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好想趕快成爲名偵探

時速四十公里的密室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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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初升,一輛藍色雷諾反射陽光閃亮奔馳。

這裏是離開烏賊川市區西方數公里處,名爲「白濱海岸道路」的沿海縣道,一邊是聳立的山崖、一邊是太平洋,雙向單線道的柏油路。一般人正值暑假的這個時期,這裏是最適合在白天開車兜風的地點,但現在時間是清晨六點,要兜風還太早。

此時,藍色雷諾不曉得基於什麼心態,如同要開上人行道般,硬是緊急煞車停在路肩。共兩名男性下車。從副駕駛座下車的是年約二十歲的青年,身上的夏威夷衫印着威基基海灘的落日光景。

另一方面,從駕駛座下車的,是在盛夏依然正經八百穿西裝的三十多歲男性。他一看到眼前閃耀銀光的海,不知道想到什麼,忽然脫掉上衣以右手拎在肩上,還硬是抬起單腳踩在沿岸護欄,做作地擺出感受海潮味的動作。努力假裝成大海男兒的他,感覺隨時會唱起加山雄三「若是徜徉在大海環抱的男兒……」的歌曲。

「若是徜徉在~大海環抱~」

「鵜飼先生,請別這樣。」夏威夷衫青年———戶村流平看到他真的唱出來,無奈地搖了搖頭。「現在沒空假裝自己是昭和時代的小霸王。」

出現在白濱海岸的神祕男性———鵜飼杜夫,好歹也是道地的私家偵探,在烏賊川市內某棟綜合大廈高掛「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的招牌,祈禱世人健康平安,致力於減少犯罪與二氧化碳,是對地球很和善的名偵探。他參與的懸案多不可數,解決的案件屈指可數,但還是夢想着收入總有一天大於支出,是每天努力勉強維持收支平衡的堅強男子漢。戶村流平不只是鵜飼的助手,也是他的徒弟。

「不然也可以叫我『偵探事務所的小霸王』。」

「沒人會這麼叫你。」

鵜飼似乎對流平的冷漠態度失望,終於從護欄移開腳。

「總之,這種事不重要。我們大清早來到這個偏僻海岸,是要見某個重要人物。是對於擔任偵探的我們來說最重要的人物,也就是委託人小山田幸助先生,並且向這位小山田先生回報重要的事情。」

鵜飼面不改色進行這種聽到會不好意思的說明,接下來將手舉到額頭繼續補充。「那麼,小山田先生在哪裏?依照情報,他肯定在這附近釣魚……」

流平沒把鵜飼的話聽進去,隔着圍欄眺望海面。白濱海岸是漲退潮差距很大的淺灘海岸,現在似乎是退潮時段,放眼望去盡是正如其名的白色沙灘,遠方海岸線孤單豎立一座海灘陽傘,看得到人影。

「看來那就是小山田先生,好像還帶孩子過來……啊,走那邊的階梯應該可以通往海岸,去看看吧。」

朝鵜飼指的方向看去,那裏有一條長約五公尺,從人行道通往沙灘的水泥階梯。下半部殘破不堪,大概是長年受到海水侵蝕的結果。流平抱着不祥預感下階梯。

「鵜飼先生,請小心,這條階梯的水泥很脆弱。」

「不用擔心我,你纔要小心。這裏有溼滑的海草,危險危險。即使不小心踩到這種東西滑下去,肯定也不會有人嘲笑。聽好了,絕對別踩啊,踩到就慘了。聽好了,絕對別踩啊,踩到就慘了……」

「知道了,知道了啦!你的意思是要我踩踩看吧?」

「嗯,踩看看吧,我想看你摔落階梯的樣子。」

二人組確實從兩側抱着大到誇張的貨物。這個貨物看起來像是木製的細長箱子,是時尚傢俱行賣的木製箱形椅。細長箱子上面是聊勝於無的矮椅背,長度足以讓兩個大人並肩坐下。椅面同時也是蓋子,打開會發現箱子裏是空的,可以當成收納空間,但如果是骨架小的成人,縮起身體就勉強擠得進去。椅子看起來就是這樣的構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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鵜飼面無表情,靜靜點頭回應。

「穿工作服的兩人,正要將箱形長椅搬到貨車上,看起來很重。對,箱子裏肯定有人。啊,現在終於放上去了,貨鬥只有那個箱形椅,沒別的東西。兩人上車了。」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我釣魚時都會關機,不希望任何人打擾。」

「是,我是戶村。鵜飼先生,有什麼事?咦,哈囉~鵜飼先生,怎麼了~?」

「無妨,只要能活久一點,我寧願不聽話。好了,快過去吧。」

『我留在這裏。貨車也可能是幌子。讓偵探注意力轉移到貨車,恭子夫人與情夫再趁無人監視的時候,手牽手悠然離開———或許是這樣的作戰。而且雖然機率很低,假裝貨物的也可能是恭子夫人,在這種狀況,留在洋蘭莊的就是幽會的男性,所以還是得監視這裏。因此我留在這裏,貨車交給你跟蹤。』

『哼哼,你經驗不足,難免這樣懷疑。但走投無路的人,往往會選擇出乎意料、異想天開的手段。總之,你看着吧。』

「啊?暗語……」

「好啦,要說什麼事?我委託你調查內人是否外遇,難道這部分有進展?」

流平將125CC的機車停在旁邊別墅的樹叢後面,單手拿着望遠鏡監視洋蘭莊後門。他持續孤獨奮戰,不自然的姿勢、熱帶夜晚的空氣,加上毫不留情襲擊的煩人蚊蟲,使他說不出話來。

流平如此心想,專心跟蹤前方的貨車。

小山田幸助沒預料到偵探他們來訪,一看到兩人就露出驚訝表情,在摺疊椅上挺直背脊,頻頻打量兩人。

「哎,不可能吧。畢竟現在時速有四十公里……」

「是的,確實有很大的進展。我們耐心盯梢,總算查出尊夫人的外遇對象。」

『就是這麼回事。外遇對象恐怕會僞裝成某種貨物離開。八卦雜誌追蹤的藝人,經常以這種做法當成最後手段。流平,聽好了,穿工作服的那兩人,等等應該會從後門搬出很重的貨物,並且放在貨鬥載走,你騎車跟蹤貨車,確認貨物送到何處。』

「啊,停車了,是小型貨車,白色車身,貨鬥沒裝帆布篷。啊,有兩人下車,身穿工作服,從後門進入洋蘭莊了。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由於時間很晚,海岸道路幾乎沒其他車子,應該也幾乎沒紅綠燈。既然這樣,大膽多踩一點油門應該也不要緊,但貨車以法定速限,甚至低於法定速限的速度,慢吞吞行駛於海岸道路。依照流平機車的時速表,時速大約四十公里。這是很理想的跟蹤速度,但也太慢了,甚至一個不小心就會超車。

緩緩接近的這輛貨車,抓準位置停在洋蘭莊後門前。

「明白了,我負責跟蹤貨車。不過,男性假扮成貨物離開,簡直像是漫畫手法,一般人真的會這麼做嗎?我有點無法相信。」

我絕對不會踩!給我錢也不會踩!流平在心中做鬼臉,面不改色跨過海草走下階梯。鵜飼以嚼着無味魷魚乾的語氣開口。

「…………」

這時候,流平的手機開始震動。鵜飼打來的。流平立刻將手機抵在耳邊,以不高興的聲音回應。

「希望不會發生任何事……」流平低語之後結束通話,慎重騎車起步。

「明白了,那鵜飼先生要做什麼?」

另一方面,他的師父鵜飼則是將愛車雷諾停在附近停車場,坐在冷氣夠強的駕駛座,直到剛纔都在聽夜間棒球轉播,如今則是聽着滿是愚蠢笑點的深夜廣播,監視洋蘭莊的正門玄關。即使同樣是偵探事務所的人,師父與徒弟的勞動環境,依然有着微妙又牢不可破的差別。

『嗯,發生什麼事再聯絡。』

從洋蘭莊後門出發的貨車,在別墅與住宅林立的區域忽左忽右更換路線行駛。流平注意着貨鬥上的箱形長椅跟隨在後。再也看不到堪稱建築物的建築物時,貨車來到雙向單線道路。

事發地點是烏賊川市西方海角,近年打造完成的時尚度假區。富豪別墅與適合年輕人的住宅林立的此處,也有好幾間出租別墅。付錢就可以住兩天一夜的出租別墅,大受年輕家族或學生們的歡迎,對於想避人耳目的男女來說,當然也是理想的環境。但前提是沒有偵探盯梢。

『哈哈哈,流平,你說這什麼話?是我啊,我是鵜飼,你聽聲音就知道吧?』

陽傘底下是摺疊式的桌子與椅子,老人與少年在那裏相對而坐。老人身旁躺着一隻柴犬。這名老人肯定是委託人小山田幸助。小山田現年六十五歲,是當地頗爲知名的建商。他當然很富有,但現在似乎完全是私人時間,身上是運動衫加短褲的輕便打扮。

