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請勿在此丟棄屍體

第二章 抵達月牙山莊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1.8萬 字

啊啦!? 那輛車,好像是剛從我們大樓停車場開出來的——

「又是亂停車的吧,真是的,一個比一個臉皮厚!」

坐在黑色賓士駕駛座上的二宮朱美瞪了一眼對向來車的司機,四目交接的瞬間,坐在駕駛座上的年輕男子彷彿目擊了重大的犯罪現場似的,僵硬地將臉撇開。看樣子他很明白自己的行爲是不對的,那一開始就不要亂停車啊!朱美喃喃自語地抱怨着。

二宮朱美是現居烏賊川市的大樓房東。雖然年紀輕輕,但父母已經買了一棟名爲黎明大廈的綜合大樓給她,之後她便靠着收房租這種被動收入過日子。簡單說來,就是一個不用辛勤工作也可以輕鬆度日的大小姐。即便如此,對於停車場被別人擅自使用,她也是會生氣的。

朱美帶着不愉快的心情駕駛着賓士,漫不經心地將車子粗魯地開進自家大樓的停車場。就在這時,一名男子突然從停在一旁的藍色雷諾陰影處出現,朱美急忙踩下煞車,但男人已經直直倒下,從駕駛座上的朱美的視野中消失。朱美遲疑了一下,接着慢條斯理地重新發動車子,還切了兩次才終於將賓士停到自己的停車格中。確認塑膠袋裏的雞蛋毫髮無傷後,她走出駕駛座,接着一臉擔心地跑向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的,身穿西裝的三十多歲男子。

「你沒事吧?鵜飼!」

「妳還知道要關心我啊?朱美。」

倒在地上發牢騷的人是一名叫作鵜飼杜夫的男人。他在黎明大廈四樓招搖地掛起「處理任何麻煩事」的招牌,是立志爲孩子們的美好未來奉獻的治癒系私人偵探。然而對朱美而言,他就是個經常積欠房租的麻煩人物,要先被處理的麻煩應該是他本人才對。鵜飼目不轉睛地盯着朱美,繼續抱怨。

「一般人發生這種事,一定是馬上跑下車問對方『您有沒有受傷?』吧!但妳這傢伙竟然——」

「真是非常抱歉,請問您有沒有受傷?」

反正他接下來一定會這麼說的:哼哼,這種程度就受傷的話,怎麼可能勝任偵探這個職務——之類的。

「受傷!? 嗯,看起來是沒什麼問題。」鵜飼坐起上半身,拍拍袖子上的灰塵。「說到底,這種程度就受傷的話,怎麼可能擔當偵探——」

「是是是。」

「是什麼是啊!妳就是這種地方最傷人!我可是以爲自己要被輾過去了,差點沒被妳嚇死。」

「哎呀,沒事啦,偵探哪是會這麼容易死掉的人種。」

「哼,那是妳不知道,真的跟賓士撞上的話,就算是偵探也是會死的。」

「是你突然跑出來的吧。」

朱美一邊抱怨,一邊無可奈何地對鵜飼伸出手。「好啦,趕快站起來,你到底爲什麼要在停車場裏鬼鬼祟祟的?」

「我是在等人。」鵜飼接住朱美的手,踉踉蹌蹌地站起,皺着眉頭用手按壓他發疼的腰。「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一陣子,但我在辦公室都還沒看到人,所以才焦急得不得了,想說來停車場這裏看一下狀況——」

「哦,是這樣啊,因爲是我叫妳這樣做的嘛。嗯——所以是哪間?」

「什麼夏日員工之旅嘛!你們明明每天都跟在放暑假一樣,再休息下去怎麼得了啊——欸、等等,你們現在到底在幹麼啦!」

一見到用手按着側腹的師父出現,流平便以驚訝的口吻問道:「發生什麼事了?鵜飼先生,誰害你變成這樣的?」說完又動手翻了一頁漫畫,看不出他是真的在關心。

鵜飼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明明兩三個月沒收入都不要不緊,這種神經大條的人竟然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還真是稀奇。朱美對此感到十分好奇。不,朱美感到好奇的並不是這名偵探本身,而是他所面對的案件。朱美雖然不是偵探事務所的員工,但身爲大廈房東,偵探事務所就像是自己底下的部門一樣,她毫不猶豫地主動介入了這起事件。

鵜飼將這臺年代看起來也相當久遠的CD手提音響放到桌上,將錄音帶放進其中一個卡帶匣。按下播放鍵後,終於能夠從喇叭聽到昨天的電話內容了。打電話來的是一名女性,接電話的則是鵜飼。

流平打斷朱美的發言,無限感慨地說道。

「並不是那樣,我還什麼都不清楚。因爲我也只有跟對方通過電話而已,聲音聽起來應該是名年輕女性,而且一定是美女,我從聲音就可以聽出來。」

「總之,打電話來的這名女性今天早上十點會過來,到時就可以解開這些疑問了吧。流平,現在幾點了?」

『不好意思沒有先自我介紹,我叫作山田慶子,慶子的慶是慶應大學的慶。以防萬一,我也留個電話吧。我的電話是XXX-OOOO。』

「那是因爲你廢話太多,人家才聽不下去吧?」

『是的,這裏是兼具傳統與成果、勇氣與信賴的鵜飼杜夫偵探事務——』

鵜飼伸手來回指着朱美和流平。

「看起來的確沒有在玩。」只是在看漫畫。「但至少也不像是在工作。」

鵜飼將手指舉到嘴巴前比了個一字,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錄音帶開始轉動。朱美與流平兩人坐在沙發上,吞了一口口水。隱隱約約可以聽到錄音機傳來的機械聲響。他們側耳傾聽着喇叭傳來的細微噪音,過了五秒……十秒……緊張的氛圍逐漸膨脹,正當朱美使勁地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她的耳朵時,鵜飼嘀咕了一句。

「太棒了!鵜飼先生!Nice idea!」

朱美微微歪着腦袋,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感覺這通電話充滿着許多疑點。

「怎麼了?」「幹麼?」

『我想也是,所以纔打電話來的。其實是豬鹿村有間叫月牙山莊的歐風民宿,目前情況不太穩定,可能會發生什麼大事。』

記得他剛纔還說了什麼——兼具傳統與成果、勇氣與信賴的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這種自我宣傳也太超過了。但鵜飼卻不這麼認爲,他搖了搖頭,似乎在抗議着:纔沒有這種事呢。

「纔沒這種事。我可是在等電話呢,對吧?鵜飼先生。」

「是喔……那就麻煩了。」

「你們最後是怎麼了?爲什麼突然變得像女生在跟好朋友講話那種好來好去的樣子?」

『您太客氣了,我們非常高興能夠接到您的來電。敝偵探事務所的服務項目小至尋找失物,大至調查殺人事件,凡事無所不包,一定能滿足客人您的需——』

「現在不是說『怎麼了?』跟『幹麼?』的時候吧——你們這兩個冷血動物!你們自己說說看,打掃樓梯跟超商打工,還有偵探的工作,到底哪個纔是最重要的啊!」

「我不覺得聲音可以聽出來這種事,那名字有嗎?」

「我這邊跟着配合的話,她那邊不是會更好演嗎?」

有坂香織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她用一隻左手取出口袋中的手機,來電顯示爲正在仙台的春佳。香織慌張地接起電話,一臉慎重地低聲說道。

鵜飼在事務所裏東閃西躲地躲避朱美連珠炮似的碎碎念。

「下午三點半了。」

朱美與流平同時從沙發上跌下。害我們這麼緊張,結果竟然是這樣!

