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討厭的偵探

死者不會嘆息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2萬 字

時間是漫長梅雨季終於結束的七月中旬。

地點在盆藏山的某座村莊,名爲豬鹿村。正如其名,是山豬與野鹿比人類還多的超偏僻村落。事件發生在豬鹿村深處的某處。

一名少年獨自走在陰暗的夜路。

少年叫做中本俊樹,身穿白色襯衫與黑色制服長褲,斜背一個布揹包,包包表面印着以山豬與鹿設計的徽章,這是豬鹿國中的校徽。就讀國二的他正從學校返家。

少年來到一分爲二的岔路口。

「可惡,天完全黑了。」中本少年環視確認周圍的黑暗,接着看着前方延伸的小徑,不禁深深嘆了口氣。「而且還得走這條路……」

這是比起道路更像是拓荒小徑、沒鋪柏油的一條路,路寬約一公尺。雜草茂密叢生的這條小徑無疑是回家的最快路線,卻沒有路燈也沒有車輛經過,真的是黑暗中的單行道。

可以的話,真想在天還沒黑的時候走完這條路。中本少年抱胸嘆息。

「混帳,早知道會這樣,回家前就不應該玩『錢仙』。」

他說得完全沒錯,卻無法預料到這一點,這堪稱國二學生的膚淺。不過,到頭來是中本自己被討厭的朋友唆使,以半桶水知識玩起「錢仙」,他的嘆息是自作自受。

他朝着眼前的黑暗投以犀利視線,徑自低語。

「沒辦法了,畢竟這條路最快到家,而且現在的我沒空繞遠路。」

爲求謹慎先把話說在前面,現在的他只是要回家,完全不是「正要前去拯救陷入危機的同伴」之類的緊急狀況,稍微繞遠路也只是母親做的晚飯會變涼,沒什麼太大的問題。

但是中本少年依然刻意做出危險的選擇,原因果然只在於他正值國二的年紀。

不提理由,刻意做出危險選擇的少年,大膽走在單行道。

「好,走吧,出發了。哈,這種路我每天都在走,所以完全沒問題……」

他的嘴持續說着像是鼓舞自己的勇敢話語。停止講話的瞬間,周圍就會籠罩着恐怖的寂靜,所以他非講不可。即使在一百公尺遠的位置,大概都聽得出來他內心極度害怕,身體恐懼到顫抖。

「哼,反正應該不會有人。沒有任何人吧?不,用不着回應!」

中本少年拼命和看不見的某人交談,從旁人看來,他肯定比任何人都危險,但不曉得是幸或不幸,這條路除了他之外沒人行走,完全是少年在演獨角戲。

就這樣———

此時,他腦中浮現一個艱深的詞。至今聽過好幾次的詭異名詞。少年提心吊膽說出這個和神祕現象一起爲人討論,不知爲何令人印象深刻的名詞。

「喔,是嗎?不過這真的算是炫耀嗎?」

車子在田埂中間的柏油路前進,不久,他們發現一輛白色腳踏車從前方接近,踩踏板的是年輕警官,看起來就像是村莊的駐警。大概是在巡邏吧,不像是正要趕往某個特定的目的地。

少年迅速打着這種如意算盤,在下一瞬間轉過身去。

「真是的……」面對咄咄逼人的委託人,鵜飼與朱美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相視。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曉得維持這個姿勢經過了多久。

男性微微張開的嘴,吐出像是嘆息的東西!

一個巨大的漆黑物體,迅速從山崖斜坡滾落。

這樣的她聽到「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的風評(是怎樣的風評就不得而知),委託偵探重新調查這個案件。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朱美在副駕駛座噘嘴。

「總之,是否稱得上是重大案件還是一大問題。你想想,大約一週前,這座村莊發現一具摔死的男屍吧?我想到案發現場。」

「———這、這是ectoplasma?」

北澤在死亡當天,似乎是請了一個有點早的夏季假期,開車到盆藏山兜風。雖然這麼說,但北澤並非帶着女友約會,只是想讓剛買的愛車盡情奔馳。實際上,豬鹿村各處都有人看見身穿T恤的北澤以及他的愛車———紅色富豪。

雖然他位於沒有月光的黑暗之中,依然立刻看得出來這是一個人。對方身穿看不出顏色的短袖上衣與褲子,從體格來看似乎是成年男性。男性從山崖沿着陡坡一鼓作氣滾落到這條路旁邊,不可能毫髮無傷。

就這樣,他輕鬆成爲「傳說中的名偵探」。

「到海邊商店打工。」鵜飼不滿低語。「後來我對他說:『偵探助手的工作,以及在海邊賣炒麪的工作哪邊重要,你自己想清楚吧。』結果那個傢伙,嘰、嘰嘰、嘰嘰嘰……」

「是、是誰……?」

熟知真相的朱美板起臉,但是對鵜飼來說,巡查的過度反應應該是令他開心的失算,他立刻選擇將對方的誤會利用到極限。

不,好像不太對。不是聽起來好像大型電漿電視的詞———

死者是北澤庸介,二十七歲,單身,住在烏賊川市的市公所職員。

響遍遠方天空的警笛聲使得少年回神。警笛聲逐漸增加,並且似乎往這裏接近。

看起來像是癮君子吞雲吐霧的煙,但這是不可能的,少年瞬間消除自己的想法。因爲男性嘴裏冒出的東西看起來隱約帶着明亮的光輝,正因如此,少年才能在黑暗之中目擊這個物體。

逐漸恢復真實感的中本少年從遠處呼叫。

倒在山崖下方的屍體全身都有跌打損傷,從現場狀況來看,幾乎可以確定北澤是從山崖滾落。全身包含頭部都受到重創的北澤,推測幾乎是當場死亡。

「啊啊,是這麼回事啊。」朱美瞬間就理解他咬牙切齒的意思。總歸來說,戶村流平光明正大選擇了炒麪。「很像流平會做的選擇。」

「說這什麼話!你的工作就是找出證據吧?」

那麼,究竟是什麼?從人類口中吐出,帶着神祕光輝,如同煙霧漂浮在空中,這種神祕物體是———「唔,難道說……!」

山崖高約十五公尺,雖然不到垂直的程度,卻是人類很難攀爬的陡坡。表面是褐色的地面與裸露的岩石,只有些許的植物綠意。不過現在天色非常陰暗,熟悉的山崖如同黑色屏風矗立在少年面前。

在駕駛座輕快打方向盤的,是身穿樸素西裝的三十歲男性———鵜飼杜夫。

鵜飼說起謊話連篇的自我介紹,但巡查就這麼騎在腳踏車上端詳他的臉,然後突然「———啊!」地倒抽一口氣,匆忙走下腳踏車。

朱美慢半拍般詢問駕駛座的鵜飼:

