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好想趕快成爲名偵探

七個啤酒箱之謎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2.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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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期是酷暑白天與熱帶黑夜輪替,如同地獄的八月中。地點是從烏賊川市中心約十分鐘車程的住宅區———幸町。一輛藍色雷諾響起喘息般的引擎聲開上坡道。寧靜的車內響起死板的聲音。

「下一個路口,右轉。下一個路口,右轉。」

坐在駕駛座的是身穿平凡西裝的男性。他朝着儀表板旁邊的最新導航系統一瞥,輕聲說着「路口右轉……」打方向盤。車子轉進寬約五公尺的柏油路,道路右側是烏賊川支流之一———幸川,左側林立老舊的住宅。

行駛沒多久,眼前忽然出現「歡迎來到夢見臺」的大型告示牌。看起來是歡迎訪客前來,但告示牌本身殘破、生鏽又傾斜,令人很想現在就回頭。

這裏是堪稱幸町門面的住宅區———夢見臺的入口。夢見臺曾經是新興住宅區,正如其名,是烏賊川市民夢想、嚮往的市區。然而在落成四十年後的現在,老舊街道沒有昔日的影子。失去光輝的夢見臺,只剩下老化的建築物、高齡化的居民以及狹窄危險的道路。如今在整座烏賊川市,嚮往夢見臺的人肯定也是少數派。

一進入夢見臺,死板的聲音再度告知後續路線。

「下一個路口,左轉。下一個路口,左轉……看,那裏!」

死板的聲音忽然變成很有人性的聲音。「看,剛纔那臺自動販賣機的轉角!鵜飼先生,你在做什麼啊!開過頭了啦,倒車倒車!」

「咦咦!流平,你說什麼?是剛纔的小路?嘖,那不算路口吧,一般來說,那種路叫做暗巷。」

鵜飼緊急煞車,說着「真是的,你擔任導航也不成材」,朝副駕駛座的青年———戶村流平投以責難的眼神。流平是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第一號暨唯一的偵探助手。身上T恤、野戰外套、牛仔褲加登山鞋的戶外打扮,和穿西裝的鵜飼成爲明顯對比。

「我是不成材的導航真抱歉啊,何況我不是導航,是人類……」流平暗自輕聲說出某人的名言,指向儀表板旁邊。「順帶補充,這東西一般也不叫做導航系統。」

那裏是以膠帶固定的一張紙,是鵜飼的偵探事務所昨晚收到的傳真,上面畫着夢見臺的簡略地圖。對於沒裝導航的窮偵探來說,只有這張地圖與流平的指引是最新型的導航系統。這個系統的最大優點,在於不用出錢安裝或維修,缺點在於只能抵達一個地方。

本次目的地位於地圖上的※記號。那裏住着一名古怪的獨居老人,不找別人,偏偏找上鵜飼委託工作。因此私家偵探帶着助手,在非假日的大熱天快樂開車外出。

「就在房仲店轉角的裏面。」

鵜飼迅速倒車,回到剛纔開過頭的轉角,斜眼看着「藤原不動產」的招牌打方向盤。進入車輛勉強進得去的小巷之後,走不到二十公尺就沒路了。眼前是洋溢嚴肅氣息的日式大門。簡單來說,這條小巷是死路。

「嗯,和地圖一樣……哇,門雖然古老卻很氣派,肯定是有錢人。」

鵜飼在門前停車,拿着傳真地圖下車。之所以能這麼做,也是紙製導航纔有的優點之一。流平跟着離開副駕駛座,隨即看向門牌。

「『田所誠太郎』……這個人獨自住在這裏吧?」

流平確認這位古怪老人的姓名之後,走向門柱的對講機。流平將手指放在通話按鍵,詢問鵜飼「要按嗎?」的時候已經先按一次。但是沒反應。接着按第二、第三次也一樣。對講機沒傳出聲音回應,也沒人開門探出頭。毫無反應的狀況,使得流平後知後覺般開始質疑。

「喔,奇怪的狀況?難道是含酒精的麥茶上市?」

「這位姓田所的老人,真的要委託鵜飼先生任務?是真的吧?不是鵜飼先生自己的願望,也不是單方面認定或幻聽吧?」

「…………」流平終究啞口無言。

少女發出顫抖的聲音,不知爲何神情緊張。找錢給鵜飼的動作也有些生硬。她究竟在害怕什麼?流平抱持質疑,和鵜飼走出酒行。他接過一罐啤酒,斜眼偷看店內的狀況,少女躲在展示櫃後方,像是在偷偷觀察。

沙耶香聽到鵜飼這麼說,害羞般搖晃黑髮。

鵜飼另外拿出一些零錢,少女臉上隨即洋溢喜悅與安心的神色。

「流平,我越聽越覺得這是過來人的感想,爲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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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啤酒箱啊。所以裏頭裝滿啤酒瓶?」

不只是「有點早」的程度。時鐘指針剛經過下午兩點,太陽公公灑下耀眼陽光,認真的勞工將會更加揮汗工作的大白天,只有他們兩人以啤酒乾杯,這種行徑簡直活該遭天譴……

偵探們像是受命等待的小狗,在門口束手無策。

「您明白了吧?感謝您~」少女露出靦腆笑容,深深鞠躬回應。「麥茶是吧?」

「真是的,都專程來這裏了,傷腦筋。」

鵜飼往奇怪的方向轉移話題,少女當然說聲「怎麼可能」立刻否定。接着她像是下定決心,指着店鋪角落。「其實,放在那邊的啤酒箱不見了。直到昨晚明明堆了八個,現在卻只剩下一個。我剛纔和父親討論,看來是有人在半夜偷走~」

「嗯,流平,其實我也正覺得可能是那樣。」

「咦……不會吧……爲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不用袋子。」

「不可以~~~~!」一個人影隨着拼命的叫聲迅速接近。轉身一看,一顆粉紅色炮彈高速射來。「喝!」

「這樣就行。」偵探輕拍雙手,宣告本日業務結束。「那麼,雖然時間有點早,不過去喝個啤酒吧。」

「兩位說的『那個』與『那樣』,究竟是什麼意思~?」

「其實,今天早上來店裏的一羣客人,講到我很在意的事情。他們講了兩件事,一件是今天凌晨三點多,也就是深夜時分,夢見臺有個醉漢鬧事,我們店裏的常客木戶先生家裏似乎遭殃。另一件事也和我們店裏的常客有關,是藤原先生,同樣在深夜時分,差點在自家附近被車撞,所以大家懷疑駕駛可能是酒後駕車。」

鵜飼暢飲自己的啤酒,繼續說下去。「還是說,你想點出那個少女的誤解,看她大喊『不好意思 對不起 !』頻頻道歉的樣子?這樣彼此都很尷尬吧?」

流平全力否定。不懂的人應該不懂,簡單來說,「啤酒箱牀」就是丟臉到非得全力否定的東西。

「那當然,確實是工作找上門。他說:『有件事想委託你,明天下午可以來我家嗎?』如果那是幻聽,就破我自己的最長紀錄了。」

流平完全被這顆神祕炮彈命中,發出「咕惡!」像是蟾蜍被踩扁的聲音,啤酒罐脫手而出,在天空短暫飛舞。下一瞬間,鵜飼伸出左手,抓住差點落地的啤酒罐,另一方面,流平被炮彈打得順勢狠狠撞上鵜飼的雷諾車身,背部遭受重擊的他暫時停止呼吸。「嗚……爲什麼?爲什麼?」

「不好意思~~對不起~~!」少女頻頻道歉。

「請問~有沒有可能是醉漢偷的~?」

「啊~好冰好好喝~!」

兩人長年過慣窮日子的現實,在意外的地方曝光。

「沒錯沒錯。」要是在門前縱火,田所就會顧不得假裝不在家,慌張奪門而出。和夏洛克•福爾摩斯趕出壞蛋的手法相同……不對!「我們怎麼可以做這種蠢事!請想實際一點的方法啦!」

就這樣,鵜飼、流平與吉岡沙耶香三人,徒步走向木戶家。鵜飼邊走邊從口袋取出一張紙認真審視,看到這一幕的沙耶香,喝着流平送的麥茶,露出疑惑表情。「請問您在看什麼~?」

然後,終於回到正題。

原來如此。按着腹部的流平稍微可以接受。開車來到酒行的雙人組買兩罐啤酒,在店門前喝起酒,在這種狀況,理所當然會質疑等一下由誰開車。她阻止喝酒的判斷是對的。即使忽然撞過來超乎常理,卻也能解釋爲勇敢的行徑。鵜飼稱讚這樣的她。

「唔,妳問這個?」鵜飼拿起傳真紙向沙耶香示意。「這是汽車導航,導航。」一般人聽不懂他的回答。「嗯,看來我們是沿着夢見街往東方走。」

「話說回來,流平,看你對啤酒箱的資料掌握得這麼正確,你在窮學生時代,難道也真的排過十個啤酒箱……」

兩人進行意義不明的密談。少女感覺可疑,以疑惑表情插嘴。

「鵜飼先生,棒透了!立刻找啤酒喝吧!」

但流平來不及提問,鵜飼就將寫下訊息的名片投入郵筒。

「嗯~一邊是醉漢鬧事,一邊是酒駕啊……」流平低語並且雙手抱胸。沙耶香這番話只屬於未經證實的傳聞,即使是事實,醉漢鬧事也不稀奇。「鵜飼先生,這和啤酒箱竊案無關吧?」

鵜飼雙手握着啤酒罐,朝少女深深低頭致意。「他這罐啤酒,我會負起責任晚點喝掉。不好意思,方便給他冰麥茶嗎?」

「喔,醉漢偷啤酒箱?妳爲什麼這樣認爲?」

「就算天氣涼也不能這麼做,你明白嗎?」

「我明白。既然這樣,就採取二號方案。」鵜飼迅速從西裝口袋取出鋼筆與名片盒,抽出一張名片,在背後寫下訊息。「唔~這樣寫吧。『名偵探現今駕到,晚點再和您聯絡』……這樣就行。」

「咦~這樣不是偷竊嗎~?」

她高聲宣佈要撲滅啤酒箱小偷,並且像是要爲自己打氣,打開手上的麥茶罐,單手扠腰暢飲麥茶。

驚訝的叫聲立刻化爲疑問的低語。後來少女再度回到店裏,拉着一位頗有年紀的男性到店外,大概是她的父親吧。兩人看着問題所在的黃色箱子竊竊私語片刻,接着年長男性歪着頭回到店裏,少女拿着麥茶走向停車場。