『不好意思打擾了,其實是有一件非常緊急的事情,希望能跟您商討一下。』

「喔,這個倒是有。」鵜飼不加思索地報出對方的名字。「叫作山田慶子。但這個名字太過普通了,有跟沒有一樣,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爲什麼要用錄放音機來錄音?本來想問這個問題的,最後還是忍住了。畢竟這就像是在問一個住在四張榻榻米大的房間、用着超大型舊式電視機的人,爲什麼不換薄型的液晶電視一樣。

「沒有,我這邊都沒事喔姐,只是我訂好了今天晚上要住的旅館,想說打電話跟妳說一下。」

『哎呀,這部分我無法在電話上說明,請問我明天方便過去打擾嗎?詳細情況到時也會一併告知。』

「——啊,壞掉了。」

「是……是哦……」

『嗯,我知——討厭啦!那種事人家當然知道啊,嗯,嗯,好喔,沒問題,那下次再聊哦!』

『好的,瞭解。另外,請問您尊姓大——』

「喂?春佳,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了嗎?」

朱美微微傾頭。一旁的流平露出壞笑,自顧自地說起不是很吉利的推測。

電話啪的一聲掛斷,只剩下錄音帶還在轉動的聲響。

朱美與鵜飼一同走上樓,他們的目的地是位於四樓的「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一進到事務所,就看到一名青年橫躺在沙發上看漫畫雜誌。他穿了件印着南國海邊與扶桑花的夏威夷襯衫,下半身是件舊牛仔褲,腳上的則是拖鞋。這身無法令人贊同的穿着的主人,是一名叫作戶村流平的青年。他是偵探事務所的非正式員工,也是鵜飼偵探的徒弟。

「嗯,一通電話也沒有,感覺她永遠都不可能再打電話過來了。」

「那,很窮囉?」

「那個,我明白你們的想法了。的確,沒有必要處理還沒接到的委託,我自己也不想無償工作。不過,只是去確認一下應該還好吧?豬鹿村就在附近,民宿的位置也已經知道了。之前我有稍微查過,月牙山莊好像是很漂亮的歐風民宿,盂蘭盆節也剛過,人應該不會太多才對。把這個想成是遲來的暑假,一起去度個假怎麼樣?到了那邊,萬一山田慶子預告的事件真的發生了也好,要是沒發生,我們就當作放鬆身心,再回來就好了——而且,月牙山莊可是有附設溫泉的。」

「啊,這個我也還不清楚耶。」流平向鵜飼詢求說明。「是外遇調查?尋找失物?還是寵物走失協尋?」

簡而言之,這個偵探拿山田慶子充滿疑點的電話當作藉口,其實是想趁機去附設溫泉的歐風民宿度假罷了。明明沒賺什麼錢,卻還想着要放暑假,真是笑死人了!朱美瞪着面前的貧窮偵探,開口說道:「我說鵜飼啊,你是在說什麼傻話——」

然而鵜飼只是一臉爲難,朝着兩人聳了個肩。

「哇!很好啊!」他的偵探事務能夠有新的委託人,大概就跟聖誕老公公出現一樣難得一見。「對方是怎麼樣的人?有錢人嗎?」

「不——」

『您說什麼?您所說的大事,可否舉例一下是哪——』

「嗯,若要說還有什麼的話,就是山田慶子是個不把別人的話聽到最後的女人。你們聽她剛纔也是一直打斷我的話,直接說她想說的。」

鵜飼沉默以對朱美與流平的冷言冷語。再怎麼以遲鈍出名的名偵探,似乎也終於明白在目前的空間裏,沒有誰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身後傳來鵜飼的叫喊,兩人同時回過頭去。

「話說流平,你在做什麼啊?都不用工作嗎?」

『當然沒有問題,順便一提,我們營業時間是從早上十點——』

「說不定山田慶子早就被誰抓起來,陷入無法接電話的困境——換句話說,就是被消失了,之類的。」

鵜飼慌忙打斷兩人接下來的話,催促他們往沙發上坐下。

「喂喂喂!你們你們你們!」

「哦,你總算明白我的用心了,流平!」

「其實我還沒接到委託啦!」

「下午三點半!」鵜飼用力踏了下地板,順勢站起身。「爲什麼她沒有過來,難不成事件已經發生了嗎?還是發生事件的危機解除了?如果是那樣倒沒什麼問題,但若不是,問題就大條了——你們不覺得嗎?」

朱美與流平相互對看了一眼,接着幾乎同時轉向鵜飼。

「當然會動了。」鵜飼挺起胸膛,一副不想被小瞧的樣子。「打來偵探事務所的電話,全部都是靠這臺錄放音機錄音的。」

還沒接到委託?這是什麼意思?爲了方便說明,鵜飼把一臺稱之爲古董也不爲過的小型錄放音機放到桌子上。「這個,真的還會動嗎?」也難怪朱美會提出這種根本問題,畢竟在現代社會,還能正常運作的錄放音機簡直就是瀕臨絕種的東西。

『好的。另外,您知道我們鵜飼偵探事務的所在——』

「那我要去打掃樓梯了,先這樣——」

「這次是什麼樣的委託呢?」

那種貼心完全不需要,但現在爲此爭辯也毫無意義。

「原來是這樣,那到底是爲什麼呢?」

「已經打好幾次了,但是都沒人接,感覺越來越詭異了。」

「嗯,大概是吧。」

然後就差點被賓士輾過去,這人簡直就跟等不及聖誕老人來的孩子沒什麼兩樣。朱美在內心碎碎念着。

『嗯,那明天見哦~』

「當然,再怎麼說鵜飼先生也堪稱是個職業偵探,跟那種沒有報酬也無妨,僅僅因爲好奇就行動的業餘偵探是不一樣的。」

「所以我剛纔才問你這東西真的會動嗎!再說,現在哪裏還有用錄音機來錄重要對話的偵探,這種偵探的存在本身就很奇怪!再怎麼窮,做爲偵探必備的基本投資也不能如此隨便吧!所以我說你這個人就是……」

「好、好啦,冷靜一點,朱美。總而言之,錄音帶本身應該是好的,不然先用那臺手提音響來放——」

「問題的確很大條呢。」委託人沒有來,就代表偵探們的怠惰生活會持續下去,那樣的確很令人困擾。「總之先打她的手機看看?」

「…………」「…………」

「溫泉……哈?」朱美總算聽明白鵜飼的企圖了,原來他看中的是那個!

