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蹤的早晨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809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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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意識混濁的戶村流平終於清醒時,首先浮現在腦海的是那道生醃烏賊———我該不會是喫下那道像是爛掉腦漿的生醃烏賊之後,受到太大的打擊而昏迷吧?
不對,不是這樣。那道生醃烏賊出乎意料地美味。自稱是室井蓮的那位英俊廚師廚藝確實了得。不只是生醃烏賊。包括「薄切某某烏賊冷盤」或是「某某醬汁拌烏賊」或是「某某烏賊香煎某某排佐某某奶油醬」,上桌的每道料理都是極品。如果料理的外觀再正常一點,應該會被東京的一流餐廳挖角吧,流平即使事不關己也感到可惜。所以他昏迷這麼久絕對不是生醃烏賊害的。
———那麼,我爲什麼一直熟睡?而且是坐在椅子上直接睡着?
冒出這個疑問的下一剎那,背後突然響起熟悉的怒罵聲。
「喂~~!睡什麼睡啊,流平,給我起來~~!」
「啊!」流平出聲抬起頭。鵜飼的飛膝踢毫不留情頂向他的背。流平捱了這一腳摔到地上,然後完全清醒,連忙起身。「對……對不起!我不小心打盹了……」
「道歉就能了事的話還需要法院嗎?真是的!」
鵜飼扔下這句話之後指向窗外。「你看,天已經完全亮了。你到底是從幾點開始睡的?」
聽他這麼說,流平也看向窗外。
景色要形容爲天亮也過於陰暗,完全感覺不到陽光。厚重的烏雲依然低垂在天空,雖然比不上昨天,卻還是有雪花紛飛。恐怕是毫不間斷持續下了整晚吧。積雪看起來比昨晚更深。
流平迅速搜尋昨晚的記憶。兩人熬夜輪班監視「大王之間」。做法非常單純,其中一人監視的時候,另一人上牀小睡。流平最後一次從鵜飼那裏接棒是深夜的凌晨三點。後來直到凌晨六點的三個小時,是流平負責的時段———
「我想想,凌晨三點開始監視,直到五點多都還有記憶,接下來卻突然被睡魔襲擊……請問現在幾點?已經六點了嗎?」
「唔,現在嗎?不,早就超過七點了。」鵜飼指向牀邊的數位時鐘。現在是換日的十二月二十三號,時間是———「你看,都已經七點了,上午七點……咦?」
「唔,您說七點?」流平不由得露出錯愕表情。
「對,已經七點了!」鵜飼愧疚般搔了搔腦袋。
「這樣啊,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嗎……」得知意外的事實之後,剛纔被摔角技打中的背部,如今才傳來陣陣刺痛。流平走到師父面前,在額頭幾乎相貼的距離猛然大喊。「既然這樣,爲什麼鵜飼先生在牀上呼呼大睡到七點?明明應該在六點和我換班吧!」
大概是被咄咄逼人的流平嚇到,鵜飼慢慢向後退。「對……對不……」他嘴脣顫抖。
然而流平口中發出的怒罵聲,像是要蓋過師父的話語般響遍屋內。
「道歉就能了事的話還需要法院嗎?」
「不不不,怎麼可能,我不會讓您做這種事。」鵜飼朝着體型像是不倒翁的委託人輕輕揮動右手。「請您陪在夫人身旁吧。」
「這樣啊。」鵜飼點點頭,再度看向助手。「不過,流平你看。現在這個房間裏沒有脫掉的睡衣,另一方面好像也沒有青年的衣服。我們昨天幫他脫掉的大衣與長褲到處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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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是懷疑她這段話,不過流平打開房間深處的浴室門,探頭進去看看。檜木浴缸看起來沒放熱水,浴室是乾的。
然而卻是這副模樣———藤代醫師像是補上這句話般聳肩。
話還沒說完,鵜飼就無視於積雪,在林中小徑大步前進。小徑平緩起伏,無法看見前方。因爲雪量少,所以比剛纔好走。鵜飼以暗藏期待的腳步,流平基於身爲助手的義務,兩人在同一條小徑前進。林中小徑只有短短五十公尺就來到盡頭,眼前的視野突然擴展開來,前方看得見海。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我與鵜飼先生打瞌睡的這段期間』吧?」———請不要擅自把過錯怪到我一個人身上!
