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醫院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7927 字
五月二日的早報,勉強在社會第一版放上十乘寺宅邸的深夜命案報導,就像是還不知道詳情的重大案件,好不容易趕上末班車進版,報導內容如下:
〈十乘寺食品會長住處,深夜爆發槍擊案〉
五月一日深夜,烏賊川市馬背三丁目,通稱「鳥之岬」的十乘寺食品會長十乘寺十三住處遭到入侵。歹徒開四槍之後逃逸,一名男性胸口中槍身亡,另一名男性左手中槍重傷,歹徒犯案動機等詳情尚未釐清,警方已着手調查命案。
如此含糊不清的報導,居然能夠光明正大刊登出來,看來報社這天很缺新聞,才把這篇報導刊出來充數,但實際上不得而知。總之經過這則報導,世間的一般民衆得知了十乘寺宅邸的案件。
這方面暫且不提。
二十四歲的房東二宮朱美,不知道是否也能歸類爲「世間的一般民衆」,至少她確實經由這則報導得知這件事。
不用說,她當然嚇一跳,十乘寺十三正是先前造訪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的那名老翁。接受老翁委託的偵探,昨天下午抱着報告書前往十乘寺宅邸,朱美當時也在場目送,而且某人在當天深夜入侵十乘寺宅邸。
啊啊,「某人」的真正目的,該不會是一百二十萬現金吧!
肯定是這樣,絕對沒錯,朱美抱持這樣的確信。錯就錯在委託對象剛好是經營食品公司的富豪,昨晚造訪十乘寺宅邸的窮偵探,看到豪宅就產生邪惡心態,毫不考慮後果就在當晚行兇。
朱美如今冒出悔意,覺得自己過度逼他繳清房租也是原因之一,如果不收利息,或許就能防範這場悲劇於未然,啊啊,可是,就算這樣……!
居然爲了區區的一百二十萬私闖民宅搶劫,沒想到那個偵探這麼急性子!
滿腦子只有這種想法的二宮朱美,肯定也是急性子的女性。
此時,那名急性子男性打電話給這名急性子女性,這通電話堪稱來得正是時候,也堪稱來得不是時候。
『是我,鵜飼。』電話另一頭的偵探,像是避免被旁人聽到般輕聲細語。『我想拜託一件事,話說妳看過報紙了嗎?』
「十乘寺宅邸的案件吧,嗯,我正在看。」
『這樣啊,那就可以長話短說了,總之我現在暫時不能自由行動,妳懂吧?』
「嗯,我懂。」警察肯定在找他。
『所以想請妳幫忙,其實我想拜託流平,但他也被警方監視,不能輕舉妄動。』
「天啊!」所以流平也是共犯。
『話說回來,我想請妳幫忙的是……』
「是佐野先生與他的太太友子小姐。」鵜飼輕聲說明:「佐野先生左手中槍,子彈貫穿手臂,似乎傷得很重。」
「嗯,不過戶村流平也喝很多酒醉倒,所以也記不清楚,而且他喝醉會把之前的記憶一同搞混,所以不能信任,這一點你也很清楚吧?」
「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手臂中槍重傷嗎?」
「知道了知道了。」砂川警部像是在安撫耍賴的孩子。「話說回來,我對你腳中槍之後的行動有意見,依照關係人的說法,你中槍之後就只是喊痛,完全沒幫忙?」
「報紙還寫一人死亡,不是你吧?」
「等一下。」砂川警部察覺到朱美位於這裏並不自然。「妳不是關係人吧?方便迴避嗎?」
「抱歉打擾兩位休息。」砂川警部姑且朝兩名受害者拿出警察手冊示意。「原本應該分開問訊,在同一間病房就沒辦法了,我想一起詢問兩位節省時間,方便嗎?」
幾分鐘後,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來到病房說出這句話。在這次的案件,二宮朱美是第一次見到這兩名刑警,但她在上次的白波莊密室命案見過兩人,因此刑警們一看到她就露出「又是妳!」的表情,二宮朱美也抱持同樣的想法。又是這兩人?這座城市沒有其他刑警嗎?