「所以是誰啊?你在等的人。啊,難不成是新的委託人?」

「昨天夜裏有一通電話打來,反正,你們兩個都先安靜聽就是了。」

「那你也用不着跟着裝成是她的女性朋友吧。那什麼,最後那句『嗯,那明天見哦~』也太噁心了。」

『好,那我明天十點準時登門拜訪。』

「打掃樓——」「超商打——」

鵜飼與流平這對師徒互相拍着對方的肩膀,分享彼此的喜悅。雖然覺得跟這兩人再說下去也是白費脣舌,但朱美還是苦口婆心地勸告着。

朱美的話才說到一半,流平已經興高采烈地拿出旅行用提包,而鵜飼也撥起月牙山莊的訂房電話了。

果不其然,鵜飼刻意發出了微弱的聲音回答「我差點被車子輾過去。」但流平聽了只是冷淡地回應「是哦,那還真慘耶。」不是真的想知道的話就別問啊!朱美心想。

「我也要去超商打工了,再見啦——」

「您讓我刮目相看了,鵜飼先生。鵜飼偵探事務所的夏日員工之旅,這不是很棒嗎?現在怎麼會是去超商打工的時候,請務必讓我與您一同前往。」

「總之,」朱美開口說道。「從這段對話可以得知,對方叫作山田慶子,她有預感月牙山莊這間歐風民宿會有事件發生,而且她不想報警,反倒是想藉助偵探的力量去處理這件事。大概就這樣吧?」

「咦——妳怎麼會這麼問?朱美小姐,我看起來像是在玩嗎?」

『那我先掛電話囉~』

『請問,是鵜飼偵探事務所嗎?』

「說什麼呢。」面對流平的玩笑話,朱美一笑置之。「雖然我也覺得滿奇怪的,但鵜飼你應該沒有餘裕一頭栽進還沒接到委託的案件吧。」

「啊啊,說到這個,山田慶子後來也都沒打來嗎?」

『好哦,拜拜~』

待鵜飼按下停止鍵,流平立刻天真地問道。

「這只是我的猜想,應該是山田慶子電話講到一半突然發現有誰來了吧。爲了不要讓人聽出她是在跟偵探說話,所以才突然裝作是在跟女性朋友講電話。」

「好好好好好,你們先冷靜一下、冷靜一下。」

「距離仙台車站走路十分鐘,一間叫『城市商旅青葉』的商業旅館。」

「嗯、嗯,我知道了。呼——那春佳妳就在旅館好好休息,剩下的事都不用妳操心——嗯唔。」

「好,我知道了……姐?」

「怎麼了?」

「姐妳剛纔一下『呼』一下『嗯唔』的,發生什麼事了?妳身體不舒服嗎?該不會是因爲我的事太過勉強自己了?」

「沒、沒這回事啦!我纔沒有怎麼樣。聽好囉,春佳不用擔心那些事,那些全部,都交給姐姐就好了,知道了?比起那些,春佳,我現在有點忙,不好意思……」

「啊、是這樣啊!對不起,妳在忙我還打來,那我先掛了!」

「嗯,我晚點再打給妳。」幾乎是掛掉妹妹電話的同時,香織又發出一聲「喝啊!」

她一鼓作氣,重新抱好快要掉落的巨大行李。在香織用左手操作手機時,她是單用一隻右手抱住整個低音提琴盒上半部的。如文字所述,她的手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琴盒。琴盒的下半部則是由鐵男抱着,兩人當時正一前一後,抬着裝入屍體的琴盒穿越烏賊川的堤防用地。

「剛纔那通電話是妳妹打來的嗎?她說了什麼?」

香織頭也不回地回答身後鐵男的提問。

「沒特別說什麼……啊、對了,我有跟她提到你,她要我特別跟你說:『我們素不相識,你還這麼幫忙,真是太感謝你了。』她非常感謝你喔,聽起來好像都哭了。我猜她一定迷上馬場你了,嗯,絕對是這樣。」

「是、是這樣嗎……嘿嘿,哪裏,這種事用不着道謝啦,我不過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

對不起囉,馬場,其實根本就沒有人跟你道謝。香織不禁在心中感到有些抱歉。但是,她可不能因此軟下心來。因爲不能把妹妹交給警方,只好利用這個男人的單純善良了。沒有什麼好猶豫的,我的心已經交給惡魔了。

而且——香織一面感受陷入手腕的琴盒重量,一面想着——果然讓馬場鐵男成爲共犯這個選擇纔是正確的。單憑自己的力量,想必連一公尺都無法移動這個裝了屍體的琴盒。

如此這般之後,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幾乎跟一般人差不多高,茂密的雜草叢林。

「香織妳看!這地點不是很棒嗎!」

「真的!丟在這裏的話一定不會那麼快就被發現的!」

香織與鐵男彷彿發現了伊甸園的夏娃與亞當,高聲歡呼了起來。他們迅速撥開雜草,往前走去。不久,在解決一叢特別高大的雜草後,兩人眼前的視野忽地一片開闊。「……咦!? 」

香織搖了搖頭,一臉已經受夠了的樣子。

「不夠謹慎?什麼意思?」

香織眺望着烏賊川即將西下的夕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就是這樣,好,就這麼做吧!馬場。」

「現在忙着搬屍體的,大概就只有我們了吧——」

走了就知道!

青年一臉得意地拿出藏在身後的東西。盛夏的陽光下,金色的小喇叭散發出燦爛的光輝。原來這名青年是經常出沒在河邊的業餘音樂家。

「是喔,原來是池塘啊,我還想說是什麼呢。看起來跟新月一樣,應該就是新月池吧!」

「什麼啦這裏!簡直就像在叢林中比越野賽一樣!這條路、是不是走錯了!我們是不是回頭比較好啊?馬場!」

「……這個那個、什麼都妳在說!」

「嗯——新月池!? 」鐵男印象中有聽過這個名字。「是喔,原來那個就是新月池。」

「或許吧……不行,果然還是再往裏面一點看看吧。」

「怎麼辦,那個人好像以爲我們是演奏家。」

「你看,只有那邊在發亮。」

鐵男踩下油門,發出嘖的一聲又喃喃說道。「果然應該先在路上買把鏟子的。」

「這還要說明嗎,當然是要挖洞把屍體埋進去。」

「所以我剛纔才說要是有買鏟子就好了……」

「你是說春佳在騙我嗎!? 哼!春佳纔不會這樣呢!馬場,你錯了!」

「不好意思,我們兩個比較想獨處。」結果香織與鐵男只好裝作熱戀中的恩愛情侶,再次抬起沉重的琴盒。兩人逃也似的離開了現場,身後則傳來令人聯想起豆腐店喇叭聲那種有待加強的小喇叭吹奏聲。