「———混帳,是陷阱嗎?」

畢竟這個偵探平常的工作只有調查外遇或找寵物,本次的委託卻是要他查明究竟是意外還是他殺,對於這樣的他來說,這個委託肯定稍微刺激一點。對於朱美來說當然也是。

「死……死了……」

「也是啦。」鵜飼掛着死心表情看向副駕駛座。「不過就算流平曠職,我覺得妳也完全沒必要代替他插手這個案件。」

少年在靈異相關的書籍看過這個詞。雖然忘記詳細內容,不過記得是人類口中吐出奇怪物體的靈異現象。現在目擊的光景正是如此。少年如此認定並且開始發抖。

他發出連幽靈都會大喫一驚的尖叫聲,沿着剛纔行走的小徑一溜煙跑走。

突然響起「啊!」的叫聲,聽起來像是來自他頭上。

從車窗放眼望去,盡是悠閒山間的風景。雖然終究沒看到野鹿,但山豬剛纔在一瞬間橫越車子前方。

鵜飼緩緩讓車子起步,以愉快的語氣向副駕駛座炫耀。

後來,一座山崖像是擋住中本少年的去路般出現。

實際上,「比流平有用」換個說法就像是「比脫軌電車更快更舒適」,不是可以得意洋洋說出來的事情。朱美對此深刻反省。

松岡巡查剛說完,就用力踩起踏板。

少年行走的小徑在這座山崖前方右轉,沿着山崖延伸。

「哪個傢伙講過這種蠢話?」鵜飼以無奈表情搖頭。「何況還不確定這次的命案是他殺,所以纔會僱用我。」

中本少年不顧一切在小徑奔跑,最後穿過小徑來到柏油路,蹲在路邊氣喘吁吁地調整呼吸好一陣子。

但是男性就這麼仰躺着動也不動,微微張開的嘴沒有說話的徵兆。

看來是某人打電話叫警察了。省下報警的工夫是應該高興的事,少年卻像是不屑般說:「———嘖,是條子!」

這是警方的結論。當地媒體也是朝相同的方向持續報導。

「剛好,找他打聽看看吧。」

然而,就在少年要走向山崖的這時候———

雖然靈異現象不等於幽靈,但畢竟他是剛在放學時玩過「錢仙」的國中生,現在對於超自然現象特別敏感,已經不敢走到眼前倒地男性的旁邊。

某人想取我性命!如此確信的少年以剛學會的後空翻與側翻,努力帥氣地躲過敵方的攻擊(?)。所有動作當然都是多此一舉。

「我兒子的死不是什麼意外,那孩子有懼高症,哪可能在天色昏暗的時候,接近那麼危險的山崖?不,警方的判斷是錯的,這不是意外,兒子是被村人殺的!」

鵜飼將車子停在路邊,打開車窗。「不好意思~」他叫住路過的制服巡查。「我是烏賊川市的記者……」

這實在是天大的誤會。以盆藏山爲舞臺的這兩個案件確實和鵜飼關係密切,但都不算是他獨自漂亮解決。

不過,即使對真弓的傲慢態度不滿,鵜飼依然接下這個委託。

再強調一次,他只是正要回家的國中生,並不是警方追捕的殺人魔,被條子發現肯定也完全不用怕,但這種道理果然對現在的他行不通。

中本少年翻身遠離山崖斜坡數公尺之後,雙手伸向前方作勢應戰。剛纔從山崖滾落的物體拉長橫倒在他視線前方。

「也就是說,這是……靈、靈異現象,換句話說是……幽、幽靈……」

不是香菸的煙。季節是夏天,所以也不是呼氣變成白煙,當然也不是嘔吐物。到頭來,少年沒看過胃裏東西嫋嫋朝正上方吐出的特殊技術,而且也不想看。

少年不禁嚇得繃緊身體佇立在原地,接着在下一瞬間!

夏季遼闊的多雲天空之下,一輛藍色雷諾行駛在盆藏山山腰的道路。

「哎呀,你有意見?別看我這樣,我比流平有用喔。」

他在烏賊川市經營偵探事務所,是日復一日被瑣碎事件與催繳房租追着跑的私家偵探。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屢次遭遇驚人的大案件,而且總是意外地大顯身手。

「啊啊,那座山崖就在前面,不過有點難說明。」松岡巡查說完立刻騎上白色腳踏車。「那我帶您到現場吧,方便跟着腳踏車走嗎?」

「您該不會是那位知名私家偵探鵜飼杜夫先生吧?獨自漂亮解決善通寺家的交換殺人以及新月莊的棄屍案件,傳說中的名偵探!」

平常坐在他身旁的都是偵探助手戶村流平,但他這次基於某些不得已的隱情請假一次,代爲坐在副駕駛座的是二宮朱美,「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承租之綜合大樓的年輕房東,是和鵜飼簽下租賃契約的好交情。

過於武斷的說法,使得鵜飼戰戰兢兢地開口。

至少就中本少年看來是如此。即使如此,他還是努力嘗試接近對方。

少年直覺發現自己講錯,仗着沒人聽到,若無其事地改口。「是ectoplasm,沒錯,也就是靈質!」

案件發生在距今約一週前的夜晚,一名年輕男性死在盆藏山山腰豬鹿村的某座山崖下方。

神祕物體濺出碎石與塵土,沿着斜坡朝這邊滾下來。感受到危險的少年,情急之下說出充滿緊張感的一句話。

「很榮幸見到您,我是駐留在村莊值勤的松岡———話說回來,您今天光臨本村莊有什麼事?又發生什麼重大案件嗎?」

「流平的『不得已的隱情』究竟是什麼?」

「哎,沒關係吧?如果這次的委託是平凡的外遇調查,我也不會插手。不過既然是命案,當然會稍微感興趣吧?何況以前某人說過,『美麗的女性需要冒險』……」

效果立竿見影,巡查在鵜飼面前筆直立正致上最敬禮。

不過,某人認爲這個結論過於隨便而提出異議,那就是北澤庸介的母親———北澤真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兒子是意外喪命。

就這樣,中本少年稍微繞遠路抵達自家。「喂,媽媽,飯!」他一打開玄關大門就一如往常如此命令母親。中本少年只敢在母親面前維持強勢態度。

實際上,這次的命案在世間當成普通意外處理。

雖然晚飯完全涼了,但是這種事不成問題———

「那個~夫人相信令郎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他殺,請問您有什麼證據嗎?」

真弓隨即怒目而視,以嚴厲語氣放話:

「唔,喂……你你,你還好嗎……」

順帶一提———

「啊?你說的『系列』是什麼意思?」

男性大概死了。這是當然的,從那座山崖滾下來,活着還比較奇怪。既然這樣,伸出援手沒有意義———

看來是不熟悉地理的青年在黑夜時貿然接近危險的山崖不小心摔落,就這麼斷送性命。換句話說,這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然而在這個時候,難以置信的光景映入他眼中。過於異常的這一幕,使他再度身體僵硬佇立在原地。

鵜飼正經詢問,朱美不禁「嗚」一聲語塞。

「喔,被發現就沒辦法了———我正是傳說中的名偵探鵜飼杜夫。」

不知道是歷經什麼事,當天晚上剛過七點半的時候,北澤被發現氣絕身亡。

而且,少年就這麼將今晚的異常體驗藏在自己心裏,若無其事將母親端出來的晚飯收進肚子。

委託的時候,朱美湊巧也在場。北澤真弓當着偵探的面吐露她對警方的不滿與憤怒時,語氣非常激動。她說:

重申一次,他是正要回家的平凡國中生,並不是肩負「賭命也非得保護極機密文件」之類的特殊任務。絕對不可能有人埋伏或是設下大型陷阱等待這樣的他。但是對於自我意識過剩的國中生來說,這種常識完全不管用。

這天,兩人搭乘鵜飼的雷諾,一路朝盆藏山前進。

「朱美小姐,怎麼樣?我在這裏的評價簡直是直線上升吧?看來我的活躍不應該以《烏賊川市系列》,而是以《盆藏山系列》流傳下去。」

中本少年如同要逃離警車的警笛聲,再度沿着柏油路奔跑。

看來車子已經開進豬鹿村。

偵探心情大好,旁邊的朱美無奈嘆息。

車子如同追着白色腳踏車緩緩行駛數分鐘後,鵜飼等人面前出現一條小徑,路寬沒辦法讓車輛進入。鵜飼立刻開窗詢問巡查:

「啊啊,哈囉,松岡巡查,這附近有沒有收費停車場?」

「沒有,應該說車子隨便停旁邊沒關係的。」

「真的?沒關係?不會被偷?不會違規停車被開單吧?」

「不會不會,就說不會了……您疑心真重!」

巡查這番話使得鵜飼終於接受並且下車,朱美也隨後下車。

松岡巡查將腳踏車停在路邊,走進小徑。在如同拓荒的小徑行走數分鐘後,如同寬敞褐色屏風的陡坡出現在他們面前。

「就是這裏。」抵達現場的松岡巡查指向該處。「這座山崖底下的小徑,躺着一具年輕男性的屍體。男性叫做北澤庸介,二十七歲,是烏賊川市公所的職員……」

「啊,我知道這些情報。」鵜飼一語打斷巡查的厚意。「不提這個,我想知道發現屍體時的狀況。發現屍體的是誰?怎麼發現的?」

「啊啊,第一目擊者嗎?其實是我。」

「咦,是你?」鵜飼感到意外般蹙眉。「湊巧騎腳踏車經過?」

「不,不是這樣,是有人報案。報案的是岡部先生,在附近經營果樹園的男性。他打電話到派出所說,山崖方向傳來『呀啊啊啊』的悽慘叫聲,我趕到之後———」

「原來如此,就發現這裏倒着男性屍體了。屍體狀況怎麼樣?」

「屍體仰躺,幾乎是大字形,一眼就看出已經斷氣,因爲額頭割傷慘不忍睹。這麼說來,記得嘴巴是張開的。」

「喔,嘴巴張開是吧。」

鵜飼像是模仿屍體狀況般張開嘴,仰望山崖斜坡。

「話說回來,容我刻意確認一下,警方判斷北澤是失足從這座山崖摔死,也就是意外。這個判斷真的正確嗎?」

「您的意思是———」

「這樣啊……」鵜飼簡短回應之後,忽然指着上方。

「咦?啊啊……」鵜飼不知爲何回應得心不在焉。

岡部說完,單方面結束對話轉身,就這麼頭也不回地悠哉往下游走去。

「那位大叔似乎挺頑固的,但我覺得他知道一些隱情。」

「這是烏賊川支流之一,大王川的源流,不過如各位所見是名不副實的小河。」

鵜飼輕聲說着,慎重站在山崖邊緣窺視下方。松岡巡查指着偵探腳邊犀利指出重點。

「這樣會幫了我一個大忙———但是沒關係嗎?你也有公務要處理吧?」

山崖垂直高度頂多十五公尺,不過要爬上去得沿着山崖走小徑,再進入一條陡峭的山路。在松岡巡查的帶路之下,鵜飼與朱美揮汗勉強抵達案發山崖上方。

「啊啊,他就是岡部先生,在附近經營果樹園的岡部莊三先生。」

兩人目送巡查的背影,不禁面有難色地相視。

沿着河流往上的數十公尺處有一名中年男性,身穿工作服站在上游的河岸,似乎沒發現這邊的三人。他手上握着一根竹掃把,卻不是在打掃河岸。

「就是那裏,那個地方留下北澤失足墜崖的痕跡。」

朱美也由衷認爲他說得沒錯。幸好流平不在!

「是『村民』的義務吧,哈哈哈。」鵜飼乾笑幾聲。

她立刻轉身觀察周圍的狀況,但是眼前只有一條細長的單行道,路邊盡是叢生的雜草或是矮灌木叢,別說人影,連一隻山豬都看不到———才這麼心想,樹叢裏就突然出現一隻鹿!

年輕巡查朝愕然的鵜飼與朱美行最敬禮,然後沿着雜木林小徑離開。

映入朱美眼簾的這幅光景,到最後只令人覺得是「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性在小河河岸拿着竹掃把跳着毫無意義的舞」。

「偵探?偵探找我有什麼事?」

鵜飼舉起右手指向雜木林的方向。

「嗯,所以北澤是在這裏失足摔下山崖……不過失足的痕跡也可以僞造……果然是某人……不,可是……」

「哎,也可以這麼說。」岡部不悅地點頭。「所以這又怎麼了?我只是履行市民的義務啊?」

「放心,沒關係的,畢竟這個村莊很恬靜,很少出事。」

如巡查所說,這裏是小小的雜木林,狹窄卻圍繞着茂密樹木,是陰暗潮溼的空間。老實說,不是人們會樂於進入的地方。

「喂,朱美小姐,怎麼了?看到幽靈嗎?」

「喔喔,那間農家就是首先向派出所報案的岡部先生家吧,原來如此……」

「真的耶,那個人在做什麼啊……」

「這樣啊。」鵜飼簡短點頭。「那麼,不用待在這裏了,接下來我想到山崖上面看看。」

「那是意外,不是已經結案了嗎?」

「應該不是。如願買下愛車前來兜風的男性,應該不會突然想尋死。順帶一提,他的紅色富豪停在距離山崖不遠處的路肩。」

男性身旁是兩棵伸長枝枒、高度不同的枯木,所以朱美剛開始以爲那個人想用掃把取下掛在樹枝上的某個東西,不過仔細觀察就發現似乎不是這樣。

「是、是的,大概,那個,該怎麼說,您舉起竹掃把,然後這樣……好像在打掃空中……的樣子……」

年輕巡查說完,再度帶頭踏出腳步,鵜飼與朱美也緊跟在後。

「居然這麼問,小姐,就妳看來,我剛纔做了什麼事嗎?」

岡部以裝傻的語氣面不改色反問,朱美聽他這麼問也語塞了。

「抱歉,我很忙,還有果樹園的工作要做,就此告辭。」

岡部莊三與松岡巡查接連離開之後,在安靜無聲的小河河岸———

朱美自己站到山崖邊緣,悄悄窺視下方。不行,即使是不死偵探,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也不是開玩笑的,朱美決定在事發之前警告。

「話說回來,松岡巡查。」鵜飼背對山崖,指向雜木林的另一頭。「這座樹林後方是岡部先生的果樹園跟住家吧?」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這次輪到鵜飼歪過腦袋。「順便問一下,這座村莊有北澤認識的人嗎?有的話想請你提供一下。」

「哎,在這種大熱天工作,或許會看見各種看不見的東西吧……」

朱美立刻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比方說,不用考慮自殺的可能性嗎?」

鵜飼隨即雙手向前,像是要推辭難得的邀請。

「那個~鵜飼先生,你要思考沒關係,不過拜託一下,可以在寬敞一點的地方思考嗎?這樣危險到我看不下去。」

「那麼,有沒有可能是某人硬是將北澤推落山崖?不對,不用硬推,某人將北澤引誘到山崖上方,找機會偷推他的背,我覺得就算是這種做法也可以僞造出疑似摔死的狀況。」

岡部隨即以瞪人般的犀利視線,看向面前的鵜飼等人。

「是的,在渡過小河的另一邊,要幫您帶路嗎?」

「啊!」朱美因爲鵜飼這一聲而回神,露出笑容掩飾。「不,沒事,是我多心,是我多心……」她搖頭回答。

三人很快就走出茂密的雜木林,來到盛夏陽光耀眼的寬敞空間。聽得到附近傳來潺潺流水聲。

鵜飼一副被誤會的樣子聳了聳肩。朱美趁着鵜飼停止詢問,介入兩人的對話。她想問岡部一件事。

鹿悠哉從她面前橫越,靜靜消失在另一邊的樹叢。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松岡巡查有些爲難地歪過腦袋。「不過,北澤是一個人造訪這座村莊喔。當天好幾個村民目擊他,而且全部作證他是一個人來。這樣的北澤爲什麼到了晚上會和某人一起站在山崖上?」

近距離看見的岡部莊三,是黝黑皮膚與方形下巴給人深刻印象的粗獷男性,年紀大概是五十多歲吧。他看向松岡巡查的表情頗爲溫和,不過相對的,看向鵜飼他們的視線暗藏提防陌生人的戒心。

鵜飼大幅點頭,如同理出了某些頭緒,但是不能被他的誇張舉止欺騙,這個人即使腦袋空空也能充滿自信點頭。

「呃,這……」岡部臉上浮現狼狽神色,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嗯,雜木林與山崖確實都在相同方向,不過山崖比雜木林危險得多,要是相同方向傳來慘叫聲,首先都會推測是某人摔落山崖,這是理所當然吧?事實上也正如我所說的沒錯吧?」

