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不適合交換殺人的夜晚

【日間篇】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2.8萬 字

潛入善通寺家(鵜飼•朱美)

白熊郡豬鹿村,是和烏賊川市相鄰的偏僻山村。人口一千七百人,主要以耕種、酪農或林業維生,是典型的荒涼村落。正如其名,當地偏僻到山豬或野鹿把這裏當成自家閒逛,但是沒白熊居住。「白熊郡」這個名字的由來,連當地人都不曉得。

話說,如果烏賊川市以河爲象徵,豬鹿村就是以山爲象徵。位於村莊正中央區域的盆藏山,是爲人所知的信仰之山,因爲吸引許多修行僧與登山客而聞名。標高是烏賊川市周邊最高的山,從山頂往南南東可以眺望烏賊川流域,北北西的另一頭則是奧牀高原。

依照咲子的描述,善通寺宅邸位於豬鹿村近郊,距離烏賊川市界線沒有多遠。已故畫家善通寺善彥大師鍾愛一生的這棟宅邸,據說相當豪華。

話說回來……

「爲什麼我是幫傭?」

朱美在開往豬鹿村的車上,輕聲說出不曉得今天第幾次的抱怨。她旁邊打着雷諾方向盤的鵜飼立刻回應。

「幫傭還算好吧?我是司機。」

咲子夫人確實用盡心思,不愧是提出委託時說過「這邊會適當編個藉口」。她向丈夫善通寺春彥說明幫傭的必要性,也順便建議僱用新的司機。善通寺春彥即使面帶疑惑,也姑且接受妻子的說詞。大約兩週前,報紙一角悄悄刊登「急徵數名幫傭」的廣告,立刻有數人打電話詢問,但咲子夫人全部拒絕。「不好意思,決定人選了。」

咲子夫人確實已經在內心決定一切。她向丈夫謊稱無人應徵,接着緩緩提議。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我認識兩個適任的朋友。他們是可以信任的人物,要不要試用看看?」

春彥聽到這個提議,再度疑惑表示「既然這樣,一開始這麼做不就好?」,但最後還是同意了。她的計劃確實有點拐彎抹角的感覺。

接着咲子打電話到鵜飼偵探事務所,指示鵜飼姑且提供履歷表。

鵜飼抱持無法釋懷的心情,傳真自己與流平的履歷表過去,她不久之後就回電。『哎呀,偵探先生,不行喔,請由您與朱美小姐應徵。因爲您是司機,朱美小姐是幫傭。』

鵜飼覺得確實如此,因此另外寫一張朱美的履歷表傳真過去,咲子立刻打電話通知內定。『外子已經答應試用,按照預定,在一月二十日過來吧。』

就這樣,鵜飼與朱美兩人以傭人身份進入善通寺家,以上就是來龍去脈。一切都在朱美不知道的地方定案。

「亂七八糟!」朱美繼續生氣。「這原本是你與流平該做的工作吧?」

「我原本也是這個打算,但也沒辦法。既然是委託人的要求,就不能抱怨吧?」

「不提你,流平居然接受這個結果。」

不過,如同在嘲笑鵜飼這番樂觀的話語,剛好就在這個時候,廣播的氣象預報員提供不祥的氣象消息:『發展中的低氣壓持續增強,將在入夜到明天通過關東上空,關東全區的天氣將大幅惡化,山區會降下大雪,平原也可能有部分地區積雪,請各位多加註意。』

「哇,算是大雪地帶耶。」

在這段時間,年輕男性的視線也頻頻投向朝這裏走來的中年男性,實在奇怪。如此心想的朱美朝中年男性一看,對方似乎也在注意這邊的年輕男性,露出驚覺般的表情之後,立刻壓下帽檐加快腳步。

「雖然這麼說,但終究是烏賊川市相鄰的村莊,不是東北或北陸。剛出發就遭遇大雪的不幸巧合,應該沒什麼機會發生……」

「是的,原來您也知道。」

「期待您的表現。不過,麻煩絕對不要將事情鬧大。即使看見幽會場面,也請您不動聲色,不要試圖進一步揭發真相。這次的目的,始終只是確認兩人的關係。」

確實有。朱美一看到就愕然。「紙紙紙、紙本地圖……」

「總之,要是比約定時間晚到,會對不起咲子夫人。路上看到人就問問看吧。」

接着,年輕男性也朝朱美說聲「那我走了」,以剛纔的速度行走。在鵜飼與朱美的注視之下,年輕男性和中年男性在石子路正中央交錯,兩人的身體瞬間相交,接着若無其事分開。朱美目送離去的年輕男性背影,接着斜眼偷看接近過來的中年男性。

「這種程度的雪,在豬鹿村並不稀奇。豬鹿村完全位於山區,每年到了寒冬都會下很多雪。聽說過去好幾次出乎意料下太多雪阻斷道路,導致村莊暫時孤立。」

「這是很重要的事嗎?我覺得和本次的委託沒有直接關係。」

「那就進行最後的確認吧。我大約下午四點離開宅邸,今晚不會回來,因此外子今晚會獨自在這間臥室就寢,請偵探先生監視這間寢室。如果我的不祥預感是真的,外子應該會離開這間寢室,前往遠山真裏子的房間,也可能是反過來,由遠山真裏子來到這間臥室。無論如何,如果兩人有染,不可能會放過我沒回家的這個機會。外子今晚的行動,將會使得兩人的關係水落石出。您明白吧?」

鵜飼立刻下車,向咲子鄭重致意。

鵜飼也從駕駛座下車再度確認。

「今晚是和老朋友聚會。」

「好。」鵜飼打方向盤,開車進入更窄的小徑。「很遺憾,這是第四次。」

朱美隨口詢問,金髮青年回以「不,沒有」的含糊回應。「咦……剛纔說什麼?對了,善通寺先生的宅邸是吧。嗯,沒錯,沿這條路直走往右,遇到岔路再往右。」

咲子夫人輕聲一笑。「如兩位所見,這裏是西式建築,穿鞋入內就好。」

「偵探先生,還不需要演戲。」咲子夫人如此斷言,親密地輕拍旁邊跟着變恭敬的朱美肩膀。「外子外出散步不在家,遠山真裏子小姐也外出求職,一小時之內不會回來,現在屋內只有我,所以放輕鬆也無妨。不過等到他們回來,請表現得像是見習幫傭的樣子。」

「不,他氣壞了,因此我改天得請他喝酒……在『魷魚乾小鋪』。」

朱美在咲子夫人帶領之下進入屋內。

「如兩位所見,這裏是古色古香的陳年宅邸,因此維護所需的人力與財力不可小覷,每年繳的稅額也很驚人。即使如此,這是外子從祖先繼承的重要宅邸,堪稱完全沒有轉手的念頭。不過老實說,我不太喜歡這裏。」

僞造私人文書完全是犯罪行爲。但偵探生性隨便,宣稱「那種東西誰寫都一樣」不肯妥協。

「唔!」這麼說來,朱美記得曾經神氣自稱是「偵探事務所的老闆」,原來那是災難的源頭。慢着,不是這個問題,到頭來……

「不,我沒這個意思……」鵜飼連忙否定,以免壞了委託人的心情,但他似乎立刻改變主意。「不過,聽您這麼說,就覺得宅邸有點詭異。」接着他以好奇目光環視四周。「有種早期環球電影的氣息。」

「直走往右,遇到岔路再往右……是吧?」

「我好歹會付妳時薪。」

「打開地圖看啦!明明在妳面前了!」

「唔~真難纏。」簡直是迷宮。而且司機的馬虎個性,導致他們更難逃離。「沒有導航嗎?」

「是的,當然明白,請交給我吧。」

鵜飼將雷諾停在正門的下車處。或許是聽到引擎聲,玄關大門立刻開啓,出現一名身穿淡藍色開襟上衣的美麗女性,是委託人善通寺咲子夫人。朱美不經意想到,這麼說來,咲子夫人造訪偵探事務所時,身上的套裝也是淡藍色,大概是喜歡藍色系。實際上,洋溢沉穩氣息的咲子夫人,很適合給人文靜感覺的藍色。

「咲子夫人似乎不這麼認爲。大概是妳當着她的面說了什麼吧?」

咲子夫人的眉頭不悅一顫。

咲子夫人掛着微笑,走在二樓的走廊。走廊鋪着紅地毯,兩側並排數扇門。

「……」

佔地非常寬敞,甚至令人詫異爲何能在這種山坡確保此等規模的土地。屹立於此處的正統西式兩層樓建築,彷彿是超脫俗世的光景。屋頂積雪的構圖,甚至令人覺得像是一幅畫。圍繞建築物的庭院樹木,也披上雪景成爲天然擺飾。遼闊庭園看得見細心剷雪的痕跡,但庭院依然一半以上覆蓋白雪,看來這附近在這幾天下了大雪。

「善通寺先生的宅邸就在附近。沿這條路直走往右,遇到岔路再往右。」

「鞋櫃在哪裏?」

「不是烏賊川市,應該在豬鹿村的界線附近。」

「總之,請鵜飼先生把車子停進車庫。來,朱美小姐進來吧,我帶妳逛屋內。」

「嘖,沒辦法了。」鵜飼咂嘴把車停在路邊,自己打開路線圖。「唔~我們的城市在這裏……」鵜飼以指尖撫摸地圖上印着「烏賊川市」的粗體字,「然後這裏是盆藏山……」接着指尖滑到豬鹿村。「我們現在的位置,大概在這附近吧?」

「所以是哪裏?烏賊川市還是豬鹿村?」

「善通寺家的詳細地址是?」

「大家的想法都一樣。這座宅邸確實像是電影的佈景。」

善通寺春彥的宅邸,據說是由父親善通寺善彥的父親所建。長年暴露在風雪中,使得外觀的鏽斑與黑斑很顯眼,卻也營造獨特風格,令人感覺是歷史悠久的建築物。踏入屋內,眼前是豪華大理石的輝煌玄關。玄關大廳挑高呈現開放感,通往二樓的大階梯,爲空間加上大膽又優雅的亮點,頭上的水晶吊燈彷彿寶石的光輝。不過,難免有種寒冷的印象,或許是古老建築物特有的黴味與溼氣隱約造成的感覺。要當成歷史遺物欣賞就算了,卻不想當成每天生活的地方。以上是朱美的第一印象。不提這個,她還是對眼前的咲子夫人這麼說。