看來流平他們抵達烏賊腳海角的最前端了。
流平懷着不安的心情旁觀這段過程。在他的視線前方,鵜飼突然和緊閉的門拉開距離,壓低重心擺出像是相撲力士開戰的姿勢。「等……等一下,鵜飼先生,您在想什麼啊!」流平忍不住大喊,但實際上不用問也知道鵜飼在想什麼。「不……不可以啦!」
鵜飼如此回應之後緩緩看向流平。「好啦,看來沒發生任何事,我們暫且回房吧。然後繼續專心擔任無懈可擊的完美監視員。」
「我們只是爲了以防萬一纔過來道早安,想知道有沒有奇怪的動靜。既然沒發生任何事當然最好。不,說起來不可能發生任何事。因爲這間別館在整個晚上都由我們嚴加監視,連一瞬間都沒有中斷。」
「不不不,小峯先生,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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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絕對沒有。那位委託人的臉長得像是紅豆麪包超人,卻完全不是爲了拯救捱餓貧民而將自己的臉分送出去的那種人。反倒是會毫不留情搶走別人僅剩麪包的那種人吧。」鵜飼如此斷言。把自己的委託人說得像是和孩童們的人氣英雄完全相反之後,果斷改變話題。「不過,總之現在就專心找黑江青年吧。因爲現狀可能分秒必爭———話說回來,雪下得真大。放眼望去都是銀白世界!」
隨着這個不悅的聲音,眼前的門突然從內部被推開。說來可憐,直直往前衝的偵探就像是被懷舊彈珠檯的———雖然不知道正式名稱,但是該怎麼說,就是按下臺子兩側按鍵之後,就會像是翅膀擺動的斜杆———那個東西打回去的鋼珠,被打開的門「砰」一聲彈飛到斜後方。
「啊,啊啊,先別問這麼多———總之進來看吧!」
「鵜……鵜飼先生,不要過度從扶手探出上半身比較好。何況扶手根本不可以相信。那種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斷掉吧?好了,快點離開扶手,快點!」
流平忽然發現視線一角有東西在動而眯細雙眼。他看見遙遠前方有個熟悉的灰色套裝身影。是藤代京香醫師。踩踏雪地的她正筆直前往另一間別館。記得那裏是『障泥之間』。青年黑江健人被運送進去的別館。
然而不顧流平的制止,鵜飼拔腿狂奔!就這麼全力撞向大門。然而就在厚重大門與鵜飼肩膀即將激烈衝突的前一剎那……
但是藤代京香立刻搖頭。「我剛纔就是從主屋走到這間別館。不過別館通往主屋的小徑沒有青年走過的痕跡。不只是小徑,玄關周圍的雪也沒被踩亂。」
循着流平的視線,鵜飼也察覺到她的存在,將手放在額頭上看向前方。「啊,那位是藤代醫生。她是去看黑江青年的現況吧。」
醫生再度打開別館大門,帶領流平入內。流平依照吩咐踏入室內,遲一步抵達的鵜飼與小峯也從他背後大步撲進室內。下一瞬間,三名男性幾乎同時發出「唔」這個微妙的呻吟。
「而且今天早上,我在主屋見過豬狩夫妻與其他員工,沒有任何人聊到青年的話題,八成沒人看過他。所以我深信他當然還在這間別館,來到這裏探視。」
鵜飼口中說出大膽到令人傻眼的謊言。
「唔,那是什麼?只有那裏沒有樹木,好像有一條路從中間穿過去。」
話是這麼說,但放眼室內並不是一幅慘不忍睹的光景。沒有全身是血的屍體,也沒有中槍的傷患。說起來,室內並沒有任何人。