鵜飼從冷藏櫃取出兩罐啤酒,連同一張千元鈔擺在收銀臺。

鵜飼點頭回應,遲一步將自己與助手的姓名告訴吉岡沙耶香。「那麼回到剛纔的話題。關於空啤酒箱的用處,說穿了,就是窮人用的簡易桌椅與牀鋪。我一下子就知道。對吧,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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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鵜飼喝光剩下的啤酒,將空罐扔進垃圾桶。「那麼,我方便一起去嗎?放心,不會妨礙你們聊天。流平,你也來。沒關係吧?反正委託人今天爽約。」

「別說着眼點不錯啦,我只是聽大家這麼說……」接着沙耶香大概是想遮羞,語氣變得頗爲強硬。「總、總之,我身爲酒行老闆的女兒,絕對不會放過啤酒箱小偷。我一定要找出擾亂夢見臺和平的非法之徒嚴懲~!」

鵜飼取出手機,撥打手上傳真紙寫的電話號碼,但還是沒人接。鵜飼搖頭數次,默默闔上手機。

「唔~啤酒箱牀啊~但只有七個不夠吧~?」

「嗯,我和你的見解難得一致到這種程度。」

鵜飼擅自帶頭乾杯之後,立刻將啤酒罐送到嘴邊,咕嚕咕嚕大口暢飲之後,發出「噗哈~!」的愉快聲音,毫不害羞說出在這個場面最常聽到的話語:「簡直像是爲了這一瞬間而工作啊!」

「是的,我也有同感。考量到偷走七個,很有可能是用來當牀。啤酒箱大致是長五十公分、寬四十公分、高三十公分。拿十個排成漂亮的長方形,就是一張還不錯的牀。」

內心描繪這種虐待狂妄想的流平,忽然聽到少女「呀啊!」彷彿慘叫的聲音,不由得朝聲音方向看去。少女右手拿着罐裝麥茶,左手拿着要找的零錢,露出驚訝表情佇立在店門口。她視線投向店鋪邊緣,堆放舊招牌與紙箱等物的雜亂一角。不知爲何有個黃色的箱形物體孤零零地擺在那裏。

流平背靠雷諾,不明就裏緩緩滑落在地。在他睜大的雙眼前方,一名少女輕盈起身。格子迷你裙、圓圈加「吉」字、綰起的頭髮———粉紅炮彈的真面目,果然是丸吉酒店的活招牌。這名少女深吸一口氣,握緊雙拳,閉着雙眼大喊:

那個女生是怎麼回事?流平像這樣分心時,走到車子旁邊的鵜飼忽然搶先大喊:「乾杯~!」

「啊,恕我失禮。」鵜飼喝口啤酒潤喉。「丸吉小姐似乎是高中生,所以或許不曉得,但其實空啤酒箱有個用處,這在我們之間很有名。」

「放心,沒必要都從同一間店拿。排啤酒箱牀的時候,可以從那間酒行拿五個、這間酒行拿兩個、那邊的垃圾堆放區拿三個……像這樣從各處慢慢收集。」

「我去木戶先生家看看。不確定他是否和啤酒箱竊案有關,但他是常客,所以我去看看狀況。」

不用鵜飼說,流平自己也如此擔心起來。繼續講這個話題只會自掘墳墓,如此心想的流平不再多說,相對的,沙耶香提出不同的見解。

她斷定竊賊是變態。不過在這個世間,不是變態卻偷走啤酒箱的人並不罕見。她涉世未深難免不知道,但流平知道。鵜飼心裏恐怕也已經有底。流平無視於煩惱的少女,和鵜飼打耳語。

「發生什麼事?」

「嗯,在這種大熱天縱火,確實不太實際。」

「天曉得,難道是忘記有約?等我一下,我打電話看看。」

「哎呀,你終於發現了?那當然,我不可能在這時候請你喝真正的啤酒,這都是那個女孩的誤解。不過,這時候害她丟臉沒用吧?只要你忍着喝麥茶,她的勇氣就能得到回報。」

「鵜飼先生,這個竊賊的目的是那個吧?我只想得到那個目的。」

「不,要斷定還太早。夢見臺在同一天深夜,發生三件奇妙事件,這些事件或許出乎意料相關。至少醉漢和啤酒箱調性很好,沙耶香小姐的着眼點不錯。」

夢見臺酒行發生竊案。但是遭竊的不是日本酒或啤酒,是七個空啤酒箱。竊賊與動機究竟爲何?偵探們面對這個極爲難以理解的現象,並沒有忽然激發鬥志,就只是「喔~」「這樣啊~」做出冷漠反應。老實說,完全不像是重大案件。

沙耶香繼續感到納悶,流平立刻回答。

情緒亢奮的吉岡沙耶香,完全忘記這罐麥茶是誰的。

少女說完再度回到店裏,鵜飼滿意地眺望她的背影。然而流平看着鵜飼左手所握啤酒罐的標籤察覺一件事,不滿情緒立刻爆發。

「那位姓田所的老先生,想委託鵜飼先生什麼工作?」

「平常有在工作的人才能說這種話。」流平如此挖苦,也將手指放在鋁罐拉環,準備享受幸福無比的一刻。就在這一瞬間……

另一方面,對於這位酒行的招牌小妹來說,這似乎是無法坐視的竊案。少女以雙手把玩着本應交給流平的麥茶罐。

「會不會他雖然昨天那麼說,要找的貓卻在今天忽然出現?田所先生因而沒必要再委託偵探,但直接見面又很尷尬,所以假裝不在家。」

「怎麼可能,我沒那麼做過,哪可能那麼做過,不是啦,不是那樣,我說不是就不是,啊啊真是的,別追問了!」

「咦,啊,是~……」

夢見臺是住宅區,附近沒有居酒屋或酒吧,卻有傳統酒行,位於距離藤原不動產約五十公尺的另一個轉角。兩人在停車場停車,鑽過印着「丸吉酒店」的暖簾。店內古老的櫃子並排酒瓶,古色古香。說着「歡迎光臨~」迎接鵜飼他們的,並不是酒醉大叔的嘶啞聲,是輕盈悅耳的年輕女性聲音。流平不由得環視店內。

「唔~……」這樣確實很尷尬,卻有點想看看……

「不可以~!酒後駕車是重大犯罪~!絕對不行~!」

「這是案件~居然偷走空啤酒箱,小偷不曉得多麼變態……」

「不,沒有啤酒。」少女的頭髮再度大幅晃動。「啤酒箱全是空的~」

「不,沒什麼事。」少女用力搖頭,回應兩名男性的詢問,綁起的黑髮在臉蛋周圍劇烈晃動。「真的沒事,只是發生有點奇怪的狀況……」

「…………?」看到這段訊息的田所先生,肯定質疑「現今」究竟是幾點幾分。「寫這樣行嗎?」

「小妹妹,怎麼了?」

流平內心一角暗自許願想看的光景,到最後成爲現實。含淚請求原諒的沙耶香,嬌憐到令人想永遠欣賞下去,但流平要是一直欣賞下去,當然只是個虐待狂。因此流平爽快原諒,將麥茶送給她。

「這樣啊……」沙耶香像是後悔提問,聲音忽然消沉。「原來是導航啊~……」

「找寵物,要我幫忙找失蹤的貓。他說直接見面時再講細節,所以我沒問是哪種貓。不過貓叫做『小黑』,應該是黑貓吧。」

「原來如此,酒行的沙耶香小姐。」

確實,幻聽不可能這麼長,看來也不是個人願望或單方面認定。

「那他爲什麼沒應門?」

「哇,真是一位勇敢的小妹妹。這確實是我們的疏失,請看在他的背痛與雷諾的凹陷原諒我們。」

「原來如此,並非不可能。但我們有辦法確認他假裝不在家嗎?例如縱火……」

流平在店內後方,發現一名像是店員的少女。粉紅色T恤加上格子迷你裙,長長的頭髮綰在頭部後方,大概是高中生吧。乍看格格不入,但仔細看就發現她的T恤印着一個圓圈加上「吉」字。以身上衣着致力於宣傳丸吉酒店的這名少女,肯定是這間店的「活招牌」。

「等一下,鵜飼先生!你請我喝的雖然是啤酒,卻是無酒精啤酒吧?喝這個還是可以開車吧?」

「原本應該用討的或是用撿的,不過應該也有人用偷的。要在深夜偷走店門口旁邊的七個啤酒箱並不難。」

「咦,這究竟是……不,請稍等一下,在這之前……」少女右手按着自己胸口,訂正鵜飼的重大錯誤。「我不姓丸吉,丸吉不是姓氏,是酒行的名稱。我姓吉岡,全名是吉岡沙耶香~」

依照這張令沙耶香頭痛的導航,夢見街沿着河岸延伸,夢見臺的巷弄和夢見街直角相交,也就是早期新興住宅區常見的統一規劃。在這裏環視四周,就發現這裏的住宅大同小異,就像是並排的骰子,盡是毫無特色的風景。

此時,唯一一塊空地出現在三人面前。這裏是走出丸吉酒店的第二條巷子,空地就在巷口邊角。這裏似乎棄置許久,高大的雜草茂盛茁壯。

「沒有耶~」沙耶香斜眼看着這塊轉角空地低語。她似乎期待啤酒箱位於茂密的雜草之間。

三人在空地旁邊左轉,進入狹窄的巷子,隨即看到一輛頗具特徵的車,停在巷內第三間房子門前。

「是玻璃行。」鵜飼看向建築物。「二樓窗戶破了……不對,應該說被打破。」

二樓一角,身穿工作服的男性,正在更換窗戶玻璃。另一方面,一名中年男性站在院子,愁眉苦臉仰望換窗工程。身穿及膝褲子加運動衫的他似乎是屋主。

「這位是木戶慶介先生,在高中擔任教師。」沙耶香輕聲告知鵜飼之後,隔着圍牆呼喚:「木戶先生,午安~二樓窗戶怎麼了~?」

「啊啊,沙耶香啊。」木戶慶介一認出沙耶香就忽然放鬆表情,走到圍牆旁邊。「沒什麼,是昨晚醉漢打破的。」

「哇~真是不得了,方便告訴我當時的詳情嗎~?」

「話說你是誰?我沒在附近看過你。」

鵜飼學沙耶香的語氣詢問,木戶慶介投以嚴肅的視線。

「啊,恕我失禮,敝姓鵜飼,不是可疑人物,只是丸吉酒店的客人。」

「真的?只是丸吉酒店的客人,爲什麼想打聽我家的事?該不會是新聞記者或警方人員吧?是的話請回吧,我不想把這件事鬧大。」

「請不用擔心,我也對常見的毀損案件沒興趣。」

「什麼!」木戶慶介表情微微扭曲。「那你究竟對什麼事有興趣……」

「其實我在找消失的啤酒箱。丸吉酒店的啤酒箱失竊。」

「啤酒箱失竊?這聽起來更像是常見的案件吧?」

「不常見,是極爲罕見又耐人尋味的案件。可以請您協助嗎?」

沒人聽到這種說法之後會乖乖協助。不過沙耶香察覺氣氛險惡,說着「拜託您~算我求您~」可愛地雙手合十拜託,木戶慶介原本頑固的態度也立刻軟化。中年高中老師在一瞬間,展現男人常見的個性。