「不準擅自僞造別人的履歷表!」

鵜飼放慢車速超過男性,在路邊停車。朱美下車之後,朝行走的男性投以甜美笑容搭話。

「請進。」

「兩位認識?」

停好車的鵜飼回到朱美身旁,像是找不到該有的東西般,環視四周心神不寧。

「沒想到夫人親自前來迎接,真是光榮之至。」

「好的,請交給我們吧。」短短一晚應該撐得過去,如此心想的朱美點頭回應。

「哎,有什麼關係呢?成爲幫傭,確實就能在宅邸裏自由行動,咲子夫人的構想很好。而且實際上,妳比流平適合處理這件事,要是我與流平忽然造訪宅邸,在他人眼中有點奇怪。放心,就當成在有錢藝術家的住處打工兩天一夜,不是很快樂嗎?」

朱美不由得發出孩童般的開心聲音,剛纔的不滿表情拋到九霄雲外。這麼說來,市區兩三天前的晚上也很冷,大概是當時沿着山脈降落的雪,沒有完全融化而殘留下來。積雪不深,但朱美住在烏賊川的河口附近,所以很少看到雪。朱美目光不禁被道路兩側雪景吸引時,鵜飼補充說明。

「是需要一個會看地圖的女性。」

「很好。話說回來,您是否想到監視這間臥室的方法?」

「這樣啊。話說回來,那位夫人是不是有所誤會?我又不是偵探事務所的人!」

「這座宅邸是L型,那麼走廊盡頭,位於L型轉角處的房間很適合監視,這間寢室與走廊的狀況,可以從那裏一覽無遺。而且房門上方有這種通風用的旋轉窗,雖然位置比較高,但是站在椅子上監視應該就沒問題,您意下如何?」

「果然是這樣。」鵜飼放心踏入宅邸內部。「話說回來,真是氣派的宅邸,簡直是會出現在國外電影的宅邸。」

「有喔,而且是最新型。」駕駛座的鵜飼,朝副駕駛座伸手打開置物箱。「看,那裏有一本紅色封面很厚的書吧?」

咲子夫人站在一扇門前轉動門把,響起「嘰~」的刺耳聲音,如同剛纔所說那種電影的音效。門後是善通寺夫妻的臥室,中央擺着一張大雙人牀。

車子依照金髮青年的指引前進之後,確實抵達一座大宅邸。一進門,眼前忽然出現一棟豪宅,朱美放聲感嘆。

這個偵探的得意招式,就是面不改色隨口惹得朱美不高興。

「總之,請當作是這麼回事吧。大家會在烏賊川車站附近的餐廳集合聚餐,我打算就這麼住在朋友家。」

咲子夫人走上大階梯,示意鵜飼他們上二樓。

咲子夫人說完之後,伸手向後關上門,接着像是把握時間般快速說明。

只從白色帽檐露出一半的臉,不知爲何看似在顫抖。

簡單來說,事態完全沒改善。

「您說得是。但我覺得最好知道夫人在哪裏以防萬一。」

「是指吸血鬼或科學怪人吧?」

「我也覺得這個方法很妥當。」

朱美鬧彆扭看向窗外。枯黃山脈連綿不絕的冬季荒涼景色,使她體認到自己來到好遠的地方,看來車子已經離開烏賊川市進入豬鹿村。越過一座小山頭,風景確實成爲山中村落,景色各處出現雪的蹤影,令人驚訝。

「鵜飼先生。」副駕駛座的朱美忍不住說出內心的不安。「我們是不是迷路啊?這是第二次走這條路。」

「期待兩位的表現。」咲子夫人露出溫柔的微笑。

鵜飼再度發動起車子,朱美將地圖收回去。車子通過泥土路,再度走到石子路。接着很幸運地,兩人前進的方向出現一名男性的背影。對方走在石子路邊緣,和朱美他們方向相同,身穿牛仔褲加邋遢大衣,肩上揹着綠色的揹包,長長的頭髮與其說是褐色更像金色,在森林綠意裏相當突兀。大概是來自市區的旅客,這麼一來,他或許不曉得善通寺家。「總之問問看吧。」

果然如此,朱美無可奈何嘆口氣。總覺得類似的景色數度出現在窗外,實際上真的是完全相同的景色。但是事態危急,不是抱怨的場合。「這裏要右轉吧?」

「真漂亮的宅邸。」

「好棒,這是善通寺家?不愧是畫家的宅邸,簡直如詩如畫。」

「您說的這位朋友是怎麼樣的人?姓名與職業是?」

鵜飼看着臥室的門,以及上方的長方形旋轉窗。

「您的意思是,這裏很像國外奇幻電影的場景?」

「白熊郡豬鹿村大字山田三三九。」鵜飼不用看手冊,輕易說出正確住址。「不過,路線圖沒記載詳細的區域名稱,所以現在還沒什麼頭緒。但我們肯定在附近。」

封面印着「關東路線圖•最新版」。原來如此,這肯定也是一種最新型的導航系統,但朱美決定關上置物箱,當作什麼都沒看到。「啊,這裏是左轉吧?」

雷諾以過於慎重的速度,行駛在拓荒而成的森林小徑。兩側遼闊又茂盛的樹林擋住陽光,因此即使是正午,周圍也如同黃昏般陰暗。沒鋪柏油的石子路、伸展枝枒如同覆蓋頭頂的樹木、道路兩側的積雪。明明第一次造訪,這幅光景卻似曾相識,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既視感?不對,並非如此……

「看來需要一個不用翻頁的導航裝置。」

「哇,是雪耶,雪!」

「我爲什麼非得讓你以時薪僱用?」

「那我就這麼做吧。」鵜飼大幅點頭之後,改爲確認委託人的行動。「請咲子夫人將今晚的行程告訴我。」

「朱美小姐,妳說這什麼話?」駕駛座的鵜飼面不改色回應。「我們迷路三十分鐘以上了,這是第三次走這條路。」

「不好意思,想向您問個路。您知道善通寺先生的宅邸怎麼走嗎?」

「喔,同學會之類的?」

「……」

「意、意思是要我看地圖?真的可以嗎?你能保證開到哪裏都不怪我嗎?」

不知爲何沒回應。朱美感到詫異,再度看向男性。男性的視線不在朱美或鵜飼身上,而是另一個地方。沿着他的視線看去,另一名男性正朝這裏走來,年齡大概四十前後,身穿黑色羽絨外套,戴着有帽檐的白色帽子。

「這我也明白,只要夫人如此要求,我會照辦。」

「善通寺先生啊……」

男性瞬間露出困惑表情,卻立刻像是重振心情般抬頭。仔細看就發現他長得相當英俊,年齡大約二十後半吧,老實說,金髮不適合他。男性指着自己行走的方向。

「萬一需要緊急聯絡,請打電話到我的手機。我有把手機號碼告訴您吧?」

「是的,夫人的手機號碼,已經登錄在我的手機。總之,從工作內容來看,應該沒必要緊急聯絡吧,請夫人放心外宿……更正,放心外出。夫人回家時,春彥先生的祕密應該就已經曝光。」

「不過,我最希望任何事情都沒發生。」咲子夫人嘆氣低語,隨即她的手機忽然響起《Que sera, sera》的開朗旋律。

「哎呀,誰打來的?」

咲子夫人取出手機,來電的是丈夫春彥。「哎呀,老公,怎麼了?」她以高八度的聲音回應,簡單交談兩三句之後就結束通話。

「外子打來的,他大約五分鐘後散步回來。」

「終於要開始了。」鵜飼出現緊張神色。

「不過,總覺得怪怪的。」咲子收起手機,無法釋懷般低語。「一般來說,外子外出散步都要一小時以上纔回來,卻只有今天回來得有點早。發生什麼事嗎?」接着咲子夫人像是重新振作般抬起頭,朝鵜飼與朱美開口。「總之下樓等吧。外子回來之後,我得引介你們兩位。外子已經同意兩位來到這座宅邸,所以完全不用擔心。」

鵜飼與朱美跟着咲子夫人來到一樓客廳,等待善通寺春彥返家。

數分鐘後,站在窗邊觀察戶外的咲子夫人,以緊張的聲音開口。「回來了,請兩位在這裏稍待。」

她匆忙離開客廳,大概是要若無其事站在玄關,強顏歡笑迎接丈夫散步返家。

「重頭戲終於上場嗎?我看看……」

鵜飼立刻走到窗邊,稍微撩起蕾絲窗簾看向遠處。下一瞬間,他臉上明顯出現困惑的神情。「咦,那個男的是……」

「怎麼啦,什麼事?」

朱美跑到鵜飼身旁,跟着看向窗外。看得到一名男性走到庭院中央。距離太遠,看不出長相與年齡,體型也沒有明顯特徵。但朱美對黑色羽絨外套加白帽子的對比色有印象。

「那個人,是剛纔在石子路擦身而過的中年男性吧?」

「應該是,原來他就是春彥。」

雖說如此,這座宅邸距離剛纔的石子路不遠,即使那名中年男性就是正在散步的善通寺春彥也不值得訝異。順帶一提,春彥現年四十一歲,所以年紀也相符。

兩人離開窗邊,並肩端正坐在沙發上,等待屋主登場。不久,善通寺春彥和咲子夫人一起來到客廳。

「那位金髮青年怎麼了?」這次是春彥反過來詢問鵜飼。「那名男性應該只是路過的旅客。因爲深山的這座村莊裏,沒有染金髮的年輕人。」

春彥只有微微歪過腦袋,像是心裏完全沒有底。表面上看不出來是佯裝不知情,還是真的不曉得。

「好漂亮的庭院。」朱美由衷稱讚。「不過庭院這麼大,保養起來很辛苦吧?」

看着他這個態度的朱美,開始質疑剛纔在石子路交會的人,或許是不同於春彥的另一個人。因爲她之前擦身而過時觀察到的男性,給人戰戰兢兢的印象,和眼前從容不迫的春彥差太多。在這個季節,身穿黑色羽絨外套加白帽子的男性並不罕見,有可能是穿着相似的兩人,湊巧走在相同的山路上。

「夫人剛纔提到,春彥先生今天散步回來的時間比平常早,他有提到原因嗎?」

「外子是因爲遇見那名青年,才提前結束散步?」

「先別這麼說,我們剛纔只是在閒聊。」春彥重新振作般端正坐姿,裝出一本正經的表情。「那麼,姑且像是招募測驗一樣,進行一場面試吧。」

在這個世界,很難斷定怎樣叫做幸運。鵜飼吊兒郎當的態度,似乎得到春彥的善意接納。

「是的,光靠我與外子實在顧不來,所以請園丁每週前來照顧。光是維護的費用就不可小覷。」

「在路上和您擦身而過的那一位。」

遠山真裏子操着流利的關西腔,以開朗快活的態度向咲子夫人道歉,與其說是道歉更像撒嬌。咲子夫人也開朗回應。

「是的,很遺憾。您對外子提過這件事嗎?」

「用、用不着講到這種程度……」

「我會努力盡早熟悉。」鵜飼以值得嘉許的態度低頭致意。

就像是抓準這句話快說完的時機,「咚!」一聲響亮的聲音傳遍四周,整個車庫微微晃動。鵜飼與朱美以爲地震而繃緊身體,咲子夫人的態度卻像是聽到門鈴響起。

朱美忍不住想直接詢問「爲什麼您和金髮青年擦身而過時那麼驚訝」,但最後還是剋制下來。對方既然否認曾經擦身而過,就不應該再問這個問題,鵜飼也沒有繼續追問春彥這件事。

善通寺家的庭院,是寬敞的西式風格。地面是描繪幾何圖樣的華麗花壇,井然有序的灌木叢,像是積木般修剪得漂漂亮亮;枝枒形狀奇特到未曾見過的樹木、象徵小動物的擺飾,這些要素以石板小徑或草皮空間串聯起來,成爲人造氣息強烈的庭園。土地周邊以紅磚牆或圍籬環繞,如果只是在庭院行走,很難想像這座宅邸是沿着盆藏山的山坡建造。