「不是流平,這座城市有個年輕人比他還不幸,是市議員的兒子神崎隆二。但我也還不知道詳情,因爲我昨晚腳忽然中槍,由救護車送醫之後一直待在這裏。」
二宮朱美到處尋找不存在的「左手中槍的重傷偵探」,跑遍綜合大樓各處之後,總算抵達鵜飼杜夫的病房。朱美在那裏看見的偵探,只有右腳簡單包着繃帶,而且悠閒躺在白色病牀閱讀《新宿鮫》,朱美一眼就看出自己受騙,以健保卡拍打鵜飼臉頰質詢。
「難道是……流平?」
「不,沒關係,畢竟是事實,何況我只有手臂受傷還算好。相較之下,中槍喪命的神崎先生……」
「這樣啊,不過很遺憾,我沒看到對方長什麼樣子,因爲我當時受了重傷。」
二宮朱美提着巨大哈蜜瓜坐鎮在正中央的水果籃以及一張健保卡,前往烏賊川市綜合醫院,這麼做當然是爲了探視「左手中槍的重傷偵探」。
「嗯,這是重點。」砂川警部探出上半身。「你一發現人影,就讓太太獨自前往主館,並且單獨前去追那個人影,對吧?」
「非~常清楚。」偵探大幅點頭。「別相信他確實是明智之舉。」
「這也沒辦法吧?腳中槍的我沒辦法追兇手,但我有聽到槍聲,首先是在會客室朝我開一槍,接着別館方向連續響起第二與第三聲槍響,間隔一段時間之後是最後一槍……啊,恕我失禮,佐野先生應該不願回憶當時的狀況吧?」
「依照戶村流平的證詞,你中槍之後,有個戴着白頭套的可疑人物——由於看不出性別,只能用這種方式稱呼——從窗口看向室內,那個傢伙握着手槍,所以肯定是對你開槍的兇手,你心裏有底嗎?」
「你與戶村流平在會客室盡情喫喝之後醉醺醺睡着,當時是幾點?」
「哼,算了。」砂川警部露出死心的表情,提出下一個問題。「總之,你睡在會客室沙發一直沒醒,然後忽然就遭遇事件。」
三十分鐘後。
「這樣啊,畢竟是在極近距離中槍,不過應該慶幸是手臂中槍,如果是頭部或胸口就沒命了。」
刑警們拉開隔離兩名傷患的布簾,站在兩張病牀中間。朱美至此首度親眼看見佐野的長相,他是皮膚黝黑的運動員類型,粗獷的輪廓與正直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朱美啞口無言。「誰叫你回答想喫的東西啊!」
「……」佐野以沉鬱的表情回應:「醫生說很難完全康復,雖然不會完全影響到行動,卻不可能完全恢復原本的力氣,會留下某些後遺症或障礙。」
『妳也看到報紙刊登十乘寺宅邸的槍擊案吧?我是受害者之一。』
「我們想詢問昨晚的案件。」
砂川警部拒絕和偵探套交情,把鵜飼這番話當成耳邊風,完全不當成一回事。
「要是你身體不舒服,我們會先回避,可以等下午繼續偵訊。」
「……」朱美語塞片刻。「你在說什麼?」
「等、等一下!」二宮朱美慌張打斷鵜飼這番話。「不可以犯罪,我不能站在你那邊。」
「呃,總之,該說是部下嗎……也可以算是樓下吧。」
「請便請便。」鵜飼隨口同意。「砂川警部,恭候大駕好久了。」
「似乎是。」
旁邊的友子默默點頭。
「正是如此,我追着人影爬階梯前往飛魚亭。途中,主館的人們警告我『那裏有危險,快回來』,但我過度自信,無視於忠告繼續前進。現在回想起來,主館衆人知道對方持槍纔會這樣警告,或許我知道這件事就不會逞強。」
「不,我和內人不同房。」
「一名不幸的男性成爲犧牲者,明明還很年輕,真可憐。」
『請妳到我房裏,打開辦公桌的第一個抽屜。』
