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MN與偵探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5287 字
這天是櫻花盛開的四月三日,鵜飼偵探與戶村流平造訪馬背海岸約一週後。
名爲二宮朱美的年輕女性,忽然來到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前面。這幅光景理所當然該解釋爲「某個女性面臨問題,幾經煩惱之後決定尋求偵探協助」,再怎麼樣都不可以推測她是「前來宣揚新興宗教」。
事實上,二宮朱美看了招牌上「WELCOME TROUBLE」的標語一眼,就大幅點頭伸手按門鈴,朝着打開一道門縫,戰戰兢兢探出頭的鵜飼偵探這麼說:
「我想來拜託一件事,我遭遇天大的困難,無論如何非得找您商量,拜託您。」
朱美暗自向心中的公平正義確定自己沒說謊,一無所知的鵜飼杜夫,展露最親切的表情開門。
「請進請進,歡迎光臨,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的宗旨是『歡迎麻煩事』,受理客人們的各種委託,尤其這次能得到您這樣的美麗女性青睞,本偵探事務所感到榮幸無比。來,請往這裏。」
偵探邀請二宮朱美坐在窗邊的扶手椅,接着走向深處廚房,像是講藉口般說:
「我立刻泡茶,好巧不巧,我的助手剛好出門,不過那個助手沒什麼用,哈哈哈。」
簡單來說,偵探得自己準備茶水,朱美覺得這間事務所挺蕭條的,職員只有一人還是兩人?無論如何都是超小型公司。偵探所說「受理客人們的各種委託」這番話,讓人聯想到生意興隆的光景,但真實程度令人起疑。何況百分百的真相在世間本來就罕見,貧窮偵探的說詞更是如此,朱美覺得唯一可信的只有「您這樣的美麗女性」這段話,這應該是出自真心。
茶水端上桌之後,二宮朱美與鵜飼杜夫隔着小桌子相對而坐,或許該說不愧是偵探,鵜飼立刻這麼說:
「唔,記得好像在哪裏見過您……」
「哎呀,是嗎?」
朱美姑且試着裝傻,但偵探說的沒錯,朱美確實見過偵探一次。
原因在於朱美不久之前,是「白波莊」這間老舊公寓的年輕房東,然而以大學生戶村流平爲中心的不堪回首命案,就是以這間白波莊爲舞臺,當時在門邊修理機車的朱美,被僞裝成刑警的鵜飼問訊,不曉得偵探是否記得這件事。
「啊啊,我想起來了。」鵜飼輕拍雙手。「記得在白波莊見過您吧?」
叮咚!朱美心中響起猜對的鈴聲。
「記得您當時在門邊弄壞機車!」
「是『修理』機車。」朱美心中響起猜錯的警告聲。
「對對對,是修理機車,所以修好了?」
「壞……壞掉了。」
「那麼,這位小姐難道是……」
看來這個偵探平常都是處理這種委託,朱美對這一行挺感興趣,但這種事對她不重要。
「什麼事?」
偵探就這麼坐着恍神,無法從打擊之中恢復,他的精神狀況無法正常應付客人,要是寶貴的客人因而離開,將是偵探的一大損失。對於期望減少不良債權的朱美來說,這是很嚴重的事,因此朱美代替偵探迎接客人,她判斷自己有這個資格。
鵜飼杜夫誇張做出驚訝的樣子,但是以朱美的立場,這種事清楚至極,依照前管理員的帳簿,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最後一次繳錢是在一年前。無論是完全置之不理的前管理人被追究責任而開除,或是朱美這個房東以新管理員的身份直接前來交涉,都是必然發生的事,沒什麼好驚訝的,應該驚訝的反倒是這個問題的核心人物——偵探的態度。