木戶慶介對沙耶香述說昨晚發生的事。

「還有哪裏,當然是藤原不動產。那位藤原先生不是在深夜差點被車撞嗎?我們去看看現場吧。」

「這是凌晨三點多的事情。玄關忽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還有像是呻吟的男性聲音,音量大到在二樓就寢的我與家人全部醒來。我聽聲音立刻知道是醉漢在胡鬧,肯定是誤以爲這裏是他家。我在牀上思考應該立刻趕他走,還是扔着不管等他自己發現走錯家,此時忽然響起玻璃碎裂的聲音,那個醉漢居然朝窗戶扔石頭。破掉的是二樓廁所的小窗,沒造成嚴重損害,但如果是臥室窗戶破掉,我與內人將會受重傷。」

「嘿嘿,鵜飼先生,果然正如我的預料。」

不過,鵜飼還沒完全擺脫戀童癖嫌疑。流平提高警覺。

衆人還沒問,藤原源治就徑自說起昨晚發生的事。聽他滔滔不絕的語氣,像是非常想找人吐苦水。

「那爺爺現在在做什麼?」

「不,我不知道。」藤原英輔沒多想就立刻回答。「唔,等一下,深夜?說到深夜,記得我爸出了小車禍……但應該無關吧。」

鵜飼看見這幅光景,難得吹一聲愉快的口哨。

接着,鵜飼露出同情的表情,誇張聳肩。

「喔,是嗎?總之,我也大致猜得出你的想法。」

《烏賊川市系列》6 好想趕快成爲名偵探 七個啤酒箱之謎插圖(1)
《烏賊川市系列》 · 6 好想趕快成爲名偵探 · 七個啤酒箱之謎 · 第1張插圖

「是的,我也這麼認爲,纔會來打聽情報。」

風菜以非常純真的聲音回答:

「我哪知道!只是你們擅自認定有關吧?」木戶慶介放聲大喊之後辯解。「不,我說的『你們』,是除了沙耶香的你們二人組。」他莫名袒護自己欣賞的女高中生。「總之,我對啤酒箱竊案一無所知,大概是哪個醉漢的惡作劇吧。」

「這和木戶家事件無關吧?打破玻璃的肯定是岡安家的爺爺。」

依照沙耶香的敘述,藤原不動產是藤原源治、英輔父子經營的在地房仲店。父親源治獨自住在公司二樓,兒子英輔和妻子住在公司對面的獨棟住家。

「問題所在的木戶家,是進入④巷子右邊第三間。那麼,誰會把這裏誤認爲自己家?首先有可能的,就是③巷子同樣住在右邊第三間的人,也就是岡安家的人。但沙耶香小姐剛纔說岡安家沒男性,我覺得不對勁而前去確認,發現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即使並非一模一樣,岡安家也是和木戶家相似的雙層樓建築,而且爺爺最近搬來一起住,今天又從早上就宿醉躺在牀上。事證這麼齊全,基本上肯定沒錯。」

「咦,啊啊,狗……是狗啊,原來是這個意思……」流平鬆了口氣。

風菜的回應,使得流平抱持確信,振臂擺出勝利姿勢。沙耶香則是大感驚訝。

三人從夢見街進入③巷子。岡安家位於右邊第三間。流平看着這間毫無個性的雙層樓住家,臉頰不禁放鬆。

「既然這樣,丸吉酒店的自動販賣機也降價不就好?」流平說。

藤原英輔不曉得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輕佻發言,被鐵卷門的開關聲蓋過。房仲店旁邊大型車庫的鐵卷門微微開啓,現身的是很有福態,整張臉紅通通的中年男性。是藤原英輔的父親———藤原源治。

「打破木戶先生家窗戶玻璃的真兇,是風菜的爺爺嗎~?」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這間房仲店的人嗎?」

「這真是不得了耶~」沙耶香一副打從內心同情的樣子。「所以,那位醉漢後來怎麼了~?」

「咦,風菜,妳不是隻和媽媽一起住嗎?」

「這樣啊。話說回來,先生沒報警?」

「我也聽說令尊出車禍,他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逃走的車是計程車。」藤原英輔在父親說完之後補充。「那個時間,我剛好在二樓臥室輾轉難眠。我聽到緊急煞車和老爸的聲音,連忙從窗戶看出去,也親眼看見逃逸的車輛。車頂有燈,所以肯定是計程車。大概即使是輕微擦撞,對於計程車司機來說也攸關飯碗,所以纔會逃走吧。計程車在前面轉彎,沿着朝日街離開。」

「不行~不可以~!」沙耶香忽然發出引人同情的懇求聲。「要買飲料請到丸吉酒店~我會特別算便宜一點~!」

「丸吉酒店在②巷口旁邊,木戶慶介先生家在④巷子右邊第三間……那麼藤原先生家呢?①巷口旁邊……啊,是那間房仲店吧?」

「啤酒箱?」忽然出現的奇妙名詞,使得藤原源治露出驚訝表情。「啤酒箱怎麼了?什麼?酒行的啤酒箱失竊?你們正在找那個啊……嗯,居然有人會偷啤酒箱這種怪東西。慢着,但是真要說的話,我心裏並不是沒有底……」

深夜車禍的話題告一段落時,輪到藤原英輔詢問沙耶香。

乍看無憂無慮的小學女生,內心也可能因爲複雜的家庭問題留下陰影。不提這件事,岡安家現在肯定是母女加爺爺三人居住。流平爲了得到進一步的證據繼續詢問。

「咦,真的嗎?」沙耶香開心詢問。

酒行女兒似乎是擔心鵜飼在這臺超便宜自動販賣機買飲料。

「其實~我們是生意上的敵人~」沙耶香不滿噘嘴。「他們明明是房仲店,卻有兩臺自動販賣機。公司前面一臺、兒子家門口一臺,而且賣得比我們店便宜~」

鵜飼不是滋味般,從岡安家門前看向小小的院子。裏面有一隻粗獷的鬥牛犬,旁邊有個很適合背書包的小女孩,肯定是沙耶香提到的小學生風菜。風菜身穿黃色T恤加牛仔裙,長長的頭髮編成現在少見的美麗長辮。

「唔,只住兩名女性?好奇怪,應該不是這樣吧……」流平一瞬間像是推測落空般垂頭喪氣,卻立刻振作起來。「總之去看看吧。」他催促兩人快步前進。

「開什麼玩笑,這個笨兒子,居然說保險理賠?而且那不是常見的小意外,是惡質的肇事逃逸,肇事逃逸!」

「沒有,爺爺昨天去站前鬧區,我睡着之後纔回來。」

「放心,沙耶香,沒事的。」藤原英輔露出潔白牙齒微笑。「雖說出車禍,但也沒那麼誇張,與其說撞到更像是輕輕碰到,不到受傷的程度。總之是常見的小意外。要是稍微撞用力一點就好了,這樣說不定可以申請保險理賠……」

「這裏也是住家吧?住戶是怎樣的人?」

流平指着③巷子約第三間住家的位置,是至今完全沒提到的地方。沙耶香似乎不知道他爲何如此詢問,但立刻回答他。

厚臉皮的話語,使得藤原不動產的年輕人———藤原英輔蹙眉。「……啤酒箱?」

這應該不到肇事逃逸的程度吧?流平率直這麼認爲,但他不敢在顯露憤怒的藤原源治面前講明。

「換句話說……」鵜飼接話說下去。「喝醉回到夢見臺的爺爺,誤以爲木戶家是岡安家,猛敲木戶家的大門?」

盛夏的溼熱空氣瞬間凍結。鵜飼察覺冰冷視線刺在身上,連忙以抽搐笑容訴說。「沒、沒有啦,你們別誤會,我想摸一下的是狗,不是小女生。」

「……鵜飼先生,怎麼忽然停下來?」

「這我不清楚。」藤原英輔回答。「我不知道駕駛是否喝醉,不過從車子逃離的樣子來看,司機似乎是正常開車。」

「是的,就是不知道目的才猜不透。你心裏有底嗎?」

「那是深夜三點多發生的事。在市區酒館稍微喝多的我回到這條巷子。我站在巷子正中央摸口袋找鑰匙,這時候忽然有輛車衝進這條巷子,我沒想到有車子會在這時間開進這條死巷,雙腳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幸好那輛車快撞到我之前緊急煞車,保險桿稍微撞到我腳邊,我踉蹌倒地。總之如果只是這樣就算了,只不過是彼此不小心,但接下來才令我生氣。駕駛肯定知道撞到我,不只沒下車幫我,甚至直接倒車轉向,就這麼沿着夢見街猛踩油門跑掉。怎麼樣,這不叫做肇事逃逸還能叫什麼?」

「我有同感,我也不擅長應付警察。」鵜飼說完伸出右手想握手,對方卻無視。「話說回來,您說的這件事和啤酒箱竊案有什麼關係?」

從機械後方詫異探頭的,是身穿襯衫的男性,年齡約三十歲左右。曬黑的精悍面容加上潔白髮亮的牙齒,頗爲英俊。

流平不清楚鵜飼視線是落在這個人的臀部,還是落在自動販賣機正面寫的「破盤價80圓」。此時……

「其實,我們想問一下風菜小妹,家裏現在除了風菜小妹還有誰?只有媽媽?」

流平一邊抗議,一邊看向前方。設置在轉角處的自動販賣機前面有人,似乎正在補充飲料。自動販賣機面板開着,那個人半蹲看着機械內部。對方位於成人雙手那麼寬的大型自動販賣機後面,只看得到半蹲露出的臀部。

「確實是統一設計的住宅區耶~所以呢?」

「不,現在有三人喔。沙耶香姐姐不知道嗎?爺爺這個月開始和我們一起住。不過理由很複雜,所以現在先別問……」

小學生風菜不知道大人們的想法,跑到鵜飼面前以天真表情詢問:「叔叔,你們是誰?」接下來好幾分鐘,進行着「我們不是叔叔,是哥哥」,「沒錯,即使這個人勉強算是叔叔,我依然是哥哥」這種定例互動,最後鵜飼總算如願以償,獲准摸鬥牛犬的頭。流平在旁邊提問。