流平不經意想像奇妙的事。箱形長椅裏應該有人。還不曉得真實身份的這個人,可能從行駛中的貨車貨鬥跳車。比方說在大幅轉彎時,貨車會暫時離開流平的視線範圍。雖然只有短短數秒,但這段期間無人監視貨鬥。躲在箱子裏的人,可能趁機衝出箱子,不顧一切斷然撲到路邊……

『那輛貨車應該是恭子夫人或幽會對象叫來的,我猜是要協助幽會對象隱瞞身份順利逃離。』

「喂~!在進入正題之前,你快說暗語啦!我已經說『黑貓、三花貓』,所以你要說『招財貓』吧?你沒回應哪叫做暗語?」

鵜飼杜夫與戶村流平,在這裏監視一座鄉村風格的出租別墅。這間出租別墅名爲「洋蘭莊」。兩人在黃昏時跟蹤一名女性的車子,來到這座洋蘭莊。女性名爲小山田恭子,三十九歲,是建設公司社長小山田幸助的年輕妻子。她向丈夫說要參加同學會而來到這裏。不用說,出租別墅當然不是學生會的會場,小山田恭子驅車來到這裏,是爲了和男人私會。

「對喔,貨鬥有人,所以不能開太快。這樣的話可以輕鬆完成任務。」

走完海岸道路的貨車,進入烏賊川市區。交通量立刻增加。雖說如此,現在是深夜所以不會難以跟蹤。但在市區不能和海岸道路一樣維持太長車距,要是過於悠哉,不曉得對方何時會走哪條小巷逃走。流平緩緩加速,縮短機車與貨車的距離。

「沒什麼動靜,窗簾依然關着。恭子夫人真的在私會嗎?我逐漸擔憂了。」

「邪惡的祕密結社,休想逃!」

然而,企圖拼命逃亡的貨車無視於紅燈,迅速穿過路口……才這麼心想,貨車卻在停止線前方響起「嘰咿!」的煞車聲停下。「咦?」流平發出驚愕與絕望的叫聲。「不會吧啊啊啊啊!」

『嗯,她肯定在和男人私會,但還沒確定對方是誰。話說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在這裏監視至今約五小時,裏面的兩人從來沒出現在窗邊吧?他們在私會,理所當然會提防,但有點謹慎過度,我不免覺得對方或許早已察覺我們在監視。』

「媽,不得了,你看這傢伙……居然死掉了……」

「那我去另一邊釣。班,走吧,我們釣一隻不輸給松方弘樹的大魚,讓爺爺嚇一跳!」

電話另一頭的鵜飼露出自信的笑。就在這個時候,流平面前的後門開啓,工作服二人組再度現身。流平在這一瞬間佩服鵜飼的慧眼。

鵜飼理所當然坐在少年剛坐的椅子,流平站在同時看得見偵探與委託人的位置。

「慢着……該不會……」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鵜飼。不是從聲音聽出來的,而是隻有他會打這種激怒他人的電話。「知道了,算了……所以鵜飼先生,怎麼了?有動靜嗎?」

少年抱起釣竿與整組釣具,拔腿在沙灘奔跑,名爲班的柴犬搖尾巴跟在少年身後離開。看來他想釣一隻三百公斤的鮪魚。委託人等待少年背影夠遠之後,再度轉向偵探等人勸坐。「總之,坐下吧。」

「對方果然察覺我們在監視,纔會使用這個策略。」

這是距今約六小時前的事,發生在即將從昨天變成今天的凌晨。

「你在說什麼?是我啊,我是戶村流平,你聽聲音就知道吧?咦,和平常的聲音不一樣?聽起來不高興?就算不高興,我還是我啊。何況你打電話到我的手機,怎麼還講這種話……啊啊,是是是,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說就行吧?」

貨鬥上的箱形長椅,小小的椅背朝向流平這邊,換句話說是面朝行駛方向,加上原本就是長椅,看起來如同貨鬥出現一排臨時後座。長椅上當然沒坐人,但長椅裏躲着一個人。流平抱持確信繼續跟蹤。

「嗯,很快樂。這是我唯一的嗜好。但我其實不是清晨來釣魚,是從昨晚釣魚,正打算打道回府……話說回來,你所說的重要報告,果然是那件事吧?」

「…………」

即使四十公里的時速對車子來說很慢,對肉身人類來說還是很快。在這種速度跳車,幸運的話只會重傷,不幸的話就是直接上西天,反而會造成騷動,對於想隱瞞外遇事蹟的當事人來說將是反效果。箱子裏的人也不會笨到不懂這種事。

「哎呀哎呀,真是慘不忍睹……死掉了……」

「其實我們是臨時想告知您一件事而來,是很重要的報告。原本想以手機聯絡,但社長您手機似乎關機,我才直接前來。」

流平不情願的出聲允諾。話說回來,鵜飼偵探事務所的暗語是什麼?唔~記得應該是「黑貓、三花貓、招財貓」。嗯,肯定沒錯。流平輕輕吸氣。「準備好了吧,我要說囉……黑貓、三花貓!」

「總歸來說,別跟丟車子就行……」

此時,前方貨車的遠處出現紅綠燈,是進入市區的第一個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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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平即使緊急煞車也於事無補,機車在下一瞬間狠狠撞上貨車車尾。他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轉,整個人飛上高空,趴着落地,戴安全帽的頭遭受重擊。疼痛、恐懼、激動與緊張,使流平暫時動彈不得。

流平將手機抵在耳際,說明眼前的狀況。

手機另一頭的鵜飼,以略帶緊張感的聲音回應。

「這樣啊。雖然我不能高興,但這樣很好。我就是爲此僱用你們的。不過,偵探專程在假日清晨六點造訪的理由是這個?那我覺得你以正常方式回報就行。」

然而,小山田恭子進入洋蘭莊之後,再也沒人進入這間別墅。這麼一來,對方男性很可能在她進入別墅之前就已經抵達。

母子兩人立刻說出不曉得是害怕還是驚愕的話語。

「或許吧,畢竟鵜飼先生的雷諾很顯眼……啊!請稍待!」流平忽然壓低音量,專注看着眼前的光景。「來了一輛車,是貨車。」

『…………』手機另一頭,只傳來深夜廣播的愚蠢笑聲。後來鵜飼忽然壓低聲音下令:『說暗語。』

「……也就是說,兩人正在翻雲覆雨嗎……」

從對話推測,兩人是母子,肯定是搬運箱形長椅的工作服二人組。這兩人正在審視貨鬥,並且發現流平的「屍體」。

這裏是通往東方的沿海縣道。右邊是海岸、左邊是山崖,沒什麼像樣的岔路,名爲白濱海岸道路。筆直沿着這條路走,就會進入烏賊川市區。

流平化身爲追趕修卡的藤岡弘,在機車上極度前傾,這是以前的小學生騎腳踏車時經常模仿的姿勢。將風阻降低到極限的這種姿勢,往往會導致沒注意前方而釀禍,但全神貫注追捕壞蛋的改造人戶村流平,對這種危險視若無睹。他讓125CC的旋風號全速奔馳,從逃走的貨車後方猛然襲擊。

「貨車起步了。那我出發去追,先聯絡到這裏。」

『對,鵜飼偵探事務所的暗語。快說。』

「這樣啊,我不清楚是什麼事,總之說來聽聽吧。」小山田從椅子起身,輕摸相對而坐的少年頭頂,投以溫柔的笑容。「健太,爺爺要和這兩位談公事,不好意思,可以和阿班去旁邊玩嗎?」

「抱歉打擾您的假期,方便借一點時間嗎?」

另一方面,少年大概是小學高年級,看來是小山田的孫子。身穿黃色T恤、帆布五分褲,頭戴棒球帽,完全是孩童的穿着。

喂喂喂,等一下……流平在心中大喊。他確實摔得很慘,卻完全沒死。何況他們沒確認脈搏與呼吸,不應該斷定流平已經死掉,不準擅自下定論。

(注:山口縣荻市的見島海岸舉辦的「釣黑鮪魚大賽」上,男演員松方弘樹釣到了五百二十五公斤的鮪魚)

『不,這邊依然沒動靜。你那邊怎麼樣?』

流平像是抗議般緩緩起身。抬頭一看,眼前是在貨鬥邊緣觀察的工作服二人組。如今逃不掉也躲不掉了。流平抱持認命的想法,在兩人面前光明正大脫掉全罩式安全帽,吐出一大口氣。

流平想像着點燈窗戶另一邊的光景,詛咒自己的立場。

至今還動彈不得的流平,聽到駕駛座車門的開關聲,接着上方傳來陌生的聲音。

「你啊,最近越來越不聽師父的命令,這樣沒辦法成爲出色的偵探。」

總之,他只勉強知道自己沒死,卻不曉得自己究竟落在何處。不是泥土地、不是柏油路面,這種觸感是鐵———鐵板構成的平坦空間。也就是說,難道是貨車車斗?應該是這樣沒錯。機車撞上貨車車尾,飛上天的自己不曉得是幸或不幸,落在貨車車斗上。這種事不無可能。但跟蹤的人居然摔到對方貨車的車斗,聽起來實在丟臉。鵜飼聽到這件事,應該會對他烙上「不及格偵探」的印記。

