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槍聲的倒數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8794 字
比方說,在時代劇的劇情最高潮,貪官被主角手持的「正義之刃」逼上絕境時,爲求反敗爲勝而在這個節骨眼拿出來的「最卑鄙兇器」就是火繩短槍,這同時也是讓觀衆吐槽「既然有這種東西,你這笨官一開始就該拿出來吧!」的「最脫線兇器」。無論如何,任何人光是拿着這把槍,看起來就會像是壞蛋或笨蛋,基於這個意義,肯定不適合成爲名偵探身上的配件。
因此,鵜飼偵探右手拿着火繩短槍出現在十乘寺宅邸會客室的瞬間,在場所有人難免都抱持害怕與不信任的心態。
但鵜飼不在意這些冰冷的視線,從容環視聚集在會客室的衆人。
「嗨,看來大家到齊了。」
志木刑警也同樣環視四周,確認案件關係人幾乎全部到齊:十乘寺家的十三、十一、道子、櫻;客人田野上秀樹與升村光二郎;自稱名偵探與其同伴們(鵜飼杜夫、戶村流平、二宮朱美);以及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自己。
只有遇害的神崎隆二、依然躺在醫院病牀的佐野,以及隨侍照料的友子不在場,能到的人都到了。
「居然說這種話,是你找大家過來的吧?」二宮朱美代表在場所有人發言:「不提這個,你手上那個危險東西是怎樣?」
鵜飼刻意把短槍槍口指着朱美額頭。
「妳說的危險東西是這個?」
「你啊……」二宮朱美一把抓住對方伸過來的槍。「請不要用槍口對我!」
「哎,放心,裏頭沒子彈,何況這只是仿製品。其實我想用手槍,不過很遺憾,十三先生的收藏品沒有手槍,拿步槍就太大了,警察也不會借我真槍,我不得已只好用這個忍耐一下。十三先生,這個請借我一用。」
「無妨。」十乘寺十三爽快容許他先斬後奏的行徑。「所以你要做什麼?」
「我要破案。」偵探以打掃房間的輕鬆態度這麼說。「刑警先生,可以吧?」
「……」砂川警部不知道如何回應。「我洗耳恭聽,但你不是亂槍打鳥吧?」
「我有理論做根據,不然也可以從動機層面釐清真兇,但我不說動機,以免相同的事講兩次,對動機有興趣請去問流平,他有個相當耐人尋味的假設。」
志木劈頭就聽不懂這個偵探在說什麼,但他強烈感受到偵探洋溢着非凡自信。
「我要揭發的是犯案手法,兇手以何種方式在飛魚亭殺害神崎隆二?有辦法行兇的人物,才應該是這次命案的兇手。話說在前面,像是『神祕蒙面人闖入犯下所有罪行之後跳海』這種推測,請各位忘個精光,這是兇手預先爲我們準備的劇本,必須在最後的最後,再也找不到任何可能性之後才採用,沒問題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話的是十乘寺十三。「你找到其他可能性了?兇手是大衣蒙面人以外的人物?」
「正是如此。」
「是自殺吧?」田野上秀樹輕聲喊着,他依然堅持「神崎自殺論」。
「哎,想說這樣比較寫實。」
「在無人露臺朝地面開槍啊……」砂川警部以驚訝神情接納鵜飼的說法。「所以說,神崎隆二是後來纔到飛魚亭?」
「佐野不是受害者嗎?他手臂中槍受重傷啊?」
「應該沒錯,佐野先生在地面開一槍之後,把神崎隆二找來,佐野先生要把神崎隆二叫來飛魚亭並非難事。具體來說,只要告訴他『櫻小姐想見你,正在飛魚亭等候』,神崎隆二就不會起疑,甚至是開心前往飛魚亭,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那裏中槍。」