鵜飼輕盈跑上階梯,兩名女性也跟着上樓。

「說穿了,就是含着金湯匙出生,沒有藝術家的強烈特質。」

脫下羽絨外套與帽子的善通寺春彥,是體格偏瘦的紳士。銀灰色頭髮的端正臉龐十分迷人,卻完全感受不到藝術家的派頭或風範。講好聽一點是俊秀,講難聽一點是缺乏大人物的感覺。

原來如此,朱美可以接受。咲子夫人確實美麗,她的魅力足以刺激畫家的靈感,甚至俘虜男性的情慾。

「您所說的『其他事情』是怎樣的事情?」

「總之,兩位請坐。咲子小姐,麻煩端茶給兩位。」

「啊,對喔,我忘了。」善通寺露出總算能理解的表情,轉身面對兩人。「嗯,我聽內人提過你們的事,真的很感謝兩位特地來到這麼偏僻的山上。啊,我還沒自我介紹,恕我失禮。」

「夫人是下午四點出門吧?那就不能太悠閒,請讓我趁現在請教幾個問題。」

「那麼,今天就請你打掃車庫吧。」春彥說完起身。「咲子小姐,之後的事情交給妳,我有點累了,想休息一下。不,用不着擔心,我只是頭有點痛。」

「放心,沒什麼大不了。由於路上沒車,比起在市區開車輕鬆。不過在下對這附近的路不熟,這方面費了一些工夫。這麼說來,在下來這裏的途中,曾經在石子路遇見您吧?」

「興趣是?」「下廚。」

剛好在這個時候,咲子夫人端着裝有四個茶杯的托盤,再度進入客廳。咲子夫人將茶杯放在各人面前,接着坐在春彥身旁,以開朗的聲音詢問。

「提過。夫人剛纔進廚房的時候,我試着提出這個話題,但他的反應像是不記得遇過這樣的年輕人,無法確認是打馬虎眼還是真的沒印象。」

「是的。即使是我這種繪畫外行人,也清楚看得出外子沒有公公那樣的才華,和善彥大師做比較根本沒有意義。簡單來說,外子能自稱畫家,只是沾了父親的光。」

「哎呀,真是的,我不是提過嗎?他們是鵜飼先生與朱美小姐,今天起在這座宅邸工作。」

「啊~又失敗了。還想說今天肯定會成功,卻還是這樣。咲子小姐,請見諒。」

「這麼說來,春彥先生身體似乎不太好。他還提到其他事情嗎?」

春彥以指尖按摩太陽穴,離開客廳。

「非常抱歉!」鵜飼迅速低頭。「也就是說,果然……」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春彥轉身看向鵜飼。「我忘記說了,其實我很喜歡車。我家的車都是有點特別的名車,確實如內人所說,還沒熟悉之前得費點工夫。」

「換句話說,現在是我的房間吧?」

「興趣是?」「偵探。」

「哎呀,朱美小姐,這個問題真直接。不過我的回覆非常平凡。我和他在一起的契機,是我擔任他的作畫模特兒。畫家和模特兒相戀,就這麼結爲連理。這是很常見的狀況吧?」

記得標準答案的朱美,毫無破綻地回覆咲子夫人的詢問,但接下來纔是問題,也就是鵜飼與春彥的問答。朱美抱持感興趣與不安的心情旁觀,她身旁的鵜飼流利回應一連串的詢問。

「駕照是?」「汽車駕照。」

「什麼?」「……小說。」

「外子說,今天冷到好像會感冒,所以他提早結束散步返家。」

「是繼承祖先的遺產。尤其公公善通寺善彥大師是知名畫家,他過世的時候,外子是唯一的親人,所以善彥先生的遺產,包括土地、宅邸在內,都是由外子繼承,這是約十年前的事。」

三人如此閒聊時抵達車庫。長方形車庫停着四輛車,都是高級進口車。種類有房車、跑車與四輪驅動車,種類相當豐富。順帶一提,鵜飼的雷諾停在車庫外面,並未包含在內。

春彥察覺自己的冒失,介紹自己叫做善通寺春彥,重新和兩人握手問候。他的態度極爲自然,舉止洗練成熟,表情慈祥,嘴角總是洋溢溫和的微笑。

「嗯,暫時試用吧。對了,記得妳今晚要外出,直接請鵜飼載妳去?」

「這樣啊。」咲子夫人思索片刻。「從時間與打扮來看,那名中年男性很可能是外子,不過假設是這樣的話,年輕的金髮男性究竟是誰?」

咲子夫人帶着鵜飼與朱美來到庭院。

咲子夫人指向通往車庫二樓,狹窄又陡峭的階梯。

「不,這是事實。到頭來,外子是知名畫家的兒子,在得天獨厚的環境長大,不用煩惱金錢問題,在寬敞的家裏自由生活,天生英俊受到異性歡迎,成績又好……這樣的他不可能畫得出撼動他人靈魂的畫作,外子自己肯定最清楚這一點。」

「咦,這就奇怪了,我們向他詢問善通寺家怎麼走,他指引得很詳細。」

善通寺春彥身爲畫家的評價很差。朱美覺得春彥很可憐,同時有點無法釋懷。

春彥稱呼妻子咲子夫人是「咲子小姐」,咲子聽到要求也率直回應「好的」,快步離開客廳。兩人的態度絲毫沒有尷尬之處,簡直是結縭已久的夫婦,實在不像是結婚第一年就出現裂痕的樣子。

「金髮青年……是指哪一位?」

善通寺春彥幾乎被鵜飼玩弄於股掌之間,朱美非常在意。但不同於她的擔憂,春彥以佩服的表情看向咲子夫人。

「這樣啊,總覺得令人在意。不過偵探先生,這件事和本次的委託,沒有直接的關係吧?」

鵜飼與朱美像是開班會的國中生,做出「起立、敬禮」的動作。忽然面對這一幕的春彥,似乎沒能掌握狀況,求助般詢問身旁的咲子夫人。「這兩位是?」

「您的意思是說,原因有可能不是外遇?」

這裏是殺風景的房間,很像幫傭居住的地方。像樣的傢俱只有牀、書桌與兩張椅子,由於沒有其他東西,反而給人寬敞的印象。

「怎麼樣?喜歡這兩位嗎?」

「嗯,其實……」鵜飼大致說明之前在石子路發生的事,也就是和那名金髮青年擦身而過,身穿黑色羽絨外套的男性。

「冒昧請教一個很沒禮貌的問題。」鵜飼戰戰兢兢詢問。「春彥先生在繪畫方面的才華、知名度或前途這方面,和善彥大師相較之下怎麼樣?」

「不愧是妳推薦的人選,他是挺有趣的人。我很欣賞,看來可以錄用他。」

鵜飼坐在牀上,兩名女性自然各自坐在兩張椅子上。

「看來您心裏沒有底。」

「這個家挺富裕的。」

「喔喔!」「……學到八歲。」

「這種小事沒關係的。不提這個,真裏子小姐,沒受傷吧?」

「好的,請說。」

「還不曉得。至少我認爲現在還不到斷定的階段,畢竟可能性很多。話說……」鵜飼像是重整心情般詢問咲子夫人。「外遇嫌疑的另一位主角還沒登場,請問您幾時方便引介?」

「哎呀,您真會說話。」朱美按着臉頰擺出嬌羞姿勢。

「所以在下一直以爲他是住在附近的村民,還佩服的認爲他看起來雖然是都市裏的年輕人,但鄉村居民果然很親切,原來不是嗎?」

「那個,恕我冒昧,既然咲子小姐知道善通寺先生沒有才華,爲什麼嫁給他?」

「這樣啊,那太好了。」咲子夫人面露欣喜。「所以就是錄取吧?」

春彥以堅決語氣斷言之後,結束這個話題。這種強硬態度隱約有點不自然。

「二樓是司機的房間。」

「鵜飼先生。」咲子夫人面露悲傷搖頭。「這是非常沒禮貌的問題。」

三人快步走下階梯,來到車庫一樓。一輛福斯車尾卡在車庫入口處的柱子動彈不得,看一眼就知道是倒車入庫失敗。在三人愣愣注視之下,福斯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名年輕女性掛着害羞笑容現身。身穿求職常見女用套裝的她,應該還是女大學生,所以她肯定是遠山真裏子。

「或許如此。不過仔細想想,夫人造訪敝人偵探事務所的原始原因,在於您質疑丈夫最近怪怪的。夫人認爲原因在於春彥先生外遇,但這始終是一種質疑,還不能斷定,也可能完全是誤解。」

「反正今晚要通宵監視,應該用不到這裏。」

「專長是?」「我從六歲學小提琴。」

首先,朱美與咲子夫人進行問答。但春彥不知道她們已經預先準備問題與答案,換句話說只是套招。

「喔……」春彥的眉頭似乎微微一顫。

「……?」「還有問題嗎?」

「嗯,一點都沒錯,真會說話。」鵜飼佩服的方式有點奇怪。「不愧是藝術家,果然不一樣。但即使沒發現她,肯定會發現那位金髮青年吧?」

「咦,是嗎?我沒發現。我散步時出乎意料心不在焉。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是畫家,走路時也經常在想像構圖。在我思考的時候,比方說即使像她這樣……」春彥說到這裏伸手示意朱美。「即使像她這樣的迷人女性走在面前,我也經常沒發現就直接走過去。」