道路兩側盡是高聳的樹木,四周是一片黑暗,只有一些地方照得到微微的月光。但就在他們走了大約五十公尺後,眼前的景色一變,視野也豁然開朗了起來。抬頭一望,一輪明月掛在浩瀚無垠的夜空中。

「真的假得——都掉這裏了切不能繼續往前!」

「知道了,那就決定去山裏。不過我有一陣子沒去盆藏山了,完全不曉得走哪條路去比較好喔,而且這輛車也沒有裝導航。」

鐵男驚訝地將車停在路旁。香織下了車,跨過路旁的柵欄。鐵男也跟着下車。山崖下的漆黑森林一景,宛如大海那般遼闊寬廣。香織伸出手,指向其中一處。

「不會,沒有這種事!我說不會就是不會!」香織十分堅持。「馬場你不曉得很正常,但我必須跟你說,春佳纔不是那種會對親姐姐說謊的孩子呢!」

「沒有工具的話應該也挖不了什麼大洞對吧……」

「妳這麼說也、沒錯……」的確,比起挖洞埋屍,直接把屍體丟進池子裏要簡單多了,簡直是順水推舟。「原來如此,這麼做或許不錯。」

「不是,我是說——」

「好像是森林裏的池塘還是什麼吧。」鐵男抬頭看向天上耀眼的月亮,繼續說道。「水面反射了月光,纔會看起來像在發亮。」

好啦好啦、拜託啦。香織拉起鐵男的手腕請求,最終他也答應了。

香織和鐵男將琴盒底部放置地面,儘量裝出裏頭裝的是樂器的樣子,只需要輕鬆的支撐。接着兩人將臉貼近彼此,低聲討論起來。

烏賊川市的河邊提供了市民休憩的去處。有跟小狗一同在人行道上慢跑的中年男子、興高采烈打着棒球、踢着足球的少年們,還有相互依偎着散步的情侶們。各式各樣的人們,以各自的方式度過他們的星期五傍晚,真是既平凡又和諧的日常風景。香織忽然感到有些喪氣,好像只有他們兩人被這個世界拋棄了一樣。

「沒問題啦,這部分就交給我。」

「你看,只要跟着這條河往上走就行了,不會有錯的,因爲烏賊川的源頭就是盆藏山嘛!沒問題的。踏上這條路會通往何方?別擔心,只要邁出步伐,那一步就是路、那一步就會成爲路。不要迷惘,向前走吧……」

「河邊就算了吧,出乎意料地引人注目。比起河邊,丟到山裏怎麼樣?說到棄屍,果然還是會先想到山區吧?」

鐵男側眼看向正在對自己吐舌頭的香織,實在很想開口詢問:妳這人真的已經出社會了嗎?行爲談吐簡直就是個死小孩!

香織和鐵男將MINI Cooper停在烏賊川的河堤,車頂上依舊載着那隻黑色的低音提琴盒。在被業餘音樂家干擾之後,他們也有過幾次「就是這裏了」的機會,比方說杳無人跡的河邊、陰森森的橋下,又或是河口附近的廢棄工廠,真要在那些地方棄屍也不是不行。

「怎麼回事啊這裏。」

香織從副駕駛座走下,伸出拿着手電筒的手,打開電源。手電筒的燈光模模糊糊地照着道路。兩人就這樣依賴着這點光亮,往禁止通行的路走去。他們兩人踩在沒有鋪設道路的山路,彷彿參加試膽大會的情侶。

嗯嗯。香織用手按住嘴巴,點了個頭。所以我不是叫妳不要講話了嗎,鐵男嘀咕着走下車。四周能見之處看不見任何人,遠處則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輛吊車,看來這裏真的有在施工,只是不曉得是什麼工程。「施工中」告示板的另一頭,也只是一條普通的道路。

「突然說要回頭怎麼可能啦!比起那個,妳還是閉上嘴巴,小心咬到舌頭!」

「沒辦法,只有那種人纔會特地把樂器運來河邊,他會這樣想也不奇怪。」

「唉,沒想到棄屍比想像中要難多了——」

「那是低音提琴吧?看起來真棒,我用的是這個,你們看!」

我也——什麼!? 他應該不是要說「其實我也是來這裏棄屍的喔!」吧。那也就是說,該不會——討厭的預感湧上心頭,香織的身子因此顫抖了一下。面前的青年卻彷彿見到同伴般,面露親切的微笑。

坐在副駕駛座的香織不好意思地縮着身子,頭上的馬尾也宛如枯萎的花一般。鐵男已經完全忽視香織報的路,而是憑自身感覺在森林裏開車了。

兩人哀怨地爲自身的不幸同時嘆了口氣。另一邊,手持小喇叭的青年則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向他們提出了無理的要求。

鐵男一臉哀怨地瞪着香織。香織則傻笑着抓了抓頭。

「馬場,你知道那個池嗎?」

「其實我也是喔!」

香織伸出右手拍拍自己的胸口,接着指向烏賊川的上游。

他們從鋪設在山崖上的柏油路開到下坡的砂石道,最後來到泥石裸露、坑坑窪窪的崎嶇山路。鐵男咬緊牙,握緊不斷劇烈顛簸的MINI Cooper的方向盤。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香織則大叫起來。

「什、什麼東西啊那個。」

「對了,提到盆藏山就想到豬鹿村,豬鹿村不就是山田慶子的老家嗎?」

他們很快下了決定,回到車裏,朝着眼前發亮的新月箭頭,重新發動了車子。

(注:取自日本室町時代一休宗純(一休和尚)的名言,也是日本摔角界傳奇安東尼奧豬木的座右銘)

「妳這人,果然一直把事情想得這麼簡單啊!」

「對呀,當然要這麼做。好不容易有個深不見底的池子嘛,當然要好好利用一下。」

「可惡,他絕對是故意的!大家都把我們當笨蛋耍,絕對是這樣!」

「的確,說到屍體,印象中都是埋在山裏。」鐵男將目光移向與河川完全相反的方向。「要去山區的話,不如就去盆藏山吧?」

十分抱歉,屍體是無法演奏的。

但每當他們準備棄屍時,不是剛好有警車經過,就是碰到流浪漢,再不然就是遭受天真無邪的孩子們的戲弄:「哇——是情侶、是情侶耶!」。最後香織兩人只能畏首畏尾地離開,時間也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了傍晚。

「我要說的是,不管妳妹認不認識山田慶子,山田慶子也有可能知道你妹啊。我想說的是這種關係,打個比方,有可能妳妹有個男朋友,那個男的剛好也在跟山田慶子交往——」

香織聽着鐵男的故事,臉上的表情越顯興奮。

這樣安慰自己後,香織從副駕駛座的窗外眺望着外頭的景色。

「算了,反正晚上比較好行動。」

與有坂香織兩人鬥志滿滿,還互相將對方的隨口胡謅照單全收,這便是一切錯誤的源頭。一、二、三,換檔,往前衝啊!這種樂觀的局勢只發生在最初。現在,馬場鐵男所駕駛的MINI Cooper已經完全在陰暗的森林裏迷路了。