「沒那麼簡單。我們店門口的自動販賣機,是和飲料大廠簽訂租約,換句話說是借來的。藤原家的自動販賣機是私人的。」

「找房子?不,我在找啤酒箱。」

「回到剛纔的話題,竊賊爲什麼要偷啤酒箱?肯定是基於某個目的吧?」

藤原英輔擅自決定之後,關上自動販賣機。沙耶香隨即擔心詢問。

「或許有關,也或許無關。總之去看看吧。」

流平說完自己的推理時,三人回到②巷口轉角的丸吉酒店前方。但是鵜飼沒停下腳步,就這麼沿着夢見街往西走。流平與沙耶香詫異相視,連忙跟上鵜飼。

鵜飼在地圖標記各人住處,這些都是至今提過的地方。此時,流平忽然冒出一個靈感,他唐突從鵜飼手中搶過地圖,指着地圖上的某處詢問沙耶香。

「嗯。要是警車深夜響着警笛聲前來,會妨礙鄰居安寧。何況我原本就不擅長應付警察,不想把小事鬧大。」

鵜飼等三人向風菜與鬥牛犬道別,離開岡安家。沿着夢見街走向丸吉酒店時,沙耶香詢問流平。

鵜飼激勵沒什麼自信的沙耶香,踏出輕快的腳步。

圓圓的眼珠子加上鼓起的臉頰,令人聯想到赤鬼。額頭浮現的血管清楚顯示他多麼憤怒,吐出的氣隱含酒味。

「咦?啊啊,這麼說來,是這樣沒錯。」

「是的,我是藤原不動產的人。」男性首先露出疑惑表情,卻在下一瞬間化爲開朗神色。「啊啊!您要找房子吧!」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鵜飼平淡點頭回應。「話說回來,聽說那個計程車司機是酒後駕車,實際上呢?」

「從早上就一直在牀上睡覺。爺爺說他宿醉,頭痛到快要裂開!」

鵜飼說完,再度仰望木戶慶介的雙層樓住家。

「不,還有爺爺。」

三人原本追查的是啤酒箱消失之謎。玻璃損毀這個算是犯罪的犯罪使他們分心,忘記原本的謎題。

鵜飼再度拿出名爲導航的地圖,邊走邊寫。

但鵜飼的目的似乎不是飲料,他向正在補貨的人搭訕。

「太好了~我一瞬間還以爲是超級大變態的發言……」沙耶香不再誤會。

「真可愛!小妹妹,可以讓我摸一下嗎?」

「嗯,原則上沒錯。結果正如木戶慶介先生的判斷,打破窗戶的醉漢認錯家了。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認錯路。」流平單手拿着剛纔從鵜飼搶來的傳真紙繼續解說。「如妳所見,這邊住宅區的巷子,像是梳子一樣延伸到夢見街。走錯巷子就沒辦法抵達目的地。而且夢見臺的住家,盡是大同小異的雙層樓建築,其中甚至有些住家的外觀完全一樣。」

「啊,嗯,知道了,我不問!我不會問,所以風菜,不要愁眉苦臉!」

「可是……」沙耶香輕聲插嘴。「失蹤的啤酒箱與深夜的車禍有什麼關係?」

「喂喂喂,流平,你是不是有所誤會?我剛纔也說過,我對常見的毀損案件沒興趣,我在找的只有那七個啤酒箱。」

「慢着慢着,鵜飼先生,你要去哪裏?」

「那裏是岡安家,母女相依爲命。母親叫做惠理子,小五的女兒叫做風菜。」

「是的。但家裏沒回應。爺爺朝二樓窗戶丟小石頭,想看看屋內的反應,不過他當時喝醉,導致石頭丟得太用力,打破二樓窗戶。木戶慶介先生怒斥之後,爺爺終於察覺自己走錯家,匆忙逃離木戶家回到岡安家,而且直到今天,爺爺都沒向家人透露自己闖禍。另一方面,木戶慶介先生認定岡安家只住女性,所以沒懷疑岡安家的人。就是這麼回事吧。」

藤原源治對這個問題的反應,幾乎和木戶慶介相同。討厭警察、警車深夜前來很麻煩、只是小事所以不想鬧大……看來夢見臺的居民,和這裏的建築物或街景一樣,連思考模式都大同小異。

「嗯,當然。」藤原源治充滿自信點頭,得意洋洋豎起食指。「小妹妹還年輕或許不曉得,不過空啤酒箱有個很有名的用法。只要把十個啤酒箱排在一起……」

總之別站着聊,進來喝杯茶吧,不過當然只限沙耶香———沙耶香斷然拒絕木戶慶介這份偏心的善意,三人離開木戶家。

三人像這樣閒聊,沿着夢見街前往①小巷。在藤原不動產旁邊轉彎,可以進入①小巷,但三人之中帶頭的鵜飼,忽然在轉角處停下腳步。流平撞上鵜飼的背、沙耶香撞上流平的背,如果是車子就是追撞車禍。

「逃走了。我打開臥室窗戶大吼:『喂,你做什麼!』那個傢伙大概是嚇到,沿着這條路逃往夢見街。我當然也衝下樓去追,但我跑到夢見街的時候,已經看不見醉漢的人影,最後沒逮到他。」

「沒報警嗎~?」

「妳爺爺昨天晚上在哪裏?一直在家裏嗎?」

首先,從夢見街如同梳子延伸而成的四條巷子,從左邊依序編號。

「…………」

- 4 -

「是的,丸吉酒店有七個啤酒箱失竊,我正在和沙耶香小姐到處找,卻遲遲找不到。你知道什麼線索嗎?應該是昨晚失竊的,我想很可能是深夜。」

「喔,這樣啊。」雖然聽不太懂,但似乎有很多隱情。

「啊,可以當牀對吧?我知道喔~」沙耶香以純真笑容搶先回應。「還有嗎?」

「咦,不,除此之外,我就不清楚了……哈、哈哈……」藤原源治像是撲空般露出苦笑。兒子英輔認定話題到此爲止,爲眼前的自動販賣機上鎖,接着幫巷子正對面的另一臺自動販賣機補貨。

最後,三人沒查出啤酒箱的下落,就這樣回頭走向丸吉酒店。

流平邊走邊回顧剛纔的經歷。在木戶家詢問木戶慶介關於窗戶玻璃毀損的事、在岡安家詢問風菜關於爺爺的事、在藤原不動產詢問藤原父子關於計程車駕駛肇事逃逸的事,這些事都在深夜的夢見臺發生,但似乎和啤酒箱竊案沒有直接關連。

打聽各種情報之後,流平他們將地圖上①到④所有巷子走一遍。但在所見範圍,完全沒有啤酒箱的影子。

看來線索是零。解開啤酒箱消失之謎的機率也趨近於零。

吉岡沙耶香大概也抱持相同想法。她一回到丸吉酒店就轉過身來,面向鵜飼與流平深深鞠躬致意。

「非常抱歉,害兩位捲進這個奇怪的事件。調查到這裏就夠了。失蹤的啤酒箱肯定成爲某人的牀,邁向第二段人生吧。真的很感謝兩位幫忙找這種無聊的東西。」

沙耶香每次低頭,綁起的黑髮就大幅搖晃,這邊反而心生愧疚。

「不,沒關係。我們只是抱持湊熱鬧的心態擅自跟過來……對吧,鵜飼先生……咦,鵜飼先生,怎麼了?」

轉頭一看,鵜飼就這麼注視着丸吉酒店門前,像是石頭動也不動,完全沒注意到低頭致歉的沙耶香。接着,鵜飼忽然雙手抱胸,開始在店門口繞圈。鵜飼的樣子過於奇特,沙耶香也開始爲難……不對,應該是擔心吧,她朝鵜飼投以畏懼的視線。

「請問,我們家酒行怎麼了……啊,危險!」

這一瞬間,鵜飼額頭狠狠撞上酒行門口的自動販賣機,終於停下腳步。「啊,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他向自動販賣機道歉之後,就這樣專注看着掛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的防盜粗鐵鏈。

喂,這個人真的沒問題嗎?流平事到如今擔心起來。

然而,總算轉過身來的鵜飼,表情出乎意料地清新。他忽然朝着不安注視的沙耶香,說出類似預言的神祕話語。

「沙耶香小姐,看來失蹤的啤酒箱會在今晚現身。」

- 5 -

就這樣,啤酒箱竊案的舞臺直接跳到深夜。

凌晨過後的深夜兩點,鵜飼與流平依然位於夢見街附近,但應該沒人察覺他們。他們蹲在幸川河堤,隔着護欄注視夢見街方向。這不是變態偷窺行爲,是貨真價實的偵探監視行爲。雖然表現出來的行徑相同,位於基底的目的正當得多。

道路旁邊茂密高大的草叢,成爲他們絕佳的藏身處。但是熱帶夜的氣溫與溼度、夏季草叢特有的草腥味、毫不留情襲擊的蚊蟲,使得盛夏夜晚的監視困難至極。而且在這種時間,夢見街完全沒有行人,只有零星的汽機車偶爾經過。流平終於因爲過度無聊與悶熱而叫苦。

「好,流平,我現在回答你的疑問!我當然早已完美看透整個案件!之所以保持沉默至今,是基於名偵探特有的道德觀……」

「我口渴了,好想喝啤酒。」

「塑膠布底下只有啤酒箱?似乎還有其他東西。」

「別讓車子離開巷子,用身體擋也要阻止,我們上!」

「喂喂喂,這是怎樣,居然撞傷我大哥?臭小子你真有種,別以爲能全身而退,快交出慰問金跟醫藥費,不然我報警啊,混帳!」

「……嗚。」出現在面前的意外光景,使流平倒抽一口氣。

流平憤怒過度,右手握拳打向駕駛座車窗。但拳頭只被堅硬的車窗彈回。不行,已經無法碰駕駛一根寒毛。

駕駛座的紅臉男性,嚇一跳看向副駕駛座。流平繼續朝他大喊:「大叔,你喜歡啤酒嗎?」

「我纔想問沙耶香小姐,三更半夜怎麼匆忙成這樣?發生什麼事?」

流平連忙以右手摸索野戰外套口袋。手指傳來微溫的金屬觸感。流平就這麼抓着小貨車側邊,從開啓的副駕駛座車窗探頭窺視,以不輸給風壓的音量朝駕駛座大喊:「喂,大叔!」

用不着下令,流平徑自爬上貨鬥。裏面有塊攤開的大面積藍色塑膠布,看得出塑膠布下方有些四四方方的物體。似乎是沒固定好的搬家行李,但絕非如此。

「嗯,我也沒見過,但我知道他的名字。」

不過沒問題。不曉得其他城鎮怎麼樣,但烏賊川市道路各處,都具備名爲「紅綠燈」的最新型交通管制系統,環境不容許小貨車橫衝直撞。看,在如此心想的時候,眼前路口就是紅燈。快停車吧,快停車吧,快點快點快點!流平滿懷期待,等待這一瞬間的到來……