「是指遠山真裏子小姐吧?這個嘛,她應該快回來了……」

「這個嘛……我在這附近沒見過這樣的人。他和我擦身而過?應該是你記錯吧,不然就是把其他人物認成我。對,肯定是這樣。」

「不,這樣有點……」

「哎呀,看來真裏子小姐回來了。」

「今天是開車過來吧?不習慣開山路的話應該很辛苦,尤其幾天前的雪還留着,所以更加危險。」

「專長是?」「彈鋼琴。」

「我推測不無可能。」

「唔……爲什麼?僱用司機就是要讓他開車吧?」

「話是這麼說,但鵜飼先生今天應該累了,而且還沒熟悉這附近的路。最重要的是,他還沒習慣我們家的車。」

「嗯,我沒事我沒事。」真裏子輕輕揮手,再度看向車子。「不過,這樣終究是問題吧?我在面試主管面前宣稱對開車技術有自信,假日總是外出兜風,實際卻是這種德行。唔~要是車庫這道牆壁再遠個三公尺,那就輕鬆多了。」

確實,再遠個三公尺會很輕鬆,還可以輕鬆多停一輛車。

遠山真裏子爲自己拙劣的開車技術嘆息之後,總算發現咲子夫人身旁站着另外兩人,因而露出警戒的表情。

「話說回來,這兩位是誰?」

「我提過吧?是幫傭二宮朱美小姐與司機鵜飼杜夫先生,今天起在這裏工作。」

被介紹到的兩人恭敬低頭致意,另一方面,遠山真裏子露出驚訝表情,興致盎然般觀察兩人。

「喔,兩人都很年輕耶。咲子小姐,可以嗎?他們真的能勝任這裏的工作?」

她說得很不客氣。朱美內心一陣不悅,旁邊的鵜飼則是以冷靜態度向前一步。

「那麼,雖然當成問候也不太對,不過這輛歪掉的福斯,就由我開進車庫吧?」

鵜飼以傭人應有的態度,畢恭畢敬地行禮致意之後上車。三名女性以關切的眼光注視。鵜飼讓車子高速起步,後輪在庭院中央劇烈打滑之後,車身轉半圈面向車庫,接着他一鼓作氣加速開到車庫入口,就這麼沒有減速,轉眼將車子開進停車位。

「哎呀?」咲子夫人發出掃興的聲音。

「嗯?」遠山真裏子像是看到不可思議的光景,向朱美要求說明。「如果只是直接開進車庫,猴子也做得到吧?」

「說、說得也是……前提是猴子會開車。」

不過,會開車的偵探完全不曉得女性們評價不佳,以洋洋得意的表情走下福斯。總是讓人過度期待之後輕易背叛,這是偵探一如往常的作風。朱美不禁感到失望,不過看在遠山真裏子眼中似乎很新奇。鵜飼詢問「請問這樣如何?」再度行禮之後,遠山真裏子輕拍他的肩膀。

「什麼嘛,雖然搞不太懂,但你這位大哥挺有趣的,我欣賞你。工作加油吧!」

在這個世界,真的很難斷定怎樣叫做幸運。鵜飼吊兒郎當的舉止,在這裏也引起遠山真裏子的興趣。

「好了,站在這裏會感冒,大家回屋內吧。」

以咲子夫人的提議爲契機,四人一起行經庭院。大約走到庭院正中央的時候,遠山真裏子有點唐突地開口。

「咲子小姐,記得妳今天要外出,是一個人去嗎?」

「嗯,是的。」咲子夫人連眉頭都不動一下,面不改色回應。「真裏子小姐,怎麼了?」

『………』

「不過,圖書室本身沒用處。」鵜飼撫摸漆成白色的壁面,咧嘴露出微笑。「重點在於這面牆的另一頭。那裏是咲子夫人的更衣室,咲子夫人與可能是丈夫情婦的女性,正在那裏呼吸相同的空氣。好啦,我們現在該做的就是……」

『…………………什麼都沒聽到。』

裙子長度及膝,鞋跟不會過高或過低,白色上衣的衣領設計得很時尚,但維持簡樸風格。雖然在各方面都不花俏,凸顯修長身體曲線的身形卻洋溢成熟魅力,高高綰起的頭髮也很迷人。遠山真裏子提着包包與米色大衣隨侍咲子夫人,看來已經完美做好外出準備。

鵜飼說完,將竊聽器收回胸前口袋。

『不,我決定穿這套。』

「總歸來說,究竟是誰?今晚外遇的人是春彥?還是咲子小姐?」

「意思是?」

「可是,遠山真裏子基於什麼根據懷疑咲子小姐?」

數分鐘後,兩人一起成功入侵宅邸的圖書室。

『好了好了,沒關係沒關係。總之別穿這套,何況灰色不合咲子小姐的形象。』

「你聽,像這樣直接把耳朵貼在牆上,聽得比竊聽器清楚多了。」

「喔,聽到了聽到了……嗯嗯。」

「對,內心有鬼的人,很可能採取這種行動。或許果然如咲子夫人的預料,遠山真裏子與春彥有着不可告人的關係。」

「是我多心嗎?總覺得她們兩人交情很好。」

「好厲害,確實聽得到耶。」

偵探純真地豎起大拇指。隔着一道牆的房間裏,依然進行着兩個女人的對話。

「一點都沒錯。」

「郵……郵購?」他所說的郵購,難道是下流雜誌最後一頁所刊登的詭異商品?「這真的能用?」

「請鵜飼先生開車載妳去?」

『真裏子小姐,我決定了。我要穿這套灰色套裝,這套最保險。』

「喔喔,真的耶。朱美小姐,幹得好!」

『既然這樣,這件水藍色洋裝呢?』

「嗯,是的,時間差不多了。」

「剛、剛纔,真危險……」

「咦,可是……」

「天曉得。」鵜飼似乎懶得繼續討論下去。「到晚上就知道了。我們就是爲此受僱來到這裏吧?總之先回一樓,咲子夫人換好衣服之後,得稱讚她幾句。」

「只有『竊聽專利局』認可的竊聽器纔有這個T符號,這是值得信賴的證明。」

「好棒喔~!鵜飼先生,這種東西在哪裏買的?」

時鐘指針即將走到下午四點的時候,咲子夫人整理好服裝儀容,穿着遠山真裏子所說的「老土套裝」,來到通往玄關大廳的階梯。

『是的。真裏子小姐,麻煩把耳朵貼在牆上聽聽看。』

「是喔,那就真的是一個人去耶。是不是該準備了?」

『這面牆?』

「不希望他人懷疑自己,所以主動懷疑他人是吧?」

「喔,這樣啊。」也就是詭異商品的證明。「總之用給我看吧。」

「不過就算這樣,她會刻意幫忙準備外出嗎?」

『……』

『咲子小姐,穿這件粉紅連身裙不錯吧,超可愛的。』

「看來,勉強,矇混過去了……」

『………………怎麼樣?』

『嗯,我試試。』

「用不着妳要求。」鵜飼蹲在牆邊,將吸盤(這姑且是收音裝置吧)按在牆上,接着戴上耳機。

真的聽得到?

「可能是遠山真裏子拼命作戲,以免夫人懷疑她和春彥的關係。」

「是的,非常風趣。呵呵。」咲子夫人嘴角浮現酥癢的微笑。「總之,後續的事情交給兩位了。」

『真裏子小姐,妳是不是有所誤會?我不是出門夜遊,只是去見老朋友……』

「我來幫忙。妳要挑衣服與髮型吧?這是我的專長。」

哪有人這樣稱讚啊!朱美悄悄踩了鵜飼一腳。這個人完全不曉得如何適度稱讚時尚女性,踩他是最好的解決之道。

『那肯定是我多心了。天啊,已經這個時間了,得加快速度……』

『不用隱瞞沒關係的,我站在咲子小姐這邊。』

千鈞一髮之際逃離危機的朱美與鵜飼,恢復了暫停至今的呼吸。

兩人恢復正常呼吸之後,輕聲檢討竊聽成果。

「要偷聽?」

『…………』

「沒關係,沒關係,不用客氣。」遠山真裏子半強迫拉着咲子夫人,單方面催促她。「來,快點快點!」

「妳有興趣?」鵜飼像是看透般注視朱美。「既然這樣,要試着當偵探嗎?」

『真裏子小姐,不可以。這次不是學生聯誼,是成人的聚會。』

「朱美小姐,謝謝妳。」咲子夫人嫣然一笑,看向旁邊的鵜飼。「我也想請教鵜飼先生的感想。」

「不,今天我自己開車。」

咲子夫人轉身看他。這一瞬間,春彥的笑容不知爲何凍結,取而代之覆蓋他表情的,是可以解釋爲困惑或害怕的陰影。平凡無奇的夫妻對話至此中斷,尷尬的沉默籠罩全場。

『並不是……哎呀?』

「郵購。」

『對方男性?真裏子小姐,妳在說什麼?』

『唔……怎麼了?』

『不行,得挑一件更沉穩的衣服……』

此時,春彥來到玄關大廳露面,大概是聽到衆人的交談聲吧。他緩緩走到咲子夫人身後,掛着微笑詢問。

「簡單來說,如同咲子夫人懷疑春彥與遠山真裏子有染,遠山真裏子同樣懷疑咲子夫人和某人有染。確實,今晚是春彥外遇的機會,卻也是咲子夫人外遇的機會,真要質疑也有憑有據。」

「哎呀,鵜飼先生說得真風趣。」

『啊~原來如此,那位男性喜歡這種低調的套裝是吧?』

「是的,老公。」

「……」

「天曉得。她或許掌握具體根據,也可能只是女人的直覺。而且當然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原因。」

「差多了。偷聽是變態的嗜好,竊聽是私家偵探的工作。」

「感覺遠山真裏子像是在催促咲子小姐外出。」

「還不是一樣?」

『……………』

清楚掌握得到牆壁另一頭的光景。

「啊,我在諜報電影經常看到這個。難道是竊聽器?」

「噗哈~!」真危險。

『那邊的牆壁,剛纔好像發出怪聲音。』

「啊,咲子小姐,要出門了?」

「這個嘛……」鵜飼思考片刻。「可以形容爲小學教學參觀日的年輕媽媽吧。不過,當然是基於正面的意義。」

「兩人剛纔的對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也給我聽。」

「當然。妳看這裏。」鵜飼指着機器背面刻的T符號。「確實有個T字吧?」

「講偷聽很沒禮貌,要講竊聽。」

朱美不容分說,從鵜飼耳朵搶走耳機戴上,在牆壁另一邊進行的對話,確實成爲低沉的聲音傳來。

「如果真裏子和春彥交情匪淺,那就情有可原。因爲她想趕走咲子夫人。」

「嗯。不過看起來也有點尷尬。我實在搞不懂。」

「這樣風趣嗎?」鵜飼按着腳如此詢問。

鵜飼說着以右手摸索西裝胸前口袋,拿出手冊大的黑色機器與耳機。外觀看起來只像是隨身聽,不過仔細一看,機器拉出三條線,前端各自連接一個小吸盤。

朱美瞬間爲竊聽器出乎意料的優秀性能而感動。不過……「嗯?」朱美忽然感到疑問,取下耳機,改爲直接以耳朵湊到牆上。

遠山真裏子聽不懂她所說「後續的事情交給兩位」是什麼意思。朱美與鵜飼刻意以若無其事的態度,說聲「請您放心」行禮致意。

咲子夫人像是被遠山真裏子拖着走,眨眼就消失在宅邸裏。鵜飼與朱美愕然看着這一幕,接着轉頭相視感到納悶。

「真的耶。不過這個T是什麼?」

『咦~不行啦,這套太老土了,對方男性會失望。』

「哇,夫人,您這身打扮真漂亮。」朱美有點裝模作樣如此稱讚,快步走過去。「簡樸又高雅的套裝,非常適合夫人。」

「鵜飼先生。」

「什麼事?」

「請問……怎麼了?」

「唔……呃,不,沒事。」春彥微微搖頭,恢復原本的清秀微笑。「總之,偶爾有機會外出,盡興玩吧。」

但春彥這番話說得心不在焉,聽起來客套沒誠意。不只是話語,態度也有點戰戰兢兢,不敢正面看咲子夫人的臉,卻像是仔細品嚐般從頭到腳註視她的全身,冷漠得像是面對剛認識的人。