黑夜籠罩了整個四周,剛纔還與烏賊川並行的道路,早在不知不覺間偏離河川,現在就是一條浮現於黑夜中的單行道。但順着這條路走下去會發生什麼事,這個答案連鐵男自己也不清楚。

「我還以爲就跟把壞掉的電視丟掉差不多,看來差遠了。」

「不管是丟在河邊還是深山的路邊,一旦發現屍體,警方就會開始進行搜索。而只要對山田慶子做身家調查,就會發現她跟妳妹的關係,結果還不是會查到妳妹身上。」

「是這樣嗎?你說的也沒錯啦……但是,現在才說要挖洞埋……」

「…………」這傢伙是笨蛋嗎!「冷靜點,我剛纔說的都只是假設而已。重點是,要想讓妳妹擺脫這些事情的話,就不能想都沒想就把山田慶子的屍體丟在某處。剛纔沒有隨便丟在河邊纔是正確的,絕對是這樣。」

「什麼!? 」香織倒抽一口氣。

一名穿着丹寧襯衫的青年佇立在一棵枯瘦的松樹旁。青年看起來像是被發現惡作劇的孩子,倏地把什麼往身後藏了起來。這種場合不說點什麼不行,香織忽然覺得有些焦躁。然而就在香織開口之前,青年反倒像鬆了一口氣地開口說道。

「我們現在到底在哪裏啊?」

「哇!你看,馬場——那個是什麼!」

盆藏山位於烏賊川市後方,是住在鎮上的人都不陌生的深山。烏賊川市的水源有幾處就來自盆藏山的山頂附近。若沒有盆藏山,就不會有烏賊川,而沒有烏賊川,烏賊川市也不會是烏賊川市了。就是這樣的連帶關係。

雖然不能百分百確定,但山田慶子是豬鹿村居民的可能性很高。

「你說什麼!這樣那個男的不就腳踏春佳跟山田慶子兩條船嗎!過分!這樣我們家妹妹不是太可憐了——」

「嗯,我剛纔想起來了。我還小的時候,有來過盆藏山這裏露營,那時就聽過有這麼一座新月池,還聽說很危險所以絕對不能靠近。說什麼新月池深不見底,就算在那邊溺死,屍體也不會浮上來。已經有很多人溺死在新月池了,但目前爲止連一個浮屍都沒有耶!就是這樣的傳說——」

「對吧!畢竟我們也不能繼續在這座那麼大的山裏漫無目的地瞎繞了。」

「哎呀,你們也都是來這邊嗎!」

「這還用說嗎,要是大家都在搬屍體也太詭異了。」實際上光是一、兩個人就已經夠詭異了。坐在駕駛座的鐵男坐直身子,開口問道。「所以妳接下來想怎麼做?還是要丟在河邊嗎?」

「我知道啊,所以一開始我們纔想說『隨便』把屍體丟在烏賊川的河邊就好了。但是,那樣做果然還是不夠謹慎啊。」

「就是這個!這個啊馬場!簡直是天助我也!因爲迷路才意外走到的地方,竟然就是絕佳地點,我們真幸運耶!你不覺得嗎?」

鐵男朝香織大喝一聲,又繼續往前開了一小段路。突然,他們的車被「施工中」的牌子給擋了下來,看來後面的路段沒辦法再開車過去了。

「——妳這人,還真的咬到舌頭啦。」

「欸欸,可以讓我看看裏面的樂器嗎!當然,假使你們不介意的話,我還想聽聽它發出來的聲音!」

森林某處被樹林包圍着的一部分現在的確在發光,那是一個近似新月的香蕉形狀。

「那只是妳妹的片面之詞吧。」

「纔不會有那種事,我妹跟她本來就是毫無相關的兩個人。」

「…………」

「喂、前座的置物櫃裏有放手電筒哦!」

「原來如此,山田慶子住在豬鹿村的話,她的屍體在豬鹿村的某處被發現也比較好,這樣不僅說得過去,也能降低我們被捲入案件的風險。」

香織嘆了一口氣,彷彿在尋找解答似的從副駕駛座向窗外望去。車子在陡峭的山崖上奔馳着,鐵男專心地開車。忽然間,香織彷彿發現新大陸似的叫了起來。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就連香織也漸漸覺得馬場說的是對的。

「但是啊,都開到這裏來了,感覺隨便找個地方把屍體丟了都沒關係。」

「咦?爲什麼會需要鏟子?」

「咦——要做到這種程度哦?我以爲把屍體隨便丟在哪個地方就好了。喂、馬場,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只是不希望妹妹被警方逮捕,所以纔要把屍體從妹妹家裏搬走,就只是這樣而已。」

「咦!? 絕佳地點?妳、妳該不會——要把屍體丟到池子裏?」

鐵男面前是一片荒涼寬廣的漆黑地面,宛如鏡面般光滑的黑色地面。然而,那並不是地面——

撲通!突然一聲水聲傳來,香織嚇得縮緊身子。原來是魚兒躍出水面的聲音,先前以爲是漆黑地面的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在月光照射下,漣漪散發出妖豔的光芒,不久又漸漸回到平靜的表面。他們以爲是黑色地面的地方,其實是灌入黑夜的深色水面。鐵男與香織佇立在岸邊,眺望着那片寬闊的黑水。

那是一個細長形,邊緣圓滑地畫了弧形的池子。恐怕從正上方看下來,就是一根香蕉、或是一彎新月的形狀。

「這個就是新月池嗎?雖然聽說過這裏,但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

「總覺得這個池子讓人不太舒服,而且看起來好深。」

「一定很深啊,所以才很適合。」

「也是,那我們趕緊把屍體綁上石頭,再撲通丟到池子裏——!? 」

香織歪了歪頭,像是突然注意到什麼要緊事。「屍體確實這樣處理就好了,那車子該怎麼辦?跟屍體一樣不能丟着不管吧。」

「妳說得對,車子也必須處理。這也是爲什麼我們要特地開那輛車到這裏。」

「嗯,的確。那就把車一起沉到新月池比較好囉?」

「嗯,該怎麼做比較好呢……」

鐵男望着偌大的水面,認真思考起來。某方面而言,處理車子要比處理屍體還麻煩得多。一起沉到池子底的話,雖然感覺有點亂來,要說簡單倒是很簡單。但如果發現自殺女子身旁還有輛女用車跟着一起沉沒的話,警察會怎麼想呢?

