶嗎?被誤認是色狼之類的?」
流平代替看來暫時派不上用場的偵探,以笑臉回答面前男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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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峯緩緩點頭。「嗯。沒關係……」
鵜飼在適當的時機放鬆追問的力道,點頭回應。「總之在現今的社會,討厭警察並不稀奇。畢竟在某方面來說,偵探業也是多虧這樣才得以成立。所以到頭來,小峯先生您要委託我什麼事?要我查出這封恐嚇信是誰寄的嗎?」
「就你看來是賀詞嗎?」委託人露出傻眼表情搖頭。「不對,看起來是聖誕賀詞,其實是針對我的恐嚇信。」
男性從高級西裝口袋取出看起來很高級的名片夾,抽出一張名片遞給流平。名片印着公司名稱「小峯興業股份有限公司」以及「小峯三郎」的文字。一旁「董事長」的頭銜閃閃發亮。流平差一點失手沒拿好這張剛拿到的名片———不會吧,真的是頂級的大客戶!
「您……您說這是恐嚇信……」
先不提衆人判斷這是認真還是惡作劇,這封奇怪的信寄到當地知名企業的社長住處,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只要小峯把這封信交給警方,烏賊川警局的愉快成員們應該會吵吵嚷嚷喊着「來了,是事件!嘿呦,嘿呦!」動身搜查。是否查得到恐嚇犯是一大疑問,不過對於企圖犯罪的歹徒來說,警察出動肯定會成爲一種遏阻力。與其來到近郊這種偵探事務所找這個不起眼的三十多歲男性求助,至少報警的效果肯定好得多。而且如果是找警察,無論再怎麼請他們努力辦案,也不必支付高額的報酬。以「既然免費就說吧」這句話爲人所知的小峯社長,肯定能在半秒內判斷找警察還是偵探比較划算———那他爲什麼來到這裏?
偵探稍微彎腰,朝着坐在面前的委託人伸出右手示意握手。
「嗯,看來郵戳是三天前的。負責寄送的是烏賊川市中央郵局。信封與卡片都是常見的市售商品……小峯先生,這封郵件是在什麼時候寄到您那裏的?」
「嗯,我想也是。居然說什麼復仇,這種事,怎麼可能……哈哈哈!」
小峯三郎透露些許不安,慢慢握住偵探的右手回應。
感覺中年男性隨時都準備離席走人。不過似乎是啤酒肚妨礙行動,沒辦法輕易站起來。多虧這樣,流平得以從容慰留他。
流平立刻坐在中年男性正對面進行自我介紹,他面前下巴肥滿的臉孔隨即露出疑惑表情,以低沉的聲音確認。
小峯三郎說完就準備從沙發起身,不過他的啤酒肚在這時候依然妨礙動作。好不容易快要站起來的時候,鵜飼以指尖朝委託人的額頭一戳,小峯立刻再度一屁股跌坐回沙發上。
「唔,什麼疑問?」
「偵探助手?那麼你不是偵探吧?也就是說……」男性斜眼瞥向流平身旁的座位。「該不會那邊的他纔是偵探?」
「啊啊,我聽過他的風評,所以纔像這樣過來一趟。我想委託這位鼎鼎大名的神探一件事。不過看偵探現在是這種狀態,別抱太大的期待應該比較好。」
「嗯。我是這麼認爲的。會裝模作樣寄出這種恐嚇信的犯人,應該會安排這種程度的戲碼吧?」
流平在內心冷淡搖頭。另一方面,敲門聲一開始很溫和,後來像是在表達抗議般愈來愈激烈。雖然不知道有什麼事,不過看來對方不肯輕易打退堂鼓。然而反觀鵜飼神經大條的程度也不輸人,他完全無視於敲門聲,看來打算就這麼一鼓作氣進行撲克牌塔的最終工程。
「不,沒事的。流平,你不必擔這個心。」
等到這個機會之後,鵜飼輕聲說「來吧!」像是在對自己打氣。終於進入最終局面了。鵜飼雙手向前伸,試着以絕妙角度將兩張牌放在塔的頂端。屏息的瞬間,鵜飼慢慢從打造第五層的撲克牌放開雙手。流平動也不動,從不遠處守護這一幕。然而就在偵探事務所覆蓋的緊張感即將轉變爲喜悅的這時候———
流平斜眼瞪向師父反擊。緊張的氣氛暫時在兩人之間流動。
「是的,十足有這種可能性。也就是要上演一出『聖夜的復仇劇』。」
「喂喂喂!我早就自報姓名了。我是小峯,小峯三郎!」
「喔,這是我的榮幸。」偵探露出愉悅的笑容點頭。「那麼事不宜遲想請教一下,像是恐嚇信的這段內容,您知道是在說什麼嗎?上面寫到『制裁還沒結束』,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什麼樣的『制裁』還沒『結束』?具體來說,您心裏有什麼底嗎?」
「然後您就看了卡片內容是吧。除了您以外,還有人看過這個嗎?」
「所以,請問『小峯興業』的社長先生來到這間偵探事務所有何貴幹?」
「原來如此,我非常能理解這一點。」
「這樣啊。不過小峯先生您是公司的社長。既然擔任社長,應該會發生一些遭人怨恨的狀況吧。比方說和往來的客戶起糾紛,或是因爲誤會而被顧客投訴,或是公司內部的敵對勢力反彈……或是被囂張的部下毫不講理挾怨報復……」鵜飼說到這裏,朝着坐在身旁的徒弟投以挖苦的視線。
「這張卡片,請問我可以看嗎?」
原來如此,流平也覺得這個指摘很中肯。
「……嗯?」鵜飼先生,這是在說誰?