朱美提出單純的疑問:「北澤爲什麼會進入這種地方?」

「唔~他平常是更親切的人……」松岡巡查愧疚地搔了搔後腦勺。「話說回來,接下來要去哪裏?喜歡去哪裏,我都可以爲您帶路喔。」

但岡部笑也不笑,一語駁回鵜飼這句話。「———不好笑!」

「所以,接下來要怎麼做?」朱美立刻詢問鵜飼。「該不會真的想在這裏逛一下就回市區吧?還是要在這條河抓泥鰍?」

就在這個時候,朱美不經意感覺背後有股難以說明的氣息,不禁顫抖。

「嗯?啊啊,對喔。」鵜飼連忙看向腳邊,他的雙腳已經踩在山崖邊緣。「———哎呀,危險危險。」

「真奇妙,由此思考,就發現他的死果然有很多疑點。」

「這我也不曉得。」年輕巡查說着搖了搖頭。

「那個,恕我換個話題,岡部先生,您剛纔在這裏做什麼?」

鵜飼同情般低語,完全認定這名男性是「熱昏頭的大叔」,不過鬆岡巡查在這個時候指向那名男性,說出意外的話語。

「附近的自家院子。當時我剛好一邊吹着夏季晚風一邊抽菸,結果山崖那邊傳來慘叫聲。」

「呼,幸好流平不在,如果他在,現在我們肯定一起摔到下面了。」

他將掃把前端朝上,重複在頭上揮動。

「嗯,確實正如您報案時所說,案件發生在山崖。」

「不,松岡巡查,到此爲止吧,繼續受您照顧會過意不去,我們打算在這裏逛一下就回市區,也請你回到工作崗位吧。」

鵜飼甚至忘記自己站在山崖上,沉入自己的思緒。朱美看到這樣的他,不經意覺得背脊發涼。這麼說來,鵜飼每次站在高處,下一瞬間肯定會摔下去。這個男的搭載了這樣的程式。

「嘖!」朱美看着岡部遠離的背影,不甘心地打響手指。「好遺憾,明明只差一點點……」

「話說回來,山崖上面是什麼狀況?有人住嗎?」

「不,但我覺得沒看錯……」

因爲他的掃把前端不是朝着樹枝,看起來是朝着兩棵枯木的正中央,也就是一無所有的空間。

「嗨,岡部先生,您好。」松岡巡查先親切搭話。「不好意思,可以請您聽這兩位講幾句話嗎?這位是專程從市區前來的知名偵探。」

怎麼了?朱美抬頭一看,鵜飼指着河流上游歪過腦袋。「那個大叔在做什麼?」

「唔~松岡巡查看起來是個好人……」

「山崖那邊———也就是雜木林的方向吧?」

朱美聽着巡查的說明,沿着河邊行走。河寬不到兩公尺,兩岸維持着綠草與矮樹叢生的自然景色,看向河面,可以透過清澈河水清楚看見淺淺的河底,河底是白沙以及小石頭,綠色水草在其中緩緩搖曳,一隻青鱂魚在窺視的朱美面前遊過。

「其實……」鵜飼立刻進入正題。「是關於男性摔落山崖死亡的那個事件,我正在調查這件事……」

「不過心機似乎意外地重呢……」

「那不就沒問題了?可以不要胡亂找藉口嗎?」

「請別說找藉口……」

「…………」野生動物突然登場,使得朱美內心驚愕。豬鹿村真是不得了!

「聽說您在案發當晚聽到山崖傳來『呀啊啊啊』的慘叫聲,所以您聯絡派出所,促使松岡巡查發現屍體。換句話說,雖然是松岡巡查發現屍體,但實際上首先察覺這個案件的人是您。是吧,岡部先生?」

不過朱美就算聽他這麼說,心裏也沒有底。依照至今聊到的內容,和北澤庸介之死相關的人物只有松岡巡查與岡部莊三,再來就是委託人北澤真弓,除此之外還應該找誰問話?

語氣一反狀況,十分悠哉。鵜飼以輕盈的腳步遠離山崖邊。

「話說岡部先生,您是在哪裏聽到慘叫聲的?」

「我來帶路。」松岡巡查說完,再度帶頭在小徑行走,鵜飼也默默踏出腳步。朱美有點在意後方,跟在兩人身後。

松岡巡查似乎和岡部莊三相識,掛着親切笑容走向他,鵜飼與朱美也託福得以極爲自然地接近岡部。

「這樣啊,我知道了。」松岡巡查率直點頭回應,卻突然露出前所未有的邪惡笑容,將臉湊到偵探耳邊。「嘿嘿,如果揭發意外的真相,請務必聯絡派出所喔,沒問題吧?拜託喔,嘿嘿嘿。」他反覆叮嚀之後輕拍偵探肩膀。「———那我就此告辭!」

看來玩笑話對岡部莊三不管用。鵜飼似乎也領悟這一點,慢半拍繃緊表情。

「哇,好美麗的河流呢~這居然是烏賊川的支流,聽起來好假呢~對吧,鵜飼先生?」

「不過岡部先生,您爲什麼認爲慘叫聲來自山崖?爲什麼不是雜木林、不是這條小河,而是山崖?比方說,也可能是某人在雜木林遇襲慘叫吧?那您爲什麼覺得是山崖那邊出事?」

「山崖上面是小小的雜木林,樹林另一邊有條小河,小河旁邊是果樹園跟一間農家,大概就這樣吧。」

「喔喔,打掃空中是吧!」岡部嘴角終於露出微笑。「這位小姐講得真有趣呢,不過大概是妳看錯了,我沒有做這種奇怪的動作。」

「哎,這條河看起來確實棲息很多生物就是了。」鵜飼蹲在河岸,將右手浸入河面。「其實還有一個人,我務必想找這個人問話。」他呢喃般輕聲說。

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行走,就看到一條小河。

朱美找不到切入點而結巴,岡部見狀扛起手中的竹掃把。

「你想要問話的人是誰?在哪裏?」

「不,其實我也不清楚這個人是誰。」

鵜飼說着,以右手玩弄河底的褐色物體,是田螺大小的螺類,不過形狀比田螺細長。河底有許多相同的螺類,他以右手緊握其中一顆。

「雖然不知道是誰———」他迅速起身,高高抬起左腳,在下一瞬間……「但我知道這個人在哪裏!」

話剛說完,他就轉向正後方。「在那裏———!」

鵜飼隨着吆喝用力揮動右手臂,以昔日野茂英雄般的獨特動作扔出一顆螺。這顆螺描繪直線軌道,射進不遠處的夏日草叢。

「———好痛!」

「嗯?」雜草叢叫出聲音。不對,不可能有這種事。「那裏有人吧!」

如同呼應朱美的聲音,一個男生衝出草叢。白色襯衫加黑色長褲,體格矮小,完全是國中生。右手按着額頭現身的這個少年朝草叢吐了一口口水,以裝模作樣的語氣說:「———混帳,是陷阱嗎?」

「還敢說什麼陷阱!你這個偷窺狂!」

可疑的國中生登場,鵜飼猛然朝他襲擊,然而———

「哼,怎麼可以被抓!」男國中生以輕盈身手躲過對方的突擊,接着不知爲何後空翻!再度後空翻!以大膽的動作和偵探稍微拉開距離。

不過鵜飼也沒認輸。「休想逃!」他如此大喊,接着突然側翻!再度側翻!轉眼之間和國中生拉近距離,最後以前跳空中迴旋收尾!

展露極致技術的鵜飼,漂亮地將國中生壓在地上,剝奪他的逃跑意願。

「…………」

這兩人無謂的動作太多了!還有,鵜飼先生,你應付國中生也太認真了!