「時間也不是五月一日晚間十一點五十分,請稍微往前推。」
「再再再再再、再怎麼樣,也用不着瞄準我吧!」
「呃,問我?」忽然被田野上秀樹點名而嚇一跳的戶村流平,以不太可靠的語氣回答。「唔~我認爲佐野先生是兇手,不過,田野上先生說的也確實沒錯,是的,我也這麼認爲。」
「正是如此。接下來要請大家一起計算,這八次槍聲是在哪裏以何種方式響起,這八顆子彈是在哪裏用何種方式射出。」
「是的,神崎隆二與升村光二郎誰先誰後,必須詢問兇手才知道,總之兩人確實被帶到飛魚亭,前者是遇害人,後者是用來嫁禍的嫌犯。」
鵜飼說到這裏,以手上的短槍抵着自己另一條手臂,做出開槍的動作。
「那麼,還剩五槍。」
「所以各位,再來請把這裏想像成會客室。」
在期待與不安交錯的危險氣氛中,只有鵜飼掛着從容表情,架起右手短槍宣言。
鵜飼把短槍槍口瞄準戶村流平。
「您說得沒錯,第一聲槍響確實是五月一日晚間十一點五十分,但只是槍聲。」
鵜飼講到這裏做個緩衝。「所以剩下……咦,還有幾槍?我說明太久忘掉了。」
「但我們即使能槍擊偵探先生,也沒辦法槍殺飛魚亭的神崎。這是當然的,除了升村,所有人都是聽到槍聲而來到這間會客室,我們之中不可能有兇手吧?」
不過,在言行更加威風的偵探周圍,還有一個冷靜沉着的人。
「那麼,接下來就爲各位揭曉,佐野先生賭命上演的『槍聲詭計』詳細內容!」
這時候,神情激動的升村光二郎開口搶話。
「等一下。」十一再度發問:「所以你認爲兇手在晚間十一點三十分,就在飛魚亭槍殺神崎?不可能,我發現神崎屍體的時候,直接碰觸過他的身體,當時他已經斷氣卻還有體溫,就像是依然活着,而且胸口不斷冒出血,完全是剛遇害的狀況,不可能是死亡一、二十分鐘的屍體。」
「您說的沒錯,總之預設爲八顆子彈,我們立刻開始倒數吧。」
「不可能!」志木對身旁的砂川警部低語:「『佐野單獨犯案論』已經被否定,警部,您說對吧?」
「然、然後佐野讓我躺在飛魚亭,緊接着殺掉神崎!還試圖嫁禍給我……這傢伙太卑鄙了!」
「用不着想像。」十三詫異環視周圍,說出有點脫線的事實。「這裏本來就是會客室。」
或許該說果然如此吧,鵜飼引導衆人前往飛魚亭,而不是會客室。
「開什麼玩笑,我是受害者,是被犯人栽贓的,偵探先生,請快點告訴我們兇手是誰吧!」
「不過,假設真是如此……」田野上秀樹提出反駁,展現自己聰明的一面。「依然不可能是佐野先生吧?他確實可以摸黑來到會客室外面,朝偵探先生的腳開槍,但如果只是這樣,我與在場所有人都做得到這件事。」
「爲什麼要瞄準我?」戶村流平避開虛構子彈抗議。
「沒錯。」但鵜飼出乎意料,輕易點頭回應。「各位不是兇手,我從剛纔就這麼說了。」
「第四槍由佐野先生在飛魚亭露臺擊發,但目標不是神崎,佐野先生只有朝地面開槍,朝着兩張躺椅中間的無人地面……『砰』。」
鵜飼只回他這句話,把短槍當成指揮棒揮動,吸引衆人注意之後繼續說:
「對喔,說得也是。」鵜飼也愉快的這麼說:「那麼,請把這裏當成五月一日晚間十一點五十分的會客室,流平,你拿着這把短槍站到窗邊……不,還是我去吧,你躺在沙發上,對。」
「所以,第三槍是佐野先生朝着遊民胸膛……『砰』。」
此時砂川警部插話打圓場。
在場衆人專注聆聽,避免聽漏鵜飼說明的每字每句。
接下來繼續倒數槍聲。
鵜飼說到這裏,把手上的短槍指着正下方地面。