縣道沒岔路,所以進入市區之前,無須擔心跟丟眼前的貨車,拉開車距應該也沒關係。如此心想的流平刻意減速。機車和貨車距離約五十公尺,流平注意維持這樣的距離跟蹤貨車。轉彎時,雙方距離也曾經一度拉開,但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問題。以目前來看,這趟跟蹤比想像還輕鬆,反而使流平不安。

貨車約十分鐘走完這條七公里左右的海岸道路,分速七百公尺,時速是分速的六十倍,七百的六十倍是七六……七六?不對,是六七四十二,嗯,所以時速是四十二公里。還是概略當成時速四十公里就好。

鵜飼說得很有道理,但流平不知爲何,覺得苦差事總是落在自己身上。他即使覺得無法釋懷,還是隻能贊同這種做法。

流平說着這種毫無夢想的感想,前往海灘陽傘所在的海岸線。

「這是很聰明的做法。」鵜飼點頭環視四周,注意到四根架好的釣竿。「清晨和孫子一起海釣,看起來真快樂。」

「你、你們怎麼了?忽然來這種地方……」

「這部分發生一些狀況。」鵜飼注視委託人,說出重要的事實。「尊夫人的外遇對象遭某人殺害。而且地點是在行駛中的貨車,也就是在移動密室之中。」

燈號是綠燈,卻忽然當着流平的面變成黃燈。走在前面的貨車,如同將燈號當成暗號,一鼓作氣加速。流平驚覺不對勁。利用紅燈或平交道柵欄甩掉跟蹤,是逃亡者的常用手段,貨車大概想直接穿過十字路口,甩掉這邊的跟蹤。可惡,休想得逞!流平將油門開到最大,順便將妄想開到最大。

流平一邊這麼說,一邊匆忙戴上全罩式安全帽,跨上自己的機車。

「嗯,知道了。」喚爲健太的少年率直點頭,從眼前立架的釣竿中拿起最短的一根,這應該是少年愛用的釣竿。雖說最短,卻也是約四公尺長的正統釣竿。

偵探始終維持低姿態,但他的話語強硬得不給對方選擇的餘地。

『好,OK。那就立刻進入正題……』

「好厲害……真的有人這麼做……正如鵜飼先生所說……」

「媽,這這這、這傢伙活着!」

年輕男性是染褐發、戴耳環的吊兒郎當外型。他顫抖指着流平,如同山藥的細長臉龐嚇得扭曲表情。

「這這這、這怎麼可能,我沒辦法相信這種荒唐事!」

母親頭髮燙過,髮色比起褐色更像金色。聽男性對她的稱呼,可以知道她是男性的母親,但是不知情的話,可能會誤以爲她是年長十歲的女友。這名女性以掛在脖子的毛巾擦掉額頭汗水,頻頻打量流平的臉。

「你真的沒事?」

「呃……總之,姑且沒事。」

納悶的流平含糊回應。不過,總覺得不對勁。兩人沒怪罪流平撞到貨車,沒照顧受傷的流平,就只是對他還活着的事實難掩驚訝之意。怎麼回事?流平不明就裏時,褐發戴耳環的青年以顫抖的聲音詢問。

「你、你流那麼多血,爲什麼面不改色……一般來說,早就死了吧……」

「……血?」

流平心想不對勁,重新看向右手。一種奇怪的液體弄溼手掌。他將手舉到路口街燈底下眺望,手掌染成鮮紅色,如同鮮血的紅色……應該說,這是貨真價實的血。

「……呃!」流平慌張起身,確認貨斗的狀況。「這、這是!」

貨鬥上完全是血海。大量紅色液體佈滿貨鬥。光景過於駭人,流平也亂了分寸,一瞬間以爲是自己流的血,但當然不可能如此。大概是落下的姿勢很好,流平身上沒有堪稱受傷的傷。

「不對!這不是我的血!」

「既然不是你的血,那是誰的血?」

褐發青年的詢問令流平回神。這麼說來,貨鬥上不是有另一個人嗎?流平看向貨鬥後方的箱形長椅。長椅底部的血量特別多。流平走向長椅,首度近距離觀察。

長椅本身是高寬各五十公分、長約一公尺的細長箱子,上面加裝三十公分的矮椅背,外觀確實像是長椅。流平朝椅面伸出手,果然和門一樣可以打開。

「這個箱形長椅裏面有什麼東西?難道是人……」

褐發青年與金髮媽媽這對貨車母子,發出有些尷尬的呻吟,接着同時跳上貨鬥。金髮媽媽推開流平抓住椅面,寬五十公分、長約一公尺的椅面如同門扉開啓,打開到可以靠在椅背的九十度角。衆人眼前出現一個洞。

「嗚……」

場中三人同時輕聲呻吟。

「你想表達什麼?」

「唔唔,可惡……既然這樣,媽媽認爲是誰在貨鬥上殺害田島?」

「啊~不可以說謊。你是偵探吧?我知道。」金髮康子以真的什麼都知道的視線注視流平。「自從離開洋蘭莊,你一直在我們貨車後面跟蹤。你想拍下恭子外遇的照片當證據吧?」

「比、比如說……從天橋跳下來。」

車子就這樣抵達一個有小門、小停車場與小辦公室,看似公司又像住家的地方。招牌寫着「搬家服務•三星貨運」。金髮媽媽說的「我們公司」,似乎就是這間貨運公司。

「開別的車以相同速度並行,然後跳上車斗。這樣呢?」

雖然難以置信,卻是事實。成功行兇的兇手,或許能夠瞞過所有人的耳目,在時速四十公里移動的空間自由行動。

「說得也是,我想應該沒錯。」

「你用不着說,我也知道。委託人是恭子的丈夫吧?不用隱瞞。這是命案。雖然現在還沒報警,但遲早會驚動警方,這麼一來,恭子與田島的外遇,以及恭子老公僱用偵探的這件事都會曝光。你獨自隱瞞也沒意義。」

「怎麼了?你想說什麼?」

媽媽以不容分說的語氣告知流平。「小弟,你也一起來,我想問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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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運動細胞的問題,如同剛纔也提過,要是你前方的貨車發生這麼顯眼的事情,這幅光景肯定烙印在你的眼底。對吧?」

「跳到正在行駛的貨車貨鬥?怎麼可能。這樣很危險,成功機率也不高。何況來到這裏的路上有經過天橋嗎?」

「難道田島離開洋蘭莊的時候就已經遇害?換句話說,箱形長椅裏的他,打從一開始就是屍體,不知情的你們受命搬運這個裝屍體的箱子。對,肯定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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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這間公司的社長星野康子,他是我兒子,也是公司職員星野敬太郎。雖說是社長與職員,我們也只是總數五人的小型貨運行。所以小弟你呢?」

「那條路是雙向單線道,不可能讓兩輛車並行吧?何況剛纔有車子用這種特技行駛嗎?如果有,肯定會烙印在我與你們的眼底。」

「是的,當然如您所說。」鵜飼裝模作樣張開雙手。「我們也還完全不曉得是誰以何種方式下手。」

「我沒看到有人跳上貨鬥。這麼說來,妳呢?沒從後照鏡看到貨斗的狀況嗎?」

正如預料,箱子裝着一個人。頭髮是黑色的,臉朝側邊,是身穿西裝,個頭不高的男性。男性努力縮起身體,漂亮收納在箱形長椅的狹窄空間。

「田島吾郎是去年起,在我公司擔任法律顧問的律師。他年輕又優秀,我也是基於信任而僱用他……這麼說來,首先推薦他擔任公司法律顧問的人,就是內人。原來如此,所以兩人當時就在來往……不,總之這種事不重要,簡單來說,兩人試圖愚弄我。嗯,我明白這一點了。」

「可以不要叫我小弟嗎?我是戶村流平,職業是,那個……算是打工族吧……」

「這就是現在要想的事情吧?實際上真的死了一個人,肯定有某種方法可行。」

「對吧?所以哪裏有餘地質疑我?」

「這樣的話,這個案件越來越不可思議了。有人在行駛中的貨車貨鬥上遇害。如果受害者是被射擊武器打死,就還有方向可以推測。但這個受害者是割喉致死,換句話說,兇手持刀站在貨鬥上,割開受害者的喉嚨。可是貨車離開洋蘭莊之後,沒有任何人接近貨鬥,這代表沒人有機會行兇。箱子裏的田島吾郎,卻不知何時遭到割喉而死……」

「這個嘛……不是有很多方法嗎?」

「恭子察覺有人監視,所以打電話給我,委託我協助情夫偷偷逃走。」

「這樣啊。不過,我完全沒看到有人接近貨鬥。」

「反過來請教一下,這不是你們下的手吧?」

如此思考的流平,心中浮現一個當然該考量的可能性。「對喔,換句話說……」

母親以冷靜語氣回應。

「開什麼玩笑!以爲我們會相信這種荒唐說法嗎?是你這傢伙在袒護某人吧?要是敢說謊,我不會放過你!」

眼前的神奇謎題再度震撼流平。

流平要走下貨鬥時,褐發青年在他面前,將撞壞的機車停在電線杆旁邊扔着,接着就這樣跳上貨鬥。在流平卻步的時候,貨車像是服用禁藥的短跑選手猛然起步,流平就這麼在貨鬥上,和屍體一起被載走,而且附帶褐發青年的監視,大概是認定可能逃亡吧。總之流平下定決心,只能暫時和這個事件繼續打交道。