不要就還我!不,我要喝!經過這段麻煩的爭執,這罐啤酒收進流平的野戰外套口袋。

「唔,這麼說來也是。」鵜飼像是想起什麼般,摸索西裝口袋取出一罐啤酒———正確來說,是罐裝無酒精啤酒。他像是孵蛋的雞,從白天一直放在西裝口袋保溫。「想喝就給你吧,這原本就是你的東西。」

「雖不中亦不遠矣……」流平含糊回答,搔了搔腦袋。「不提這個,這個大叔爲什麼用這種亂七八糟的方式逃走?因爲撞到鵜飼先生?但應該不只這樣吧?」

「那個~我也不知道詳情,但依照剛纔的電話通知……」沙耶香慎重做個開場白之後壓低音量。「聽說載運最新兵器的大型貨車,被身穿野戰外套的恐怖分子襲擊,在前面和藍色進口車衝撞造成慘案,好像還有人死掉。」

流平他們一開始就以①小巷爲重心監視,而且車子是從①巷子出現,所以當然預料到開車的是藤原不動產的人。流平原本以爲是那位英俊兒子開車,原來是父親。

流平徵詢鵜飼的意見。另一方面,小貨車駕駛座的藤原源治,發抖程度越來越嚴重,像是念咒語般輕聲說:「報警……要報警……?」不久,藤原源治似乎內心某處忽然壞掉,冷不防地發出「唔喔喔喔!」的怪聲。「怎麼可以報警啊啊啊啊啊!」

「剛纔明明沒自信,爲什麼現在忽然炫耀?」流平像要打斷鵜飼的廢話般大喊。「不提這個,要怎麼處理那輛車?」

放心沒多久,小貨車忽然大幅蛇行,很明顯是故意的,要甩掉頂篷的礙事傢伙。

……原本如此心想,卻出乎意料沒死。「咦,不會吧?我活着?」

身穿睡衣的消瘦老人躺在底下。下巴與鼻子很尖,顴骨浮現得像是骸骨。臉部很有特色,卻沒有表情。見光的後腦勺有出血痕跡,如今卻不再流血。老人早就氣絕身亡。原來藤原源治貨車的貨鬥載着這種東西,難怪會匆忙逃走。

聽他這麼說就發現,塑膠布底下確實有個奇怪的隆起。不是四四方方的東西,是描繪平緩曲線的細長物體。流平嚥了口氣,掀開整張塑膠布。

「…………」

「我問你喜不喜歡啤酒!」

「啊,白天的兩位,你們還在這裏?」

「不要緊,沒死,只是昏過去。不過真奇怪,這個人爲什麼全身都是泡泡?難道是在駕駛座接受冠軍啤酒洗禮?」

「鵜飼先生,到頭來爲什麼……」

流平交互看着倒地的鵜飼與眼前的車輛。車輛是白色的小貨車,後方貨鬥搭起深綠色的帆布篷,駕駛座車窗完全開啓。流平看向車內,握着方向盤發抖的,是整張臉紅通通的福態男性,肯定是藤原不動產的老闆———藤原源治。

「沙耶香小姐!」

路口立刻大爲混亂。無視紅燈的小貨車,使得好幾輛車驚嚇得同時緊急煞車。機車翻倒、喇叭響起、一輛廂型車從流平旁邊數公分處擦過。流平甚至感覺不到撿回一條命,只能拼命緊閉眼睛等待災難離去。經過片刻的風波,他提心吊膽張開雙眼,小貨車若無其事沿着陰暗無岔路的道路輕快奔馳。

關窗!居然關窗!

被車子撞飛的鵜飼,身體飛到半空中,往後方轉兩圈半之後落到巷子正中央。車輛後輪發出緊急煞車摩擦聲。鵜飼確實如他自己所說,成功以身體阻擋車子。不對,還不確定是否能斷言爲成功,但車子姑且停下來了。流平感覺像是看到不能看的一瞬間,身體不禁發抖。

「可惡,我怎麼可以摔下去!」

「咦,不是嗎?不然要我怎麼做?」

「嗨,流平,你沒事啊。」驅車前來的鵜飼,單手拿着罐裝咖啡下車。「我一直很擔心你後來會不會出事,幸好沒事。」

鵜飼沒說完就衝出草叢、跳過護欄、穿越夢見街,就這麼衝進巷子。車子燈光已經進逼到面前,鵜飼勇猛果敢地擋在即將加速的車子前面,喊着「給我停車!」大幅張開雙手製止。然而隨着「咚!」的聲音,他的鋼鐵意志與骨肉之軀,面對鋼鐵車輛只能悽慘被撞開。「噗喔!」

「這位老人,應該名爲『田所誠太郎』。」

流平斜眼看着屍體,以顫抖的聲音詢問。

「開什麼玩笑,喂!」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停車停車停車停車停車停車!」

鵜飼如此提問時,鵜飼忽然發出緊張的聲音。

「喔喔!終於有動靜了!」

「咦,可是……」沙耶香露出困惑的樣子。

小貨車撞上電線杆的聲音,似乎從夢鄉叫醒深夜夢見臺的居民。居民們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開始出現在車禍現場周邊。應該也有人報警吧,遠方傳來警車警笛聲。不久之後,周圍肯定滿是警察與圍觀羣衆,變得熱鬧無比。

- 6 -

「咦,就算要交給我……」在這種場面該怎麼做?

那就算了,我要喝掉你的份!不,我要喝!經過這段麻煩的爭執,罐裝咖啡最後落入流平手中。鵜飼回到正題。

「咦,真的?謝謝……慢着,以爲我會高興嗎?」

流平抱持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心情起身。眼前是軟綿綿的綠色軟墊,是幸川河岸遼闊的草地。小貨車沿着夢見臺與周邊道路亂開,最後又回到沿岸的夢見街。證據就是車禍發生沒多久,一輛車以安全駕駛緩緩來到他面前。是熟悉的藍色雷諾。

小貨車忽然九十度右轉。無法預測的這個動作,使得流平不禁從頂篷滾落。但或許是野性的本能吧,他即將摔落的瞬間,右手勉強抓住頂篷左端,掛在小貨車左側。這次是小雙俠二號的姿勢。

「這種體溫加熱過的啤酒哪能喝啊?」

「話說回來,在這種三更半夜,誰會來做什麼事?鵜飼先生已經有頭緒吧?那告訴我也無妨吧?」

鵜飼看向小貨車駕駛座。藤原不動產的老闆像是筋疲力盡般癱坐。鵜飼輕觸他的脖子之後開口。

瞬間,以體溫加熱的無酒精啤酒,從罐口猛烈噴出。琥珀色的液體化爲細緻綿密的頂級泡沫,男性通紅的臉立刻塗抹爲白色。基本上只要沒在日本職棒拿冠軍,眼睛不會體驗如此強烈的攻擊,即使是飆車大叔,面對這一招也毫無招架之力。

「話說回來,藤原源治怎麼樣了?死掉了?」

「好,這樣就不用擔心摔下去……」

他還沒吼完就猛踩油門,不顧一切讓小貨車緊急起步。出乎意料的演變,使得巷子中央奄奄一息的鵜飼發出「嗚哇!」這個意外有活力的叫聲,以更勝於平常的敏捷動作撲到路邊避難。「流平,別讓他逃走!這次輪你用身體擋!」

流平以鞋跟猛踹輪胎,奄奄一息的鵜飼出聲嘆息。

不想捲入騷動的偵探們,在這之前就坐上雷諾,若無其事離開現場。車子緩緩行駛,如同沿着前往車禍現場的人羣逆流而上。

偷走丸吉酒店啤酒箱的人,就是藤原源治。這肯定是見不得人的祕密,但真的是非得賭命保密的事情嗎?

「這樣啊,真軟弱。」蹲在草叢裏的流平,忽然覺得不安。

「啊,這樣啊……」總覺得小學生的傳話遊戲都比較能傳達真相。「鵜飼先生,怎麼辦?她好像有着天大的誤會。」

「哇,啊哇,啊哇,啊哇哇哇哇哇哇……」

「唔!」此時,流平發現前方的一絲光明。「副駕駛座的車窗完全打開……」

鵜飼該不會真的沒掌握任何頭緒吧?今天深夜的監視,或許只會被蚊蟲叮全身,到最後徒勞無功?到頭來,這次的監視很奇怪,目的是什麼?爲了抓啤酒箱竊賊?但是抓到又能做什麼?吉岡沙耶香或許會開心,但偵探賺不到一毛錢啊?

「你說這什麼話,我到最後無論啤酒或麥茶都沒喝到。」

「呼,得救了……話說回來,那個大叔真亂來。」

暫時失明的藤原源治胡亂打方向盤,不顧前後車況緊急踩煞車。小貨車忽左忽右大幅蛇行之後,後輪打滑「砰!」一聲撞上路邊電線杆。車子忽然停下,流平順勢被拋到空中,摔到地面死亡。

「咦?」流平驚呼一聲。鵜飼喝一口咖啡,以平靜的聲音告知。

「啤、啤酒,怎麼了!」藤原源治的抽搐表情微微移向副駕駛座車窗。這是大好機會,流平將左手的啤酒罐(正確來說是無酒精啤酒)遞到對方面前。大叔一瞬間不明就裏。「……???」

「啤酒箱共五、六……七個!這就是見不得人的祕密?」

「這難道是……」流平抓住塑膠布一角,掀開一半。正如預料,散落在車上的是流平他們從早上開始尋找的那個東西。

「嗯,畢竟她有權利知道真相。」鵜飼低語之後,向沙耶香搭話。「那麼,小妹妹,總之上車吧。」

沒多久,他們發現前方有個身穿粉紅T恤的黑髮女孩,她耳際抵着手機,正快步前往車禍現場。發現她的鵜飼立刻停車,流平打開副駕駛座車窗叫她。

「……流平你這笨蛋……這樣是假車禍詐財吧……這是黑心騙徒的手法……」

「這、這位老人究竟是誰?我沒見過他……」

「爲什麼?我知道了,是名偵探們常講的那個理論吧?在得到絕對無誤的證據之前,不能胡亂說出自己的推理。這是名偵探特有的道德觀。」

「當然。這場逃走戲碼,肯定基於更見不得人的祕密。」鵜飼說着離開駕駛座,走向小貨車後方。「流平,調查貨鬥。」

無論如何,既然開車撞傷鵜飼,就非得負起責任。加上鵜飼也說後續交給流平,所以這時候得做該做的事。流平下定決心之後,丹田使力的低聲恐嚇。

「鵜鵜鵜鵜飼先生,你你你你沒事吧,該不會死死死死……」

看來,自暴自棄大叔的失控小貨車,不會因爲紅燈停下。下定決心長期抗戰的流平,總之試着矯正現在的不穩定姿勢。他雙手抓住貨鬥頂篷,以臂力拉起身體,在奮戰之後移動到上方,在穩定的帆布頂篷躺成大字形穩定身體。

「是!」流平順勢回應。雖然這麼說,卻也不可能追上起步的小貨車,只要做個樣子去追就好……流平如此預料時,小貨車爲了在巷口九十度右轉而忽然減速。不小心輕鬆追過小貨車的流平逼不得已,順其自然撲到小貨車右側,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左手就這麼抓住貨斗的帆布篷頂。流平就像是緊急出動掛在消防車右側的消防員(講得更加淺顯易懂,就是小雙俠一號的姿勢)掛在小貨車側邊。下一瞬間,過彎的小貨車發揮衝刺速度,猛然沿着夢見街飛奔。流平陷入想下車也沒辦法的狀況,感覺到臉上逐漸失去血色。

「請你喝吧!」流平隨着開朗的聲音,以一根手指開罐。「乾杯~!」

「什麼?」男性臉上露出愣住的脫線表情。

從那扇車窗賞駕駛座的藤原源治一拳,不就能逼他停車?不,不可能。再怎麼伸長手臂也夠不到駕駛座。要是繼續拖拖拉拉,那扇窗也會和駕駛座車窗一樣關上,這樣就真的完了。要行動就必須一次成功。可是該怎麼做?