「嗯,等等——對了,把屍體從低音提琴盒裏拿出來,放在那輛車的駕駛座上,再一起沉到池子底的話?」

「你想讓她看起來像交通事故或是投水自殺嗎?這沒什麼用吧,畢竟山田慶子是被刀子刺死的耶,怎麼看都不像是意外事故或是自殺。」

「現在或許是這樣吧,但沉到池底的屍體不會這麼快就被發現吧?一定至少要過幾個月纔會被發現。那幾個月,屍體在池底早就被魚啃得不堪入目了,變成那樣也很難判斷死因了。警察每天要忙的事可多着呢,纔不會想那麼多。」

「啊,你說得對。『雖然看不太出來,但連同車一起沉到池底的話,這應該是交通事故,不然就是自殺吧』他們應該只會這樣想吧。哇!」

香織用手指着鐵男,對他想出來的辦法讚不絕口。

「好厲害,這個辦法真是太棒了!馬場,你本人比外表看起來要聰明多了!」

如此這般又過了一陣子後——

準備萬全的兩人,即將開始今日犯罪的的最後收尾。MINI Cooper已經被移動到水邊了,剛纔還塞在低音提琴盒裏的山田慶子的屍體,現在被放到了駕駛座上。車窗也開到不會讓屍體掉出來的程度,排檔則設置在N檔。只要用手稍微推一下,車子就會一頭栽進眼前的池水中,如此棄屍任務便能宣告結束。

「那還用說嗎?新月池的屍體總有一天會被發現,到了那時,如果屍體旁邊還有一個低音提琴盒的話,怎麼想都很奇怪吧。直覺比較敏銳的刑警一定會注意到這是用來搬運屍體的。」

「不對,果然還是聽妳的吧,走妳那邊的斜坡,妳纔是對的。」

香織突然變成了孟克的《吶喊》,她將雙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發出悽慘的叫聲。而在聽到她慘叫的瞬間,鐵男也終於想起自己到底忘了什麼事情,跟着一同發出悽慘的哀鳴。「哇啊啊啊!」

鐵男再次打量起四周。接着他看到一條寬度只夠一輛車通行的砂石道,似乎是他們來時走的路,但又感覺不是。道路兩側雜草叢生,烏漆墨黑的樹木鋪天蓋地、枝繁葉茂。就在這時,香織出聲說道。

「可惡,不行了。」鐵男停住腳步,將低音提琴盒放到地上。「光這個盒子就重得要死,不可能帶着它一路走。可惡,該怎麼辦纔好。」

小溪流的不遠處有一灘積水。鐵男將低音提琴盒插進水中,讓它整個泡進去。他小心翼翼地清洗着,避免有任何指紋留在上面。原本想把琴盒丟到河裏任它流,但這條河的水量實在少得可憐,最後只好把琴盒就這樣放在積水中。這樣一來,琴盒看起來就像是被哪個違法居民非法棄置的大型垃圾,隨手丟在河邊就不管了。

「——起!」

「——咦!? 」鞋底的觸感怪怪的,鐵男蹲下身看了一下,開口說道。「這是柏油路,我們剛纔走的路應該是砂石道纔對。」

鐵男與香織在那之後又花了幾分鐘套好說詞,接着就像前往踢館的武術家般,兩人聳起肩膀,來勢洶洶地走向月牙山莊的正面玄關。

鐵男忽然將手電筒照向面前的小溪流。

「也就是說,我們來到了完全不同的路囉?討厭——真的迷路了啦我們。」

「回去剛纔那條路啊,所以要先爬上剛纔下來的這個斜坡——」

或許是因爲地面原本就有點傾斜的關係,車子輕易地動了起來。彷彿有着自己的意識一般,車子一頭栽進了水面,接着像船一樣先在水面漂浮了一陣子。這個現象讓鐵男他們嚇傻了眼,但那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一漂離岸邊,車子便漸漸往下沉。

黑漆漆的森林,彷彿漂浮在墨汁裏似的。要是能夠平安無事回到原本的地方簡直可以說是奇蹟,就在鐵男開始這麼想着的時候,耳邊傳來了香織的歡呼聲。

「喂、喂、等一下!不對吧,我們是從這個斜坡下來的。」

「就跟妳說不是了,我們一開始就是從這個斜坡下來,直接就在這個河岸了。」

「那個啊,馬場,玻璃瓶這種東西啊,掉下來幾乎都會碎掉的……」

鐵男再次跨過小溪,香織則像在逃跑似的又跑向對岸。

「……好」鐵男一臉無奈地伸出雙手與香織碰拳。「…………」

「是,其實我——我們兩個晚上走山路迷路了,正想說有沒有哪裏可以住一晚,剛好找到這間旅宿,所以就過來了——對吧,香織?」

「什麼嘛,害我們跟笨蛋一樣。」香織很快地站起身。「難得我演得這麼逼真——打擾了,有人在嗎——?」

鐵男往那一看,一個老舊的告示牌就在茂密生長的草叢中。上頭的文字斑駁,寫着『前方爲赤松川』。他們從告示牌旁的草叢縫望去,一條看似野獸出沒的山野小徑不斷往森林暗處延伸,順着那條路走下去似乎就是赤松川。赤松川是烏賊川的其中一條支流,這點就連鐵男也知道。

毫無怨言。於是兩人按照寶特瓶指向的斜坡開始往上爬。纔剛往上爬,鐵男便心想:果然另一邊纔是正確的路吧?但又覺得話說出口只會變得跟剛纔一樣麻煩,便不發一語地繼續往上爬。

「妳才卑鄙吧!再說,我們會走到這種地步本來就完全都是妳的責任!」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陷入自我厭惡中的鐵男死命地推卸責任。「這又不是我的錯,是玻璃瓶的錯,寶特瓶呢?沒有寶特瓶嗎?」

「哇,是小木屋啊!感覺很豪華耶。」

「聽好了馬場,我覺得對方一定會拒絕我們,到時我們一定要低聲下氣地拜託他們收留喔!要是真的被拒之門外,我們今晚就要在野外打地鋪了。」

「馬場,你太卑鄙了!你想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對不對!」

他抬頭望向香織手指的方向,茂密的樹林中剛好有個樹縫,從隙縫中可以看到月亮高掛的夜空。鐵男與香織興高采烈地加速爬上斜坡,就這樣,兩人終於遇到了一條道路。

「你看,那裏好像有個告示牌。」

兩人同時往MINI Cooper的屁股推去。

但是,他們走在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山路,手中沒有地圖,而且還是夜晚,唯一能仰賴的只有一把手電筒跟月光。他們越走,越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鐵男懷抱着巨大的不安以及巨大的低音提琴盒,繼續走在山路上。然而這種步行之旅很快就將他逼到了極限。

「車子丟池裏,盒子丟河裏,感覺好像不錯。」

鐵男和香織靠着手電筒的光亮,分別踏上那條小徑。順着斜坡往下走的途中兩人還差點滑倒了幾次。又過了幾分鐘,一條河川出現在兩人面前。雖說是河川,其實不過是從巖縫流出來的涓涓細流。溪流兩側是宛如禁止人類進入的陡峭斜面,恰巧形成了英文字母V型的河谷。