「沒錯。」
「我也不介意。」朱美故作自然。「刑警先生,請開始吧。」
「因爲你講得很沉痛,不是他?」
「那麼,您太太也在旁邊?」
『妳是房東,肯定有備用鑰匙。』鵜飼無視於朱美的困惑繼續說:『妳以備用鑰匙進入我房間,不會構成私闖民宅的罪行。』
「昨晚是昨晚,今早是今早,昨晚的我確實受重傷……」
佐野說到這裏,臉色比剛纔朱美看見時蒼白,大概是案發當時經歷在腦中復甦,也可能是中槍的左手狀況不佳。這麼說來,鵜飼剛纔提到佐野的傷是「子彈貫穿左手」,事實上絕對不是小傷。
「不用回答。所以是誰遇害?」
「但這對我是致命的影響,畢竟我從事這一行,光靠單手無法勝任。畢竟我沒聽過獨臂隨扈,如果只是擔任管家,比我優秀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我一想到將來就擔心得不得了。我這個人……至少曾經以業餘摔角手身份頗受好評的我已經完了,所以刑警先生,我竭盡所能也要逮到打殘我左手的那個人,所以請儘管問,我有問必答。」
這一瞬間,朱美以令人驚歎的力道掛掉電話,朝着沉默的話機臭罵:「叫我笨蛋是怎樣!說別人是笨蛋的纔是笨蛋,笨蛋偵探!」
「既然十三先生這麼說,那就沒錯。」
「我聽到了啦!」
「咦咦咦!」朱美打從心底驚呼,報紙確實提到一人重傷。「所以你受傷了……還好嗎?狀況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什麼嘛,原來報紙寫的一人重傷是他。」
「當然是犯罪,我怎麼可以當共犯……啊?房東?」
這可不行,絕不能錯過如此有趣的場面。
「警部,可以這樣嗎?」旁邊的志木刑警不滿插嘴:「總覺得您被她騙了……」
「講時效就太誇張了。」砂川警部板着臉詢問鵜飼:「不過,這是真的嗎?你真的是她的部下?」
「這樣啊,嗯,好吧,妳別礙事啊。」
「嗯,關於您的左手,醫生怎麼說?」
「是房東沒錯。」朱美愣了一下。「是房東又怎樣?和這件事無關吧?」
「哼,以強悍爲賣點的私家偵探,要是受傷上報就很丟臉。」
「這問題聽起來很無聊,我一定要回答?」
「不清楚,我記得有看完電視的棒球轉播,應該是後來睡着的,大概晚間九點到九點半吧,問流平或許會知道正確時間。」
『忽然掛掉電話太過分了吧?我耳朵好痛。』
砂川警部轉身面向佐野。
鵜飼指着以布簾隔開的鄰牀。
「你是否看到開槍兇手?」
『妳是房東吧?』
「不,沒關係,我務必要協助搜查,不只爲了神崎先生。我自己最重要的身體,是擔任隨扈必備的工具,卻被歹徒折騰成這樣,我懊悔不已。」
『妳是笨蛋嗎?裏面放的是健保卡。』
電話三十秒後又響了。
「!」
「就算這時候趕走,她後來也會問偵探吧?所以沒差。那我就開始問了。」
砂川警部坐在志木刑警遞過來的摺疊椅,打開手冊開始詢問。
「是的,我是在熟睡時中槍。」
朱美確實感覺到旁邊有人,她從布簾上方探頭一看,異常魁梧的一名男性躺在鄰牀,左手以繃帶包了好幾層,看起來令人於心不忍。但朱美看不到傷患的表情,而是和坐在牀邊椅子照顧傷患的三十歲女性四目相對,大概是傷患的妻子。朱美露出親切的笑容以眼神致意,對方女性也微微低頭回應,朱美問候之後立刻縮回去。
「好的,刑警先生,我也不在意。」
「請不要爲這種無聊事打電話給我。」