「原來如此。那條林中小徑是方便客人利用瞭望臺而存在的。我看看……」
「記得我們正在進行『連一瞬間都不會中斷』的完美監視吧?」不過中途也曾經打瞌睡就是了———他在內心補充這句話之後說下去。「可是現在我們完全從委託人身上移開視線,搜索毫不相關的失蹤人口。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嗚嘎!」
聽完鵜飼這段話,沉默暫時降臨在衆人之間。
藤代京香像是要趕走這股沉重的氣氛般開口。「總之在這裏發呆也沒有進展,分頭尋找青年吧。萬一青年在雪裏動不了,就得儘快找到他纔行,否則後果可能不堪設想。」
流平噘嘴表達主張。鵜飼像是在隱瞞某件重要的事般回應:
「知道了———那麼你們要做什麼?」
「……那個,鵜飼先生,這樣可以嗎?我們居然來做這種事……」
「咦,鵜飼先生,總覺得狀況怪怪的。」
在深達膝蓋的積雪中,流平重新提出疑問。
「我來探視青年的時候就已經是這種狀態了。」藤代京香說着指向無人的牀。「說不定他在晚上回復體力之後跑去洗澡,或是去上廁所,我如此心想找了整間別館,但是果然沒有任何人。」
「什麼事啊,一大早就吵死人了,真是的!」
「有啦,仔細看!」鵜飼指着腳邊的雪。「你看,這條小徑的正中央,積雪稍微凹陷。清楚看得見這些凹陷連成一條淺淺的白線,一直延伸到小徑的另一頭吧?肯定是因爲飄落的雪比較少,所以容易留下有人通過的痕跡———好,流平,我們走吧。去親眼確認這條路的前方有什麼東西。」
「這種細節一點都不重要!總之可能發生某種不妙的事,先去看看狀況吧———好啦流平,你也一起來。」
「嗯,知道了。就這麼辦吧。」小峯點點頭。「那麼,我先告辭了。」他說完在偵探們的面前轉身,獨自走回「大王之間」。睡袍的背影逐漸遠離。看着這一幕的流平不由得發出「咦?」的疑惑聲。
「這麼一來,黑江健人就是在很早之前,恐怕是天還沒亮的時候就離開這間別館。但是他在那種時間去主屋做什麼?」
「確實。不過已經獲得委託人的許可,應該沒問題吧。」
就這樣,偵探與助手暫時上演醜陋的口角之後———
「是的。豬狩夫妻讓青年穿上旅館裏的睡衣。」
小峯一度回到室內,在睡衣上加披一件厚睡袍之後再度跑到戶外。三人在深深的積雪上努力移動雙腳,筆直前往醫師所在的別館。小峯體型宛如不倒翁,鵜飼不到四十歲卻早早就藏不住年齡上的衰老(?)。流平將這樣的兩人留在後方,率先抵達「障泥之間」,然後立刻詢問藤代京香。
「對,說起來,這一點很奇怪。」流平走向鵜飼。「那位委託人爲什麼會准許我們找人?他收到一張疑似恐嚇信的聖誕卡。現在這個狀況,那位委託人肯定會更加提高警覺,優求我們這兩個護衛陪在他身旁吧?實際上他卻採取相反的行動。也就是說比起自己的生命安全,他更優先想要確認失蹤青年的安危。不過那位獨裁社長應該沒有這種慈愛精神吧?」
在鵜飼、流平與小峯的注視之下,藤代醫生順利抵達「障泥之間」,打開大門之後暫時進入室內消失身影。然而在這之後不到三十秒,她像是想到什麼般再度奪門而出,做出四處張望的動作,一認出鵜飼他們三人就拼命招手。流平見狀開口。
「沒什麼好詫異的。肯定是後來下的雪蓋住腳印吧。」
「說得也是。下次我會在牀上睡。」
「我跟流平在這間旅館的境內搜索看看,說不定黑江青年在某處留下痕跡———小峯先生,請問可以嗎?」