二宮朱美是十足的房東個性,隨口就說得出這種話,換句話說,她和一般年輕粉領族的歷練完全不同。
「拜、拜託啦,朱美小姐,這時候暫時配合一下。」
「十、十二個月,不就是幾乎一年份了!」
(注:戶村流平的羅馬拼音是Tomura Ryuu-hei)
「請問這裏是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吧?」
「記得您叫做……二宮小姐,是二宮朱美小姐吧?」
「嗯嗯,我懂了。」鵜飼擅自說起:「我對那個案件也是印象很深,也自負在破案過程貢獻些許心力,身爲該案件關係人的您聽到我的風評,所以這次想找我解決您自身的問題,我沒說錯吧?」
「這這這這這這這裏的房東!」鵜飼的聲音尖得可憐。「您在開玩笑吧?」
「怎麼可能是開玩笑。」朱美抵着嘴角呵呵笑。「你以爲我會爲了開玩笑搬來這裏?你是笨蛋嗎?」
經過短暫沉默,兩人的態度同時驟變。
「嗚哇~!」
「哎,應該不可能。」偵探像是看開般躺在椅子上。「那我想請教一下,我該怎麼做?我沒辦法現在當場準備一百二十萬圓,這一點千真萬確,絕對不可能準備!以此爲前提,我該怎麼做?」
「明白了。」偵探率直點頭,看來沒有反駁的力氣。「下個月肯定會繳。」
朱美斷言一百二十萬圓是「小錢」,偵探在她面前只能沉默。
「還問我什麼時候,當然是整整一年啊?」
這樣打招呼沒問題嗎?朱美沒什麼自信,畢竟她從來沒在別人底下工作,至今只在撿垃圾時會在別人面前低頭,完全不會接待客人。
他啞口無言片刻,接着裝蒜說出這種話:
「其實我前幾天偶然認識您的徒弟,和他喝咖啡聊了一陣子,真的聊得很開心,也因此得知您的大名。」
「換句話說,我完全不知道他們現在是否和其他女性交往。」
「並不是!」朱美只在瞬間露出嚴肅表情。
「一百二十萬就是一百二十萬,請不要擅自四捨五入。」
這個男的是笨蛋?還是在瞧不起我?朱美當然不會接受他的說法。
「端茶?」朱美表情再度嚴肅。「爲什麼是我?」
「其實並不是需要勞煩名偵探出馬的事。」十乘寺十三似乎難以啓齒。「想請您調查我孫女櫻的三名夫婿候選人,我和這三人來往半年多,大致明白他們的人品與個性,不過……還是有一絲不安。」
「妳……妳哪裏是委託人,妳有委託我什麼事嗎?」
「哇,您居然連這種事都記得。」真噁心,超噁心的。
「這樣啊,這樣啊,真可靠。我從戶村那裏聽過某R遭遇的家庭劇院案件,某T的案件則是第一次聽到。」
原來戶村流平成爲偵探的徒弟?朱美感到意外。
「這間事務所共十二個月的租金,請現在當場完全繳清,一毛錢都不能少!」
這完全是謊言,神經究竟要多大條,才說得出這麼大膽的謊言?旁邊的朱美理所當然無言以對,但是現在拆穿偵探的虛榮心,對朱美來說毫無好處,何況眼前這位老紳士會向偵探提出何種委託,朱美也頗感興趣。
「年齡二十四歲,單身。」
「怎樣?」
「房東?」
「我問你,至今欠一年沒繳房租的人,說他下個月一定會繳,房東哪可能乖乖同意並且罷休?」
兩人右手緊緊相握,朱美不由得以視線尋找這裏到底哪裏有「真正的名偵探」。確認這間事務所只有一名偵探之後束手無策,眼前的紳士肯定是受騙上當,纔會來到這間事務所,目睹可憐的老翁令她心痛。
「是的,這裏是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那個……」朱美維持坐姿,在桌子底下朝依然恍神的鵜飼偵探猛踹一腳。「這位是偵探鵜飼,但他現在剛好處於沒油狀態。」
「呃,名偵探?」
「妳的職責類似鵜飼偵探的祕書?」