遠山真裏子判斷春彥態度變得生硬的原因,在於咲子夫人的服裝。

「看吧,我不是說了嗎?不可以穿得這麼老土,伯父都愣住了。」

咲子夫人看到丈夫的樣子,也像是質疑般歪過腦袋。

「這件套裝不合適嗎?」

「不,沒有,沒那回事。只是和妳平常給人的感覺差很多,一時之間沒認出來。妳穿任何衣服都很合適。」

這番稱讚聽起來,不知爲何也像是藉口。

「是嗎……老公,你不要緊嗎?會不會是身體不舒服?」

咲子夫人擔心地觀察丈夫,但春彥像是要回避妻子的視線般搖頭。

「不,沒事,沒什麼大不了,說不定是稍微感冒?哈哈哈……等妳出門,我再回房躺一下吧。好了,妳該出發了,要是遲到會對別人過意不去。」

「這樣啊,那我恭敬不如從命。」

咲子夫人從遠山真裏子手中,接過米色大衣以及淡粉紅色的包包。那是當年葛莉絲•凱莉用來遮掩懷胎肚子的包包,也就是俗稱的凱莉包,怎麼看都是上流階級貴婦出門時的打扮。

鵜飼難得展現貼心的一面,幫咲子夫人打開玄關大門。戶外的冰冷空氣立刻發出聲音穿入屋內。到了傍晚,山區似乎更加寒冷。咲子夫人看着戶外的狀況,接着再度朝丈夫溫柔搭話。

「哎呀,天氣似乎會惡化。老公,感冒的話請注意保暖喔,今晚可能會下雪。不過,真的不要緊嗎?看你氣色似乎越來越差……」

「放心,我沒事。好了,妳快出發吧。」

「好的。那我出門了。」

咲子夫人微微低頭致意,和場中所有人暫時告別。玄關的古老時鐘,湊巧在此時發出「咚~」的鐘聲,宣告現在是下午四點整。

前往向日葵莊(流平•櫻)

流平無法接受。

「總之,應該是基於我不知道的原因吧,但是這樣反而順我的意。如果得陪鵜飼先生出任務,我就沒辦法像這樣和櫻小姐一起旅行。」

「啊哈哈哈……」流平佯裝不知情,輕聲一笑。「下次改約其他地方會合吧。」

「好的。」櫻也點頭回應。「說得也是,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不,並不是這樣。」

「但我覺得精神受到鍛鍊,也可以說是膽子練大了。」

「是戶村大人的師父吧?」

「這就是我朋友所說,中谷什麼的八毫米攝影機嗎?」

「這個嘛,爲什麼呢……」

「我不是那種不檢點的女人!」

「我、我也剛到。」櫻這句話肯定也是謊言。

「確實是這樣。」櫻露出甜美微笑。

「喔,居然看上那臺八毫米攝影機,眼光真好。」老人咧嘴一笑,立刻打開展示櫃。「這臺是『中谷SV8』,是當時誇稱性能首屈一指的高級品,現在很難入手。雖然是中古品,但我保證狀況很好,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對了,看到豬鹿村,我就想到一件事,櫻小姐,還記得鵜飼先生嗎?」

「請問是什麼意思?」

流平期待重逢的心情逐漸萎縮,「她該不會爽約吧?」的不安覆蓋內心。他忍不住取出手機,撥打櫻之前告訴他的手機號碼。隨即……

「…………」

流平走過去開口。

「不,工作內容是機密,我不知道詳情。」

「鵜飼先生現在肯定在豬鹿村,豬鹿村的有錢人家委託他一份工作,好像是要潛入宅邸監視某人。」

「天啊!哪是男朋友啦,老爺爺您真是的!」

「天啊,怎麼辦?」櫻困惑詢問流平,但她的表情很開朗,大概是聽到拍照委託之後又羞又喜吧。

流平察覺這樣終究不太妙,將放鬆的嘴角繃緊,從時鐘塔正面大致環視一週,沒看到櫻的身影。

流平身穿牛仔褲加夾克,右手提着揹包,乍看像是在等待朋友的揹包客。不過仔細看會發現,他的嘴角滿是笑意,鬆弛得不像樣。旁人看到這樣的他,絕對不會認爲他是「鵜飼偵探事務所」的見習偵探,事實上,許多人露出同情的表情經過他面前。但即使旁人將他當成多麼危險的人物,現在的他不會計較這種問題,因爲他正在等待十乘寺櫻。「嘿嘿,嘿嘿嘿!」

「偵探先生說過那裏是什麼樣的宅邸嗎?」

「櫻小姐!我們乾脆改天再造訪朋友,就這樣兩人一起去外地旅行吧?」

「是的,我從以前就是這樣,旅行的時候一定會帶着地圖,感覺這樣可以增添旅行的樂趣。我看看,這裏是烏賊川市……」櫻說着按住「烏賊川市」的粗體字。「我們的電車走這條路線……」櫻放在地圖上的指尖,沿着往北北西的路線移動。「越過豬鹿村界線的第一個車站,就是這裏。」她說着按住豬鹿神宮站。「也就是說,我們的電車現在剛進入豬鹿村。」

「嗯,我想應該是這臺,姑且確認一下吧。」

「咦?」

電車沒多久就停在名爲「豬鹿神宮站」的無人車站。沒人下車,也沒人上車,但電車依然停車十分鐘等待對向車輛經過,真是悠閒。看來電車打從一開始就不想分秒必爭,儘快將乘客送達目的地。

一月二十日週六這天,很遺憾是陰天。

奧牀高原站位於翻越眼前盆藏山的另一頭,因此給人很快就到的錯覺,但事情沒這麼順心如意。實際上,如果在盆藏山挖條隧道就好辦事,但這座山沒這種東西,因此即使直線距離不遠,電車卻得持續忽左忽右大幅迂迴行駛。貼着山脈前進的電車,簡直是找不到路的毛毛蟲。

流平大膽發言。

喔喔,好自然的對話。流平內心雀躍。櫻微笑的表情,甚至看得出她對流平全盤信賴,要進攻就得趁現在。流平稍微往前傾,握住櫻的手。

「看起來沒什麼變化就是了。」

「……我是助手?」

隨電車搖晃約一小時,現在時間是下午四點十五分。兩人搭乘的電車,準時依照時刻表抵達奧牀高原站。

只有流平與櫻兩人下車,來到寒風吹拂的月臺。流平揹着自己的揹包,右手拎着包裝好的八毫米攝影機,左手提着櫻的旅行包走過月臺。跟在後面的櫻愧疚表示「我的東西由我自己拿」,伸手要拿自己的旅行包,但流平說「不,由我拿」堅決不肯讓步。原因在於十乘寺櫻雖然是偶爾毫不節制施展暴力的兇暴美少女,但她很少空手施暴,大多是拿手邊的重物當成兇器。換句話說,只要「重物」都在這邊手上,就可以放心和她打交道。

「喔,原來妳帶着這種東西啊,真意外。」

「我看看……」流平接過攝影機確認機種。「肯定沒錯,櫻小姐朋友想要的就是這臺。」

「這樣啊。」櫻露出安心的表情,向相機行老闆詢問。「請問這臺多少錢?」

「六萬八千圓。不過如果小妹妹願意配合,可以賣妳六萬圓。」

木造的古老平房,招牌寫着「提供攝影服務」的文字,店門口的展示櫥窗,井然有序陳列着高級單眼相機,是歷史悠久的相機行。中古的八毫米攝影機孤單擺在櫥窗角落,就像是生魚片的配菜。

車窗外熟悉的沿岸景色,不知何時轉變爲山間風景。豬鹿村的象徵———盆藏山的高聳山頂,已清楚出現在電車行駛的方向。

「我大約一週前纔回來這裏。我在那裏學法語、接觸法國文化、體驗家庭生活,每天都過得非常快樂。如何?我稍微變強壯了嗎?」

旁邊素昧平生的情侶,看到流平忽然笑出聲就飛奔而逃。

櫻隨着羞澀的表情,揮動手上的旅行包。

「似乎是這樣。」流平從旁看着櫻的地圖。「這麼說來,鵜飼先生潛入的宅邸雖然位於豬鹿村,卻在烏賊川市旁邊。」

另一方面,櫻的生活似乎也不算平凡。她這三個月居然到法國住在寄宿家庭。

櫻將臉湊到窗邊,像是期待在窗外看見偵探的身影。窗外當然只有無人月臺,完全看不到可能是有錢人宅邸的建築物。

「啊,戶村大人!」櫻連忙起身。「原來您早就到了?」

「櫻小姐,走吧。」

「這樣啊,那間宅邸位於豬鹿村的哪裏?啊,請等我一下。」

「再怎麼說,我似乎也太早來了。」流平悠閒坐在長椅,滿心期待和櫻重逢。然而眨眼就經過三十分鐘,流平終究再也無法保持鎮靜。

「沒、沒有……我剛到。」流平說出會合失敗的情侶常說的謊。「櫻小姐呢?」

「別這麼說,如果是小妹妹的照片會更棒,因爲妳年輕又漂亮。」

「那個……櫻小姐,請問怎麼了?」

戶村流平抵達約定的見面地點———烏賊川車站前的時鐘塔。位於站前廣場的這座時鐘塔,是火車旅客最方便的會合地點。舉例來說,就像是澀谷的八公、新橋的SL廣場,或是岡山的桃太郎像。