「但就算讓他注意到這件事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啊!因爲這種盒子,只要跑一趟樂器行,無論是誰都可以買得到吧。就算警方真的對盒子進行了調查,也絕對查不出馬場你的名字,畢竟類似這個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全國到處都有。」

兩人不斷地在這條小溪流上跑來跑去,相互推卸責任。如此這般你來我往一陣子後,他們自己也無法確定對方當初認定的斜坡到底是哪個,就這樣空虛地結束了空虛的爭執。不想因爲口角之爭傷了彼此感情的鐵男,在河邊撿了一隻玻璃瓶,舉起說道。

兩人同時喊出一模一樣的話。

「對呀,我們真的好累又好餓,拜託,可不可以讓我們住一晚……」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妳沒事吧!振作點啊——啊,請問您是旅館的工作人員嗎?」

鐵男推開又重又厚的木門。就在那個當下,香織彷彿剛跑完四十二點一九五公里的馬拉松選手似的,單膝跪下。「不行,我一步也走不了了。」

過了不久,水線超過窗戶的邊緣,車內進水的速度跟着加快。沒要多久時間,車子便失去平衡,傾斜着沉入水中。隨後,只見無數泡泡冒出水面,那些泡泡畫出一個比一個還大的漣漪。又過了一陣子,泡泡與漣漪漸漸消失,周遭再度恢復一片寂靜。

「是嗎!? 我什麼感覺也沒有。算了啦,比起那個,我們也成功完成任務了,再繼續待在這裏也沒用。走吧,回市區吧!回程就換我來開車——呀啊啊啊啊!」

「預備!」

兩人將雙手放在汽車的後車窗上,確定站穩了之後,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中配合著對方的呼吸,接着出聲。

「應該是,不過我們要怎麼順着溪流往下走?這麼淺的溪流,船也浮不起來吧?」

「成功了!」香織雙手握拳,向鐵男示意。「快呀,馬場、馬場!」

「死定了!我們回程要開的車——」

香織疲累地垂下肩膀,來到鐵男身邊蹲下。

「咦?啊、嗯——」鐵男帶着不上不下的心情走到車子背後,雖然他的疑問還沒得到解答,但現在可沒有時間讓他想東想西。「好了,用跟之前一樣的口號喔。」

「嗯,那我們趕快過去看看吧。」

「好,死皮賴臉也要住進去!」

「走這邊喔,沒有意見了吧?」

「是吼,妳說得對吶,只要不留下指紋,丟了也沒關係吧。好,那我就丟了它,絕對要把它丟了。這種東西,怎麼可能一路抱着走回市區。」

「那不就正好,我們就住這裏吧。但問題是,不曉得他們收不收沒有預約的客人耶。」

「這種地方應該沒什麼人會來。好,就決定是這裏了。」

「糟糕了!我們回程要開的車——」

(注:由日本郵政株式會社所經營的酒店及旅館事業,以簡易保險投保者爲服務對象)

「奇怪,你是怎麼了?馬場,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耶——你不喜歡原教練嗎?」

「是、是這樣嗎!? 這個東西這麼常見嗎?」

香織模仿着原教練在迎接打出全壘打的小笠原時所做的動作,將兩個拳頭往前遞。

「車子沒有了——!」

「要不然,就用這個可樂瓶來決定往哪邊走吧!」

「妳說的是沒錯啦。」鐵男看向四周,接着說道。「但這種荒郊野外,會有可以投宿的地方嗎……」

馬場鐵男與有坂香織正在走着,因爲沒有車所以只能用走的。

「赤松川是烏賊川的支流,也就是說,順着這條溪流往下走的話,就能回到烏賊川市了。」

「只能這樣了。」香織輕鬆跨過面前的小溪流。「那我們快點出發吧,馬場。」

四目相望的香織與鐵男。

鐵男跳過小溪,往香織那側移動。但他纔剛這麼做,香織就幾乎在同一時間跨過小溪,朝反方向移動。兩人都非常堅持要依照對方的意思走。

就夏天的結尾而言,還稍嫌涼寒的陣陣冷風颳過兩人之間。

「好,去吧!」鐵男隨意地將可樂瓶往空中一拋,玻璃瓶順勢旋轉、落下,最後撞上岩石發出哐啷一聲,無數碎片散落一地。「…………」

「好——那要開始了哦!」

有坂春佳因防衛過當的罪行會跟着沉入水底,香織也能因此獲得安心,而被捲入事件的鐵男的任務也能順利結束。但是……那個……怎麼說……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也是,看樣子是不可能的。沒辦法了,只好回去走剛纔那條砂石道了。」

「走這邊囉,沒有意見了吧?」

「對呀,我是這麼想的啦,畢竟它就只是個樂器的盒子嘛!」

「嗯,這樣做比較好喔。啊、可是,我可不想現在再回去一次新月池喔。」

「電影裏面常出現這種情節呢!」

「我說,我們這兩個路癡,繼續在這種烏漆墨黑的路上徘徊也不會有結果的。明天再回市區也可以,總之先找找今晚有沒有哪裏可以住吧?」

「招牌上寫着『月牙山莊』,看起來是間歐風民宿耶。」

然而就在這時,香織充滿幹勁的聲音打斷了鐵男的思考。

「所以我剛纔不就說了,『這個也一起丟到池子裏吧!』結果你說『不行』。奇怪,到底爲什麼不行啊?」

「那好吧,我知道了,就照馬場說的,走你那邊的斜坡回去吧!」

做完這件事後,今晚的工作總算全部結束了。屍體丟了、車子丟了、現在連低音提琴盒也丟了。接下來,就只剩回到市區了。但對於現在的兩人而言,這件事反而是最難達成的。

「喂、妳沒事吧?振作點!」鐵男抱起香織,視線快速掃過整個玄關大廳。「……可惡,連個人影都沒有。」

大廳玄關設有一個類似服務檯的櫃檯,卻沒有看到工作人員。鐵男漫不經心地按下櫃檯的服務鈴,裏頭傳來輕快的鈴聲,之後便是腳步聲。香織立刻又變回剛跑完四十二點一九五公里的跑者,雙腿癱軟。「不行,我這次真的一步也走不了了。」

「……什麼!? 」

「你看,那裏好像就是出口耶!」

「不不不,其實我纔是嚴重到令人絕望的路癡,而且我記憶力也不好,拜託妳千萬別相信我。」

「不行啦,我跟你說實話,其實我是個大路癡,要是跟着我走,一定會走到完全錯誤的方向,選擇跟我相反的路纔是正確的。」

「那個啊、碰拳!碰拳!」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名穿着圍裙,看起來三十幾歲的女性。胸口的名牌證明她正是歐風民宿的工作人員,名叫橘靜枝。

「我也不想,不曉得有哪裏適合丟這個。」

鐵男又找了個寶特瓶,再次往空中一拋——咚!