「不愧是砂川警部,真敏銳。」鵜飼愉快點頭。「警部先生,如您所說,包括我、流平以及在場所有人,我們完全上了兇手的當。」
這種東西,事到如今用不着數也清清楚楚,畢竟至今數過無數次,而且數再多次都是相同的答案,志木對此感到憤慨。
偵探賣關子繼續說下去。
志木覺得他說得很對,也對於偵探會如何反駁感興趣。
「嗯,假設兇手是佐野,也還沒確定他是單獨犯案,或許有共犯,如果有共犯就有這種可能性,對吧?」
「倒數什麼?」二宮朱美發問:「難道是倒數槍聲?」
「但你說佐野先生是兇手吧?」
「『稍微往前推』是什麼意思?」至今保持沉默的十乘寺十一開口詢問:「十乘寺宅邸首度響起槍聲的時間,肯定是五月一日晚間十一點五十分,這部分我確認無誤,沒有質疑的餘地。」
「好了,各位先別激動。」戶村流平像是要安撫場中氣氛開口:「總之請任憑鵜飼先生怎麼做吧,雖然由我說也不太對,但他出乎意料很有實力。」
衆人默默點頭同意,這陣反應賦予田野上勇氣,讓他繼續說下去。
「你說這什麼話!」戶村流平的含糊回應,使得田野上秀樹語氣變得粗魯。「所以是怎樣?站在飛魚亭門口的佐野先生,有辦法射殺飛魚亭露臺的神崎?你到底覺得怎樣?」
砂川警部終於捨棄面子與名聲,主動詢問鵜飼。
啊?倒數?鵜飼忽然說出格格不入的兩個字,使得志木感到突兀,這是除夕晚間十一點五十九分做的事吧?志木無言以對。
「我說啊,鵜飼先生……」朱美以食指塞住瞄準她的槍口。「想耍帥無妨,但是請不要用槍口對着我,我會不舒服。」
「那麼,手槍彈匣剩下六顆子彈。」鵜飼繼續說:「撿到這把手槍的人,是當天當時恰巧經過暗巷的佐野先生。」
「不可能!」十三如同呻吟的這句話,再度令衆人點頭同意。
「再來,案件舞臺終於轉移到十乘寺宅邸,時間如各位所知,是五月一日深夜,接下來……各位,這時候請動動腦吧,這一槍到底是在哪裏對誰開的?」
「本次案件使用的手槍其實很特別,是『某警部』與『某刑警』要逮捕某案件嫌犯時,不小心從公寓四樓窗戶掉到外面路上,就這樣下落不明的手槍。換句話說,兇手以偶然拾獲的手槍犯下本次的罪行,手槍是兇手奇蹟般偶然撿到的,所以不用考量兇手後來在他處取得消音器或備用子彈的可能性。兇手有這些東西當然更方便,但是這種東西並不是靠運氣就能取得,所以各位可以認定兇手只有這把手槍。補充一下,這把手槍最多能裝填八顆子彈,警部先生,是這樣沒錯吧?」
「原來如此。」十一低語點頭。「所以你推測,第一聲槍響是在晚間十一點五十分,但是第一槍其實早就擊發?」
「各位,首先請把這裏當成市區某公寓四樓的某房間,日期大概是三月十日,這把手槍連續射擊兩次,這就是整場案件的開端。」
鵜飼輕輕揚起槍口假裝開槍。
「我們一直認定兇手朝神崎隆二連開兩槍,案發現場看起來確實如此。我沒有直接看到現場,但我依照流平的敘述,也同樣認爲兇手朝神崎隆二連開兩槍,第一槍瞄準頭部卻打到旁邊地面,第二槍命中心臟,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佐野先生昨晚悄悄來到飛魚亭,預先朝着無人的露臺地面開一槍,這時候當然不能有人聽到槍聲,所以佐野先生應該是拿毛巾之類的東西包住手槍,案發現場沒有毛巾這種東西,不過這時候案件還沒鬧大,佐野先生有足夠時間從容把毛巾拿回自己房間處理掉。」
衆人大幅點頭同意升村光二郎這番話,但志木有所遲疑,依照這個偵探的語氣,下一槍似乎是在出乎意料的地方擊發,所以是哪裏?如果不是會客室,是在飛魚亭?