流平不再多說,從雜草縫隙筆直看向前方。白色光源照亮至今陰暗的小巷,繼燈光之後,輪廓特別的某個物體出現在小巷。燈光的真面目是車輛大燈,現身的似乎是廂型車或小貨車。這一瞬間,至今慎重的鵜飼忽然像是剛學會說話的九官鳥般聒噪。

流平雙手緊握頂篷前方的角落。車子繼續劇烈左右蛇行,流平身體也左右搖晃。流平全身持續在貨鬥頂篷扭動,這是所謂的金魚運動,或許對鬆弛的腹部很有效,但他來不及感受運動的效果。「嗚哇!」

沙耶香講完電話,跑到副駕駛座車窗旁邊。流平裝傻詢問。

「這是單手拿咖啡在講的話嗎?你什麼時候買的?剛纔吧?我在鬼門關前掙扎的時候,你居然在悠閒買咖啡!」

「不,現在還不行。」

「別可是了,快點!」鵜飼以嚴肅無比的聲音大喊。「爲了防止飛散到空氣的細菌兵器造成損害,警察、自衛隊與地球防衛軍採取D級緊急避難措施。待在這裏很危險。好了,請儘快上車!」

「我口渴了~好想喝啤酒~」

「學沙耶香講話也沒用。」鵜飼面向前方斷言。「哪有偵探在監視的時候拿啤酒乾杯?何況你白天不是喝過啤酒?」

流平朝着眼前完全開啓的駕駛座車窗,儘可能拼命連喊「笨蛋」與「停車」。但駕駛座的藤原源治,就這麼默默手動關上車窗。

「若你想這麼認爲,那就這樣吧。實際上,我只是不想在監視落空之後丟臉,所以現在還完全不想說。」

「我沒死……」鵜飼無力地說:「流平,再來交給你了……」

「…………」小貨車維持速度穿越路口。「闖、闖紅燈?」

流平無法釋懷時,車外的鵜飼進一步提醒。

「好了,別這麼生氣,我也有買你的份。」

「呃,好的!」沙耶香發出緊張的聲音衝進雷諾後座,接着慢半拍納悶。「嗯?地球防衛軍……是什麼?」

不久之後,地點轉移到夢見臺近郊,擺放大象滑梯與熊貓擺飾的冷清公園一角。流平與沙耶香並肩坐在小長椅,鵜飼雙手抱胸跨坐在熊貓背上。流平正在向兩人述說今晚的體驗,也就是和死神爲伍的大冒險經過。

「原來如此。」鵜飼點頭回應。「所以藤原源治才滿是泡泡。」

「原來如此~」沙耶香也點頭回應。「所以最新兵器是啤酒箱,恐怖分子是流平先生吧~?」

「…………」她似乎還沒充分掌握重點,但繼續解釋很麻煩,所以流平繼續和鵜飼討論下去。「但我不懂,實在很奇怪。」

「沒什麼好奇怪的。只是熊貓的背坐起來意外舒服,我才坐在這裏。」

「不,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這次的案件很奇怪。」跨坐在熊貓背上的名偵探確實也很奇怪,但這種事在這時候不重要。「小貨車貨鬥爲什麼有老人屍體?爲什麼鵜飼先生確定那是田所誠太郎?爲什麼鵜飼先生預料得到藤原源治今晚會載走屍體?而且到頭來,啤酒箱爲什麼非得失竊?」

「對,這正是關於這個案件本質的問題。」鵜飼至此總算開始說明。「要理解這次案件的全貌,必須從昨天深夜在夢見臺發生的幾個奇妙現象思考。奇妙的現象共三個:丸吉酒店有七個啤酒箱失竊、木戶家的窗戶玻璃破掉、房仲店的藤原源治差點被車撞。不過,在這三件事之中,只有木戶家發生的事,大致可以斷定是岡安家喝醉酒的爺爺,把木戶家誤認是自己家。問題就在這位岡安家的爺爺。他爲什麼把木戶家誤認是自己家?」

「嗯?這問題肯定已經解決了。爺爺喝醉走錯巷子。依照那張地圖的編號,他原本應該走③巷子,卻走過頭轉進④巷子,導致爺爺認定木戶家是岡安家。兩間屋子很像,所以他沒發現。」

「對,屋子確實很像,難免會誤認。但是巷子呢?」

「巷子……嗎?」

「對。③巷子與④巷子這麼像嗎?不,就我看過的印象,兩條巷子的巷口肯定有着明確的差距。對,④巷口只有一邊有房子,左邊是一棟房子大的空地。另一方面,③巷口兩側都有屋子。既然差異如此明確,真的可能搞混兩條巷子嗎?」

「你問我有沒有可能……當然有可能吧?實際上,岡安爺爺就搞混兩間屋子了,我有說錯嗎?」

「不,沒說錯。確實可能搞混。那麼,在什麼樣的狀況下,會造成這種程度的混淆?第一種可能,是爺爺喝到爛醉,甚至沒發現兩條巷子的明顯差異;第二種可能,是喝醉的爺爺搭計程車回家。」

意外的論點,使流平備感意外。「計程車?」

「對。爺爺在站前鬧區喝到凌晨回家,正常來說會搭計程車吧?而且搭計程車的時候,乘客經常會說『前面轉彎的第二條路口右轉』或『在第三個巷口左轉』爲司機指路吧?流平的人型導航大致就是這樣,沙耶香小姐幫我們帶路時也類似這樣。」

沙耶香也點頭回應鵜飼的說法。「在夢見臺這種街道工整的住宅區,大多會這樣說明。」

「所以依此推斷,岡安爺爺昨晚搭計程車回到夢見臺,車子在朝日街轉進夢見街之後,他立刻指引『前面第三個巷口左轉』,但司機多經過一個巷口,在第四個巷口轉彎,開進④巷子讓爺爺下車,導致爺爺誤以爲眼前的木戶家是自己家?」

「對。相較於喝醉的爺爺從鬧區徒步許久返家,還認錯明顯不同的巷口,這種說法的可能性高得多吧?」

「確實。也就是說,岡安爺爺認錯家,實際上是計程車司機的責任。原來如此,或許是這樣吧。話說回來,說到計程車,同一天晚上在①巷子發生計程車的小車禍,難道……」

然而,流平說出這個詞的瞬間,鵜飼表情大變。

- 7 -

「回正題吧。昨晚計程車司機連續兩次走錯路,我原本認爲是司機單純失誤。如同剛纔所說,確實有這種可能。但如今我開始認爲,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嗯,就是你想的那樣。這兩件事的計程車應該是同一輛。不只是凌晨三點這個時間相同,最重要的是同樣走錯路。」

總之,繼續扔着不管會妨礙安寧。流平從長椅起身,以雙手做出喇叭形狀大喊:「請快點下來吧,解謎才解到一半啊!」

「居然這麼問,實際上不就有嗎?就在藤原不動產門前。你也有看到吧?」

世間罕見的自動販賣機?流平不記得看過這種東西。真要說的話只可能是那臺。

「不,不是稀奇的東西,是極爲常見,在街上看到不想看的冰冷長方形鐵箱———罐裝飲料的自動販賣機。丸吉酒店也有吧?」

「真是的,你還不懂?」鵜飼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在熊貓背上誇張搖頭。「幾個小時之前,我們剛看過世間罕見的自動販賣機吧?」

「是『花都』。東京或許是惡都,但一般都稱爲花都。不過東京真的有這種鑰匙孔在左邊,面板往右開的自動販賣機?」

WINS後樂園是位於「後樂園遊樂場」旁邊的「成人遊樂場」。不對,應該稱爲「動物園」。說穿了就是日本最大的場外賽馬券販售處。鵜飼說他在那裏看見奇蹟的自動販賣機。

鵜飼像是完成世紀大發現般,露出「如何,很厲害吧?」的炫耀表情。但流平依然無法釋懷,向鵜飼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

「嗯,基本上沒錯。田所先生在那天深夜聽到貓叫聲。這位愛貓的老人再也按捺不住,就這麼穿着睡衣外出找貓,因而遭遇意外的悲劇。」

「嗯,形容成肇事逃逸不太對,但我認爲很類似。田所先生恐怕是被藤原源治開的車撞到。雖說是撞到,也只是稍微碰到,沒發出太大的聲音,所以附近鄰居都沒察覺。然而田所先生往正後方倒下,後腦勺重擊柏油路面而死。嚇一跳的藤原源治打算隱瞞這場意外,我猜他那天喝了不少酒,因爲昨天和他交談的時候,他的呼吸有點酒味。酒駕肇事依照狀況,可能和殺人同罪,所以他拼命思索對策。如果是一般的肇事逃逸,兇手只須扔下屍體逃離車禍現場,但這次的車禍發生在藤原不動產旁邊。屍體倒在路上,血液流滿柏油路面,要是扔着不管,事情將會在天亮之後鬧大,藤原不動產的人們無法和車禍撇清關係,非得避免這種結果纔行。因此他打算將路上遺留的車禍痕跡清洗乾淨,而且沒告知住在對面的兒子與媳婦,自己一個人清理。這當然是一項耗時的工作,幸好當時是深夜,幾乎不用擔心有人進入死巷,他大概認爲勉強有辦法解決吧。但是夢見街令他在意。即使深夜完全沒行人經過,也偶爾有汽機車經過,要是有人發現他在清理車禍現場……他身爲肇事者,當然會擔心這件事。因此他想到一個辦法。這麼說來,自己家的自動販賣機,其中一臺的構造很特殊,使用那個就能完全擋住這條巷子吧……他立刻將這個美妙的想法付諸執行,但實際執行就發現兩臺自動販賣機中間有一條縫隙,不是很理想。此時他又想到,這麼說來,丸吉酒店門外放了幾個啤酒箱……總之,藤原源治就像這樣臨機應變,成功在深夜的夢見臺隱藏一整條巷子,他在自動販賣機與啤酒箱之牆的守護之下,暗自成功清理車禍現場。就是這樣。」