鵜飼沉重點頭之後開口。「原來如此。別館的室內沒有黑江青年的身影,雪上也找不到青年的腳印,而且旅館人員好像也沒看見青年的身影。綜合以上來推測的話只有一個結論。也就是說,黑江青年昨晚就離開這間別館了,所以雪上的腳印在今天早上已經被新下的雪覆蓋。但是青年不是前往主屋,而是另一個場所。」
偵探的輕率招致這幅悽慘的光景,使得流平感到戰慄。另一方面,從門後露出肥滿下巴的那張臉孔,無疑是小峯三郎沒錯。身穿睡衣的他,感覺很像是剛睡醒。「唔,剛纔門撞到什麼東西嗎?」他轉頭張望門外,看來完全搞不懂狀況。
「醫生,怎麼了?那位青年發生什麼事……」
然而這段話聽在委託人耳裏似乎相當可靠。「嗯,我想也是。」小峯說完深深點頭,重新詢問全身是雪的鵜飼。「這麼說來,你爲什麼睡在雪裏?」
「唔,你怎麼了?」藤代京香露出詫異表情詢問。流平還在結巴的時候,她就說「哎,算了」很乾脆地切換心情,單方面朝着鵜飼他們舉起右手。「那麼,我回主屋吧。你們也要充分小心喔。要是發生『找木乃伊卻被木乃伊捉走……』這種事就慘了。」
「嗯,流平,你的指摘很犀利。」鵜飼打響手指,看向藤代醫師。「順便請教一下醫生,昨晚那名青年是穿着什麼衣服昏睡?睡衣嗎?」
「說得也是。」點頭回應的是鵜飼。他大步走向玄關,開門走出去。「那麼請藤代醫生回到主屋,通知旅館人員這件事,也再度確認是否有人看見青年的身影。青年也可能躲在主屋某處,可以的話麻煩妳檢查一下。」
兩人依然沒有回應,鵜飼見狀立刻握住門把試圖開門。然而他在下一瞬間發出「嘖!」的咂嘴聲。「不行,從裏面上鎖了。窗簾也是緊閉的———唔唔,既然發生這種事就不得已了!」
「嗯,我不在意。」小峯立刻回答,露出不安的表情指向自己。「唔,難道說我也要幫忙?幫忙搜索那名青年……」
另一方面,鵜飼打開廁所的門,迅速朝隔間一瞥。「看來確實沒有任何人。」他輕聲說着回到房間中央。此外爲求謹慎也檢查了衣櫃與牀底,但是果然到處都找不到黑江健人。
不過放眼所見,完全找不到顯示青年下落的痕跡。即使有痕跡,不斷飄落的雪也會立刻覆蓋吧。在這種狀況搜索失蹤者果然很魯莽嗎?流平如此心想的時候,鵜飼忽然指向前方。
對於醫師像是打趣般的話語,偵探同樣打趣回應。
「天曉得,我不知道這種事。」
仔細一看,環繞旅館用地的雜木林之中,確實只有一部分沒有樹木,感覺可以從那裏走出樹林。鵜飼朝這個方向行走,有點興奮地開口。
鵜飼露出滿心歡喜的表情。流平光是看見他的模樣就差點頭昏眼花。
流平連忙往旁邊一看,鵜飼面不改色,若無其事目送委託人離開。
「唔,鵜飼先生,請等一下。」流平對師父的話語插入一個疑問。「說起來,黑江青年是以自己的意志,也就是在回覆意識的狀態離開這間別館嗎?還是說,某人強行帶走還在昏睡的他……?」
「沒什麼,我只是在體會自己成爲彈珠檯鋼珠的感覺。」
像是忽然感到某些地方不對勁,小峯表情一沉。「怎麼了?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需要擔心我發生什麼事嗎?難道你們昨晚在這間別館周圍發現了什麼……?」
鵜飼發出短短的哀號,四腳朝天擺出大字形「滋波!」倒在積雪上,就這麼因爲自己的體重而逐漸下陷到雪中。這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
「我聽不太懂……總之你睡在那裏會感冒的。」
「咦,咦?」———您說既然發生這種事,可是鵜飼先生,還沒發生任何事啊!