「不,是他殺。」鵜飼冷靜斷言。
「對,最多裝填八顆,不過實際上當然可能沒裝滿。」
「意思是?」十一更加納悶。
志木慌張抗議,偵探不經意回他一句話。
「接下來還要準備一件很重要的事,佐野先生把預先沾上火藥的大衣、白頭套、白手套與運動鞋等衣物放在山崖最前端,不用說,這是用來讓警方在後來發現,誤導辦案方向的東西,佐野完成這些準備之後,就來到會客室的窗外。」
「這樣啊,我要對十一先生卓越的觀察力表達敬意,不過別擔心,我並不是推測兇手在晚間十一點三十分殺害神崎。」
「第一與第二槍,是私造手槍犯對『某刑警』射的……『砰』、『砰』。」
佐野朝地面開槍?這是怎樣?志木一瞬間沒聽懂偵探這番說明的意思,但志木身旁的砂川警部激動得咬緊牙關。
「四槍吧,還剩四槍。」二宮朱美不滿作答。「我爲什麼非得告訴你?」
「嗯,不過他或許察覺到某件事,發現我們疏漏的某個細節。」
「升村先生,請不要激動,還沒到這個階段。」鵜飼冷靜否定。「佐野先生並不是把神崎叫到飛魚亭就立刻殺掉,只是讓他睡一下,至於如何讓他入睡……其實這方面我也不清楚,總之應該有一些好方法可用,姑且假設他對神崎下藥吧。」
鵜飼開始說明。
「換句話說,響起槍聲的時間,不一定是子彈發射的時間,兩者可能不一致,子彈可以無聲射出。反過來說,也可以只發出槍聲不發射子彈,我們無法否認這種可能性,這就是我要表達的意思。」
接着,鵜飼像是再也不在意兇手身份,輕易說出兇手的名字。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槍是第四槍?神崎隆二頭部旁邊『落空的一槍』,是兇手開的第四槍?」
「接下來,請各位把這裏當成馬背海岸。」
「問這什麼問題?」升村光二郎以一副不想被瞧不起的表情回答。「偵探先生,下一槍不是擦過你的腳嗎?地點則是這間會客室,中槍的你應該最清楚吧?」
太寫實了!「某刑警」在內心冒冷汗。
「那是一種瘋狂的行徑,也可以說是賭命的戲碼,他朝自己手臂開槍,僞裝成受害者。」
戶村流平更加無法接受,鵜飼則是毫不在意繼續說下去。
「總之,這時候的下手目標,是叫做松金正藏的遊民,佐野先生如何把住在市區的他帶來海岸,這部分不得而知,可能是用錢或工作引誘,或是從他住的地方強行抓來,甚至是把他灌醉到不省人事再帶來,我覺得大概是這一類的方法,但無從證實。無論如何,可憐的遊民在馬背海岸巖地,出乎意料被一顆子彈射中胸膛悽慘喪命。」
鵜飼以這番話帶領場中所有人,從公寓四樓來到遠離人煙的命案現場。
鵜飼像是對兒童出題的老師,以調皮的表情環視衆人。
「『出乎意料』是多餘的。」
「各位,請想像這裏不是會客室,是飛魚亭的露臺。」
「這種說法有問題,不是兇手的我們,都知道他是清白的,因爲確實是這樣啊?飛魚亭接連響起槍聲,也就是昨晚開第二槍與第三槍的時候,佐野先生還在飛魚亭門口吧?我們親眼清楚看見他,何況……那邊的你!自稱偵探徒弟的戶村,也和我們一起看到這一幕,你說對吧?」
接着,鵜飼將短槍槍口瞄準志木。
砂川警部像是被說中想法般沉默不語,看來他不喜歡共犯。
「兇手是佐野先生,佐野先生就做得到,只可能是他。」
田野上毫不客氣的意見,使得升村光二郎面露怒色抗議。
「正是如此,第一槍是以消音形態,在不爲人知的狀況偷偷在飛魚亭露臺擊發,所以只有兇手知道開槍的正確時間。我無法判定,只能推測應該早於十一點五十分,就假設是晚間十一點三十分吧。」
「警部先生,您難得提出高見,但是很抱歉,這個案件沒有共犯,也沒有這個必要。何況要是有共犯,佐野就不用刻意射傷自己的手,應該有其他更好的做法。佐野先生是真兇,而且是單獨犯案,警部先生也討厭共犯吧?」
「需、需要講到這種程度嗎?」
「日期大約是最初槍擊案的一週後,三月十七日左右,這把手槍再度擊發,肯定是在深夜悄悄犯行,這是第三槍,開槍的無疑是佐野先生。但重點在於穿着,我想他應該是以大衣、白頭套、白手套加運動鞋的衣着開槍,這麼一來,這些衣物可以極爲自然沾上火藥,各位應該大致想像得到這些衣物要用在哪裏,我晚點再說明。」
「沒有其他合適的對象,所以忍着點吧,老實說,你最像遊民。」
「唔~果然還是沒辦法吧,但我認爲兇手是佐野先生,至少肯定是兇手之一。」
戶村流平依然舉棋不定。
「所以果然是升村?」
「對。」