康子疑惑蹙眉,流平將剛纔靈光乍現的推理告訴她。

「呃,那個……是、是這樣嗎……喂,媽?」

行駛時的貨車貨鬥,是迷人的殺人劇舞臺。如果是受邀以不可能犯罪爲題材撰寫百張稿紙短篇的推理作家,應該會樂於挑選這種場所爲舞臺。不過對於實際犯罪的人來說,這裏肯定不算是理想舞臺。不只危險又引人注意。風阻與車子的震動,對於兇手來說也很棘手。現實真的有殺人兇手,刻意挑選這種空間當成行兇現場嗎?流平非常在意這一點。

「在車子行駛的時候爬過去?」敬太郎無奈回應。「喂喂喂,別亂講。你以爲我做得到這種職業武打替身在做的事?別看我這樣,我運動細胞很差。」

「我很想這麼做,但這個案件實在很奇怪,事情不對勁。確實釐清狀況再報警比較好。一個不小心的話,我們可能會被警方懷疑,因而接受無關痛癢的調查。放心,就算晚二、三十分鐘報案,警方也不會抱怨。總之就是這樣,所以沒時間了,你老實回答吧。」康子犀利瞪向流平,以下巴朝沾滿血的箱形長椅示意。「那是你乾的?還是說,那也是某人的委託?」

康子說得沒錯,但是很遺憾,流平只能搖頭。

「那我請教一下,是誰用了什麼方法,接近以時速四十公里行駛的貨車貨鬥?」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拍下箱形長椅的照片,也無法成爲外遇證據。如果沒有外遇證據就離婚,必須經過雙方協議辦理離婚程序。在這種狀況,恭子夫人將以妻子身份要求分得相應的家產。反過來說,如果基於確切的外遇證據離婚,夫人甚至處於得支付精神賠償金的立場。您明白吧?對於恭子夫人來說,是否拍到外遇對象的照片,將在後續造成天壤之別,所以恭子夫人會拼命用那種方式找活路。」

「比如說?」

「這一點很奇妙。究竟是怎麼回事?依照你的陳述,我不懂究竟是誰以何種方式殺害田島。」

他的孫子在海岸線揮動長長的釣竿挑戰拋竿。健太少年後方的柴犬班嚇了一跳,「汪」一聲微微跳起。相較於這邊進行的嚴肅對話,那裏是和平悠閒的假日一景。看着少年開心玩樂,無論是糾纏不清的外遇,還是律師的離奇死亡,彷彿都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事。然而這絕對不是夢境或幻想,是流平數小時前親自體驗的現實。

「好了好了,別激動,我並不是要把你塑造成兇手。你確實不像兇手,這我可以理解,所以纔會反過來期待你告訴我。」

「是的,您的質疑很正確。而且他是在行駛中的貨車貨鬥遇害。」

相較於母親,這個兒子看起來不夠聰明。流平有些不悅,語氣稍微變得挑釁。

「呃,叫我小弟……慢着,我要在這裏下車……哇!你在做什麼!」

「唔,這樣啊,說得也是,妳說的沒錯。」流平愧疚的搔了搔腦袋,全面肯定她的說法。「話說回來,既然打算報警,早點打一一○比較好吧?」

「比方說,坐在副駕駛座的令郎打開車門爬到貨鬥,將田島割喉之後再度回到副駕駛座,這樣如何?」

小山田的話語,透露些許憎恨的情緒。他剋制這股怒火,看向退潮海面。

「唔……」這也是錯的?由於流平充滿自信,失望感也很強烈,但他無法輕易放棄。「我無法相信。可以說明當時的狀況嗎?畢竟在外面監視的我,完全不曉得洋蘭莊裏發生什麼事。到頭來,你們和恭子夫人及遇害的田島吾郎,究竟是什麼關係?」

嚴格來說,流平的目光並非連一秒都沒有離開貨車。有時候會瞬間看向儀表板,也曾經注意對向車輛,碰到較大的轉彎,貨車也會暫時從他的視野消失。雖說如此,也只是短短几秒的事。一個人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在副駕駛座與貨鬥之間敏捷移動,果然是天方夜譚。如果車子靜止就算了,但貨車維持四十公里時速,而且隨時晃動。

敬太郎向母親求助,康子隨即斷然回應。

小山田幸助聽到意外的名字,嘆氣如此低語。

流平一副「當然懂」的樣子默默點頭。

「告訴妳什麼?」

- 6 -

康子在貨鬥上行走,神經質般以指尖輕敲太陽穴,敬太郎則是雙手抱胸沉默。眺望兩人的流平,主動向他們提問。

流平視線從箱中屍體抬起,看向愣在貨鬥上的母子倆。兩人表情緊繃的樣子,就流平看來是打從心底受到震撼,如果是演技實在出神入化。總之流平詢問眼前的兩人。

「沒等過紅燈。依照我的記憶,貨車離開洋蘭莊行駛海岸道路的時候,從來沒停過紅燈,剛纔的路口是第一次與最後一次停紅燈。我有說錯嗎?」

接着,至今沒說話的敬太郎,忽然以粗魯語氣威脅。

發現屍體的母子———褐發青年與金髮媽媽,並未當場報警。他們恐怕是小山田恭子夫人聘僱,避免外遇被發現的幫手。要是報警,恭子夫人的行徑將會曝光,這樣在各方面會非常棘手。即使是流平也想像得到這種狀況。

貨車停在自家用地一角的路燈正下方。白色燈光照亮貨鬥上方。金髮媽媽走出駕駛座,輕盈地再度跳上貨鬥,讓褐發兒子隨侍在後,站在流平正前方。

「那麼,還有……對了!沒必要硬是在開車時上車。兇手是在我們貨車等紅燈的時候,悄悄跳上貨鬥。就是這樣,肯定沒錯。」

「後照鏡不是用來看貨斗的東西。貨鬥上面是後照鏡的死角,意外地看不見。所以我纔會問你。」

「這個嘛,妳說呢?」流平含糊其詞。老實說,他不曉得在這種狀況,履行偵探的保密義務是否真的有意義。「總之,既然妳表明職業身份,我也願意說出我是偵探事務所的人,但不會進一步透露。」

「但你們是母子,有可能相互袒護。」

「這樣啊……可以說明詳細一點嗎?」

「那當然。我一直在駕駛座開車,兒子也一直坐在副駕駛座。」

「好啦,這裏不會受到任何干擾,可以平靜下來好好談。小弟,首先想請教你的名字。不對,問人的時候應該先自我介紹。」

「哎呀,看不出來?」康子像是真相簡潔易懂般說明:「簡單來說,我是『貨運人員』,恭子是『客戶』,田島是『貨物』。就是這樣的關係。」

星野康子全部看透,看來她相當精明。

「當然是爲了隱瞞田島吾郎的存在,讓我們查不到外遇證據。」

小山田再度看向鵜飼,沉重開口。

「他叫田島吾郎。記得恭子說他是律師……」

「真拿你沒辦法。」康子進一步說明:「恭子剛纔在洋蘭莊幽會,幽會對象是田島吾郎。而且偵探想拍下這一幕。這裏說的偵探就是你們。到這裏都懂吧?」

「原來如此,考量到這個層面,就能明白她爲何這麼做。這麼一來,我無法理解接下來的狀況。箱形長椅裏的田島吾郎是誰殺的?」

「殺害田島吾郎的兇手。」康子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張開雙手。「命案現場在貨車的貨鬥上。跟在貨車後面的你,等於一直在監視命案現場吧?那不就是絕佳的目擊者?要是有人在洋蘭莊到剛纔的路口之間跳上貨鬥,這傢伙肯定是兇手。對吧?」

「確實有看見。一離開洋蘭莊,我就立刻從後照鏡發現你。行駛海岸道路時,你的機車一直跟在貨車後方遠處,並且在進入市區的第一個路口發生那場車禍。田島當時已經死亡。」

這樣最好。流平正覺得沒辦法老是用「褐發」與「金髮」當成代名詞。

「原來如此,我很清楚你爲何質疑這種可能性,但你錯了。田島是在我們面前主動鑽進箱子,並不是箱子裏一開始就裝着屍體。」

流平爲求謹慎,伸手想碰男性的脖子確認脈搏,但他立刻打消念頭。男性脖子有道看似刀傷的傷口,是被割斷頸動脈而死。流出的大量鮮血漏出箱底,使貨車貨鬥化爲血海。

以這種方式解開懸案像是旁門左道,但罪犯往往會選擇旁門左道。在這種狀況,行兇的當然是小山田恭子夫人。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愛情糾紛容易成爲悲劇的種子,恭子夫人殺害了情夫田島吾郎。流平對自己的推理自鳴得意,另外兩人卻失望地垂頭喪氣。