「是銷燬證據之後的藤原源治吧?」

這種自動販賣機,昨天忽然出現在鵜飼面前。鵜飼自己一開始也沒發現,但在看見丸吉酒店一般型自動販賣機的瞬間,他終於察覺那臺自動販賣機的特殊之處。

「也是啦。在那之後,我再也沒看過右開的自動販賣機,直到昨天。」

「鏈條在右邊。不只是丸吉酒店的自動販賣機,鏈條一般來說肯定都在右邊。」

「怎麼可能!」流平的聲音不由得變尖。「那是巷子耶,巷子。所謂的巷子是道路,又不是魔術師把一根香菸變不見,誰能把整條路變不見?不可能。」

「這麼說來,我們一直在找啤酒箱吧?」

「當然不可能。但魔術師把香菸變不見,也不是真的把香菸變不見吧?只是巧妙隱藏得看不見而已。道路也一樣,只是藏起來看不見。最適合用來藏路的裝置,不就在①的巷口嗎?」

「……難道是藤原不動產前面那臺超便宜的自動販賣機?」

「好啦,這樣大致說明結束了。總歸來說,以上就是我的推理。但這個推理無從證實。計程車走錯巷子,也很可能單純是駕駛粗心。既然這樣,我應該怎麼做?最好還是找到屍體吧?但前提當然是田所先生真的出車禍喪命。」

是誰基於什麼目的,偷走這種無聊的東西?這正是謎題的核心。而且鵜飼導出一個適合這個奇妙謎題的離奇解答。

「做什麼?喂喂喂,等一下,WINS基本上只賣一種商品吧?」

「沒有啦,話是這麼說,但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想問這個世界是否真的有這種自動販賣機。換句話說,我想知道這種東西,是否存在於現實的日本社會……」

「那麼,那輛計程車載客時走錯路,乘客下車之後又走錯路?慢着,不可能吧?司機再怎麼心不在焉,也不會在同一天晚上連續走錯路纔對。」

「什麼樣的因果關係?」

「啊,你想問這個?答案就在田所先生打給我的電話。到頭來,他原本想委託鵜飼偵探事務所什麼事?」

「咦,真的嗎?所以現在去WINS後樂園六樓,也看得到實物?」

「咦,在東京巨蛋?」

鵜飼的推理難得說得通。最重要的是,至今無從推測的啤酒箱小偷犯案目的,他也交代得很清楚,因此他這次的推理可信度很高。然而並不是毫無疑點。流平針對疑點提問。

「我差一點捲入自暴自棄兇手的行徑而沒命。」復甦的恐怖情緒使得流平發抖。「話說回來,請在最後告訴我一件事。田所誠太郎爲什麼在深夜穿睡衣在路上閒晃?他要是乖乖在家裏睡覺就不會出車禍吧?」

流平聽完鵜飼的說明,回想起白天的光景。藤原源治在他們面前,以有些誇張的語氣,述說計程車撞到他之後逃逸的事件。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他盤算要強調自己是受害者,隱瞞自己加害者的另一面。雖然只造成反效果,但以兇手的立場算是拼命作戲。

「喔,這麼說來也對。」鵜飼說着從大象鼻子滑到地上,露出心魔盡去般的清爽表情,再度跨坐在熊貓背上。

「確實是這樣。」沙耶香像是回想起當時記憶般點頭。「我們看見的是自動販賣機正面寫的『破盤價80圓』。」

「鵜飼偵探事務所?鵜飼偵探?咦,不會吧?那位是偵探先生……」

「真實性?你說真實性?你剛纔說真實性?」

不過,等一下。即使藤原不動產的自動販賣機很特殊,那又如何?到頭來,我們原本在討論什麼事……

「對。回想一下那個場面吧。我們從丸吉酒店沿着夢見街要轉進①巷子時,某人正在幫自動販賣機補貨吧?但我們一開始不知道是誰穿怎樣的衣服在補貨,因爲打開的自動販賣機擋住補貨的人。」

「這樣啊……」流平難掩疑惑,面帶詫異。「所以?」

「利用兩臺自動販賣機加上七個啤酒箱,確實可以完全擋住①巷子。就當成是這樣吧,但這到底爲什麼?藤原源治爲什麼不惜這麼做,也要擋住①巷子?那條巷子昨晚發生什麼事?」

「好,知道了。既然你這麼說,我就舉個烏賊川市以外,更具真實性的具體例子給你聽。我拿惡都東京舉例,你就沒意見吧?」

「那位先生看起來悠哉,其實累積不少情緒耶~」

沙耶香點頭同意,旁邊的流平不禁納悶。

「往左開?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確實是悲劇。不過田所在死亡前一天打電話委託偵探事務所,堪稱不幸中的大幸。結果鵜飼雖然沒找貓,卻改爲尋找啤酒箱,最後得以發現田所的屍體。

「所以纔在今晚埋伏監視?」

鵜飼的發言暗藏玄機,流平立刻發問。

「這麼說來,那臺自動販賣機或許很奇怪耶~」

「問得好。這看起來確實是過於完美的巧合,卻是基於某種理由的巧合。不對,這不是巧合,甚至該形容爲因果關係。」

「沒錯,確實會有縫隙。既然這樣,就得拿適當的東西塞住這條縫隙。所以拿什麼東西比較適當?必須是寬度約五十公分、儘量易於搬動、放在自動販賣機旁邊也不會格格不入的物體。比方說啤酒箱就挺合適的,對吧?」

「…………」流平慢半拍點頭。「原來如此,聽你這麼說就發現確實沒錯。」

「不,很遺憾,那臺自動販賣機不知何時撤掉,現在只設置普通的自動販賣機。看來WINS的員工不曉得那臺自動販賣機的稀有價值。」

「回到丸吉酒店之後,那裏發生什麼變化?這麼說來,鵜飼先生當時好像忽然察覺什麼重要的事,是在丸吉酒店門口發現稀奇的東西嗎?」

「是指鵜飼先生撞到額頭的那臺自動販賣機吧,那東西怎麼了?」

「適合藏路的裝置……啊!」流平聽到這裏總算有靈感了。「是自動販賣機?」

「我聽不懂。在第三個巷口左轉,應該是③巷子吧,爲什麼會變成④巷子?③巷子跑去哪裏了?難道昨晚的夢見臺,有條巷子憑空消失?」

「啊啊,啤酒箱終於登場了~!」沙耶香像是找到尋找已久的好友,發出開心的聲音。「我還以爲就這麼一直不會出現~」

「說得也是,我問這問題很笨。」

鵜飼朝流平投以輕蔑的冰冷目光,接着忽然跳下熊貓,拔腿跑向大象滑梯,眨眼之間從尾巴的階梯衝到大象背上,從滑梯最高點朝烏賊川市區夜幕大喊:「真實性這種東西去喫屎吧~!」

「你講得真怪。難道烏賊川市不存在於現實的日本社會?」

「對。肇事者昨晚大概光是消除路面車禍痕跡就沒有餘力,肯定無暇處理屍體。何況啤酒箱有七個,兇手沒把偷走的啤酒箱還給丸吉酒店,代表啤酒箱還藏在建築物某處。既然要連同屍體處理掉,一般車輛就沒辦法載運,至少需要小貨車。拉上鐵卷門的車庫裏,是否真的藏着搬運屍體用的小貨車?即使是我,在確認這一點之前,終究不安得無以復加。」

「計程車駕駛爲什麼會走錯路?如剛纔所說,是因爲①巷子昨晚被自動販賣機與啤酒箱隱藏。從朝日街進入夢見街的計程車司機,依照『第三個巷口左轉』的指示轉彎,進入④巷子。問題在於計程車的回程。在這個時候,藤原源治剛好清理完①巷子的車禍現場,他將兩臺自動販賣機恢復原狀,啤酒箱也收到建築物旁邊,①巷子再度以原本形式出現在夢見臺。回程的計程車剛好在這時候開過來,這次應該是『第三個巷口右轉』。如此心想的司機,在第三個巷口打方向盤轉彎,結果不知爲何不是他要走的朝日街,是①巷子,而且路上有個中年男性。」

沙耶香慎重思考之後,以充滿自信的聲音回應。

「不過,請等一下。假設鵜飼先生的推理正確,不就很奇怪嗎?藤原源治開車不小心撞死田所誠太郎,到這裏沒問題。但是不久之後,輪到藤原源治自己稍微被計程車撞。第一場車禍的肇事者,在第二場車禍成爲受害者。真的有這種巧合?」

流平認定不可能而這麼說,但鵜飼出乎意料率直點頭回應。

對喔,不能忘記。這次事件的開端是啤酒箱竊案。

「是的,自動販賣機原本就打造爲方便右撇子使用,所以投幣口在右邊。自動販賣機的鑰匙孔,正常來說在投幣口附近,所以同樣在右邊,鏈條鎖當然也在右邊。既然鑰匙孔與鏈條鎖在右邊,就代表這臺自動販賣機是往左開吧?」

「對吧?我這麼推測之後,就對這場小車禍失去興趣。因爲可以用司機的失誤解釋這個意外。我認爲這件事和我們調查的竊案無關……直到返回丸吉酒店。」

「不,在WINS後樂園!」

「對,正如你所說,昨晚的夢見臺,有條巷子消失了。但消失的不是③巷子,是①巷子。」

「對。他大概是站在路中間進行最後檢查吧,計程車在這時候開過來。司機連忙踩煞車,但來不及煞住,計程車稍微撞上他,這就是第二場車禍的真相。換句話說,肇事者暫時藏起①巷子,後來恢復原狀,因而將計程車引進①巷子,自己就這樣成爲第二場車禍的受害者。如何,真的是因果報應吧?人真的不能做壞事。」

「正確情形不得而知。警方仔細檢驗屍體肯定會曉得,但我們只能想像。」鵜飼以此做爲開場白,發揮自己的想像力。「地點是深夜路上,兇手是房仲店長。遇害者是住在同一條巷子的老人,後腦勺遭受致命傷身亡。雖說如此,兩人不可能是在深夜路上打架。說到在深夜路上經常發生的案件,率先浮上心頭的是哪種案件?肯定不是刺殺或槍擊命案。」

