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飛魚亭命案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5554 字
一
事件發生於五月一日晚間十一點五十分,再十分鐘換日的這時候。
這時候的流平,正在夢境裏遼闊的威士忌琥珀海洋溺水。他拼命以狗爬式划水奏效,總算爬上一塊巨大的魚板(?)稍作休息,卻忽然響起爆炸聲,世界天翻地覆,夢中的流平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聲音,即使醒來也一樣。
總之,流平隨着爆炸聲滾落沙發,就這樣趴在地上。他好不容易鞭策因爲酒精與睡眠而遲鈍的視覺與聽覺,拼命要確定周遭的狀況,天花板的主燈沒開,只有小小的電燈與窗外灑入的月光朦朧照亮周邊。
「呃……這是哪裏?」流平的知覺麻痹到必須從這件事開始思考。「對喔,這裏是十乘寺宅邸的會客室……!」
流平感受到空氣流動,風中夾雜些許火藥味,令人聯想到夏日煙火,窗戶開着?
這一瞬間,流平啞口無言,半開的窗外有個詭異人影,上半身包着黑色大衣,衣領豎直遮住臉。奇妙的是,在黑暗中浮現的這張白色臉孔,沒有人類應有的表情,不用仔細看就知道對方蒙面。這名詭異的蒙面人,白色臉部兩個洞後的雙眼閃亮瞪向這裏,流平一時之間像是定住般動彈不得。
可疑人物將長袖包覆的右手伸直,從半開窗外拿着黑色物體指向這裏,在流平眼中,這東西確實是手槍。
「嗚咿咿咿咿!饒命啊!」
流平丟臉慘叫,下意識展現超凡技術,維持着趴下的姿勢跳起來,不曉得是不是此舉奏效,白臉怪人沒開槍就離開窗邊消失無蹤。
流平戰戰兢兢起身,提心吊膽探頭到窗外觀察暗處,怪人不在庭院任何地方。
「唔……嘖!這、這、這傢伙跑真快!」
牙齒打顫的流平努力逞強,再度試着叫醒師父。
「鵜飼先生,有沒有看到剛纔的蒙面傢伙……鵜飼先生!」
鵜飼躺在另一張沙發上,像是失敗的炸蝦蜷縮身體,發出「咕咕咕咕,咕咕咕」的聲音。
「怎、怎麼了,哪裏出問題嗎?」
「不是出問題,好、好、好痛,可惡,腳好像中槍了。」
「中槍!」
那麼,流平睡夢中聽到的爆炸聲果然是槍聲,而且怪人手中的手槍不是玩具,得知此事的流平再度全身顫抖。
「小心,歹徒或許還在附近!」鵜飼右手按着右腳,左手指着牆。「總、總之,流平,去開燈!」
「這裏,在這裏!」流平大力揮手叫他們過來。
不知爲何,佐野與友子在主館遠處就分成兩路,佐野沿着原路往回跑,只有友子氣喘吁吁來到主館會客室窗外的十三身旁。
下一瞬間,三人像是凍結般同時停步。
「神崎先生,您、您怎麼了!」
看來他需要的不是救護車,是健保卡,實在不像是「重傷」,太好了,流平鬆了口氣。順帶一提,沒人叫救護車。
「居然會這樣……」十一不禁呻吟。「沒辦法了,既然這樣,我們也過去吧,不能只交給佐野處理。」
「爸,請您留在這裏。」十一阻止這位神情激動的七十歲老人。「然後請借我槍,放心,我知道怎麼開槍。田野上,你負責拿手電筒,好,快出發吧。」
「不太清楚。」十一如此回應。「好像有人入侵這裏,開一槍之後逃走,父親有看到歹徒的蹤影,卻不曉得對方爲何這麼做。總之大家都在吧?沒其他人受害吧?」
擔心丈夫安危的友子輕聲尖叫。
佐野在階梯中段轉向這裏,微微揮手做出「不要緊」的動作,後來他終於爬到上面抵達門口。
「不,應該不用擔心他們。」依然在窗外架着步槍的十三回應:「看,那個光源應該是他們,喂~佐野,友子小姐,這裏這裏!」
流平看到佐野拼命呼喊,才終於知道躺在地上的是誰,是櫻的三名夫婿候選人之一——神崎隆二。