這個人在炫耀什麼?不過,他說的恐怕是真的。看他不像是鍛鍊過的瘦弱體格,實在不適合擔任武打替身。此時母親康子出言幫兒子緩頰。

「真完美,毫無破綻。這是沒人能下殺手的完全不可能狀況。」

康子說聲「沒有」搖了搖頭。敬太郎看到母親的反應,提出不同的方法。

「這個人是誰?」

丈夫聽到妻子外遇對象姓名時,究竟處於何種心情?流平對此摸不着頭緒,但是至少眼前這位公司社長,並未展現大受打擊的態度,反倒像是努力試着極爲冷靜地接受事實。他自言自語說明妻子的外遇對象。

「田島吾郎……原來是他啊……」

「我們公司就在不遠處,總之先去那裏。」

見習偵探戶村流平難以考量時速四十公里密室的真相,因此他試着從另一個角度觀看這個案件,思索兇手爲何在貨車上殺害田島吾郎。

「他說的沒錯。到頭來,海岸道路幾乎沒紅綠燈,就算有也是按鍵式,在行人很少的深夜,車道肯定都是綠燈,所以我們的貨車沒停紅燈就開到剛纔的路口。而且我還可以斷言未曾因爲紅燈以外的原因停車。」

「但從狀況來說,無論是否看得見這個人是誰,箱形長椅裏的人很明顯是外遇對象。運走箱形長椅的不自然行爲,就證明她並非清白吧?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我決心離婚。無論外遇對象是誰都肯定會離婚。」

「我想請教幾件事。首先是內人的行動。將情夫裝進箱形長椅搬出去,這種做法過於異想天開,我無法理解。內人究竟爲什麼做出這種蠢事?」

「…………」原來如此,從她的立場就會這樣推測。流平恐慌地用力搖頭。「不是我。我只是騎車跟在你們的貨車後面。我一直騎在機車上,不可能下手。妳也有從後照鏡看見我吧?」

比起從天橋或別輛車跳過來,這種做法的確實際得多。但流平確定這並非真相。

「請等一下,只要一通電話,三星貨運就會接這種委託?」

「不是,我和恭子是老朋友。她知道我開貨運行,認爲只要拜託我,就可以順利送田島離開。我當然不會因爲是朋友就不收錢,是特惠價。我們用電話討論計劃。」

「妳們討論出來的計劃,是讓田島鑽進箱形長椅打包搬走?」

「對。洋蘭莊剛好有個裝得下一個人的箱形長椅,所以就拿來利用。我們預定讓田島鑽進箱子,送到三星貨運行,他再搭另一輛車從後門逃離。」

「原來如此,以這種做法,我肯定只能跟蹤到這裏。」

「怎麼樣,很棒的作戰吧?是我想的。」康子得意洋洋地挺胸。「就這樣,我和兒子一起開貨車到洋蘭莊。」

「妳在洋蘭莊見到活着的田島吾郎吧?」

「嗯,當然。田島在我們面前鑽進箱子,恭子也看着這一幕。蓋上箱子,就完成逃離準備。我與兒子從兩邊抱起箱子搬上貨車貨鬥,你也有看到吧?我當時擔心箱子底部會不會壓破,幸好沒事。」

「是的,我確實也親眼看見。你們搬的箱子似乎很重,我立刻就知道里面有人。這麼一來,當時是最後一次看見活着的田島吾郎。」

「用看的是如此,但我們在貨鬥上還聽得到聲音。箱形長椅放好之後,裏面傳來『麻煩安全駕駛』的聲音,所以我保證當時肯定還活着。」

「接着貨車開走,我騎車跟蹤……」

議題至此回到最初階段。明明沒人接近貨鬥,究竟是誰在行駛中的貨車貨鬥上殺害田島吾郎?不行,這個不可能的狀況還是沒變化。

就在這個時候,至今默默聆聽的敬太郎忽然開口。

「等一下。仔細想想,只有一個人上了貨車貨鬥吧?」

「咦?剛纔不就做出結論嗎?沒有任何人在上面……啊!」

流平不由得驚叫。唯一待在貨鬥上的人,而且至今成爲盲點,沒成爲議題焦點的人。這個人的名字如同閃電,掠過流平腦海。

「對喔,是田島吾郎本人!只有他一直待在行駛中的貨車貨鬥上。啊啊,原本明明應該率先想到,我爲什麼至今都沒想到?」

「你在說什麼?」

康子神情詫異,流平揮動雙手解釋。

「這是自殺啊,自殺!一般來說,要是在密室發現屍體,首先應該考慮自殺的可能性。時速四十公里行駛的貨車車斗,也可以形容爲密室。既然這樣,當然應該考慮自殺的可能性。」

「明白了,那我們就此告辭。」

如果形容成牽強附會就沒戲唱了,鵜飼這番話卻頗有道理。實際上,要不是鵜飼耐心監視,田島就不會躲進箱形長椅,也不會上貨車貨鬥,這麼一來,田島或許就不會死,也無法揭發恭子夫人的婚外情。先不判斷是非善惡,鵜飼的監視有其意義。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在貨車行駛途中,在貨鬥對田島割喉?我要怎麼樣才做得到這種類似超能力者的行徑?太離譜了。」

鵜飼以蹣跚腳步,再度走回小山田幸助那裏,流平也跟在後面。剛剛纔道別的偵探,不到五分鐘又走回來,小山田見狀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這不是一樣嗎?」

但鵜飼無視於擔心的流平,就這麼背對着他,低聲自言自語。

流平無奈般搖頭。看來因爲討論太久,這個人忘了一開始說的事。

流平看向敬太郎徵求同意,但敬太郎緩緩搖頭,不屑地反駁。

「慢、慢着,請看這具屍體。仔細看會發現後腦勺也有小傷。」

「不認爲。揭發恭子外遇的不是你們,這是多虧田島成爲命案犧牲者,真要說的話,功勞在殺人兇手身上。難道田島是你們殺的?那就另當別論了,我可以特別發個紅包給你們。」

流平從鵜飼這番話,感受到他對委託人的質疑。小山田應該也感受到了,他如同要架開不悅視線般搖手。

連幹練的康子也這麼說,流平慌了。「慢着慢着!金髮媽媽!」

「那還用說,當然是詢問您的不在場證明。遇害的是尊夫人的外遇對象,換句話說,您有殺害田島的動機,所以姑且列爲嫌犯之一。」

「…………?」這個人究竟想做什麼?

「這樣啊……是誰?」

「等、等一下,鵜飼先生,現在還別動比較好……」

「那個,鵜飼先生,比起生氣,走路小心一點比較好。看,那裏有溼滑的海草,請不要冒失打滑摔下階梯。絕對喔,絕對不能踩喔,絕對不能……」

「刑警找我?他們找我有什麼事?」

兩人同時取出手機,各自打電話。流平見狀總算回想起完全遺忘至今的那個人。這麼說來,他還在洋蘭莊監視恭子夫人,姑且必須向他報告這裏發生的事。慢着,沒必要吧?不,果然有必要。嗯,肯定有。

「真是的,沒辦法了。」康子如同時限已到般嘆氣。「總之,既然是這麼奇怪的狀況,警方同樣摸不着頭緒,我們也不用擔心會被一口咬定是嫌犯。敬太郎,你去打一一○報警吧,我聯絡恭子說明這邊的狀況。」

「好吧好吧,這次確實是特殊狀況,報酬這方面我考慮看看,改天再聯絡你。」

「嗯,聽起來是至今最可信的推理,不愧是我的骨肉。」

「自殺?」康子聳肩指着沾滿血的箱子。「在你眼中,那樣像是自殺?田島縮在那麼小的箱子裏,自己割喉自殺?」

「很遺憾,您孫子的證詞要當成不在場證明,可信度不高。至少警方應該會這麼判斷。」

流平取出手機,撥打鵜飼的號碼。

流平有些猶豫,相較之下,電話另一頭的鵜飼,毫不猶豫說出這句話。

「原來如此,和孫子在這裏釣魚……」

- 7 -

「啊啊,真是的,你這個人有夠煩!事情說完就快點離開吧!我最討厭的就是私人時間被打擾!」

「吵死了,你的意思是要我踩?哼,荒唐。我這個名偵探,怎麼可能做出這種陽春綜藝節目的行徑……唔?」

「哎呀,真的耶,而且這道傷看來不是刀傷。」

「開什麼玩笑,既然這樣,那場車禍也是我故意撞的?我爲了高速行兇刻意撞貨車?動彈不得也是作戲?不可能,我真的痛到沒辦法動。」

「呃,沒有啦,話是這麼說,但各人都有難言之隱……何況到頭來,先這麼說的是你啊?你說只有一個人上了貨車貨鬥,我才以爲你在說田島……」

偵探鞋尖踹向眼前延伸的水泥階梯,宣泄對委託人的不滿。殘破的水泥階梯稍微缺了一角。怒火未消的偵探,這次改爲朝看不見的兇手宣泄情緒。

「話說回來,雖然不知道是何方神聖,但那個可惡的兇手真是多管閒事。田島吾郎死掉,害我們的生意變得不上不下。要是田島活久一點,我就即將完成任務了……這樣成何體統……」