「兩、兩、兩人一起去外地旅行……怎、怎、怎!」

「不過,真是不可思議。戶村大人是偵探先生的徒弟吧?不用陪同嗎?」

流平帶着櫻進入店內,裏頭陰暗雜亂,與其說是店鋪更像倉庫,只有掛在牆上的美女肖像照,醞釀出華美的氣氛。

「要在奧牀高原站下車,然後開車一陣子,就可以到我朋友家。」

「讓老闆拍也無妨吧?而且能當成紀念。」

流平想說的話堆積如山,但他最後只能抱着旅行包,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是的,當然記得。那麼朱美小姐也成爲偵探先生的徒弟?」

流平再度面對這個問題,也無法順利找到答案。他不記得自己犯錯,導致鵜飼對他心灰意冷,也不認爲朱美比他更能協助鵜飼。老實說,流平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沒能參與這次的工作。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次的大膽邀約也是海外生活使然。法國萬歲!「話說櫻小姐,我們要搭這班電車到哪裏?」

「……」

櫻在相機行的小小攝影棚,低調回應老闆數個擺姿勢的要求。相機行老闆像是要把剛纔捱打的份補回來,全神貫注按着快門,流平則是不知何時站在兩人中間拿着反光板,實在不像是男性約會時的職責。

「那麼,爲什麼?」

兩人先到鶴見町,以達成本次行程的目的。

時鐘塔後方傳來日本民謠《櫻花》的悠閒旋律。流平恍然大悟,立刻繞到時鐘塔另一邊。身穿白色連身裙與淡粉紅色外套,抱着小旅行包的十乘寺櫻,坐在長椅拿出手機接聽。

就這樣,兩人即使態度生澀依然重逢,一同前往烏賊川市區。

櫻忽然起身,從放在上方置物架的包包取出一張地圖,是以烏賊川市爲中心,刊登周邊城鎮村莊的地圖。摺痕的磨損是長年使用的證明。

「好,就這麼決定了。」老闆輕拍雙手。「妳男朋友也答應了。」

哇,大事不妙。流平開始慌張。十乘寺櫻陷入恐慌時採取的行動,經常超乎他的預料。流平早早就察覺危險試圖防禦,然而……

「既然這樣,或許剛好位於我們現在經過的這裏。」

「喔,這樣啊。」

櫻以六萬圓整買下那臺八毫米攝影機,卻因爲拍照時間太長,導致時間很緊湊。兩人無暇到咖啡館小坐,匆忙趕回車站。流平依照櫻的指示買車票,兩人一起前往月臺,鑽過即將關閉的車門衝進電車。從烏賊川車站發車的普通車,如同等待兩人上車般立刻起步。

流平擔心地窺視櫻的臉,發現她原本白皙的臉蛋,連耳根都變得通紅。

「這方面不知道什麼原因,這次協助鵜飼先生的不是我,是朱美小姐。還記得朱美小姐吧?」

「願意當攝影的模特兒嗎?」相機行老闆說完指向牆上的照片。身穿純白上衣的美女撥起短髮,露出挑逗的笑容。「看,我想像那樣掛着展示,妳覺得如何?」

一名戴眼鏡的老人,獨自坐在櫃檯看店,似乎是老闆。老人像是不感興趣般朝流平一瞥,但他視線一落在櫻身上,就立刻扶正眼鏡。「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麼事?」

「好的,出發吧。」

「這是老爺爺拍的啊,好棒的照片。」

「櫻小姐!」

SAKURA~SAKURA~

「怎麼可以這樣!」十乘寺櫻忽然起身,喊着「討厭,真是的!」朝置物架伸手取下旅行包以雙手抱住,大叫「真是的,不理你了!」扔向流平。「咕喔!」飛過來的旅行包正中流平的臉,坐着的他一瞬間搞不清楚狀況。「???」

鶴見町距離烏賊川站前到市公所一帶的熱鬧區域有點遠。主要道路是鶴見街,林立着自古以來的小商店,包括鞋店、西服店、書店、酒館、文具行、運動用品店,放眼望去都是店家的鐵卷門。換句話說,這裏是烏賊川市的「鐵卷門街」。雖然也有零星店家營業,卻很難形容爲生意興隆。兩人前往的「井上攝影商會」,位於鶴見街再隔一條路的狹窄一角。

「噗嗚!」相機行老翁被包包邊角打中頭,甚至飛到牆邊。

「……(櫻小姐,那妳在電車裏朝男生扔旅行包的行爲就算檢點嗎……)」

「再怎麼說,也應該來了。」

「我們想看展示櫃裏那臺八毫米攝影機。」

兩人在車內的對話,理所當然以報告彼此近況爲主。流平聊到身爲偵探事務所的一員,協助富豪尋找三花貓的經歷,強調每天過得頗爲平凡。櫻歪過腦袋,正經詢問「這樣的日子哪裏平凡?」,流平聽她這麼說,就覺得尋找三花貓確實不是什麼平凡的體驗。

微妙的沉默立刻降臨兩人之間。明明沒開窗,卻不知爲何感覺到縫隙灌入冰冷的風。搞砸了……流平詛咒自己如此輕率,但爲時已晚。櫻就這麼低着頭不發一語,肩頭似乎微微顫抖。

「包包不重嗎?」

後來又過了一個小時,昏迷的相機行老闆才清醒過來拍照。

因此,即使櫻如此擔心,流平也不以爲意地微笑回應。

「沒關係,沒關係。我不能讓櫻小姐拿太重的東西。」

接着櫻忽然停下腳步。「天啊,戶村大人真是的……」她露出感動表情,雙手按住胸口。「您好溫柔!剛纔那句話,深深講入我心坎了。」

「……」受不了,這位大小姐實在容易誤會。不過,如果沒有這種誤會的要素,流平這個窮偵探的徒弟,根本不可能和她這位富家千金,進行這場乍看之下感情融洽的旅行。所以流平判斷維持這樣的誤會纔是上策。「好了,好了,我們走吧,讓朋友等待不太好。」

兩人一起通過剪票口。在合適的季節,遊客會使得奧牀高原站熱鬧不已,但是寒冬的現在終究完全無人造訪,車站很冷清。等候室沒有人影,站前圓環也連一輛車都沒有。車站屋檐底下或是道路兩旁,依然殘留着前幾天堆積至今沒融化的雪。高原的風靜靜吹過洋溢孤寂的枯萎冬景,由於海拔高,風的寒冷程度也和平原不同。

「……看來完全沒人。」

「嗯,似乎如此。」

兩人佇立在車站前面,呆呆轉頭相視。總覺得看起來像是私奔到鄉下的情侶。

「妳的朋友不是會來迎接嗎?」

「是的,我們確實這麼約定過。」櫻開始擔心,拿出自用的手機。「或許是基於某些原因遲到,我打電話看看……哎呀?」

正要打開手機的櫻,忽然停止動作。流平也察覺異狀,默默豎耳聆聽。聽得到某種轟聲,如同雷神下山的刺耳聲響。確認這是車子排氣聲的時候,已經有一輛車隨着轟聲甩尾衝進圓環。車頭有個特徵明顯的設計,是德國傲視全球的名車———BMW。這輛BMW如同操作不靈般失控,響起近乎慘叫的煞車聲,在柏油路面留下胎痕,猛然往側邊打滑,朝周圍散發刺鼻的橡膠燒焦味,守規矩地停在兩人面前。

「咦?」

覺悟到將被撞飛前往極樂世界的流平,一邊感謝自己安然無恙,一邊心想必須過去教訓幾句,從人行道這邊的車窗看向駕駛座。「喂,怎麼開車的?」車門隨即忽然打開,流平「咚!」一聲像是乒乓球彈飛,在人行道四腳朝天。「臭小子!」流平以屈辱的仰角,殺氣騰騰瞪向駕駛座臭罵。「搞什麼啊!」然而,從開啓的車門後方出現的,是鮮紅色禮服的裙襬,以及一雙修長的美腿。流平開始認爲仰角不一定屈辱,決定維持這個姿勢一陣子。

從駕駛座下車的,是給人華美印象的成熟女性。烏黑美麗的長髮和櫻難分軒輊,修長的身形與深邃的五官,令人聯想到女演員或模特兒。實際上,她身穿紅色禮服加豪華大衣,就像是可以直接到坎城影展走紅毯,和這裏的氣氛格格不入。

美女看都不看流平一眼,直接跑向櫻。

「櫻!」美女直呼櫻的名諱。「好久不見,我好想妳。」

「是的,我也很高興見到妳。過得好嗎?」

「嗯,那當然。櫻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太好了。」

櫻與紅禮服女性相互摟肩敘舊。看來櫻所說的「老朋友」就是這名美女。

「話說回來,櫻。」美女像是現在才發現般,看向倒在人行道的流平。「這是什麼?」

「這樣啊。那麼,流平……」

「這樣啊,那太好了。」接着彩子將手放在身旁的櫻肩膀。「那麼,初次見面的問候到此爲止,總之上車吧,站在戶外閒聊感覺會凍僵。好了,兩位快上車。櫻,妳坐副駕駛座吧?」

途中,三人前往附近唯一一間商店購買食材。車子從該處開上一條更陡的坡道,接着忽然左轉進入小徑。BMW佔用整條蒼翠的森林小徑,行駛得不甚自在。不久,前方視野忽然變得開闊,流平一瞬間以爲森林裏出現小小的住宅區。不過仔細一看,零星座落於此處的房子,分別是木造的平房小屋、磚造的童話風格房屋,或是巨大三角屋頂的住家,盡是個性又時尚的設計,簡直是迷路闖進異世界所見的光景。看來這裏是名爲別墅區的異世界。

「不,不用了。」櫻立刻坐進後座。「我坐這裏。」

「就這麼做吧。」流平如此回應,準備轉身入內。

「爸,您差不多該說真話了吧!」年輕人的聲音像是在質詢。「我大致明白您最近在做什麼。」

「彩子小姐曾經是藝人。對吧,彩子小姐?」

十乘寺十三是十乘寺食品的總裁,也是櫻的爺爺。同時依照流平的擅自斷定,十三先生是眼中只有年輕女性的好色老爺爺。水樹彩子的美貌足以被十三先生看上,如果是年輕時更不用說。