走到戶外一看,積雪比想像的還深。某些場所甚至深達膝蓋附近。在這種惡劣的條件下,鵜飼與流平像是踹開積雪般前往旁邊的別館。終於抵達「大王之間」之後,鵜飼毫不猶豫握拳敲入口大門,「小峯先生!小峯三郎先生!霧島圓小姐!」他拉開嗓門呼叫室內的兩人。
「放心,沒問題的。我們肯定會找出失蹤的木乃伊痕跡。」
總之,這也在所難免。「偵探擅自猜測別館發生密室殺人之類的事件而試着將門撞開,門卻在這時候從內部打開,將他整個人撞飛」這種情節,即使是重度推理迷也想像不到。不過最重要的是———
「呃,有留下嗎?我只看見整片銀白世界……」
「咦?不,可是鵜飼先生……」———既然這樣根本不必去看,打個電話確認不就好了?用不着特地過去一趟,不然反倒會造成對方困擾喔。
然而流平這麼想的時候已經太遲了。鵜飼打開大門,像是發射的炮彈般衝到戶外。事到如今沒辦法了。流平也立刻穿上羽絨外套,連忙追在鵜飼身後。
「鵜飼先生,也就是說青年在睡衣外面穿上自己的衣服,離開這個房間嗎?」
「啊啊,這果然是道路。樹木圍繞兩側,樹林裏的羊腸小徑。積雪也因而比其他地方少。因爲兩邊的樹木擋住強風吹來的雪———而且流平你看!雖然只有薄薄的一層,不過這條小徑的積雪上,清楚留下某人行走過的痕跡!」
「現在不是討論法院是否應該存在的時候。」鵜飼在西裝外面加披羽絨大衣說下去。「不提這個,我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在你打瞌睡的這段期間,『大王之間』可能發生某種不好的狀況……」
「他該不會是在主屋吧?」小峯提出一個可能性。
「早安,小峯社長———啊啊,太好了,看來您平安無事。」
「———喔~~!真是壯觀!」
「說……說得也是。繼續進行連一瞬間都不會中斷的監視工作吧……咦?」
就像是被鵜飼的話語引誘,流平也重新環視周圍。蓋着十間別館的旅館庭院,周圍以高大的樹木環繞。在這個季節,樹木葉子掉光變得像是枯木,每根樹枝都積了雪,周圍神奇地呈現幻想般的氣氛。
這句回答從深深的雪裏傳來。在受驚的委託人面前,埋在雪裏的鵜飼緩緩坐起上半身。委託人「哇!」尖叫一聲,鵜飼無視於他慢慢起身,拍掉大衣沾上的雪,面不改色繼續說明。
存在於這裏的,只有剛纔進入房間的男性們加上藤代京香醫師共四人。黑江健人應該熟睡的牀上沒有他的身影,已經空無一人,如今只有凌亂的被子毫無意義覆蓋牀鋪一角。
「唔,啊啊,當然沒發生任何事。一如往常。我太太也很好……嗯?」
完全不怕高的鵜飼———但他同時也偶爾會從高處摔落———在流平面前跑上約五階的低矮階梯,抵達瞭望臺上方。然後他從圓木扶手探出上半身,看向遙遠前方遼闊的鐵灰色大海。
「喔,原來她這麼說過。」小峯像是感到意外般說。「那麼,那名叫做黑江的青年,說不定現在已經醒來坐在牀上了。」
「雖然不清楚有什麼事,但我們去看看吧。」
「是的,說不定可以問到詳情。」鵜飼透露期待感說下去。「爲什麼他會在那條雪道出車禍?爲什麼他會來到這座偏僻的海角……」
「應該吧。」流平點點頭。「這麼說來,關於那位青年,醫生昨晚說過『到了早上應該會清醒』對吧?」
最重要的是,這個事實令流平鬆了口氣。
如果天氣很好,應該是可以眺望極致美景的絕佳景點吧。證據就是兩人眼前有一座以圓木建造的小型瞭望臺。
「假設是這麼回事,那麼青年應該是基於自己的意志行動。不過這樣真的很糟糕。他現在在這場大雪凍僵動不了的危險性很高。假設昏迷的青年就這麼穿着睡衣被某人強行帶離房間,而且青年的衣服也被這個人拿走,那就更糟糕了。這簡直是犯罪……不,明顯有着濃濃的犯罪氣息。」
「嗯,她好像在叫我們。」
將手放在額頭環視周圍的鵜飼立刻回答。
「哈哈哈,流平你意外地神經兮兮耶。這麼擔心我嗎?」
———不,我擔心的不是您。您從高處摔下去的時候,我大多也會發生壞事,我只是在擔心這一點!