「不,沒有。我爲什麼必須被某人制裁?哼,開什麼玩笑,我哪有什麼被制裁的理由?」
「我不是在擔心,是在期待!說不定是很好賺的工作!」
小峯三郎說着取出一個施加時尚裝飾的橫式信封。顏色是紅綠白,也就是聖誕配色。流平接過這個信封。
流平會這麼想,是因爲他很熟悉「小峯興業」這間公司。正如小峯本人所說,是在烏賊川市內廣爲開設各種娛樂設施(主要是小鋼珠店、喫角子老虎店、棒壘球打擊場與保齡球館等等)的在地知名企業。在犯罪很多娛樂很少的烏賊川市是很寶貴的存在,流平當然也會光顧這些設施。週一到週五擔任偵探助手賺到的薪水在週末兩天被喫角子老虎機喫光光的次數也不只一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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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關於這件事,首先你看一下這個。」
沒聽委託人說完,偵探助手就從信封取出卡片。由此看得出他完全繼承了師父的厚臉皮。
目睹這幅震撼的毀滅光景,鵜飼口中「咻~~」地發出像是泄氣的嘆息,然後他自己也像是成爲扁平的最後一張撲克牌,啪噠一聲倒在地上翻白眼。
「不,絕對沒這種事。反正肯定是無聊的工作。因爲我們的偵探事務所不紅。正因如此,所以我纔會大白天就在疊撲克牌塔消磨時間,卻沒想到會招致這種結果———可惡,早知道這樣,我應該拿撲克牌和你一起玩接龍纔對!」
但是鵜飼沒有深入追究,對於委託人的失言一笑置之。
「原來如此。用聖誕賀卡寫的恐嚇信。如果這是在預告某種犯行,可以推測對方暗示將在平安夜下手。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纔不要!爲什麼兩個大男人要一起玩接龍?
被迫重新考慮的小峯,就這麼坐着以短短的雙手抱胸。然後他露出死心般的表情,重新向偵探說明自己的委託。「老實說,我每年都會在烏賊川市近郊的烏賊腳海角某間旅館享受聖誕假期。是單獨座落在海角前端,遠離人煙不爲人知的一間旅館。今年平安夜前後的這幾天,我也打算在那間旅館度過,不過就在這個時候收到了這封恐嚇信。」
「確實如你所說,我至今樹立許多敵人。其中或許也有人憎恨到想要殺我。所以我不能無視於這封恐嚇信。即使認爲肯定只是單純的恐嚇,也還是必須考慮到發生三長兩短的可能性。我就是因而來到這裏。」
———您說誰當成打工在做啊!明明您纔是把偵探當興趣的怪胎!
自己的錢在那時候如同煙霧蒸發之後,以另一種形式存入面前所坐的矮胖子大肚腩裏,流平想到這裏就覺得五味雜陳。不過那間「小峯興業」的社長親自來到偵探事務所了。換句話說,這是將以前失去的金錢合法回收的大好機會。流平想到這裏重新打起精神。
「喂,沒人在嗎?有人在的話至少回應一下吧!」
實際上是讓案件亂七八糟之後,確實讓真相水落石出。流平並沒有說謊。
「歡迎光臨『鵜飼偵探事務所』。我是偵探助手戶村流平。」
「你還沒自報姓名,剛纔一直都只是恍神坐在那裏!」
不小心點頭回應的委託人,立刻察覺自己犯了不該犯的錯,連忙轉動短短的脖子搖頭。「不對,錯了錯了!絕對沒有什麼復仇。我完全不記得做過任何會被人復仇的事!」
卡片正面印着麋鹿與聖誕老人,無疑是聖誕賀卡。流平閱讀卡片上的文章。
正面寫着烏賊川市某處的住址以及收件人「小峯三郎先生」。但是背面沒有寄件人的姓名。信封已經打開,往裏面看就發現一張像是賀卡的物體。
轉瞬之後,響起「呀哈哈哈!」「哇哈哈哈!」比剛纔更響亮的笑聲,兩人和樂融融握拳捶打彼此的肩膀。
聳立的撲克牌塔重複發出無數的「啪噠」聲,悽慘崩塌。
最後兩人「哇哈哈哈!」「啊哈哈哈!」———不約而同發出乾笑聲,以手掌拍打彼此的肩膀。
「一點都沒錯。此外就只有一個沒幹勁的偵探———對吧,鵜飼先生?」
「嗯,沒錯。不可能是什麼復仇。不過如我剛纔所說,做這種工作可能會在不知道的時候樹敵,最好還是要小心再小心———所以怎麼樣?可以委託你只在聖誕假期在我身邊護衛嗎?總之只要順利度完假,肯定就可以判斷這封恐嚇信是惡質的惡作劇或整人遊戲。」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是要我陪同前往這間像是隱居地的旅館?」
「就是這麼回事。你的住宿費由我出。餐費當然也……」
「樂意之至!」
鵜飼沒聽完小峯的話語就爽快答應。看來包喫包住的委託在他眼中非常誘人。「這次休假……更正,這份工作,這個重大的任務,我鵜飼杜夫非常樂意接下。敬請放心!」
真的有委託人在聽到這段話之後能夠「放心」嗎?就流平看來,鵜飼滿心想要假借工作名義盡情享受假期。但是小峯只稍微露出疑惑神色。「這樣啊,你幫了大忙。」他一臉嚴肅點了點頭。
看來偵探與委託人已經自己談妥了。不過流平在這時候慌張介入兩人的話題。「啊,等……等一下,我呢?我要怎麼做?」
「唔~~流平負責留守就好吧?你待在這裏思考新塔的建築工法吧。到時候你的聖誕假期肯定會很充實。」
「啥?」說這什麼話,熱血沸騰執着於蓋塔的是你吧!