「這樣啊,感謝你特地告知……我很想這麼說,但其實我對這種事不太感興趣。對我來說,誰殺害田島都不重要。」

「嗯,應該是挫傷。槌子之類的東西打中頭部造成的傷。」

「那麼到頭來,你來這裏做什麼?」

此時,流平忽然看見意外的東西。從打開的箱子,看得見田島吾郎的屍體,他的後腦勺有一個地方留着血痕。原本以爲是沾到脖子流出的血,不過看位置應該不是。至今衆人只注意脖子的傷,所以一直沒察覺。

「這段時間,我和孫子一起在這裏釣魚。這是健太和我很早之前的約定。最近開始學釣魚的健太想嘗試一次夜釣,我就帶他來了。我和健太從深夜到現在一直待在這裏,肯定沒錯。」

「鵜飼先生認爲小山田先生可能是殺害田島的兇手吧?所以纔會前來觀察小山田的狀況。對吧?」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我終於懂了……」

小山田出乎意料喜歡開這種黑色玩笑。鵜飼沒露出笑容,搖頭回應。

語氣聽起來像是「既然這樣,你們該回去了」。但是對於偵探來說,接下來纔是重頭戲。鵜飼以觀察般的視線繼續追問。

「還要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關於之前說的事成報酬,您還記得嗎?」

鵜飼所說的「事成報酬」,是指他順利證明恭子夫人外遇時,可以得到相應的獎金。說穿了類似職棒選手的獎勵契約。流平不曉得金額多高。

「裝什麼裝!」敬太郎怒斥流平,轉頭看向母親。「媽,我的推理怎麼樣?這次說的還算中肯吧?」

「但你也看見小山田先生的那個樣子吧?看來我的擔憂可能成真。首先,他肯定不會支付事成報酬,打算巧立名目耍賴……哼!」

「當然是非常成功。我們確認外遇對象是田島吾郎,也完美證明恭子夫人有婚外情。您不認爲嗎?」

「好痛……我、我的背……膝蓋……」

「算了,總之我確實收到你們的報告,抱歉讓你們專程跑一趟。所以,你們只爲了這件事過來?」

康子與敬太郎露出疑惑表情,一起看向箱內,並且同時發出意外的聲音。

就這樣,戶村流平和星野康子、敬太郎母子一起接受警方偵訊。流平的行動足以引起警方質疑,但星野母子的證詞在這方面救了他。星野母子的貨車持續行駛未曾停下,流平的機車一直跟在貨車後方。只要基於這個事實,即使警察疑心病再重,即使流平再怎麼容易引人質疑,也很難認定流平是嫌犯。後來流平在拂曉前獲釋,立刻和鵜飼會合,接着兩人在清晨造訪白濱海岸的小山田幸助。

「還用說嗎?我只是很擔心小山田先生是否願意支付事成報酬,纔會來這裏!」

「不,這種說法不正確。應該是我與媽媽下車跑到貨鬥時,田島已經死亡。」

「我確實允諾過。所以你們認定這次的任務成功?」

鵜飼如同路邊的小混混,雙手插在口袋,抖着肩膀走上階梯。流平看他走路搖搖晃晃沒看路,不由得提出忠告。

「總之請別這麼說,您願意聽嗎?如果我哪裏說錯,請您別客氣儘管指摘。」

「…………」什麼嘛,原來是這麼回事。

「說謊?不,我沒說什麼謊。你問這什麼問題?」

「荒唐,居然當我是嫌犯,誤認也要有個限度。我剛剛纔從你們口中得知內人外遇對象是田島,我要怎麼殺田島?」

流平啞口無言,看着師父摔落的最後一瞬間,接着忽然回神,謹慎踩着每層階梯前往他身旁。「鵜飼先生,不要緊吧?」

鵜飼簡短道別,離開委託人。流平也行禮致意之後跟着鵜飼離開。兩人走在朝陽照耀的沙灘時,流平壓低聲音詢問鵜飼。

- 8 -

接着,小山田揮了揮手,像是敗給鵜飼的死纏爛打。

「哎,我想也是。您確實不可能做得到,這是當然的。但要是依照這個推測,這個世界上沒人能殺害田島。」

「你說誰是金髮媽媽!不準隨便叫我!」

「對吧!」流平像是炫耀勝利般,誇示自己發現的新線索。「傷口共兩處,分別是脖子與後腦勺。也就是說,遇害者恐怕是後腦勺被硬物重擊,再被刀子割喉,是這種順序纔對。怎麼樣,這樣就不可能是高速行兇吧?即使再怎麼高速,也絕對不可能瞬間以不同兇器攻擊兩個部位。」

小山田一副心裏完全沒有底的表情,但鵜飼不以爲意說下去。

鵜飼環視周圍遼闊的沙灘與眼前的海。不遠處的少年以生硬動作揮竿。鵜飼眺望這幅光景,緩緩搖頭。

「啊,鵜飼先生嗎?我是戶村。唔,那個……該從哪裏說起……」

「小山田先生確實是嫌犯之一,不在場證明也稱不上明確,但小山田先生果然無法殺害田島。何況他沒有殺人動機,因爲他依然愛着恭子夫人。他只是想查出恭子夫人外遇的證據,讓自己在離婚時佔優勢。無論外遇對象是誰,我覺得他都不會真的想致對方於死地。但或許對恭子夫人多少抱持殺意吧。」

沒人勸坐,鵜飼卻坐在眼前的椅子上,單方面開始述說。

但鵜飼就這麼看着前方,緩緩搖頭。

就這樣,流平證明自己的清白。但是發現後腦勺挫傷,也同時完美消除流平提倡的自殺論點。無法想像死者是自己重擊後腦勺再割喉自殺。

唉,這個人完全不相信委託人說的話吧?流平如此心想。好不容易願意考慮給錢的委託人,或許會因而打消念頭,流平反而擔心起來。

『先說暗語。』

「你騎車追撞貨車,順勢跳到貨鬥。驚覺不對的田島,應該會從箱形長椅探頭觀察狀況。你趁機持刀迅速割他脖子,然後將兇器扔到遠方,假裝倒在貨鬥動彈不得,再被我與媽媽發現。換句話說,這是你高速行兇吧?」

「不,不一樣。我的意思是你摔到貨鬥上的時候,箱子裏的田島或許還活着。」

「我的意思並不是田島自殺。還有一個人上了貨鬥。」

「話說回來,我首先想問個問題。小山田先生,您剛纔對我們說謊吧?」

「但你現在挺有活力,根本就活蹦亂跳吧?」

「總之,您火冒三丈也情有可原。順便請教一下,您有不在場證明嗎?今天凌晨零點到一點這段時間是重點。」

「警察剛開始辦案,他們偵訊過星野母子與流平之後,肯定也會偵訊恭子夫人,看來還沒找上小山田先生。不過應該會在今天上午上門吧。如果前來的是烏賊川警局名爲砂川的中年警部,請您多加小心。砂川警部不好應付。」

就這樣,田島吾郎的死不像是流平、康子、敬太郎、恭子夫人或其他人下的手,也無法想像是田島自殺,命案完全成爲懸案。三人的討論無法解開這種離譜狀況,只是在浪費時間。

「抱歉屢次打擾您休假的興致。」鵜飼以愉快語氣說完之後恭敬行禮。「並不是忘記拿東西,其實我解開案件之謎了,所以折返想要告訴您。」

「是的,用小一點的刀就有可能。田島以這把刀割喉之後,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刀子扔出貨鬥。他是從裏面打開箱蓋扔掉的。接着,用盡力氣的田島無力蜷縮,剛好裝在箱子裏斷氣,箱蓋自然而然關上,不久被我們發現……我有說錯嗎?」

「哎呀,忘記拿什麼東西嗎?」

啊啊,這果然纔是重點。流平瞬間接受這種說法。

鵜飼爬階梯到一半忽然停下腳步,如同中了定身術動也不動。他在做什麼?流平有所質疑,接着鵜飼忽然發出「唔唔唔……」的聲音,一副靜不下心的樣子,往上跑數階之後又跑下來,然後雙手抱胸,在同一階左右來回。後來鵜飼再度想跑上階梯,腳跟卻在中途用力踩到溼滑的海草打滑,一鼓作氣摔到最下面。「哇啊啊啊啊……」

流平感覺小山田像是在瞪人,內心有點緊張。不,本次任務當然不算成功,明顯是悽慘失敗……流平抱持愧疚聳肩示意,但他身旁的鵜飼厚臉皮挺起胸膛。

「荒唐。外遇又沒曝光,爲什麼要在別人車上自殺?」

「所以說,這方面剛開始就推翻了吧?我出車禍飛到貨車貨鬥時,田島吾郎已經死了。」

「就是你啊,是你!」敬太郎直指流平鼻頭。「剛纔在路口出車禍的時候,你飛到貨鬥上。換句話說,除了死掉的田島,你是唯一在貨車行駛途中上了貨斗的人。」

「抱、抱歉,我不小心太激動……不過,請不要連妳都被騙。仔細想想,高速行兇這種說法有很多破綻吧?只是因爲至今的推理像是篩子,纔會覺得底部開洞的水桶很了不起。」流平不滿大喊,再度走向貨鬥上的箱形長椅。「請看箱形長椅周圍的血海。出車禍之後,貨鬥就是這個狀況吧?如果是我高速行兇,就代表我殺他數秒後就變成這樣,這是不可能的。何況即使他從箱子探頭,我也沒辦法瞬間割喉……唔?」