「房東。」
嗯?廚房的朱美差點摔落茶杯,這個某T與某R,怎麼想都是同一個人(T村R平?)……算了,要是委託人因而更加信任偵探,就算誤會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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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瞧不起人?偵探的態度令她難以釋懷。
「沒辦法了,總之,我也沒有狠心到這種程度……」
「區區一百二十萬圓的小錢,不要這樣就講什麼死活問題啦,真丟臉。」
「總之,這個月的房租在月底前繳清,至今所欠房租累積的利息也要一起繳,這樣我就讓步。」
「您所謂的一絲不安是?」
朱美在陌生廚房完成生疏作業,端茶給偵探與委託人,自己也加入話題。嚴格來說,朱美是局外人,不應該聆聽委託人的機密事項,但她現在飾演偵探的徒弟,可以光明正大列席。
「我是二號徒弟二宮朱美~」
「啊,她嗎?是的,當然沒錯。」鵜飼看着朱美點頭。「她是我的二號徒弟。」
「哎呀,你明明知道的。」朱美嫣然一笑。「我今天前來是想拜託一件事,無論如何非得找你商量,拜託你!」
如同在等待這聲回應,一名穿着體面的老翁開門進入事務所,年齡約七十歲,肯定年事已高,背脊卻打得筆直充滿威嚴。身上衣物都是高檔貨,而且老人很習慣這身打扮,朱美瞬間看出他肯定是自己的同類,也就是會斷言一百二十萬圓是小錢的人。
「哎,只是端茶就無妨。」
「哪裏的房東?」
「搬來?」鵜飼暫時不追究自己被叫做笨蛋,將視線移向天花板。「等一下,冒昧請教一件事,這棟大廈的管理員是一位個性很好的阿伯,就住在我樓上,但他不久之前被開除了,難道是妳……」
「太過分了吧,那位阿伯人很好,妳卻開除他!」
「哇,您居然連名字都記得,真榮幸。」
朱美以右手食指指着「這裏」。
「您說得一點都沒錯。」
「這樣啊,總之,我沒辦法判斷自己是不是名偵探。不過,最近剛發生一件事,有個被密室命案波及的倒楣大學生……就稱呼他『某T』吧,我協助某T洗刷冤情,並且解開密室之謎,我自負在那個案件算是大顯身手。」
「果然如此,所以是什麼樣的問題?調查男友外遇?還是尋找離家出走的愛犬?或者是有個恐怖的男性纏着您,希望我幫忙處理?」
此時,門鈴聲打破沉默。
「哎呀,似乎有客人上門了,不用應門?」
「喔,身體欠佳嗎?真遺憾,我原本想藉這個機會,委託烏賊川市最高明的名偵探一件任務……」
「大家都這麼說~」
這麼充滿自信斷言繳不出房租,這個人真丟臉。但這是事實,所以也無計可施,朱美覺得自己挺心軟的,就提出這時候常用的條件試圖解決吧。
「我從戶村那裏聽到您的豐功偉業。」十乘寺十三靜靜述說:「他斷言名偵探存在於現實世界。」
「啊啊,他嗎?」偵探這次煞有其事輕敲手心。「他啊,沒錯沒錯,他正是我的頭號徒弟。」
「話說回來,請問您要委託什麼事?」
「這裏。」
因此,朱美決定配合鵜飼的謊言(應該說虛榮)。
「這間事務所沒有『名偵探』」這句話,即將從朱美老實的口中說出來的瞬間,鵜飼忽然起身,以最初迎接朱美入內的親切態度,向老人伸出右手。
「不,我不是不會心算……原來如此,一百二十萬啊,大約一百萬。」
「這太亂來了,要我的命啊……」
「可、可是,到底是什麼時候欠下整整一年份……」
「是的。」
「戶村流平。」
「請進,門沒鎖。」
沒辦法,就幫忙泡個茶,表現出二號徒弟該有的樣子吧。朱美簡單向老紳士致意之後前往廚房,只有耳朵依然專注聆聽兩人的對話。