流平睜大雙眼瞪向師父,但是鵜飼一臉不以爲意。看來他想獨享這次的好處。不過在這個時候,委託人說出一個美妙的提案。
「不,人數愈多愈好。可以的話希望你們兩人一起來。」
「就是說吧,就是這麼說吧,社長!不愧是社長,真內行!」
就像是從現在開始成爲「小峯興業」的社員,社長將面前的中年男性稱爲「社長」,深深低下頭表示謝意,同時在內心爲至今對於小峯的各種負評道歉。
———剛纔說您以「既然免費就說吧」這句話爲人所知,真的很抱歉。那是我有眼無珠。您其實是一位慷慨大方,肚裏能撐船的男人。不,並不是說您腰圍很大或是如同童話裏的矮胖子,不是這種體型上的意思,總歸來說是肚量很大的男人。沒錯,就是這樣!
「不愧是小峯社長,烏賊川的遊戲王!」
流平就像是要贖什麼罪,不斷拼命拍馬屁。鵜飼以忿恨不平的表情注視他。然後在他們的面前,小峯這次真的鼓足勁「嘿咻!」從沙發站起來,迅速穿上剛纔脫下的大衣。
「那麼我就此告辭。畢竟有很多事情要忙。假期的詳細行程決定之後,這邊會連絡你們。總之至少先把那段時間空出來。拜託了。」
「沒問題。因爲我們在聖誕節前後根本就沒有任何計劃。」
鵜飼透露出悲哀現實的一角,看着委託人進行離開的準備。但在小峯正要走向出口的時候,鵜飼不知道想到什麼,突然說「啊,請稍待」刻意叫住委託人。小峯在門前停下腳步。
「唔,還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這種事需要現在在這裏告訴你嗎?」
「是的,我當然知道。原來如此,『史魁鐸山莊』嗎?真是個好名字!」
「啥?旅館的名稱跟手氣好壞沒什麼關係吧?」委託人疑惑歪過腦袋,卻很乾脆地告知名稱。「那間旅館叫做『史魁鐸山莊』。你既然住在這座城市,好歹應該知道『史魁鐸』的意思吧?」
看來兩人即使就這麼討論下去也永遠得不出正確答案。領悟到這一點的流平,完全忘記新買不久的手機就在身旁,翻開傳統的辭典。然後他終於得知「史魁鐸」這個詞和奇幻搭不上邊,單純是英語「烏賊(squid)」的音譯。他打從出生至今第一次得知這個事實。
委託人小峯三郎特別拉大嗓門說完,就開門離開偵探事務所。
「這個嘛,我可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好名字。那麼,我告辭了。」
流平不禁差點來個綜藝摔。
「是的,爲了接下來正式進行工作,請務必告知。如果是能帶來好手氣的名稱就更好了。」
就像這樣,流平也和鵜飼一樣毫不害臊。
接着鵜飼露出正經表情,問了一個相當不重要的問題。「烏賊腳海角那間像是隱居地的旅館名稱,方便先告訴我們嗎?」
等待下樓的腳步聲夠遠之後,鵜飼「呼~~」地嘆了長長的一口氣,然後毫不害臊地詢問助手。「喂,流平,『史魁鐸』是什麼意思?」
「咦咦~~?我還以爲您知道。所以您剛纔明明不懂,卻裝懂稱讚『真是個好名字』嗎?我的天啊,超傻眼的。不知道委託人聽到之後到底會怎麼想———咦,我嗎?我當然是第一次聽到『史魁鐸』這個奇妙的詞!大概是奇幻風格的外來語吧,聽起來感覺挺時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