總之,三人以第四聲槍聲爲契機加快腳步,他們全速衝上階梯,毫不猶豫進門前往深處的飛魚亭,如今流平終於看到目標地點飛魚亭。
「果然有人。」十三再度大喊:「佐野,危險啊,那裏有危險,快回來!」
田野上秀樹以手電筒照亮死者上半身這麼說。
這一切都是極短時間發生的事,流平內心感到焦慮,佐野現在的行動,只能解釋爲建築物另一頭有某種狀況。
以十一爲首的三人跑向他,但他立刻離開手電筒的探照範圍,蹣跚的身影遠離三人,在飛魚亭邊緣直角轉彎,消失在建築物的另一頭。
出血很嚴重,但他依然站着,即使呼吸痛苦卻沒有哭喊,這必須擁有驚異的強壯體魄與精神力才做得到,某個受「重傷」大呼小叫的偵探和他差太多了,不愧曾經是奧運候補選手。
他即將從小小門柱之間走進去的瞬間,當晚第二聲槍響在夜幕中迴盪。
佐野如同忘記左手痛楚,以雙手搖晃神崎隆二,然而沒有反應,這是當然的。即使以耳朵貼着神崎左胸確定心跳,也完全是無謂之舉,他的左胸流出大量血液,簡直要將周圍染成一片紅。
「是血……」流平如此低語。
「唔?」會客室裏的人們面面相覷,這很明顯是十乘寺十三的聲音,但他不在室內,所以是在戶外?
十乘寺十一頻頻打量流平,露出質疑的表情。「還有,這個受傷的人是誰?這裏發生什麼事?你快講幾句話吧。」
其中一人發現流平之後跑過來,另一人也跟着來到會客室。先來的是手握高爾夫球杆的中年男性,流平立刻認出他是十乘寺食品社長十乘寺十一,他長得像是十三年輕二十歲的樣子,而且以年齡推測,這座宅邸的中年男性肯定只有十乘寺十一。
十乘寺十一輕觸神崎隆二的手臂與脖子這麼說。
「死、死了,不過還有體溫……」
「什麼?所以他追過去了?真亂來!」
十一忽然跌倒,似乎是絆到東西,由於場面緊張,流平也繃緊身體瞪向地面,某個物體在飛魚亭的昏暗地上蠕動,接着有一半忽然直立,看來是人。
「到底是什麼狀況……唔,你是誰?」
飛魚亭前方小庭園的正中央處,距離三人約十公尺的位置有個人影,人影單腳跪地,而且在黑暗中聽得到痛苦的喘氣聲。
「戶村,鵜飼的傷怎麼樣?很嚴重嗎?」
這樣非常危險,即使魁梧的佐野在肉搏戰有優勢,但對方有槍,一對一的勝負顯而易見。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道子擔心詢問丈夫。
這麼一來,要是歹徒爬上階梯,而且佐野發現歹徒追上去,歹徒與佐野很有可能在海角前端對峙。
接着流平思考這座宅邸和飛魚亭的地理關係,自己現在位於稍微往上仰的鳥喙,主館與庭院算是鳥喙根部。另一側是一道階梯,用來通往向上傾斜的鳥喙,階梯頂端有扇小門,門燈照亮四周。走到門後有一間名爲飛魚亭的別館,飛魚亭在鳥喙的前端,再過去就是喙尖,是一整面的懸崖絕壁。
「啊,那裏!」
此時,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另一個聲音救了流平。
「對,升村不在,神崎也不在。」田野上秀樹說:「他們兩人還在睡?嘖,事情明明鬧得這麼大,真拿他們沒辦法。」
「神崎先生,神崎先生!」
「在場所有人都沒事。」櫻如此回應。
「說這什麼話,你也聽到那個聲音吧?那無疑是真槍的槍聲,既然敵人有槍,我們當然也要有,而且我看到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又不知道這是什麼開關……」
「呀啊!」櫻輕聲尖叫。
「很、很嚴重,要儘快叫救護車……」應該受「重傷」的鵜飼自行報告:「流平,我、我包包裏有健保卡嗎?沒有的話去幫我拿來!部分負擔比全額負擔好太多了,我應該放在某個抽屜!」