「原來如此。實際上,田所先生被發現時已經死亡。他究竟捲入何種犯罪?」

「天曉得,這就是問題。其實我也不知道正確狀況。但是以自動販賣機與啤酒箱封鎖巷子的主謀,不可能只是在另一邊偷偷快樂跳裸舞。擅自封鎖巷子與偷走啤酒箱都明顯是犯罪,既然這樣,應該可以推定封鎖的巷子裏發生某種相應的罪行。另一方面,我們知道住在那條巷子底的田所誠太郎先生,就這麼和我們爽約沒聯絡,如果①巷子昨晚發生某種罪行,當然就會推測田所先生可能捲入犯罪之中。」

「怎麼了?」沙耶香聽到流平的詢問,後知後覺般驚叫出聲。

「機器旁邊有條粗鐵鏈吧?是防止不肖分子破壞自動販賣機鎖頭偷錢的鏈條鎖,最近常看到這種裝置。話說回來,我想問沙耶香小姐一件事。」

「哎,確實是這樣,不過該怎麼說,如果能在更平凡的都市舉例,聽起來應該比較具備真實性……」

「哪種可能性?」

這麼說來,小貨車從車庫出現的瞬間,鵜飼明顯露出喜悅神情。他在那一瞬間確定勝利,隨即被小貨車撞上。對於小貨車駕駛座的兇手來說,這場車禍絕對不能發生。要是鬧上警局,貨鬥上的屍體將會曝光,這樣他就完了。受到恐怖情緒驅使的藤原源治,在這一瞬間胡亂打方向盤,展開像是自暴自棄的逃走戲碼。

「自動販賣機比一般成年男性還高,大約兩公尺。另一方面,失竊的啤酒箱共七個。每個啤酒箱高度約三十公分吧?縱向堆疊七個就是兩公尺多,導致①巷口出現寬三公尺半、高兩公尺的巨大牆壁,這個尺寸足以隱藏狹窄的巷子。兇手爲了打造這面牆,偷走丸吉酒店門口的七個啤酒箱。這裏提到的兇手當然是藤原源治。」

「自動販賣機往右開,就代表鑰匙孔在左邊吧?可是投幣口在右邊啊?爲什麼刻意只把鑰匙孔設計在左邊,而且往右開?真的有這種自動販賣機?」

就這樣,關於啤酒箱的所有謎題都解開了。鵜飼的推理是否爲真,等到警方開始辦案之後,應該會逐漸揭曉。總之深夜的解謎至此結束。流平如此心想,看向坐在旁邊的沙耶香,發現她不知爲何嘴巴微張露出脫線表情,交互看着鵜飼與流平。

「…………」流平有些無奈。「你跑去那裏做什麼?」

鵜飼如同狼嚎的怒吼,甚至驚動夢見臺的家犬們。沙耶香以同情視線看向滑梯。

「司機完全沒失誤的可能性。司機依照乘客指示行駛,依照『第三個巷口左轉』的指令,確實在第三個巷口左轉,卻依然轉進④巷子……就是這種可能性。」

鵜飼無視於搞糊塗的流平,繼續說明。

「要他們理解比較強人所難。」

「自動販賣機這種裝置,只要開鎖,正面就會像門一樣打開吧?而且是往左開,正確來說是往左前方開。幾乎所有自動販賣機都是這種構造。」

「在六樓。WINS後樂園六樓的罐裝飲料自動販賣機,就是這種構造。乍看是稀鬆平常的普通自動販賣機,但確實是鑰匙孔在左邊、往右開的自動販賣機。」

「唔~記得是幫忙尋找失蹤的貓……啊,對喔!」

她伸手所指的偵探露出疑惑表情,按住自己的胸口。

「好的,什麼事?」

「請、請等一下,鵜飼先生,你說兩臺自動販賣機完全擋住巷子,這是不可能的事吧?雖然沒正確測量巷子寬度,但應該超過三公尺,恐怕有三公尺半。另一方面,自動販賣機體積最大的機種,寬度也不過一公尺半,兩臺並排頂多也才三公尺。即使確實能幾乎擋住巷子,也不可能完全擋住。開啓的兩臺自動販賣機之間,有一條約五十公分的巧妙縫隙,這樣不算是完整的魔術吧?」

「並非如此。第一個失誤引發第二個失誤,這種案例並非不可能。具體來說是這樣的。首先岡安爺爺指示『第三個巷口左轉』,司機收到指示,卻在陰暗的夜路漏看一個巷口,轉進④巷子。司機沒察覺走錯路,就這麼讓乘客下車,沿着原路返回。這次是反過來在『第三個巷口右轉』。離開④巷子在第三個巷口轉彎,會開到哪裏?」

「會開到……啊,是①巷子吧。原來如此,所以計程車不小心開進那條死巷,因而造成小車禍。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這麼一來,載岡安爺爺回來的計程車,確實是撞到房仲店老闆的計程車。」

「唔~他原本不是會大喊『去喫屎吧~』這種話的角色……」

「丸吉酒店自動販賣機的鏈條,是裝在右邊還是左邊?」

「一點都沒錯。不過仔細想想,一般來說不可能會這樣。正常的自動販賣機是往左開。這樣的話,從夢見街走到①巷子右轉的我們,應該會完全看到自動販賣機內部的樣子,也肯定能清楚看見補貨的人。反過來說,不可能看見『破盤價80圓』的字樣。不過在那個場面,我們確實沒看到那個英俊兒子,而是看見『破盤價80圓』。我當時完全沒想到,但現在就發現是寶貴的經驗。我們在那一瞬間,遇到往右開的超稀有自動販賣機!」

「有!我親眼見過。從水道橋站徒步五分鐘,無人不知的那個知名場所,確實就有這種自動販賣機。」

「路上經常發生的案件,不就是車禍?難道是肇事逃逸?」

「對,就是擺在巷口的兩臺自動販賣機。你也有看見吧?那兩臺是機種最大的自動販賣機,有成年人張開雙手那麼寬。這兩臺機器隔着狹窄的巷口面對面設置,而且其中一臺是世間罕見的右開機種。這臺右開的自動販賣機放在巷口右側,正對面設置正常的左開機種。要是這兩臺自動販賣機同時開鎖,面板打開成九十度,會變成什麼狀況?狹窄的巷子就幾乎被自動販賣機的面板擋住吧?不覺得①巷口這種特殊狀況,和昨晚計程車司機走錯路有關嗎?」

「這麼說來,我好像沒提過?嗯,是的,我正是這座城市最高明的偵探,鵜飼偵探事務所所長鵜飼杜夫。嚇一跳嗎?不過小妹妹,請不用擔心,本次案件始終只是我基於偵探的好奇心介入,完全不會向妳索討報酬。」

鵜飼漂亮解開啤酒箱之謎,又始終維持謙虛又紳士的態度,不曉得吉岡沙耶香看在眼裏是何種感想。

總之,在流平眼中,鵜飼只是坐在熊貓背上耍帥罷了……

- 8 -

隔天的報紙大幅報導夢見臺案件的細節。藤原源治遭到警方逮捕偵訊,似乎正逐漸招供自己的酒駕行徑,揭開案件全貌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但流平更在意同一個版面角落記載的小專欄報導:「夢見臺案件發生之後,當地謠傳恐怖分子使用細菌兵器導致自衛隊出動,導致現場周邊一度大亂。」

流平拿這篇報導給鵜飼看,他以非常正經的表情,說出「真是的,毫無根據散播這種謠言胡鬧的傢伙真令人頭痛」這種事不關己的評語。真是的,下意識散播這種謠言的私家偵探真令人頭痛。

就這樣,案發經過一段日子之後的夏季某日。

偵探事務所收到那間酒行的少女———吉岡沙耶香寄來的消暑禮品與一封信。內文以鄭重道謝的話語開始,寫得挺長的。照她所說,那七個啤酒箱經過警方調查,最近將會還給丸吉酒店,但她也加上「反正就算拿回來,也只會堆在原位吧~」的冷淡見解,很像女高中生的個性。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附註。活潑的字體構成下列字句。

附註:經過那個案件,我們店裏住進一隻黑貓,或許是偵探先生們原本要尋找的貓?牠現在成爲店裏的招財貓大顯身手,改天請來看看牠。

雖然一點都不重要,鵜飼卻當成一則愉快的好消息。

「結果我們沒接下找貓的委託,田所先生也死了。那麼迷路的貓在那裏做什麼?我出乎意料很在意這件事。」

「這樣啊,我則是斷然比較在意沙耶香小姐送的禮物。」

就這樣,鵜飼與流平的注意力,轉移到送給他們消暑的禮物。

這是表面平坦的方形箱子,顯然是啤酒箱。裏面當然不是空的,是二十瓶啤酒。這正是偵探在本次案件得到的唯一報酬。

當天晚上,有點奇妙又開朗的歡呼聲,響遍鵜飼偵探事務所。

「敬啤酒箱!」

「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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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烏賊川市系列 1 密室的鑰匙借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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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案發前
  4. 04第二章 案發第一天
  5. 05第三章 案發第二天
  6. 06第四章 案發第三天
  7. 07終章

第二卷烏賊川市系列 2 朝密室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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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四章 櫻與魷魚乾
  6. 06第五章 鳥之岬的十乘寺宅邸
  7. 07第六章 MN與偵探
  8. 08第七章 槍聲尚未響起
  9. 09第八章 飛魚亭命案
  10. 10第九章 懸崖邊的刑警
  11. 11第十章 粗暴的早晨
  12. 12第十一章 在醫院
  13. 13第十二章 假設只是假設
  14. 14第十三章 密室與槍聲
  15. 15第十四章 出土的戰書
  16. 16第十六章 槍聲的倒數
  17. 17第十七章 最後的解謎
  18. 18第十八章 他們與她們的終章

第三卷烏賊川市系列 3 完全犯罪需要幾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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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刑警與偵探
  7. 07第五章 兇手與三花貓
  8. 08第六章 三花貓與招財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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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烏賊川市系列 4 不適合交換殺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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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解決篇——在撕裂之夜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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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烏賊川市系列 5 請勿在此丟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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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第八章 砂川警部道出意外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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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烏賊川市系列 6 好想趕快成爲名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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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烏賊川市系列 9 史魁鐸山莊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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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10第八章 棒球咖啡廳與KTV
  11. 11第九章 偵探的陷阱
  12. 12第十章 槍戰
  13. 13第十一章 揭曉的往事
  14. 14第十二章 大團圓
  15. 15烏賊川市的終章
  16. 16南島的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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