「沒看到半個人,似乎都是空屋。是因爲季節不對嗎?」櫻貼在車窗旁邊環視。「彩子小姐的第二個家是哪間?」

「是的,當然萬無一失。」

「喂,流平。」水樹彩子將流平拉過來,在他耳際低語。「這樣剛好,你去幫那對父子打圓場吧。」

「不,不太熟,只有打過幾次照面。那家姓什麼?記得是安藤或近藤這種姓……對對對,我想起來了,對面是權藤家,記得是建築公司老闆的別墅。」

「來,不用客氣,當成自己家吧。」

「不過,我真的好久沒見到彩子小姐。因爲彩子小姐生性自由不羈,就像是《男人真辛苦》的寅次郎先生。」

「『故意』是什麼意思?說我偷工減料?可惡,你這不懂知恩圖報的傢伙……」

「雖說是我家,但不是我平常住的家,也就是別墅,或許該說是第二個家。」

「如果真的積雪,我們會不會沒辦法離開?」

一樓是客廳、飯廳、廚房與廁所,閣樓風格的二樓是數間寢室,打開客廳的落地窗,可以通往遼闊的木板露臺。

「……」

朝櫻手指的方向看去,確實看得見類似車站的建築物,再過去是如同零散積木的小小市區,而且都位於俯瞰的遙遠地點。

雖說是對面,卻在流平等人所在處的下一階,正確來說不是「對面」,是「斜下面」。建築物是三角屋頂的山莊風格,屋頂突起的煙囪引人注目。車位停着兩輛車。時尚設計的窗戶泛出溫馨的照明。

「這樣啊,謝謝您。」沒能和美女握手的流平,姑且看向剛拿到的名片。名片上沒有頭銜或其他資訊,只有姓名與手機號碼。美女叫做「水樹彩子」。

美女當前,流平即使生氣依然客氣。他朝着站在面前的陌生美女伸出右手。「話說回來,請教您是?」

「總之,如果是可以悠閒欣賞的小雪就無妨。」

「櫻,妳講出這種話,我會修理妳喔。」

「任何人都會吧?」

不接受任何異議與反駁的語氣,隱約透露她的自尊。實際上,先不提她是女星還是藝人,她確實是以演藝事業維生的人。依照櫻的說明,水樹彩子曾經在十乘寺食品的廣告或海報亮相,也擔任過公司的形象代言人。流平聽櫻這麼說,就發現自己以前似乎在某處,看過彩子身穿圍裙、手拿十乘寺食品產品包裝的樣子,或許也是因而對「水樹彩子」這個名字有印象。

依照彩子的說明,那棟建築物位於盆藏山山腰。換句話說,流平他們在烏賊川站搭電車出發,越過盆藏山抵達奧牀高原站之後,再度搭車回頭爬上盆藏山。乍看是繞遠路的旅程,但彩子說這是最快又最安全的路線。

就像是抓準時機,權藤家的這間建築物,傳來男性的爭吵聲。一邊是年輕響亮的聲音,另一邊是感受得到年齡的沙啞聲音。兩人似乎是在屋外起口角。即使建築物擋住對方身影,卻可以相當清楚聽見他們的對話。

彩子下車打開大門的鎖,流平提着自己的行李與櫻的行李,櫻拿着打包八毫米攝影機的紙箱與裝着食材的袋子跟隨在後。

「我是戶村流平,今後請多關照。」

「不過,可以扔着不管嗎?兩人似乎完全在氣頭上。」

水樹彩子不只沒生氣,還回以飾演阿寅的演員———渥美清的著名臺詞。這應該是兩人從兒時就反覆無數次的對話,感覺得到兩人的親密關係。

「好,我們到囉。」

唔~如果沒有「要當我情婦嗎?」這段插曲,流平會舉雙手贊成她的說法。十三先生做了一件憾事。

流平抱持些許疑問,所以無法率直認同。

「不,不是親戚,但也可以說比親戚還親,櫻像是我可愛的妹妹。對吧,櫻?」

「我們剛纔所在的奧牀高原就在那裏,再過去看得見市區,入夜之後,夜景應該很漂亮吧。」

「唔……」彩子從後照鏡投以視線。「只是朋友,有什麼問題嗎?」

「但是就我看來好像不只如此。何況很少人直呼櫻小姐的名字,兩位是親戚?」

「是的。」櫻以由衷信賴的表情點頭。「彩子小姐就像是我可靠的姐姐。尤其在小時候,我們經常一起玩。」

「哎呀……」櫻忽然指着前方的別墅。「感覺得到對面屋裏有人喔。」

彩子指向的建築物,是頗爲大衆化的圓木小屋。絕對不算大,座落於別墅區角落,以茂密森林爲背景的模樣頗具風情。

不知何時來到露臺的彩子,仰望天空開口。

「我?」她沒握手,而是讓流平伸出來的手,握住淡粉紅色的名片。「我是這個身份。」

「……」這是怎樣?「換句話說就是毫無關係?」

彩子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佩服。流平隨口詢問彩子。

「櫻,我不是說了嗎?」水樹彩子以堅定的語氣再次聲明。「我從以前到現在,一直是女星!」

「哇,好浪漫。」櫻以期待的眼神仰望天空。「希望能下雪。」

在彩子催促之下,流平與櫻進入向日葵莊。感覺得到原木溫度的空間非常舒適。隱約傳來的油味,應該來自打蠟的地板,但不到需要在意的程度。

「呃,不,我也坐後座。」流平也像是害怕逃得太慢,跟着櫻坐進後座。

「哇,好寬敞的露臺,視野真好。」

「水樹彩子(Mizuki Saiko)?」

「喔,是嗎?我應該是初次見到你。」彩子像是裝傻般這麼說,接着深感興趣,將流平從頭到腳觀察一遍。「嗯~你就是戶村流平啊,我聽櫻說你是烏賊川市立大學電影系『肄業』,這經歷挺有趣的,感覺可以和你談得來。對了,你剛纔幫櫻買了東西吧?有買到那臺八毫米攝影機嗎?」

應該說,這不像是小孩子的遊戲。不對,大人也很少玩這種遊戲。

看來是父子在激烈爭吵。名爲「英雄」的兒子打鐵趁熱般,進一步質詢父親。

真希望她問的是「這是誰?」。「這是什麼?」聽起來像是把流平當成路邊的異物,這可不是開玩笑的。現在不是倒在人行道享受美腿曲線的場合,流平終於起身,注視對方的雙眼。

此時,父親的沙啞聲音響起,如同要打斷兒子這番話。

「有可能。」彩子也正經點頭回應。「要是大雪封鎖道路,我們等同於關進陸地孤島。」

在車上,櫻再度爲流平介紹水樹彩子。

「喔,原來還有別人在這個不合時宜的季節來別墅。」

「叫做向日葵莊。」水樹彩子如此稱呼這間屋子。「這名字不錯吧?」

「十乘寺十三先生居然沒多說什麼。」流平從後座探出上半身,以只有開車的彩子聽得到的聲音詢問。「難道十三先生是女星『水樹彩子』的……贊助人?」

對話忽然中斷,接着兩人從建築物後方撲出來,兩個大男人如同小狗在庭院草皮打滾。看來他們光是脣槍舌劍還不夠,真的開始動手打架。

「……」這位大小姐在說什麼?關在這裏不就回不去了?流平難以理解櫻的少女情懷。

「您認識對面的人?」

「那間,那棟褐色建築物。」

「這個嘛,像是在夕陽照亮的海邊沙灘,開四輪驅動車甩尾,或是在一無所有的遼闊平原,盡情沐浴在陽光之下拿空氣槍互射。」

「爲、爲什麼我要做這種麻煩事……」

「會這麼稱心如意嗎?」彩子像是要結束這段雞同鴨講的對話,伸手指向客廳。「好了,兩位別站在這裏,不然會感冒。進去喝點東西吧。」

「閉嘴閉嘴!不準隨便用情報判斷就講這種話。我是社長,最清楚我的公司在做什麼,你剛進這個業界所以還不懂。英雄,聽好了,所謂的客戶,剛開始很安分,但是在完工之後就會亂來,挑剔這裏不好、那裏不好、手續費太高之類的。要是把他們的胡言亂語全部當真,公司會……」

「所以是音讀的『Saiko』啊。水樹彩子……咦,奇怪。」流平交相看著名片與她的臉,接着歪過腦袋。「這名字,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真是的,這麼不相信我的開車技術?」彩子撥着長髮坐進駕駛座。「剛纔確實開得有點粗魯,不過那是因爲快要遲到,所以比平常多踩一點油門。接下來我會安全駕駛,不用擔心,我原本就對開車技術有自信。」

櫻發出純真的開心聲音跑到露臺,流平也跟着過去。深呼吸就發現空氣冷到令肺部作痛,但是很舒服。景觀也如同櫻所說的美妙無比。坦白說,沿着山腰開墾的別墅區佔地不大,各建築物的距離必然很近,但因爲階梯狀沿着山腰建立,不會遮蔽彼此的視線。也就是說,這座露臺如同展望臺,恬靜的山下景緻一覽無遺。

「你的直覺真敏銳,你說的沒錯。」彩子看着前方,微微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哼哼。無須隱瞞,他和我是『要當我情婦嗎?』,『不,恕我拒絕』的交情。」

水樹彩子沒說謊。她慎重讓車子起步,細心打着方向盤開往山路,剛纔那一幕彷彿是假的。車子的目的地是彩子家。

「氣象預報說今晚會變天,比起夜景,或許更可以期待雪景。」

彩子將車子停在圓木小屋旁邊的小車位。

悠閒的山間別墅區上演醜陋的爭執,櫻像是不耐煩般低語「真掃興」,悲傷地搖了搖頭。

「那我請教一下,幾乎每天都有許多客戶向公司抱怨,而且內容大同小異。例如對工地狀況有疑問、請款金額不對勁、合約出現沒看過的條文,此外還有……」

「好浪漫。」櫻雙眼的夢想程度增加,還將手按在胸前。「真想被關看看。」

原來如此。既然兩人情同姐妹,直呼名字也理所當然。流平試着想像未脫稚氣的妹妹,和年輕美麗的姐姐嬉戲的光景。「兩人會玩什麼樣的遊戲?」

「不,這是錯的。」彩子忽然迅速打方向盤犀利過彎,如同表達不滿。「首先,我很遺憾妳用過去式說我『曾經是藝人』,我並沒有放棄演藝事業,只是最近沒有顯眼的成績。接着還有一個最大的重點,我不是藝人,是女星。無論誰怎麼說,我都是女星。即使偶爾接的工作是拍壽險廣告,女星就是女星。」

畢竟坐在副駕駛座的死亡率很高。兩人在不熟悉的後座,一起繫好安全帶。

「啊哈哈哈哈!」水樹彩子在駕駛座高聲大笑。「不太像是大小姐的遊戲。」

而且仔細一看,就覺得這張臉好像在哪裏看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很多人把『彩子』的發音,當成訓讀的『Ayako』。」