朱美即使無奈,依然跑向倒地的少年,以及騎在他身上的偵探旁邊。

鵜飼抓着對方的衣領,以老神在在的態度質詢少年:

「呼呼,真遺憾呢,小朋友,我早就發現了。你從雜木林就一直跟蹤我們。」

唔~總覺得少年應該不是從雜木林跟蹤,而是從山崖下面就一直跟蹤到現在,但鵜飼先生似乎認定是那樣,別說實話比較好吧———朱美如此心想,決定不說出真相。

朱美說完,偵探像是吊胃口般回答:

過於美麗的這幅光景,使得她「啊!」地驚叫一聲就暫時語塞。

「這樣啊。」鵜飼難過低語。「所以,你還有什麼話想說?有吧?你很想對其他人講某件事吧?」

「你要笑多久啊!我真的變壞給你看喔!」少年忍無可忍般大喊。「到頭來,靈質哪裏好笑了?」

鵜飼隨即也大聲回應少年的內心吶喊。

「北澤庸介臨死之際吐出的神祕物體,說穿了就是———『靈魂』。」

到頭來,北澤庸介的死是意外?自殺?還是他殺?

這個偵探是基於什麼目的在這裏埋伏?即使直接詢問這件事,鵜飼也吊兒郎當地閃爍其詞,完全不肯正經回答。

「沒錯,是靈魂,不是有句話說『靈魂出竅』嗎?你看見的正是這幅光景。北澤庸介軀體死亡的一瞬間,靈魂脫離他的軀體,化爲氣態的閃耀光輝,從嘴裏冒出來。天啊,你看見稀奇的光景了,這不是想看就輕易看得見的……」

「…………」少年以不信任大人們的表情低語。「嘖,果然不該對任何人說的。這樣啊,我懂了啦。」

「也對,就這麼做吧。」

「別再說了~!」沒辦法繼續默默旁聽了。朱美打斷鵜飼的超常解釋,猛然提出異議。「鵜飼先生!不可以對孩子亂說話!」

「好痛……」朱美按着撞到地面的後腦勺緩緩起身。

「看來你誤以爲靈質是死者口中冒出來的詭異物體,但你錯了,靈質是靈媒———也就是將死者靈魂叫回現世的通靈人,在使用法術時吐出的灰色絲狀物,不是死者吐出的東西,也不會漂浮在空中,所以我可以斷言你看見的不是靈質,是完全不同的物體。」

「…………?」

「那麼,因爲像是看到現在的自己?」

「靈魂哪可能看得見啊———!關於這部分,那個大姐講的是對的———!」

「鵜飼先生,你在笑什麼啊!」朱美代替少年抗議。「中本同學講得很正經,所以你也得正經聽吧?大人要是擺出這種態度,小孩會變壞的!」

然後———

「不,這就免了,因爲我是獨生子。」

「你在案發當晚湊巧經過那座山崖下方,目擊男性摔落山崖的瞬間。你看到男性摔落山崖之後嚇一跳要跑過去,但是在這個時候,男性吐出帶着黃色光輝,如同嘆息的東西,你看到之後認爲那、那個……是……噗……靈……噗噗!」

鵜飼坐在大殘株縮起上半身,朱美蹲坐在楓樹底下,背靠粗壯的樹幹。周圍又高又茂密的夏季綠草完全遮住兩人身影,他們的視線總是專心投向小河。

朱美一鼓作氣說完,才首度察覺中本少年的冰冷視線。

鵜飼說着,發出咄咄逼人的笑聲。

盆藏山各處都在黑暗之中。不,等一下,好像不是這樣……

不知何時,朱美獨自陷入睡眠的深淵。

朱美愣愣地注視他。仔細想想,鵜飼這個人原本就對超自然或靈異世界完全沒興趣,卻突然說出「死者靈魂」這種話,朱美纔會覺得奇怪。看來那番話是用來迷惑那個愛好靈異現象的國中生,鵜飼已經察覺事件真相。

「呃!」鵜飼愕然張嘴。「這小鬼講這什麼話……」

直到剛纔坐在殘株上的鵜飼不知何時起身,整張臉完全伸到草叢上方,動也不動地注視前方,早就不是祕密埋伏了。(既然這樣……)如此心想的朱美也光明正大起身,和鵜飼並肩看向前方。

少年嚴肅詢問,鵜飼忍笑回答:

「可惡,放開我!我跟你沒有任何話好說!」

朱美目送少年背影消失在林子裏,深深嘆了口氣。

朱美突然感覺身體浮在半空中,在下一瞬間———「咚!」

「靈魂……」少年複誦之後輕敲手心。「原、原來如此!」

鵜飼與朱美如同無視於少年,並肩踏出腳步。但他們還沒走三步,某個聲音就從後方叫住他們。「阿伯,你們給我站住!」

這個人出現在這種偏僻地方做什麼?

「———靈質?」

「快點滾回市區吧,可惡的騙子偵探!」

朱美身旁的中本少年,像是爲自己的膚淺知識感到丟臉,聲音變得顫抖。

朱美差點從自己坐的岩石滑落。鵜飼問題很大,但這個少年也不遑多讓。這兩人該不會沒有充足的科學知識吧?

「那、那當然,因爲我只是路過的國中生。」

朱美逼不得已,說出最沒新意的可能性。

「是喔,既然這樣,我就聽聽妳相信的實際解釋吧。」

「喂,小朋友,你爲什麼跟在我們身後?目的是什麼?」

「哼,別管他就好,寵那種自我意識過剩的小鬼沒好事。」

「原、原來如此……阿伯……不,大哥,你好清楚呢。」中本少年似乎對坐在眼前的不起眼三十歲男性另眼相看。「那麼,聰明的大哥,請告訴我!我那天晚上目擊的奇妙光景究竟是什麼?那個男的嘴裏吐出什麼東西?」

少年搖頭抵抗,鵜飼抓着他衣領的手忽然放鬆。

「和這種事無關。」

但鵜飼依然以正經語氣繼續述說自己的意見。

在鵜飼出言催促之下,少年開始述說自己目擊的異常現象。

「亂說話?喔,那麼妳否定人類有靈魂?」

少年率直點頭回答鵜飼的詢問。「嗯,其實有。」

「咦?沒話好說……真的什麼都沒有?」

「唔!」她隨着後腦勺的鈍重衝擊睜開雙眼。從睡眠深淵生還的她,看見浮在夜空中的月亮。看來自己睡着了,原本應該背靠楓樹樹幹,如今則是仰躺在地面。

「對對、對不起,阿……不對,大哥。」

「當然。那個少年只是因爲對靈異現象感興趣,才被影響得沒看見眼前的現實。實際上,這個現象沒有很奇妙,靈質這種東西和這個案件完全無關,死者的靈魂當然也無關。」

不過,在這裏埋伏至今三十分鐘,值得提及的事件只有魚兒在河面「噗通!」跳了一次,烏鴉在河岸「呱!」叫了一次,以及偵探「哈啾!」打了噴嚏一次。

真是的,美女偵探助手的形象全沒了。

某人會來到入夜的小河河畔?

她面前的小河,無數光輝沿着潺潺流水飄動。

「沒錯,這樣就對了。」鵜飼放開少年衣領,以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不然如果你有那個心,也可以直接叫我哥哥。」

「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能保證不告訴任何人嗎?」

「是、是我的錯,抱歉。不過沒想到是靈、靈……噗噗噗!」

「喂喂喂,是這樣嗎?什麼嘛,看來期望落空了。我一直以爲你正是掌握本次案件關鍵的人物。這樣啊這樣啊,原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哎,抱歉,這次是我誤會了,對不起。」鵜飼說完離開少年。「喂,朱美小姐,應付路過的小朋友只是浪費時間,我們回市區重新商討對策吧。」

(既然這樣……)朱美決定讓自己的大腦全力運轉。

中本少年一說完,就一溜煙朝雜木林方向跑走。

中本少年像是再也沒什麼話好說般迅速起身,接着緩緩拍掉褲子灰塵,快步遠離朱美他們,再不慌不忙轉過身來,雙手在嘴邊擺成喇叭形狀大喊:

就在這個時候,一幅光景映入朱美眼簾———

鵜飼以沉重的語氣對少年說:

「笨蛋,我沒看錯!不準當我是小孩子就瞧不起!我真的親眼看得很清楚———!」

最後,只有朱美打呵欠的次數隨着時間增加。

小河河畔,蹲坐在樹蔭的鵜飼發出驚愕的聲音,受驚的山鳩從草叢起飛,河裏游泳的鯽魚在河面彈跳。坐在大岩石上的朱美困惑地保持沉默,坐在旁邊地上的少年表情卻是正經八百。

既然這樣,如果少年看見的是灰色絲狀物,偵探會認同那是靈質嗎?朱美在這方面難免感到不安,但總之北澤吐出的物體不是靈質,朱美也同意這個結論,因此沒有刻意插嘴。

經過了一段如同永恆又如同剎那的時間。

朱美配合鵜飼的態度點頭回應,轉身背對少年。

朱美好不容易回神詢問身旁的偵探:「這、這些,難道是……?」

「對,你沒看錯!你確實看見了!那是人類的靈———」

「哇,鵜飼先生對國中生真嚴厲,因爲像是看到以前的自己?」

「這、這大概是看錯了。慘劇發生在面前,中本同學受到打擊,所以才彷彿看見這種不可能發生的現象,如此而已。實際上,死亡的北澤沒嘆出黃色的氣,當然也沒有靈質或死者靈魂這種事。」

朱美忽然感覺黑暗中隱約有個東西而歪過腦袋。奇怪,這種奇妙的感覺是什麼?感到疑惑的朱美呼叫身旁的偵探。「那個,鵜飼先生……」

數小時後,夏季太陽也已經西沉,盆藏山洋溢夜晚的空氣———

但他沒回應。

「怎麼可能!」鵜飼不悅地雙手抱胸。「總之我討厭他,所以不告訴他真相,他註定一輩子思考自己目擊的神奇光景有什麼意義。哎,比起輕易告訴他答案,讓他自己想比較有助於他的將來。」

朱美聽他這麼說也語塞了。死者嘆出黃色光輝的氣,這種異常現象無從以實際方式解釋吧?

話說回來———

朱美忍住今晚不曉得第幾次的呵欠,斜眼偷看坐在一旁的鵜飼。

不愧是鵜飼,身爲偵探卻兼具國中生等級的感性。正如他的預料,這個男國中生內心暗藏某個祕密。

「———咦?」鵜飼這番話令朱美不禁瞪大雙眼。「也就是說,鵜飼先生,你知道那孩子目擊的神奇光景有什麼意義嗎?所以他講的不是做夢也不是看錯?」

想着想着,朱美開始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沒能整合的思緒終於陷入瓶頸,朱美的眼皮逐漸沉重。

鵜飼看着中本少年的雙眼這麼說,少年像是入迷般默默點頭。看來少年現在完全將鵜飼當成稍微優於自己的賢者,感覺遲早會真的叫他一聲「哥哥」。

「等天黑再說。」

鵜飼一臉嚴肅地向這個國二男生中本俊樹進行確認。

「啊啊,好像傷害他了,早知道別講那種話。」

回神一看,夜幕完全籠罩周圍,剛纔僅存的些許晚霞餘光,如今也消失無蹤。

「既然這樣,就趕快說明吧。」

「唔……」

喫完晚餐的朱美與鵜飼,再度回到小河河畔。這裏幾乎就是朱美等人白天遇見岡部莊三,聽中本少年講靈異事件的地點。

鵜飼瞬間停下腳步,然後迅速轉身,大步走向說話的人,再度揪起他的衣領往上抬。「你說誰是阿伯?誰?講話給我小心點,別看我這樣,我對罪犯跟男國中生毫不留情喔。」

這個人和北澤庸介的死有關嗎?

都是黃色……不對,正確來說是黃綠色的光粒。這些光粒在河畔草叢、樹木的枝枒或葉子上,或是在岩石表面散發無數光輝,如同今晚某人不小心將黃綠色的寶石灑滿河岸。

「我、我並沒有否定人類有靈魂,但是靈魂絕對不可能發光或是從嘴裏冒出來,應該以更加實際的方式解釋。」

許多疑問在朱美腦海浮現又消失,但思緒一直沒能整合。

面對她不完整的詢問,鵜飼以一句話就完美回答。

「是螢火蟲。」

這些光芒確實是螢火蟲。散發淡淡光芒的螢火蟲如同聖誕燈飾點綴河岸。朱美暫時陶醉地欣賞幻想般的光之舞。

不過她看着看着,內心再度冒出數個疑問。

「那個,鵜飼先生,今晚的埋伏難道是爲了這個?」

朱美壓低音量,以免影響四處飛翔的螢火蟲。鵜飼同樣輕聲回應:

「當然———如何,很漂亮吧?」

「漂亮是漂亮……」朱美以掃興的語氣回應。「既然這樣,應該不會演變成這裏出現兇惡殺人魔的狀況吧?」

「那當然,怎麼可能出現兇惡殺人魔———妳爲什麼這麼認爲?」

鵜飼以正經表情詢問,朱美在黑暗中臉紅。

「因、因爲就是會讓人這麼認爲吧?到頭來,我們來到這座村莊是要查明北澤庸介的真正死因,爲什麼會變得像是『夏夜賞螢』?這樣很奇怪吧?」

「是喔,所以朱美小姐認爲這些螢火蟲和北澤的死無關。」

「啊?那當然吧?爲什麼小蟲和人類摔死有關?」

「不,兩者關係可大了。」鵜飼斬釘截鐵地斷言之後詢問朱美:「妳對那個中本少年的證詞有什麼看法?北澤庸介死亡時吐出像是嘆息的發光物體,這東西究竟是什麼?妳應該不認爲是他說的靈異現象吧?」

「當然不認爲……咦,那麼,不會吧?」

朱美至此總算理解鵜飼的意思。

少年目擊的奇蹟是過於異常的現象,所以感覺不可能進行合理的解釋。然而現在這一瞬間放眼所見的光景不就是答案?

察覺這件事的朱美半信半疑地開口。

「難道……死者的嘆息其實是……螢火蟲?」

「沒錯,螢火蟲。」鵜飼很乾脆地點頭。「雖說是螢火蟲,但當然不是一隻,是幾十只螢火蟲同時從死亡北澤的嘴裏飛出來,而且牠們的屁股閃閃發亮,所以看起來彷彿死者嘆出散發黃光的氣。不過唯一目擊這個場面的中本少年是喜歡靈異現象的國中生,所以解釋成更有趣的『靈質』現象。」

「河底很多吧?就是大約田螺大的細長螺類,那個就是川蜷,是源氏螢的食物。源氏螢的幼蟲在水裏喫川蜷長大,川蜷是源氏螢繁殖時不可或缺的生物。」

車子行進的方向,映入整面擋風玻璃的是烏賊川市夜景。

「爲什麼?因爲違反動物保護法之類?或是華盛頓公約?」

「可是就算看見,他也只是螢火蟲小偷吧?不可能因爲這樣就被殺。」

「我知道了,岡部先生,我相信你的說法。」鵜飼乾脆到近乎輕率地點了點頭。「看來北澤庸介的死只不過是一場不幸的意外。我會向委託人這樣報告,對松岡巡查那邊也是。」

「嗨,岡部先生,你一直在那裏聽我們說話吧?該不會把我們當成螢火蟲小偷?放心,沒問題的,我們和他不一樣。」

鵜飼沒聽完朱美這番話,在駕駛座搖了搖頭。

「沒錯。不過遠遠眺望的我們看不到蜘蛛網,結果看起來就像是他在打掃一無所有的空中。」

「原來如此,這種說法姑且合理。但如果這是事實,你爲什麼要做那種拐彎抹角的行徑?」

拜託,相信我吧———朱美徹底感覺岡部的視線如此訴說。

「對。沒辦法相信嗎?不過我聽過類似的案例。以前某個村莊的某人被稱爲抓螢火蟲的大師,這位大師不使用捕蟲網,他在小河河畔發現螢火蟲,就會用手指抓住放進自己嘴裏存放。據說他以這種方式,能夠在眨眼之間抓到幾十只螢火蟲。」