正如十三之前所說,是一間小小的平房,不是氣派到足以稱爲飛魚亭的建築,頂多算是海角上的休息處或觀景屋。
「嗯,先把這名重傷患放在一旁……」十一非常乾脆略過鵜飼,似乎覺得偵探很礙眼。「現在誰不在這裏?升村似乎不在。」
「啊啊,道子、櫻,妳們沒事吧?」十一這麼說。
「老爺,因爲……」身穿睡衣再披上單薄罩衫的友子,一邊喘氣一邊說明:「他說,通往飛魚亭的階梯有個可疑人影,就忽然……」
「佐野,還好嗎!」
他們穿過庭院抵達階梯時,發出今晚第四聲槍響。
十三情緒激動,卻還是記得關心傷患狀態。
這時候,道子與櫻也擔心探頭看向會客室。
「心臟中槍,看樣子是立刻死亡。」
流平也看向窗外,從會客室看出去,幫傭宿舍位於通往別館的階梯右側,該區域有個手電筒光源正緩緩接近過來,管家佐野正牽着妻子友子跑來這間主館。
流平衝過來朝傷口伸手,鵜飼激烈抵抗。
「開電風扇做什麼啊啊啊!」
十一將露臺與建築物之間的木框大拉門打開,進入飛魚亭大致環視之後,筆直走向牆上的電話。
流平立刻看向通往別館的階梯,佐野剛好要沿着階梯往上爬,他身穿運動褲加長袖上衣,遠眺也清楚看得出他別具特色的體格。
流平沒負責任務,但他當然要去。
「飛魚亭是……?」流平思考片刻。「啊,海角前端的別館吧?」
「是……是誰?」
接着間不容髮又一槍!
「咦?」流平忽然出聲:「怎麼回事?」
「這是命案。」十一說出顯而易見的推論。「佐野,避免繼續碰屍體比較好,畢竟死者再怎麼搖晃也不會復活,何況你手臂也中槍,要快點就醫,否則很危險。好,等我一下。」
「嗯。」十一點頭回應。「因爲他們在幫傭宿舍,我有點擔心。」
「你、你是誰!兇、兇手嗎!」田野上結巴大喊,將手電筒對準對方。「啊,你不是升村嗎?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如此抱怨的流平轉身一看,偵探受傷的右腳映入眼簾。
連續兩聲槍響並非來自主館附近,就流平聽來,槍聲清楚來自海面方向。
另一名男性手持金屬球棒趕過來,是戴着銀框眼鏡的斯文男性,流平知道他是三名夫婿候選人之一。剛開始不知道是哪一人,後來聽十一叫他「田野上」,才知道是教授兒子田野上秀樹,他看到沙發上忍痛的偵探就驚聲一叫。
「說到不在……」櫻說:「佐野先生夫妻倆也不在。」
流平、十乘寺十一與田野上秀樹很有默契走到窗邊,朝着半開的窗外探頭一看,十乘寺十三正如預料位於那裏。
「喔喔,友子小姐!佐野他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剛纔忽然響起槍聲,我猛然起身慌張往窗外一看,有個詭異的人影穿越庭院,我房間在二樓,和庭院有段距離,但我不會看錯,歹徒正在這座宅邸徘徊。」
「看到什麼?」
「呃,父親,不可以這樣。」十一睜大雙眼。「請別拿這麼危險的東西出來。」
「別、別碰,先去叫人過來!」
十三同樣感覺到危險,放聲提醒佐野。
「並、並不是都沒事,這裏有一個人重傷。」鵜飼再度發表意見。
「我差點就逮到他,可惜被他逃走。」
田野上秀樹嘴裏這麼說,內心肯定爲這一連串的進展拍手叫好,在這種緊急狀況,他比競爭對手們更早趕到現場,應該出乎意料爲他加了不少分,這份滿足感也從他的表情透露出來。
流平講得有點誇飾。
在手電筒的光環之中,所有人都認得出來的壯漢身影,就這麼背對這裏迅速起身,使得趕到現場的三人驚愕,他長袖上衣的左手,手肘以下有一條液體不斷滴落,即使是手電筒不可靠的微弱光線,液體的鮮紅色彩也清晰烙印在三人眼底。