當然不可能不要緊。幸運的話重傷,不幸的話摔死,也有可能半身不遂。流平抱持這種不祥的預感,但他眼前的鵜飼如同從地獄深淵生還般緩緩起身。一般來說,偵探這種生物很難死,但流平這次終究無言以對。這個人肯定是摔落瀑布也不會死的那種偵探。

「真的嗎?我可以相信您吧?肯定喔,說定囉,不能反悔喔,我很相信您,所以絕對要喔,我絕對相信您……」

高速行兇?原來有這種手法。敬太郎意外犀利的指摘令流平讚歎,但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流平沒反駁就會成爲殺人兇手。

「…………」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這確實是重要的事件,感謝你們回報。」鵜飼說到一個段落時,小山田慎重點頭回應。「但這種事越聽越令人難以置信,我無法判斷該怎麼做。警方怎麼說?」

「千萬別這麼說,我們和命案完全無關。但以結果來看,這是我們鍥而不捨跟監得到的成果,我認爲無法否定這一點……」

「我詢問您凌晨零點到一點是否有不在場證明時,您回答:『這個時間,我和孫子一起在這裏釣魚。』對吧?」

「我這樣哪裏說謊?這都是真的,我和孫子一起釣魚。相不相信是你們的事,但我發誓絕對沒說謊。」

「是的,那當然。您和孫子釣魚應該是事實,但並不是在這裏釣魚。」鵜飼指着眼前遼闊的沙灘說下去。「在這裏絕對沒辦法釣魚。凌晨零點到一點,距今約六、七個小時,既然現在剛好退潮,當時應該幾近滿潮,那麼這裏肯定位於海底。海底沒辦法垂釣吧?」

「呃……」小山田像是中了冷箭,嘴巴微微張開,不久之後稍微發出笑聲。「哈哈哈,你說的沒錯,這種事是理所當然吧?我說的『在這裏』只是『大約在這附近的海岸』的意思,並不是漲潮與退潮都待在同樣的地方。」

「當然是這樣沒錯。順帶一提,我不清楚這附近的地理環境,但是可以大略推測案發當時的狀況。比方說那條水泥階梯,上半部分很堅固,但是從中段開始,越往下就越受到海水侵蝕而受損,而且階梯上還長出海水滋潤的鮮嫩海草。我看到那一幕的瞬間就靈光乍現!」

正確來說,是踩到海草摔倒的瞬間靈光乍現。這種事不重要,所以流平也不作聲繼續聆聽。鵜飼進一步推理下去。

「換句話說,這附近只要滿潮,海水會高到那條階梯的中段,今天凌晨零點恐怕也是這種狀況。滿潮時間,海水高到陡岸,周邊的遼闊沙灘全沉入海底。那麼,您在這段時間究竟在哪裏享受釣魚樂趣?如果沙灘不能釣魚,就剩下陡岸。既然是陡岸,就代表您在沿海道路的人行道釣魚。沒錯吧?」

「沒錯。我深夜確實是在沿海道路的人行道朝着海面垂釣。有什麼問題嗎?」

「不,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問題,畢竟法律沒禁止。話說回來,這附近是知名的淺灘海域,也就是說,在這裏釣魚主要都是拋竿式的投釣吧?」

「是的……我說你啊,適可而止吧,這是在說什麼?你不是來說明案件嗎?」

「一點都沒錯,那我就來說案件吧。首先說明在下關發生的案件。」

「爲什麼是下關!這種偏遠都市發生的案件,一點都不重要吧?」

小山田感到荒唐,語氣變得粗魯。旁聽的流平也覺得他難免生氣。但鵜飼不慌不忙,以自己的步調說下去。

「好了,請別這麼說。這件事耐人尋味喔。下關的關門海峽旁邊是國道二號,剛好和烏賊川市的白濱海岸道路一樣是沿海道路,並不特別,只是平凡的柏油路。但是行駛在這條國道的車,經常發生擋風玻璃忽然粉碎的意外,您知道爲什麼嗎?」

「爲什麼……天曉得。大概是有人惡作劇朝車子扔石頭吧?」

「不,不是石頭,也不是惡作劇。原因是釣魚。」

「釣魚?」

「海峽旁邊的國道,有羣人在人行道朝海面享受釣魚樂趣。那裏是投釣好去處。投釣時,爲了儘量將釣餌拋遠一點,釣客會大幅揮動釣竿。在這個時候,釣竿前端會在瞬間伸到車道,釣線前方的鉛墜如同鐘擺晃動,更加深入車道。要是車輛運氣不好在這時候經過,鉛墜就會碰撞擋風玻璃,導致玻璃破碎,這就是意外的原因。因此下關現在似乎禁止在沿岸道路釣魚。」

「什麼嘛,原來是講這個。這種意外不只發生在下關,這種缺德的釣客,去哪裏都看得到。」

「喔,果然有?」

「你、你等一下!」小山田連忙打斷鵜飼的說明。「田島不是後腦勺重擊而死,應該是割喉而死,兇器是鋒利的刀,那道刀傷怎麼來的?」

「成爲兇器的鉛墜與釣鉤,在釣竿拉扯之下離開田島,回到釣客那裏。兩處受傷的田島倒在箱子裏,最後出血過多而死。人行道的釣客或許會感覺釣鉤拉到東西,卻沒察覺到具體來說以何種方式拉到什麼東西。另一方面,貨車也沒察覺貨鬥上發生的事,繼續開進市區。」

「確實沒錯。但是隻有我,再怎麼樣也不會引發這種意外。我沒那麼缺德,投釣時一定會注意後方的狀況,我身爲資深釣客,自負在這方面絕對不會疏漏。何況深夜在這裏享受釣魚樂趣的人,肯定不只我一人。其中應該也有缺德的年輕人,或是注意力衰退的老年人吧。也可能是還不清楚釣魚禮儀的初學者……初學者……」

「這、這是牽強附會。這、這種說法能當成什麼證據?那孩子確實還沒學習釣魚禮儀,真的是初學者。就算這樣,你爲什麼能斷言這次意外是他造成的?也可能有其他缺德的釣客吧?不,說不定資深如我,也無法保證絕對沒有疏於注意後方,你肯定也不曉得是誰的釣鉤割開田島的脖子。」

「你是遺憾這個?」

從深夜到清晨傷透腦筋的離奇案件,在最後的最後卻是這樣收場。流平覺得自己遭到巧合之神的捉弄。鵜飼無視於這樣的流平,發出悠哉的聲音。

小山田像是看到不敢置信的光景般大喊。流平感到詫異而看向少年,同樣驚訝得睜大眼睛。少年的釣竿大幅彎曲,簡直成爲巨大的半橢圓形。白色沙灘響起少年亢奮的聲音。

「這都是眨眼之間發生的事。或許是在流平目光暫時離開貨車貨鬥時發生,也可能是在貨車轉彎瞬間離開他視野時發生。假設流平親眼目擊這個場面,當時畢竟是深夜,釣線、釣鉤與鉛墜太小,速度又太快,他肯定完全看不出端倪。」

小山田如同受到鵜飼話語的引導,總算得出結論。

偵探再三叮嚀,蹲坐在沙灘的委託人反覆點頭回應。

「這、這種事……我的做法……還需要考慮嗎!」小山田一個轉身,朝着站在遠方沙灘的少年大喊。「喂~健太,現在立刻把釣竿……唔哇!」

「當然。我實在不認爲這種現象是某人蓄意使然。發現屍體時是那種狀況,所以乍看像是殘忍的命案,也像是幾近不可能的犯罪,如此而已。其實這肯定是許多不幸的巧合共同造成的意外。雖說如此,引發這個意外的人物,當然得揹負過失致死的責任,畢竟出了人命。」

「確實沒錯。那麼,打開的蓋子爲什麼會關上?」

「箱形長椅裏面有人,是田島吾郎。田島爲了避免外遇被拍照存證,躲在箱形長椅裏。但是箱子裏很小,田島雖然個頭不高也是成年男性,沒辦法長時間躲在裏面。他恐怕是在貨車行經海岸道路時忍不住,所以打開蓋子探出頭。」

小山田輕拍自己的胸膛,鵜飼裝傻般搖頭。

「那麼,您承認這是您的責任?」

「啊,嗯,應該吧。」

「好了好了,流平,你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吧,晚上那麼黑,貨車貨鬥肯定也很陰暗。你保持相當的車距跟蹤貨車,而且每次轉彎,貨車就會暫時從你的視野消失,箱子的輪廓在這種狀況下,不知何時增高二十公分,如此而已。你難免沒察覺。」

「鉤子!是釣鉤吧!原來如此,是釣鉤將他的脖子……」

鵜飼看着小山田這麼說。至今面不改色說話的小山田隨即扭曲表情。「……你、你想說什麼?」

沙灘響起琴絃撥動般的聲音,同一時間,咬緊牙關拉竿的少年控制不住力道,一屁股坐在沙灘上。柴犬「汪」了一聲,小山田「啊」了一聲。寂靜片刻之後,少年露出失望的表情從沙灘起身。