「晚間十一點五十分,我看過手錶確認。」
『這部分請妳包涵一下。』鵜飼在電話另一頭稍作停頓。『就我推測,接下來要請妳做的事不構成犯罪,因爲妳是房東。』
『抱歉,麻煩當作沒聽到。』
「啊,原來如此。」砂川警部像是總算理解般點頭。「你不知道對方有槍,以爲只是普通的小偷,所以認爲空手也足以對抗。」
「時間是?」
看來他的傷沒有嚴重到需要列爲傷患,這是好事。
「很遺憾,我是他的關係人,無須隱瞞,我是鵜飼偵探事務所實質上的老闆,所以我有權利知道部下捲入什麼事件。好了,刑警先生,我不會礙事,請開始偵訊吧,再不快點問話會超過時效喔。」
「老實說,剛開始我不知道是什麼聲音,還以爲是做夢。我這麼說有點像藉口,畢竟幫傭宿舍和主館有段距離,不像主館人們可以清楚聽到槍聲。但我還是很擔心,所以先從臥室窗戶觀察外面的狀況,發現會客室已經開燈,而且似乎越來越慌亂。我心想狀況不妙,但還是沒想到是槍擊案,以爲是小偷入侵。此時我內人也覺得不對勁過來找我,我們一起離開房間前往主館,不過走到一半,我發現通往飛魚亭的階梯有人影。」
『我想喫哈蜜瓜。』
「醫生說只是擦傷。」
「先從鵜飼偵探開始。」砂川警部改爲辦正事的語氣。「關於你昨天造訪十乘寺宅邸的原因,十三先生說他向偵探提出徵信委託,調查孫女櫻的三位夫婿候選人,你調查完畢之後於昨天造訪,所以十三先生在會客室私下款待你,這部分沒錯吧?」
「啊啊,這樣啊。」砂川警部點頭回應:「您聽到槍聲之後的反應是?」
「裏面有什麼?啊,難道是手槍?」
「這樣啊,那我請教佐野先生,如同您剛纔聽到的,兇手在會客室朝這個偵探開了一槍,您是在哪裏聽到槍聲?」
「別講得這麼誇張,醫生怎麼說的?」
「在幫傭宿舍自己房間的牀上,時間也如他所說,大約是晚間十一點五十分。」
就這樣,解除一個誤會之後,又產生另一個誤會。
「你說的是旁邊這位。」
「話是這麼說沒錯……醫藥費?」朱美看向手邊的新聞報導。「你在醫院?爲什麼?你不是在十乘寺宅邸嗎?這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被忽略了?」
『這不是無聊事,部分負擔和全額負擔差很多,光是房租就讓我頭大,怎麼可以再多付醫藥費?比起付醫藥費,不如把這筆錢拿來付房租,這樣對妳也比較好吧?』
「沒看到。」
砂川警部如同懾於佐野的氣勢,在摺疊椅挺直背脊。
「是喔,所以你真的中槍,就是這個傷?」朱美指着鵜飼腳上聊勝於無的繃帶。「可是報紙沒寫啊?」
佐野在友子的攙扶之下,坐起上半身如此回應。
「爲什麼這麼想?」
「看吧?」
「是的,我走上階梯,在飛魚亭門口聽到第二與第三聲槍響,才知道對方有槍,當時我終究嚇一跳而且害怕,但情勢已經不准我回頭。所以我衝進門後,兇手大概剛好在飛魚亭露臺行兇結束,他從建築物後方現身跑向我,然後我就和兇手在飛魚亭庭園直接對峙。」
「所以你正面看見兇手?」
「是的。」
「對方有什麼特徵?」
「這部分,我無法提供您想要的答案。」佐野愧疚地說:「首先,對方肯定是男性,身高大約比我矮一個頭,所以是一百七十公分左右。但他身上的長大衣遮蔽身體線條,臉上又戴着白色頭套,手上戴白手套,簡單來說,他的裝扮讓我完全看不出來是什麼人。」