說錯了……朱美覺得要是能夠當場否定肯定很痛快,但是一一訂正或修正對方的話語很麻煩,因此朱美面帶微笑如此回應:
「不,不是您想的那樣。」朱美連忙改口:「我比起祕書更像是經紀人,例如支付每個月的房租,不過最近都沒繳就是了。」
「唔,原來如此,徒弟啊……」偵探表情一沉。「請問……是哪個徒弟?」
「朱、朱、朱美小姐,那個……」偵探終究不能繼續旁觀,所以從旁插嘴。「哈哈哈,不好意思,可以麻煩端茶給客人嗎?」
「……」
「沒錯。」朱美緩緩點頭。「是我請他離開的,房客們繳房租的狀況太差,我覺得不能繼續交給別人處理,所以現在是我住在這間樓上。我是房東二宮朱美,我這個房東可不是受僱的房東,是貨真價實的大廈持有人,別誤會了,今後請多指教。」
「啊啊,原來如此,那您現在的工作是?」
「一百二十萬圓,你連十乘以十二的心算都不會?」
「是的,您說得沒錯,不過白波莊在那個案件之後就拆掉了。」
名爲十乘寺十三的老紳士,沒察覺朱美的想法繼續說下去。
「順便請教一下,多少錢?租金乘以十二是多少?」
聲音不同於年齡,很有張力。
「啊?」
「還問爲什麼,喂!」
「不,我想商量的是更單純的問題。」朱美以輕鬆的語氣回應:「是關於我的生意,也就是金錢方面的問題。簡單來說,和我正式簽約的人,無論如何都不肯按照合約付錢,這樣您明白嗎?」
「我是鵜飼杜夫,很高興迎接您這樣的紳士作客,請多指教。」
「這種說法是怎樣!」朱美完全不讓步。「對委託人可以講這種話?」
「什麼叫做『幾乎一年份』啊!」朱美用力拍打桌角回應:「十二個月是『整整一年份』!」
「喔喔,朱美小姐啊,這位徒弟挺漂亮的。」
「真遺憾!」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非常明白。」偵探用力點頭。「這麼說來,二宮朱美小姐的生意,記得是……我想想,記得您之前是白波莊的房東?我聽砂川警部說過這件事。」
這樣哪裏亂來?哪裏算是要人命?
「我是十乘寺十三。」老人講得有點結巴。「能見到真正的名偵探,我也覺得很榮幸。」
「原來如此,您想調查三人的異性關係,只有這樣?」
「只有這樣。」
「明白了。」鵜飼以公式化語氣回應:「簡單來說,就是想確認這三位夫婿候選人是否『劈腿』吧?」
「講得比較低俗就是如此,如何,您願意接受這項委託嗎?」
「很抱歉,恕我拒……」
鵜飼傲慢拒絕的這一瞬間,旁邊傳來充滿熱情,不允許他拒絕的另一句話。
「我們願意接受委託,請放心!」聲音當然來自二宮朱美。「絕對安全、絕對確實,請您儘管交給我們吧~!」
接着朱美面向鵜飼,進行表面上的懇求。
「老師,您會接受吧?」
「啊?」
「不可能拒絕吧?」
「這……」
「老師肯定不會因爲工作枯燥乏味就挑剔吧?您不可能擺架子挑工作吧?」
語氣很恭敬,實質上卻等同於命令。
「慢着,可是,我也有所謂的尊嚴……」
即使如此,鵜飼依然拼命抵抗。
「『十×十二+利息』對吧,老師?」
「知……知道了……」
神祕數學算式讓鵜飼立刻舉白旗。
「那麼,十乘寺先生,請您提供對方男性的姓名與住址,啊,原來有照片,哇~真是幫了大忙~!」
特地飾演可愛的徒弟,還爲窮偵探爭取到工作,世間有哪個房東像自己這麼照顧房客?簡直是房東的榜樣!二宮朱美陶醉於自己值得讚許的行爲。
就這樣,自命清高卻缺乏金錢觀念的窮偵探,心不甘情不願接下十乘寺十三這項平凡無奇的委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