「胡言亂語是什麼意思?反倒是我們公司故意隨便施工吧……」

「以結果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我纔要說您……」

「沒錯,你居然知道怎麼發音。」

「話說回來,我不清楚彩子小姐和櫻小姐的關係,兩位是什麼樣的交情?」

「不過,這是真的。彩子小姐有時候像是住進我家一樣,卻不知何時又消失;有時候經常打電話過來,卻又忽然音訊全無……彩子小姐,妳現在的工作是什麼?」

「英雄,你說什麼?你要把我這個親生父親當騙子?」年長者的聲音近乎怒罵。「你這種不成材的傢伙哪裏懂!」

呼,幸好。一時之間還以爲狀況不妙。流平上半身移回後座,彩子繼續說下去。

「要說退讓也不太對,但十三先生希望我擔任櫻的姐姐,我當然非常樂意接下這個角色。十三先生只有櫻這個孫女,所以纔會這麼說吧。不覺得他是一位挺和善的老爺爺嗎?」

「不用擔心,我也會幫忙。」

「就算您這麼說……」

「別抱怨。」彩子犀利說完,以拇指指向櫻。「櫻正在看。你在她面前展現男子氣概,她會很高興。你不想取悅櫻嗎?那你爲什麼在這裏?爲了什麼出生在世上?」

「唔唔!」此時,流平確實誤以爲自己是爲了取悅櫻而出生在世上。「明白了,我去處理吧!」流平興致全來了,他緊握拳頭高舉在櫻面前。「櫻小姐,無須悲傷,我會去阻止他們的爭吵。」

「哇,戶村大人……」櫻臉上綻放笑容。「您真是威風凜凜!」

「那麼,我也盡微薄之力,爲流平的勇氣表達敬意吧。」彩子將靠在露臺旁邊的掃把柄抽出來。「櫻留在這裏,以免危險。」

「好的,彩子小姐也請小心。」

響起如同野獸咆哮的男性聲音,打斷櫻的話語。兩人扭打成一團,沒有和解的樣子。事態已不容許片刻猶豫。

流平與彩子衝出向日葵莊。

兩人一抵達三角屋頂的山莊,流平就衝到庭院。父子兩人依然在那裏上演真實鬥毆戲碼,跨坐在對方身上的兒子佔優勢,體力較差的父親上氣不接下氣陷入苦戰。流平如同宣判技術性擊倒的裁判,大喊「到此爲止!」介入兩人之間,然而……

「你做什麼?」「你是誰啊?」「跟你無關吧?」「滾出去!」

流平遭受父子雙方攻擊,暫時處於守勢,但流平也不是被壓着打,他立刻轉守爲攻,父子兩人的爭鬥,加入他之後成爲三方混戰。到了這種地步,流平也變得沒有節制。他完全忘記當初前來的目的,化爲只求勝利的鬥士。不過在混亂的狀況中,唯一保持冷靜的女性高聲一呼。

「給我安靜!」

水樹彩子以手上的掃把柄敲向建築物牆壁,響起「啪唰!」令人不由得挺直背脊的響亮聲音。這一瞬間,寂靜降臨現場。

彩子滿足地點了點頭。

「對,這樣就好。男人們,你們有心還是做得到嘛。」

水樹彩子將扭打的權藤父子拉開。流平直到最後都維持格鬥姿勢,但是已經沒有對手,他自然不得不收起拳頭。彩子表明己方立場之後,父親自稱「權藤源次郎」。他氣喘吁吁,挺胸表示自己是建築公司的老闆。

他的兒子權藤英雄聽到這番話,立刻輕輕發出「哼!」的嘲笑聲。這樣下去很可能再度打起來,彩子與流平將兒子英雄帶到外面。

總之,兩人帶他離開權藤的別墅,進入向日葵莊。櫻佇立在庭院露出擔心神色,看到流平他們就立刻跑過來。

英雄匆忙離開,流平與櫻就這麼愣愣地轉頭相視。

「不,我擔當不起!不可以這樣。」英雄像是踩到蛇一樣慌張起身。「我完全不想依賴各位到這種程度。何況現在才傍晚啊?這時間我還可以回家……沒錯,在事情不順心的日子,就應該到市區痛快玩一下。那我接下來就開車回烏賊川市,找朋友宣泄煩悶情緒吧。老爸只要沒對象能吵,肯定也會安分,我想不會影響到各位的週末假期。那我告辭了,感謝各位招待的紅茶。」權藤英雄像是要逃離什麼般,一道別就走出玄關。「那麼。受各位照顧了。」

「哇,看來順利勸架成功,太好了。」

彩子像是嘆息又像是稱讚的這番話,使得流平與櫻再度轉頭相視。

「天啊,這樣好可憐。」櫻露出由衷擔心的表情。「既然這樣,如果只是一晚,也可以暫時住在這個家。彩子小姐,可以吧?」

彩子挖苦說完,英雄像是沒面子般低下頭。

「沒有啦,應該是有所顧慮吧?住在素昧平生的別人家,彼此都很辛苦。」彩子忽然輕聲一笑。「話說回來,你們真是大好人。幫忙打圓場就算了,還擔心他的住宿問題,這也太過火了。不過,或許這就是你們的優點吧。」

「是的,那當然。今晚喫大餐吧!」

流平也在意起這件事,開口詢問。

「感覺他好像不方便待在這裏。」

「您應該沒辦法住在那位伯父所在的別墅吧?不然又會吵架。就算這麼說,在這個季節在車上過夜也很辛苦……說真的,這下子怎麼辦?」

「慢着,可是……」彩子聽到櫻的徵詢,明顯板起臉。但在她說下去之前……

「那位先生在避諱什麼嗎?」

沒多久,不遠處傳來車子引擎聲。再度前往木板露臺一看,一輛自用車正駛離權藤家的車位。車子亮起耀眼的車尾燈,緩緩沿着小徑遠離,最後消失在森林裏。不曉得權藤英雄接下來要和誰喝通宵。

「您平常住哪裏?」

「哈哈,您說得沒錯。實際上,我直到兩個月前都在關西的公司上班,和老爸分開居住。現在回想起來,分居纔是對的,這樣就能如您所說避免見面。不過那間公司被大型企業併購,我成爲裁員對象,簡單來說就是被開除,我因而回到這邊,在老爸的公司幫忙,從那之後就衝突不斷。」

「嗯,很順利。」彩子間不容髮回應。「流平挺身阻止了扭打的兩人。對吧?」

「不,別這麼說。」流平惶恐低下頭。

「不,沒什麼。」英雄困惑般搖手。「我和老爸從以前就不合,傷腦筋。即使沒什麼特別的事,光是見面就會起口角。」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流平姑且如此詢問。

「謝謝您。非常感謝各位搭救。要是繼續打下去,真的會打個你死我活。」

「啊,說得也是。」彩子以雙手接過紙箱,露出開心的微笑。「櫻,謝謝妳,錢我晚點給妳。此外也謝謝流平,櫻受你照顧了。」

流平等人帶英雄到客廳,在沙發相對而坐。貼心的櫻進入廚房爲大家泡紅茶。英雄接過櫻遞來的茶杯,惶恐般深深低下頭。

不提這個,一場騷動告一段落之後,晚霞籠罩四周。

「烏賊川市。我住在烏賊川河口附近,離市中心有點遠的地方。這邊的別墅,算是用來在週末寧靜度日的第二個家。」

英雄語出駭人。但是隻看他的長相與舉止,並不像是兇暴的男性。他剛纔打架時殺氣騰騰,如今的表情反而算是柔和。年齡大概是二十五至三十歲吧,身上的衣物從長褲到毛衣都很簡樸,感覺像是鄉下學校的老師。

「不過,剛纔的打鬥不太寧靜。」

「那麼,就爲流平做一頓美味的晚餐吧。櫻也會幫忙吧?」

「……」是這樣嗎?當事人流平以目光詢問另一名當事人權藤英雄。英雄搖頭回應,一副「天曉得」的樣子。

「既然這樣,別見面比較好吧?」櫻的提議相當強人所難。

「別客氣,不用多禮。」彩子注視着對方的雙眼詢問。「接下來纔是問題。你要怎麼辦?有地方可以去嗎?」

「對喔,我差點忘記了。」櫻跑到堆在房間角落的行李處,拿出紙箱遞給彩子。「彩子小姐,這是說好幫妳買的八毫米攝影機。」

櫻與彩子如同感情融洽的姐妹,並肩前往廚房。

「不好意思。其實我沒想到老爸今天來這裏。要是知道老爸會來,我應該不會刻意來這裏。但我運氣不好,和老爸撞個正着,很快演變成激烈的打鬥。真的很慶幸各位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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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烏賊川市系列 1 密室的鑰匙借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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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案發前
  4. 04第二章 案發第一天
  5. 05第三章 案發第二天
  6. 06第四章 案發第三天
  7. 07終章

第二卷烏賊川市系列 2 朝密室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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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馬背海岸命案
  4. 04第三章 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
  5. 05第四章 櫻與魷魚乾
  6. 06第五章 鳥之岬的十乘寺宅邸
  7. 07第六章 MN與偵探
  8. 08第七章 槍聲尚未響起
  9. 09第八章 飛魚亭命案
  10. 10第九章 懸崖邊的刑警
  11. 11第十章 粗暴的早晨
  12. 12第十一章 在醫院
  13. 13第十二章 假設只是假設
  14. 14第十三章 密室與槍聲
  15. 15第十四章 出土的戰書
  16. 16第十六章 槍聲的倒數
  17. 17第十七章 最後的解謎
  18. 18第十八章 他們與她們的終章

第三卷烏賊川市系列 3 完全犯罪需要幾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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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三花貓失蹤案件
  4. 04第二章 招財貓兇殺案件
  5. 05第三章 葬禮兇殺案件
  6. 06第四章 刑警與偵探
  7. 07第五章 兇手與三花貓
  8. 08第六章 三花貓與招財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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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烏賊川市系列 4 不適合交換殺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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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拂曉篇】
  8. 08【解決篇——在撕裂之夜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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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烏賊川市系列 5 請勿在此丟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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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抵達月牙山莊
  4. 04第三章 緊張的氛圍
  5. 05第四章 漂浮在河川上的屍體
  6. 06第五章 不在場證明
  7. 07第六章 各自的推理
  8. 08第七章 雙雄會面
  9. 09第八章 砂川警部道出意外事實
  10. 10第九章 犯人遭受懲罰
  11. 11終章

第六卷烏賊川市系列 6 好想趕快成爲名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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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烏賊川市系列 7 我討厭的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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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烏賊川市系列 8 要是沒有偵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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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烏賊川市系列 9 史魁鐸山莊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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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章 失蹤的早晨
  6. 06第四章 警部與前警部補
  7. 07第五章 殺人的夜晚
  8. 08第六章 二十年前的命案
  9. 09第七章 地底探險
  10. 10第八章 棒球咖啡廳與KTV
  11. 11第九章 偵探的陷阱
  12. 12第十章 槍戰
  13. 13第十一章 揭曉的往事
  14. 14第十二章 大團圓
  15. 15烏賊川市的終章
  16. 16南島的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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