「你爲什麼能斷言對方是男性?是否可能是高大的女性?」
「不,不可能。我撲向眼前兇手交戰的時間不長,不過是扭打在一起,我在扭打瞬間就知道對方是男是女。」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在扭打之後中槍?」
「是的,扭打時間應該只有短短十秒,再長也只有十五秒。我即將制伏對方的時候,大概是幾乎確信勝利而產生破綻吧,兇手忽然把隱藏的手槍抵着我的左手開槍,左手受創的我當場倒下,好一段時間發不出聲音。後來兇手從我身邊離開,我不清楚他逃往哪裏。一陣子之後,少爺與田野上先生他們趕過來,我至此才恢復意識,好不容易站起來前往露臺。」
「爲什麼是前往露臺?」
「兇手來自露臺,現身之前還傳出兩聲槍響,我覺得露臺那裏肯定有人中槍。」
「嗯,你的判斷很正確,事實上,神崎隆二就是在露臺中槍身亡。」
「是的,我嚇了一跳,拼命跑到神崎先生那裏扶起他,但他已經斷氣,抱着步槍的少爺等人也隨後來到現場,接着……之後就由他們處理了。當時我用盡氣力與體力,目擊的狀況沒有詳細到足以說明,只記得升村先生不知爲何在飛魚亭裏,我被兩人攙扶回到主館,田野上先生以毛巾爲我包紮手臂,後來我不小心昏迷,醒來時已經躺在醫院牀上。」
佐野說到這裏輕輕吐出一口氣,他的表情看起來疲憊又放心,似乎是將漫長又痛苦的記憶述說完畢。
沉默片刻之後,佐野戰戰兢兢詢問。
「我想請教刑警先生們的見解,各位對於昨晚的案件有何看法?比方說,是否和之前馬背海岸的遊民命案有關?」
「對,重點來了!」至今沉默的偵探忽然充滿活力。「警部先生,怎麼樣,昨晚的手槍就是殺害遊民的那把吧?對吧?不是這樣才奇怪,沒錯吧?」
「喂,你吵死了!」砂川警部在摺疊椅翹起二郎腿,刻意向後挺直身體。「好,就讓各位聽聽警方的見解吧,反正沒必要隱瞞,你們也有權利知道。」
「喔~真大方!」
鵜飼嘲諷般拍手。
「啊啊,是那輛……這樣啊,哇~」鵜飼有點意外。「雖然是名車,但妳開的車子真不可愛。」
「對。此外,我們也在靠近山崖前端的圍籬底下發現手槍,佐野先生,其實這把手槍來歷很特別。」
「嗯,既然兇手拋棄手槍,今後應該不會再發生槍擊案。」
哎,德國車確實沒有可愛的要素,尤其是賓士。
「這樣啊……」佐野露出認同的表情。「所以兇手果然死了,總覺得有點失望,不過這麼一來,案件已經結束了吧?」
「怎麼忽然這樣,不再假裝受重傷了?」
「警部先生,請等一下。」是鵜飼。「你沒當真吧?這一切都是殺人魔毫無計劃犯案,而且兇手跳海自殺?你並非認真這麼認爲吧?那我想請教一下,我爲什麼會在會客室中槍?神崎隆二爲什麼會在那個時間位於飛魚亭露臺?升村光二郎的事要怎麼解釋?他也是湊巧待在飛魚亭?兇手的目的又是什麼?喂,回答啊!」
「朱美小姐的車是哪一輛?啊啊,那輛可愛的車吧?」
「咦!鵜飼先生,您要出院?」鄰牀的佐野也詫異於鵜飼的變貌。「繼續靜養一陣子也無妨吧,我沒人聊天會很孤單,難道是忽然發生大事?」
「真、真抱歉啊,別管這麼多啦!」
「咦!」佐野驚聲詢問:「怎麼回事?」
偵探再度拉着朱美快步前進,朱美當然忍不住心想,這個偵探爲何慌張成這樣?他說的離奇犯罪是什麼?所謂的離奇犯罪是密室、不在場鐵證或是離奇失蹤之類的,但是現實世界真的會發生這種事?怎麼可能?