「拐彎抹角的行徑?」

「鵜飼先生,剛纔和岡部先生道別的時候,你拜託他做某件事吧?你究竟拜託他什麼事?」

「不,我覺得應該不會開戰,不過確實會成爲大問題吧,北澤將沒辦法留在市公所———我懂了,北澤害怕變成這樣,所以含着螢火蟲逃離小河河畔,進入雜木林。」

「沒錯。另一方面,發現北澤的人覺得螢火蟲小偷不可原諒,對北澤窮追不捨,最後將北澤趕到那座山崖上面,然後終於將他推落山崖———」

等到岡部的身影完全消失,鵜飼主動對朱美說話。

當事人岡部莊三似乎也沒想到鵜飼會這樣反應。岡部瞬間像是感慨至極般沉默,然後說聲「謝謝」深深低下頭。

「所以,將螢火蟲塞進嘴裏的北澤爲什麼會死掉?」

他之所以相信今天初遇的岡部,將一切藏在自己心底的理由。

「嗯。只不過依照現實狀況,基本上不可能抓螢火蟲來賣。」

朱美從螢火蟲羣移開目光,再度面向鵜飼。

「對,然後那個少年提供近似靈異事件的證詞,結合這兩個要素思考,自然會得出一個結論:螢火蟲在那條小河大量繁殖,北澤就這麼含着許多螢火蟲而死。」

「沒錯。我承認這是卑鄙的做法,但我剛纔說了好幾次,這是他自作自受,我沒出手。雖然這麼說,但在他死亡的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別人相信我……」

「到頭來,鵜飼先生爲什麼察覺那個河畔是螢火蟲樂園?問過誰嗎?」

「這樣啊,既然這樣,他肯定再也沒辦法說那是靈質了!」

朱美緩緩點頭,然後覺得自己終於理解鵜飼剛纔的舉動。

「我沒問任何人,只是因爲那條小河湊齊各種條件。小河遠離人煙、河水乾淨、岸邊是茂密的草木,而且還有很多川蜷。」

然後鵜飼以大而化之的語氣對愣住的朱美說:

鵜飼說完,嘴角露出挖苦的笑容。

「不不不,不可以小看區區的螢火蟲小偷,因爲北澤是烏賊川市公所的職員,烏賊川市的公僕在豬鹿村偷螢火蟲,這是天大的事情,要是這個消息公諸於世,兩個自治組織會開戰的。」

即使螢火蟲看起來美麗可愛,但塞進嘴裏就是兩回事。朱美不禁發抖。鵜飼斜眼看着她,咧嘴一笑。

岡部帶兩人行經黑暗的夜路,從小河河畔回到雷諾所停的路邊,託福兩人沒迷路就抵達車子所在處。

受託的岡部今後應該也會在那條小河的河畔保護螢火蟲,持續清除蜘蛛網吧。

「你說的『他』———是叫做北澤的男性吧?」岡部以愛理不理的語氣回答。「那個人確實是螢火蟲小偷,我湊巧目擊現場並且質問他,但那個傢伙大概覺得一開口就會露出馬腳,就這麼閉着嘴不發一語突然逃走。我追着他跑,他跑進雜木林,到這裏都如你剛纔所說,不過———」

「就算妳這麼說,但這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吧?何況這種做法雖然不衛生,但確實合理。抓到小蟲的時候,人體能暫時保管小蟲的部位果然是嘴,換句話說,大師將自己的嘴當成蟲籠的代替品。」

朱美認爲確實如鵜飼所說吧。假設真是如此,朱美就不得不再度質疑岡部莊三。

「也就是用自己的嘴代替蟲籠……嗚惡~」

「那麼,既然看了螢火蟲,工作也結束,我們就回市區吧———」

「這就錯了!我沒碰那個人一根寒毛!」

岡部大幅搖頭,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見。

「對吧?所以只能推測北澤不是被某人強迫,而是自願將許多螢火蟲放進嘴裏,既然這樣就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也就是———」鵜飼在朱美面前豎起食指,以堅定語氣斷言:「北澤庸介是螢火蟲小偷!」

「話是這麼說,但我在山崖上沒辦法確認他已經死掉或是還有呼吸。要是死掉就到此爲止,但萬一還有機會得救,就不能扔着不管吧?」

「但我覺得警方也沒有證明你犯罪的方法。」

「原、原來如此———我雖然很想這麼說……」朱美難以置信般搖頭。「不過爲什麼死人嘴裏有螢火蟲?這種事太神奇了……應該說噁心!」

「啊,對了,岡部先生!」鵜飼像是想到重要的急事,下車走向岡部。兩人在車旁簡短交談。後來岡部點了點頭,鵜飼就露出接納的表情,再度坐進駕駛座。「———那就拜託你了!」

朱美驚嚇過度挺直背脊,反觀鵜飼似乎打從一開始就察覺這個男性的存在,悠哉轉身向後,朝着黑暗叫出對方的名字。

「哎,確實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不過妳想想,北澤庸介還活着的時候,某人硬是撬開他的嘴將螢火蟲塞進去,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假設可能,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

藍色雷諾順利起步,揮手的岡部眨眼之間就被拋在後頭。

「不是我殺的。他擅自靠近危險的山崖,然後自己失足摔到山崖下面死亡,也就是他自作自受。」

「總之,也無法否定北澤抓螢火蟲可能只是想自行享受幾天,無論如何,發現螢火蟲的北澤突然變成螢火蟲小偷,這應該是事實。不過因爲事情過於突然,他手邊沒有捕蟲網也沒有蟲籠。回到車上或許找得到代替品,但他甚至捨不得花時間來回。此時,北澤想到抓螢火蟲大師的趣談———我終究不認爲他想得到,但以結果來說,他選擇的方法和大師相同。」

「就是報警啊。你當時通報派出所說,山崖方向傳來『呀啊啊啊』的悽慘叫聲,你爲什麼不老實說明螢火蟲小偷在你面前墜崖?」

「別講得這麼難聽好嗎?我扔的是川蜷的殼,裏面的肉已經被喫掉了,我可不是在糟蹋生命喔。」

「不,這是法律之前的問題。到頭來,螢火蟲發育爲成蟲之後,在地面生活約一星期就會立刻死掉,不是鍬形蟲或瓢蟲那種可以養很久的生物,真要說的話,牠們的生態比較像是蟬。」

「也、也對,我覺得這種事應該不可能,而且完全沒意義。」

對了,說到託付———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北澤恐怕是在兜風時經過這條小河的河畔,時間大概是黃昏時分吧,他在這裏偶然目睹飛舞的螢火蟲。他剛開始應該是被這幅光景感動,但是不久之後,邪惡的想法開始在他腦中萌芽———『抓住這裏的螢火蟲,再高價賣給都市的傢伙,不就可以小賺一筆嗎?而且現在還可以上網賣,嘿嘿嘿!』類似這種惡劣的點子。」

朱美暫時整理思緒之後,提出第一個問題。

朱美不曉得這是否是理所當然的結論,總之他的推理命中紅心。

朱美想起她要問鵜飼的最後一件事。

「大概沒錯。那個人在那裏打造了螢火蟲樂園,或許不只是清除蜘蛛網,還培育川蜷或移植幼蟲。但是北澤庸介突然闖進這座樂園,偶然目擊的岡部先生火冒三丈追着他跑,導致這次的悲劇。」