一陣騷動如同漣漪,在小小的會客室擴散開來,衆人出乎意料接受這種說法。十三等到騷動平息之後,提出理所當然的詢問。
「可惡,原來是這樣!啊啊,我太粗心了,居然漏掉這一點……」
鵜飼將不明的細節適度含糊帶過,以便儘快說下去,這種強硬態度更加證實他的自信。
然而鵜飼偵探高聲大笑,駁斥警部的發言。
「所以我也是在這個時候,以昏睡狀況被搬到飛魚亭?」
戶村流平依照指示躺在沙發,鵜飼站到窗邊。
「在這個時候,佐野先生戴着白頭套穿着大衣站在窗外,朝室內開一槍,他這時候使用的白頭套與大衣,當然和預先放在山崖前端的不一樣,但他刻意讓流平看見他,讓衆人認定有個身穿大衣戴着白頭套的怪人拿手槍到處行兇。」
鵜飼繼續說明,說得越來越流利。
「這聲槍響還有另一個目的,就是把宅邸裏的人們引到這間會客室,如果他只是要把人們引到主館,方便他在飛魚亭犯案,就不需要刻意挑選會客室,無論是在餐廳或浴室都行,那麼佐野先生爲何刻意選擇會客室?我認爲他這麼做的目的,在於會客室位於絕佳位置,可以從這裏正面看見通往飛魚亭的階梯,佐野需要在爬上階梯之後,讓會客室的所有人看見他,爲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
說明到這裏,沙發上的流平像是砧板上的鯉魚,以一副難受的樣子開口。
「鵜、鵜飼先生……」
「流平,什麼事?」
「要開槍請快點開吧。」
「啊啊,抱歉。」鵜飼道歉之後以短槍瞄準流平。「第五槍是窗外的佐野先生,朝着睡在會客室沙發的偵探腳邊……『砰』。」
戶村流平隨即按住右腳,在沙發上滾動掙扎。
「嗚哇啊啊啊,我受重傷了,流平,幫、幫我拿健保卡!」
「用不着重現到這種程度!」
志木當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不過十乘寺家的人們笑得莫名詭異,看來是耐人尋味的一幕。
鵜飼微微臉紅。
「總之,剩下三槍。」
鵜飼至此暫時停止倒數槍聲,補充說明佐野的行動。
「佐野先生在會客室朝我的腳開一槍之後採取的行動,從他妻子友子小姐的行動就能大致想像。友子小姐肯定是聽到槍聲醒來,也可以預料友子小姐醒來就去找佐野先生,如果這時候找不到佐野先生,友子小姐之後可能會對佐野先生起疑,所以佐野先生在會客室開槍之後,必須回到幫傭宿舍一趟。實際上,佐野先生肯定是穿越庭院跑回宿舍,回到自己房間脫掉大衣與頭套,僞裝成在房裏聽到槍聲,安撫友子小姐之後一起跑向主館。不過佐野先生在途中再度造假,謊稱看到可疑的人影,事實上這種可疑人物不存在,但佐野先生運氣很好,後來湊巧有一句證詞有利於他的謊言,這句證詞來自十三先生。」
「對,我確實看到可疑人影橫越庭院,你認爲這是謊言?」
「不,簡單來說,十三先生看見的可疑人影,其實是佐野先生。佐野先生在會議室開槍之後趕回幫傭宿舍時,十三先生偶然在臥室窗戶看見他。」
「什麼!原來那是佐野?」
「剩下一槍,案件將因此結束。」
「是啊。」升村光二郎難得同意田野上秀樹的說法。「浪費兩槍又能怎樣?」
唔!不會吧,難道是……!志木瞪大雙眼。
「飛魚亭發生的事,如今應該不用再強調了,兇手在這時候所做的事,當然就是朝神崎左胸開槍致他於死。」
「第六槍是在飛魚亭門口,由佐野先生朝着夜空……『砰』。」
「等一下。」二宮朱美提出理所當然的詢問:「這樣少了一槍,沒問題嗎?」
接着,鵜飼有點壞心眼停頓片刻。
果然是這裏,這部分正如志木的想像,但兇手應該不是對空鳴槍,藉由回聲讓槍聲聽起來像是兩聲。如果偵探真的這麼說,他的推理肯定錯誤,槍聲不會有回聲,砂川警部的實驗證明了這一點,手槍只剩下三顆子彈,難道還有其他的方法?
「是的,而且……」十一也從另一個角度提問:「假設子彈有兩顆,擊發時會有兩聲槍響,但是實際上,佐野進門消失在飛魚亭境內之後,我們只聽到一聲槍響。」
鵜飼完全沒提到志木內心的疑問,徑自說下去。
「第八槍是由佐野先生,瞄準自己左手與神崎心臟一直線打穿……『砰』。」
「你說槍聲是槍聲?慢着,可是……」
「正如各位的想像。」
接着,鵜飼斜眼看着愣在原地的衆人靜靜宣佈:
對,還沒死。志木重新進行確認,佐野在門口朝天空開的兩槍,是製造不在場證明的幌子,接下來纔是真正殺害神崎隆二的一槍,佐野爲了開這一槍,還預先朝地面開一槍,準備周詳的他令人畏懼,可是,爲什麼……?