「哎,整個案件以兇手死亡作結,我們也感到遺憾,但是無可奈何。」
「嗯,打撈到屍體之後,我們的搜查也告一段落。」
「說得也是,砂川警部,我們離開吧。」
「換句話說,兇手的行動如下。」砂川警部緩緩述說:「昨晚潛入十乘寺宅邸的兇手,在會客室槍擊偵探,在飛魚亭露臺槍擊神崎隆二,接着槍擊佐野先生之後無處可逃,手中的槍已經沒有子彈,兇手認定死路一條,拋棄手槍站在山崖前端,脫下白頭套與白手套放入大衣口袋,再脫下大衣與鞋子,整齊疊放在山崖邊緣之後跳海。」
「換句話說……」志木刑警插嘴補充。「這應該是兇手昨晚犯行所穿的衣物。」
那兩個刑警逃走了。他們離開的速度令朱美如此懷疑。
「你們洗耳恭聽吧,其實這個案件到此爲止。」
「對喔,對喔!果然是這樣!那兩人企圖獨佔難得一見的密室,絕對不能讓他們稱心如意!」
「對,忽然發生大事了,剛纔聽佐野先生與刑警先生說完之後,我明顯感覺本次案件隱藏着離奇犯罪的要素,所以不能繼續靜養下去。朱美小姐,我們走吧!」
隨即……
他說出這番莫名其妙的話語,忽然充滿活力跳下牀。
「我昨晚是被救護車送到這間醫院,所以沒車。朱美小姐,不好意思,可以請妳載我到鳥之岬的十乘寺宅邸嗎?」
「順帶一提……」志木刑警再度補充說明。「警方已安排潛水夫到鳥之岬海域搜索,肯定很快就會找到兇手,不過是屍體。」
鵜飼簡單向佐野夫妻致意之後離開病房,拉着朱美穿過走廊,抵達走廊盡頭的櫃檯,把健保卡放在中年職員面前付清醫藥費。
留在房內的鵜飼沉默不語,處於不曉得在思考還是恍神的狀態,接着他抬起頭。
「那麼,志木刑警,既然我們想問的都問完了,時間差不多了。」
「咦?」鵜飼立刻提出反駁。「兩槍加一槍加四槍,合計只有七槍,手槍是八連發吧?這樣子彈沒用盡啊?」
「昨晚有幾項重大發現。首先,我們在山崖前端發現大衣與鞋子,在大衣口袋找到白頭套與白手套,而且都檢測出硝煙反應。」
唔~真誇張的理論。朱美無言以對,她覺得汽油和子彈的狀況不同。
接着他像是念咒語般,說着「不能這樣下去,不能這樣下去」把朱美趕出病房,愣住的朱美再度獲准進入時,鵜飼已經完成出院準備,身穿老舊西裝加上皺巴巴領帶,右手提着水果籃,左手拿着健保卡。
兩人走出醫院繞到停車場。
「這不是什麼大問題。」砂川警部如此斷言。「大概是手槍原本只裝填七顆子彈吧,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就像車子不可能隨時加滿油。」
「所以警方做何見解?爲什麼能認定案件到此爲止?」
「不,那是迷你古柏。」朱美有點難爲情。「我的是旁邊那輛。」
朱美表面逞強,內心卻感到羞愧。
「細節容我省略。」志木刑警再度補充。「那是警方之前就在尋找的八連發自動手槍,那把手槍至今朝『某警官』開兩槍、朝遊民開一槍,又在昨晚開四槍之後用盡子彈,就這樣棄置於現場。」
「對,不裝了。」鵜飼答得很乾脆。「不是做這種事的場合了,既然這樣,我要立刻出院。」
在並排的各種車輛之中,鵜飼看到一輛進口車,就這麼伸手一指。
而且,另一個無法釋懷的人繼續詢問砂川警部。
兩名刑警同時起身收起摺疊椅,假惺惺留下「請保重」的問候,匆忙離開病房。
砂川警部說着展現遺憾的樣子,不過這是真的嗎?如果案件真的結束,這段偵訊過程又有什麼意義?朱美實在無法釋懷。
「唔~好貴啊~」鵜飼接過收據審視低語:「一萬三千五百四十二圓,不得已了,我要想辦法讓十乘寺的老爺子出這筆醫藥費……好,朱美小姐,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