即使是冷清衛星都市的零星市區燈火,像這樣遠眺也挺漂亮的。

「原來如此,確實是低俗烏賊市民會有的想法。」

「不好意思,岡部先生,可以請你露面嗎?」

「這始終是我的想像,但我推測某人看見了北澤抓螢火蟲的場面。」

「咦?」他出乎意料的這句話令朱美暫時語塞。「……螢火蟲小偷?」

「岡部先生一直用這種方式保護螢火蟲吧。也就是說,螢火蟲在那條小河大量繁殖是他的功勞?」

但朱美無法判斷該如何解釋這個男性的說法。他似乎是率直說出真相,但朱美也沒單純到如此信賴一個今天剛認識的人。世上有人打從骨子裏是騙子。

不知何時,載着兩人的車穿過森林道路,來到視野開闊的山區道路。

和白天同樣穿工作服的岡部大步走向鵜飼他們,全身散發的嚴肅氣息彷彿光暈。鵜飼一如往常以欠缺緊張感的話語向岡部搭話。

不過,相較於如此提防的她———

「那麼下一個問題,岡部先生拿掃把跳的舞是什麼意義?」

原本肯定能喚來感動的幻想光景,也在偵探述說的意外事實面前褪色。

就在這個時候,黑暗中響起低沉的男性聲音,如同要打斷鵜飼的話語。

他將那些螢火蟲的未來託付給岡部。

「別再講了啦!我不是說過很噁心嗎?」

「看,朱美小姐,那裏是我們的城市———啊,不過我把話說在前面以防萬一。」鵜飼移動視線看向朱美,像是忠告般說:「就算發生那樣的案件,也絕對別說『市區燈火好像螢火蟲』這種老套的感想喔!」

「真、真的嗎?你願意相信我嗎?」

鵜飼從駕駛座車窗朝岡部舉起單手,然後就這麼發車。

「原來如此,你個人內心也很糾結吧,結果你委託松岡巡查進行確認。你以少年在山崖下方發出的『呀啊啊啊……』慘叫聲爲藉口,向松岡巡查報案。沒錯吧?」

朱美不禁發出笑聲,在副駕駛座拍手。

他挺起胸膛。不愧是對環境友善的名偵探。

「不,這就難說了,畢竟他正值國中二年級的年紀。」

「好啦,朱美小姐,妳應該想問我一些事吧?」

「那麼反過來說,你爲什麼報警?到頭來,既然不想牽扯,別報警不就好?」

「其實那個也和螢火蟲有關。螢火蟲的天敵是蜘蛛,所以如果想讓螢火蟲繁殖,減少蜘蛛的數量就好。但是不能爲此噴殺蟲劑,不然螢火蟲也會和蜘蛛一起死掉。那麼該如何不殺蜘蛛又保護螢火蟲?有一個土法煉鋼的方法,就是不殺蜘蛛,只破壞蜘蛛網,反覆找出蜘蛛網並且破壞,這樣就可以保護螢火蟲。我們當時看見的正是這樣的光景。」

「原來如此,蜘蛛在那兩棵枯樹中間結網,岡部先生用竹掃把前端撥掉。」

「是喔,蟬就沒辦法交易了。不過住在城市的北澤連這種知識都沒有,就這麼認爲可以藉此賺一筆錢。」

「那當然。不過,等一下,我想想要從哪裏問起……」

「啊啊,確實如此。」

從黑暗中現身的果然是岡部莊三。

「嗯?鵜飼先生,這麼重要的川蜷,記得你拿來砸過少年……」

朱美看着河岸飛舞的螢火蟲羣,不禁按住自己的嘴。因爲她覺得要是張嘴,似乎會有無數螢火蟲飛進嘴裏。

向岡部告別之後,朱美坐進副駕駛座,鵜飼同樣坐進駕駛座,但在這個時候……

「啊啊,妳說那個啊。」鵜飼在駕駛座咧嘴一笑。「放心,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是請他讓一個叫做中本俊樹的少年看看那羣螢火蟲。即使是喜歡靈異現象的國中生,看到那幅光景肯定也會想到某些事吧,畢竟他親眼看過死者嘴裏飛出來的光,之後就看他的想像力了。」

「川蜷?」

「是沒錯,但問題不在這裏。在這個小小的村莊,被警察質疑就是一大問題,肯定會造成負面評價,而且轉眼之間傳遍整座村莊。一旦被村民用這種眼光看待,就需要漫長的時間與忍耐才能擺脫,所以我希望儘量別牽扯到這個案件。」

「我懂了。總歸來說,那條小河具備螢火蟲繁殖的環境是吧?」

「那麼,北澤庸介也學大師這麼做?」

「那個,岡部先生真的沒碰北澤庸介一根寒毛嗎?說不定他過於愛護螢火蟲,對螢火蟲小偷進行過度的制裁……」

朱美不禁陶醉忘神欣賞這幅光景,此時駕駛座傳來鵜飼的聲音。

「這、這是因爲……」岡部的語氣如同呻吟。「因爲老實說,我很怕。畢竟是山崖上面發生的事,現場只有我與他兩人,就算說出真相,也不曉得警方是否肯相信。不,警方恐怕會懷疑我吧,這樣的話,我沒有證明自己清白的方法。」

「老實說,連我也不知道。但我只能斷言一件事,那座螢火蟲樂園沒有他就無法維持下去,該怎麼說,這樣有點可惜吧?妳不這麼認爲嗎?」

朱美差點從座椅滑落,不禁放聲大喊:

「誰會這麼說啊,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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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烏賊川市系列 1 密室的鑰匙借給你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案發前
  4. 04第二章 案發第一天
  5. 05第三章 案發第二天
  6. 06第四章 案發第三天
  7. 07終章

第二卷烏賊川市系列 2 朝密室射擊!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刑警們的序章
  3. 03第二章 馬背海岸命案
  4. 04第三章 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
  5. 05第四章 櫻與魷魚乾
  6. 06第五章 鳥之岬的十乘寺宅邸
  7. 07第六章 MN與偵探
  8. 08第七章 槍聲尚未響起
  9. 09第八章 飛魚亭命案
  10. 10第九章 懸崖邊的刑警
  11. 11第十章 粗暴的早晨
  12. 12第十一章 在醫院
  13. 13第十二章 假設只是假設
  14. 14第十三章 密室與槍聲
  15. 15第十四章 出土的戰書
  16. 16第十六章 槍聲的倒數
  17. 17第十七章 最後的解謎
  18. 18第十八章 他們與她們的終章

第三卷烏賊川市系列 3 完全犯罪需要幾隻貓?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三花貓失蹤案件
  4. 04第二章 招財貓兇殺案件
  5. 05第三章 葬禮兇殺案件
  6. 06第四章 刑警與偵探
  7. 07第五章 兇手與三花貓
  8. 08第六章 三花貓與招財貓
  9. 09終章

第四卷烏賊川市系列 4 不適合交換殺人的夜晚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開端篇】
  4. 04【日間篇】
  5. 05【夜間篇】
  6. 06【深夜篇】
  7. 07【拂曉篇】
  8. 08【解決篇——在撕裂之夜的盡頭】
  9. 09終章

第五卷烏賊川市系列 5 請勿在此丟棄屍體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棄屍不容易
  3. 03第二章 抵達月牙山莊
  4. 04第三章 緊張的氛圍
  5. 05第四章 漂浮在河川上的屍體
  6. 06第五章 不在場證明
  7. 07第六章 各自的推理
  8. 08第七章 雙雄會面
  9. 09第八章 砂川警部道出意外事實
  10. 10第九章 犯人遭受懲罰
  11. 11終章

第六卷烏賊川市系列 6 好想趕快成爲名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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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寶石小偷與母親的悲傷

第七卷烏賊川市系列 7 我討厭的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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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偵探拍下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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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死者不會嘆息正在閱讀

第八卷烏賊川市系列 8 要是沒有偵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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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酷似被害者的男人

第九卷烏賊川市系列 9 史魁鐸山莊殺人事件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鵜飼偵探事務所
  4. 04第二章 烏賊腳海角的史魁鐸山莊
  5. 05第三章 失蹤的早晨
  6. 06第四章 警部與前警部補
  7. 07第五章 殺人的夜晚
  8. 08第六章 二十年前的命案
  9. 09第七章 地底探險
  10. 10第八章 棒球咖啡廳與KTV
  11. 11第九章 偵探的陷阱
  12. 12第十章 槍戰
  13. 13第十一章 揭曉的往事
  14. 14第十二章 大團圓
  15. 15烏賊川市的終章
  16. 16南島的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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