場中瞬間譁然,所有人都感到相同的疑問,抱持相同的詢問。
鵜飼把左手臂貼在沙發上的戶村流平左胸,再以右手緊握的短槍瞄準自己左手。
所有人屏息等待偵探說下去,鵜飼緩緩帶領相關人士進入案件的最終局面。
「第七槍是在相同位置,同樣由佐野先生朝着夜空……『砰』。」
「唔~那他開了幾槍?朝哪裏開的?」
是的,這正是志木與在場所有人抱持的重大疑問,子彈只剩一顆,但是有兩人在飛魚亭受傷。
鵜飼繼續說明。
鵜飼說着把短槍放在腹部瞄準斜上方。
鵜飼說完,把短槍槍口抵在沙發上的戶村流平左胸,在他要扣下扳機的瞬間……
然後鵜飼再度倒數。
「不,辦得到。」鵜飼暫時讓槍口離開戶村流平左胸。「子彈確實剩下一顆,也只響起一聲槍響,這是事實,但是共有兩人中槍受傷,這也是事實。其中一人左胸受到致命傷,另一人左手臂受重傷,既然這樣該怎麼做?方法只有一個。」
「終於來到最後的舞臺了,不用說,各位,請把這裏想像成飛魚亭露臺,並且想像神崎在兩張躺椅中間的地上睡得不省人事。啊,對了,流平,麻煩再到那張沙發上躺着,嗯,對,不過各位,爲求謹慎再強調一次,他還沒死,只是睡着而已。」
「沒錯。」田野上秀樹發言:「所以我才說辦不到,佐野先生不可能是兇手。」
「哪能怎麼樣……很簡單。」鵜飼交互看着兩人說:「剩下三槍,並且浪費兩槍,這樣各位知道剩下幾槍吧?」
「我不懂。」年輕的田野上秀樹率直地說:「明明子彈所剩不多,卻在這個時候對空開兩槍?」
鵜飼高舉短槍高聲宣言。
「這部分我不懂。」砂川警部納悶詢問:「所以你推測這兩聲連續槍響的真面目是什麼?」
「哈哈哈!警部先生居然用『真面目』這種字眼,真是不可思議。」鵜飼以諷刺的語氣說:「槍聲的真面目當然是槍聲。」
「是的,正是佐野先生本人。不過,十三先生的證詞、佐野先生謊稱有大衣蒙面人的假證詞、流平的目擊敘述,以及後來在山崖前端發現的大衣與頭套等物證,這一切綜合起來,使得這個案件看起來真的有個大衣蒙面怪人。」
「佐野先生追着虛構的大衣蒙面人來到門口,許多人證實這時候連續發出兩聲槍響,對照後來發現神崎屍體,而且屍體中兩槍——實際上是中一槍,另一槍落空——的狀況,這兩聲連續槍響具備非常重要的意義,換句話說,很多人認爲連續發出兩聲槍響的瞬間,正是神崎真正的遇害時間,而且這個印象進一步導出『連續發出兩聲槍響的瞬間,佐野先生位於飛魚亭門口,所以他不可能是兇手』的結論。基於這層意義,這兩聲連續槍響是本案詭計的重點。」
「前往下一個舞臺吧,各位,請把這裏想像成飛魚亭……不對,是通往飛魚亭的階梯上方,也就是飛魚亭門口。」
「嗯,對,她說得沒錯。」十三也支持她的說法。「子彈只剩一顆,佐野要是用來槍殺神崎,就無法對自己手臂開槍,這樣他就不能假扮成受害者了,沒問題嗎?」
「這就是最後一槍,子彈用盡,『槍聲倒數』至此結束,各位瞭解了嗎?」
「肯定沒錯,佐野在當時開槍了,大概是以自己的魁梧身軀遮掩,把手槍抵在腹部開槍吧,主館人們只看到佐野先生的背影,所以肯定不會察覺佐野先生在腹部架槍,而且地點也是預先計算過。要是在漆黑場所開槍,雖然只有瞬間的爆炸,卻會噴出火花照亮四周,以身體遮住手槍也無法遮掩開槍時照亮周圍的火光,這正是他選擇在門口開槍的原因,那裏是唯一有門燈,入夜依然明亮的地方。」
「佐野先生是這麼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