以前在別的事件和鵜飼一起從懸崖墜海的流平,基於這個經驗而擔心不已。
但是鵜飼表情一派從容,像是不把他的擔心當成耳邊風。
「放心,沒問題的。這座瞭望臺很氣派。這根圓木不可能突然就斷掉。你看,圓木之間也穩穩以金屬零件固定……嗯?」
鵜飼突然停止說話,注視眼前的某一個點。流平走到他身旁。
「怎麼了?有什麼東西嗎?」
在發問的流平面前,鵜飼指向固定圓木的金屬零件。生鏽的金屬零件露出數毫米的粗螺絲頭,某種白色的輕飄飄物體纏在上面。
「那是什麼?看起來是白色的布……」
「唔,這該不會是……」鵜飼輕聲說着,朝白色的輕飄飄物體伸出手指。
就在這個時候,太平洋突然刮來一陣強風襲擊兩人。鵜飼伸出的指尖只差幾公分的時候,白色的輕飄飄物體被強風吹拂,突然輕飄飄地飛上天空。鵜飼發出「啊啊!」近似哀號的叫聲。但他緊接着大喊「休想跑!」同時將右手強行伸向天空飛舞的不明輕飄飄物體,然後他執着的右手奇蹟似地抓住目標物。「成功了!」鵜飼高聲歡呼。然而他的上半身在這時候完全在扶手外側。下一瞬間———
「鵜飼先生,危險啊啊啊~~!」
朝着太平洋響遍全場的是流平忘我的叫聲。不顧一切抓住師父背部的他,就這麼以後擲式背摔的要領將偵探身體往後摔。鵜飼發出「呀啊!」的慘叫聲,周圍揚起一股雪煙。這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埋在雪裏的偵探暫時陷入恍神狀態。最後他慢慢坐起上半身,以責備般的視線看向流平。
「我說啊,流平,現在是因爲積雪才平安無事,但是如果地面什麼都沒有,我捱了你的摔角招式之後,腦袋就會狠狠撞在這座瞭望臺死掉喔。」
「話是這麼說,不過要是我袖手旁觀,您還是會墜海死掉喔,鵜飼先生。」流平噘起嘴重新詢問。「所以,剛纔那個白色的輕飄飄物體到底是什麼?是一定要賭命抓到的重要東西嗎?」
「嗯?啊啊,這個嗎?」鵜飼後知後覺般看向右手抓住的白色物體。即使剛纔硬生生捱了一記絕招,他的右手也沒放開那個物體。鵜飼將其高舉到流平的眼前。「看清楚,這正是『失蹤木乃伊的痕跡』。」
「呃,您說什麼……?」低語的流平目不轉睛看向鵜飼指尖。白色輕飄飄物體的真面目是薄布的碎片。原來如此,這正是木乃伊的痕跡沒錯。「這是繃帶……被扯斷的繃帶碎片吧?」
「沒錯。應該繃帶勾到螺絲頭,所以被扯下一小塊。」
「說到繃帶,記得藤代醫生有在受傷的黑江健人頭部包繃帶。那麼這是那名青年的嗎?他果然來過這個場所吧?」
「嗯,沒錯。不知道是以自己的意願走過來,還是被某人帶來的。不過黑江青年確實來過這裏吧。」
「那麼,來到這裏的黑江健人,後來去了哪裏?這座瞭望臺的場所算是道路的盡頭吧?來到這裏的人,只能沿着剛纔走過來的小徑往回走,不然就是……」
———要是從這種地方摔下去,連屍體都浮不上來吧!
瞬間,流平冒出不祥預感而顫抖,然後將身體倚靠在無法信任的圓木扶手,試着眺望不想看見的眼底景色。放眼望去是懸崖峭壁的風景。太平洋的海浪在遙遠的下方拍打岩石,濺起劇烈的水花。
流平忽然感受到強烈的恐懼,連忙和扶手保持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