「原來如此,所以你的意思是,該負起這個責任的人物是我?」

「別、別亂說,你講這種話有什麼證據!」

「您剛纔說過,這是『即使發生也不奇怪的意外』吧?」

「哎呀,我從來沒這麼說啊?」

「爺、爺爺,你看你看!這釣竿彎成這樣!是鮪魚,鮪魚!肯定是鮪魚上鉤!」

那就別說我是冒失青年!流平心懷不滿,鵜飼無視於他說下去。

「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少年用力吆喝拉竿,但不曉得是幸或不幸,少年的氣魄撲了個空。「……啊!」

「應該是隨着車輛震動自然關上的,說不定是在路口出車禍時的撞擊關上的。不久之後,星野母子與流平就發現屍體。」

「是的。鉛墜命中田島後腦勺的同時,釣線與釣鉤也立刻纏住他的脖子。下一瞬間,一無所知的釣客,不以爲意地朝海面揮竿,貨車也繼續行駛。纏在他脖子的釣線與釣鉤遭到強力拉扯,導致他脖子上的釣鉤如同銳利的刀,瞬間割開頸動脈。」

流平不由得對委託人惡言相向,鵜飼連忙安撫。

「那你說該怎麼做?不對,不提這個,你想怎麼做?你要告知警方嗎?」

「這樣啊。聽起來很奇妙,但或許如你所說吧。」小山田呻吟般說完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即使發生也不奇怪的意外……我問你,這算是意外吧?」

「對,沒換過。釣鉤與鉛墜都和昨晚一樣。但就算警方調查他的釣鉤與鉛墜,也不一定檢驗得到人類血液,可能檢驗不出任何東西。不對,檢驗不出東西的可能性反而高。在這種狀況,就能完全證明他的清白,代表這個意外是他人造成。」

「這樣的話,我就無話可說。不過……」鵜飼壓低聲音煽動對方的不安。「如果真的檢驗出來怎麼辦?那名少年還是孩子,當然不會遭受嚴懲就是了……」

少年露出天真的表情。小山田沒回應少年,就這麼無力蹲坐在沙灘。接着他像是要說服自己般深深點頭,反覆輕聲說:「太好了……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是的,您說得對,這附近應該會有初學者,忘記在投釣時注意後方……例如那位少年。」

「怎麼可能。你以爲這種現實真的會出現這種因果報應?哼,不可能。」

「接下來纔是問題。季節是夏天,而且是週六,非常適合夜釣。即將滿潮的深夜海岸道路,有釣客享受投釣的樂趣。這個人站在人行道,沒確認身後的狀況,盡情揮動長長的釣竿。要是釣竿長度達四、五公尺,釣竿前端將會大幅伸到旁邊車道,而且釣線前方的鉛墜會越過旁邊車道,延伸到另一邊的對向車道。那條車道是通往烏賊川市區的車道,也就是那輛貨車行經的車道。釣線前端可以延伸到那裏,對吧?」

鵜飼注視着委託人的背影,聳了聳肩輕聲咂嘴。「嘖,真遺憾!原本還期待能釣到多麼巨大的鮪魚……流平,你說對吧?」

「沒什麼,很簡單。後腦勺與脖子的傷,幾乎是同時造成的。鉛墜命中田島後腦勺的下一瞬間,銳利的『刀刃』割開他的脖子。您知道是哪種『刀刃』吧?就是鉛墜前端,位於釣線最前端的極小『刀刃』。」

「沒什麼證據,我始終只是基於事實,推測很可能是那名少年。就我所見,那名少年投釣時不太注意後方。實際上,那名少年曾經沒注意四周就揮竿,導致他後方的愛犬嚇得跳起來。這裏是沙灘,不會造成任何狀況,但如果在海岸道路的人行道這麼做就很危險。就我看來,釣竿長度有四公尺,加上釣線長度,鉛墜與釣鉤應該可以輕鬆跨越到雙向單線道,無論貨車走哪條車道,都很可能出事。」

「這可不一定。蓋子寬約五十公分,椅背高約三十公分,要是蓋子九十度完全打開,蓋子就會高於椅背。但兩者只差二十公分,箱子加椅背共八十公分高的長椅,只稍微增加爲一公尺高。小山田先生,您認爲這個冒失青年會察覺這種些微差距嗎?」

「類似的事情,恐怕也發生在這條海岸道路。至今約六、七小時前,在滿潮的這個海岸,釣客站在人行道,朝海面享受投釣的樂趣。此時有一輛貨車經過,是貨鬥載着箱形長椅的貨車。」

「你說誰是冒失青年!」流平堅決向鵜飼抗議。

魚咬走證明你推理的重要證據耶?還有,我想你早就知道,在烏賊川海邊釣不到巨大鮪魚喔。流平在心中如此低語,深深嘆了口氣。「鵜飼先生,我總覺得忽然筋疲力盡……」

「總之,沒辦法了。這麼一來,真相將永遠沉入海底。喂,流平,繼續打擾他們也沒用,這次真的該告退了。那麼,小山田先生,我們就此告辭。啊,對了對了,小山田先生,最後想提醒一件事……關於剛纔說的事成報酬,請您別忘了,一定要聯絡我喔。我會等待,我相信您,一定要聯絡喔,絕對絕對……」

「什麼!」

「如果釣線前方的鉛墜,在這時候撞到貨車的擋風玻璃,將會產生和下關相同的現象。但是鉛墜沒撞到擋風玻璃,而是撞到貨車貨鬥上,從箱形長椅探頭透氣的田島吾郎後腦勺。他屍體後腦勺像是被槌子重擊造成的挫傷,其實是鉛墜造成的。」

「打開蓋子之後,田島即使從箱子探頭,也不用擔心流平發現。因爲打開的蓋子變成屏風,擋住後方跟蹤的流平視線。整理一下狀況吧。行駛在海岸道路的貨車,貨鬥放着箱形長椅。蓋子是開着的,田島從裏面探出頭,而且騎車跟蹤的流平沒發現。到這裏您能理解嗎?」

「當然有。」

「可惡,跑掉了!」少年懊悔大喊,以捲線器收回釣線,接着他驚聲大叫。「啊啊,線斷了,剛纔的魚,居然咬走整組釣餌……爺爺,釣鉤跟鉛墜都被魚咬走了,怎麼辦~?」

「嗯,您說得沒錯,我不曉得。畢竟我只是平凡的私家偵探。不過,警方或許會曉得。砂川警部偶爾會發揮犀利的推理能力,很可能和我一樣,在摔落階梯時得知真相。在這種狀況,警方有一張名爲『科學辦案』的王牌。比方說,調查成爲兇器的鉛墜與釣鉤,應該能找到附着在上面的極微量血液,要是和田島吾郎的血液相符,就會成爲鐵證……順便請教一下,那名少年使用的釣竿器材,都和昨天一樣嗎?」

「怎麼可能。如果我要告知警方,就不會回來這裏。我的委託人是您,以我的立場,必須只考量您的利益而行動。您聽到剛纔的推論要做出何種決定,得由您自己決定。看您要向警方說出一切確認真相,還是立刻拿走那名少年的釣竿,扯下釣線前端的鉛墜與釣鉤扔進海里……」

「我聽你這麼說就知道了。凌晨零點到一點在海岸道路投釣的人就是我。我一無所知揮竿的瞬間,釣線前方的鉛墜與釣鉤,打中貨車上的田島頭部,割開他的喉嚨。說來真有趣,就像是命運之神同情我這個戴綠帽的可憐人,讓我不知不覺成功報復。真的是命運的惡作劇。」

「那麼,這個烏賊川市果然也有……?」

「這樣的話,貨車正後方的這個青年不可能沒看見啊?」

「…………」

「唔、嗯,我認爲很有可能……」

「唔,喂,健太,這不重要……」

鵜飼指着遠方的沙灘。那裏有一名少年帶着一隻柴犬,享受投釣的樂趣。小山田立刻撞開椅子起身。

「喂~你這傢伙也別擅自認同啊!」

「嗯,原來如此,很可能沒察覺。」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小山田忽然停頓,像是想到某件重要的事。鵜飼取而代之補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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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烏賊川市系列 1 密室的鑰匙借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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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終章

第二卷烏賊川市系列 2 朝密室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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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第七章 槍聲尚未響起
  9. 09第八章 飛魚亭命案
  10. 10第九章 懸崖邊的刑警
  11. 11第十章 粗暴的早晨
  12. 12第十一章 在醫院
  13. 13第十二章 假設只是假設
  14. 14第十三章 密室與槍聲
  15. 15第十四章 出土的戰書
  16. 16第十六章 槍聲的倒數
  17. 17第十七章 最後的解謎
  18. 18第十八章 他們與她們的終章

第三卷烏賊川市系列 3 完全犯罪需要幾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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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烏賊川市系列 4 不適合交換殺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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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烏賊川市系列 5 請勿在此丟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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