「不是啦,我沒有不喜歡他……只是覺得,我好像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咦?妳是要去哪?」

「咦——你在說什麼?我們是從這個斜坡下來,跨過河,再到你那邊的。」

V字型的谷底,兩人面對面,各自佔據河岸一方,堅持着自己的主張,一步也不退讓。本以爲會是這樣,結果卻意外地——

事已至此,看是旅館、民宿還是簡保之宿

都沒關係,總之先遇到哪個就住哪個。這麼想着的兩人,又在烏漆墨黑的路上徘徊了大約一小時後,前方忽然出現一個大三角形屋頂的形影。以普通民房的標準來看,這棟建築物似乎過於顯眼。鐵男與香織從門口打量着裏頭的建築物。

「哦,原來是這樣,可是兩位應該沒有預約吧?」

「是的,非常抱歉。」鐵男低下頭。「如果知道今天晚上會這樣,昨天晚上我們就會先預約了。」

「這樣啊,真是傷腦筋。」

靜枝露出困擾的樣子,很明顯不歡迎太陽下山後才貿然出現的兩人。當然,這也是因爲鐵男兩人雖然裝作遇難的登山客,但誇張的演技反而看起來更像是可疑人士的關係。糟糕,這樣下去真的要露宿野外了。

就在此時,鐵男身後傳來了意想不到的救贖之聲。

「在夜裏迷路嗎?還真是可憐啊。」

鐵男驚訝地回過頭去,只見一名穿着西裝,看不出來算不算年輕,但氣色不是很好的男子。簡直就像突然從玄關大廳冒出來的他,似乎在暗中偷聽鐵男他們對話有段時間了。男人直接向靜枝說道:

「這附近除了這間民宿,沒有其他可以住的地方了。要是妳讓他們就這樣離開,他們根本無處可去。雖說現在是夏天,要在這座山中露宿一晚也很辛苦。我也幫他們拜託您了,就讓他們住一晚吧,老闆娘。不對,在歐風歐風民宿稱老闆娘似乎有些不合適,還是稱您爲夫人吧。夫人,請賜予他們一夜溫暖的牀鋪與菜餚——」

「嗯,您說的是,被您這麼一說……」一見靜枝的態度轉向模糊,香織連忙補上一句。「若是錢的事,請不用擔心,我們可以先付訂金的。」

兩人一同低下頭,靜枝一臉真沒辦法的樣子,表情也比剛纔柔和了許多。

「我知道了,這樣的話,我們剛好也還有空房——」

就這樣,鐵男與香織順利住進了月牙山莊。這點不用說,完全是因爲那名陌生男人的說情發揮了效果。兩人填寫了入住資料,提前付清了住宿費。

鐵男從靜枝手中接過房間鑰匙後,轉身對那名親切的男人表達謝意。

「謝謝你幫我們說話,我們才能順利入住。」

「託你的福,我們不用露宿荒郊野外了。」香織喜孜孜地向男人敬了個禮。「方便知道您的姓名嗎?我叫作有坂香織,這位是我的朋友馬場鐵男。」

「客氣了,我本無名之輩,不足掛齒。」話剛說完,男子馬上又自報家門。「我叫鵜飼,鵜飼杜夫。不過是見到需要幫助的人,就無法見死不救的一個普通男人罷了。」

「怎麼會普通,您太謙虛了!」香織一臉感激地注視着這名「普通的男人」。

結束初次見面的寒暄後,鐵男和香織轉身離去。玄關大廳通往二樓有一段很長的階梯,兩人一邊踩着木製階梯往上走,一邊小聲地交談着。

「真是太好了,遇到像鵜飼先生這麼好的人。」

「真的,根本是救命恩人。」

「能否向您請教一件事?我想知道我的一位朋友有沒有在這裏住宿過。是的,您需要名字,我朋友的名字是山田慶子——」

「啊」「啊」

接着兩人便緊緊擁抱着,

「啊」「啊」

走到途中,他們又止住腳步,回頭向鵜飼行了一個注目禮。鵜飼向他們輕輕揮手示意,隨即轉向櫃檯的靜枝。「對了,話說,夫人——」

「!」嚇了一跳的香織伸手摟住了鐵男。

「!」鐵男一不注意踩空了樓梯,

一口氣摔下長長的樓梯。

鐵男兩人聽着後方傳來鵜飼的聲音,慢悠悠地走上階梯。

「唔」「呀」

「……」「……」

「哇」「啊」

「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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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烏賊川市系列 1 密室的鑰匙借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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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案發前
  4. 04第二章 案發第一天
  5. 05第三章 案發第二天
  6. 06第四章 案發第三天
  7. 07終章

第二卷烏賊川市系列 2 朝密室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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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馬背海岸命案
  4. 04第三章 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
  5. 05第四章 櫻與魷魚乾
  6. 06第五章 鳥之岬的十乘寺宅邸
  7. 07第六章 MN與偵探
  8. 08第七章 槍聲尚未響起
  9. 09第八章 飛魚亭命案
  10. 10第九章 懸崖邊的刑警
  11. 11第十章 粗暴的早晨
  12. 12第十一章 在醫院
  13. 13第十二章 假設只是假設
  14. 14第十三章 密室與槍聲
  15. 15第十四章 出土的戰書
  16. 16第十六章 槍聲的倒數
  17. 17第十七章 最後的解謎
  18. 18第十八章 他們與她們的終章

第三卷烏賊川市系列 3 完全犯罪需要幾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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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三花貓失蹤案件
  4. 04第二章 招財貓兇殺案件
  5. 05第三章 葬禮兇殺案件
  6. 06第四章 刑警與偵探
  7. 07第五章 兇手與三花貓
  8. 08第六章 三花貓與招財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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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烏賊川市系列 4 不適合交換殺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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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日間篇】
  5. 05【夜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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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拂曉篇】
  8. 08【解決篇——在撕裂之夜的盡頭】
  9. 09終章

第五卷烏賊川市系列 5 請勿在此丟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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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三章 緊張的氛圍
  5. 05第四章 漂浮在河川上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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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六章 各自的推理
  8. 08第七章 雙雄會面
  9. 09第八章 砂川警部道出意外事實
  10. 10第九章 犯人遭受懲罰
  11. 11終章

第六卷烏賊川市系列 6 好想趕快成爲名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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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烏賊川市系列 7 我討厭的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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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烏賊川市系列 8 要是沒有偵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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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烏賊川市系列 9 史魁鐸山莊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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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警部與前警部補
  7. 07第五章 殺人的夜晚
  8. 08第六章 二十年前的命案
  9. 09第七章 地底探險
  10. 10第八章 棒球咖啡廳與KTV
  11. 11第九章 偵探的陷阱
  12. 12第十章 槍戰
  13. 13第十一章 揭曉的往事
  14. 14第十二章 大團圓
  15. 15烏賊川市的終章
  16. 16南島的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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