腳中槍的偵探似乎站不起來,流平立刻依指示跑到牆邊,摸到任何開關都打開,會客室隨即恢復爲亮如白晝,連天花板的古董電風扇也開始運轉。
三人理所當然跟着他跑過去,進入小庭園,在建築物邊緣轉彎來到另一頭。
「我也看到了。」流平說:「那個可疑人物直到剛纔都站在這扇窗外,對方穿冬季衣物,戴白色頭套蒙面,握着一把手槍。」
十三身穿奢華罩衫,腳踩愛用木屐站在庭院,看起來完全是優雅富豪深夜散步的光景,但他手握的武器和優雅相差甚遠,是步槍。
「你、你不是白天的三河屋店員嗎?」田野上秀樹跑到「三河屋」的店員身旁。「受傷了,怎麼回事?」
「唔喔!」
「那個……我也不太清楚。」
「果然如此,可惡,要是出現在我面前,我就能還以顏色了,不提這個……」
這裏是飛魚亭的小露臺,有兩張面海的躺椅,中間架起大型陽傘,佐野就在陽傘底下,正以雙手扶起一名男性的上半身。
這次聽起來和剛纔連續兩聲槍響有點不同,聲音來自同樣方向,也就是飛魚亭,但這次的槍聲比較低沉。
十一在出聲的同時以步槍瞄準人影,但槍口立刻向下朝着地面,改由田野上秀樹以手電筒照亮對方。
「鵜飼先生,還好嗎……啊啊,流血了!」
這確實是優先事項,流平打開會客室的門,探頭看向陰暗走廊。外頭已經有兩個人影各自徘徊焦慮低語,似乎是聽到類似槍聲的爆炸聲衝到走廊,卻找不到槍擊現場是哪個房間。
這時候,流平在手電筒燈光之中,發現屍體旁邊地上有個豆點大的黑色焦痕,是彈孔,位置在死者頭部右側,看起來是兇手開槍沒打中留下的痕跡。
「喂~佐野,小心啊~!」
「什……什麼嘛,原來是佐野先生。」
十三詢問流平。
佐野在門前像是僵硬般停頓,但只是一瞬間的事,他立刻重整態勢衝到門後,至此消失在主館衆人的視線範圍。
「慢着,他們不是可疑人物,是我找來的偵探與偵探徒弟,那裏的人們小心啊,歹徒可能還躲在附近。」
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容許片刻猶豫,十一與田野上秀樹到正門穿鞋,流平到後門穿鞋,三人在會客室外面和十三會合成爲四人,掌握場中主導權的是體力與地位兼具的十乘寺十一。
「那你當時在做什麼?」
田野上秀樹緊握手電筒負責帶頭,十一以雙手拿步槍,在田野上秀樹與流平中間前進。三人像是要甩掉恐懼感,快步跟隨佐野的腳步出發。
從光環浮現的身影,是另一名夫婿候選人——升村光二郎。
「……呃以……素……拿以……」
升村低聲含糊說着,眼神像是腐魚般混濁沒有對焦,不過看起來沒受傷,也不像是會造成危害的樣子,應該說完全只像是睡昏頭了。
「總之先打電話!」
十一回神拿起話筒,先打一一九叫救護車,再打一一○報警,最後以內線和會客室聯絡。
「啊,道子嗎?」接電話的是十乘寺夫人。「是我,我在飛魚亭,大事不妙,神崎遇害了,武器是槍,已經回天乏術。我剛纔報警了,此外佐野也中槍,傷勢很重,我有叫救護車,還有……聽好了,我們沒看到歹徒,我想大概是逃走了,但或許還躲在這座宅邸某處,絕對不要落單,和父親與櫻待在一起,警察抵達之前別去任何地方。啊,升村?嗯,他在這裏,不用擔心,不過他好像睡昏頭了,晚點見。」
十一掛掉電話之後再度拿起步槍,朝兩名年輕人說話。
「田野上、升村與佐野待在這裏,三人一起比較安全,至於你,呃~你叫什麼名字?」
「敝姓戶村,戶村流平。」
「嗯,戶村,麻煩和我一起在這間屋子繞一圈,歹徒可能還躲在附近,你是老爸找來的偵探吧?」
「呃,我是徒弟……總之我陪您一起去。」
手持步槍的十一,和流平依序從飛魚亭內部到周圍慎重巡視一次,可能藏人的地方全部找過一遍時,遠方傳來警笛聲。
至少在飛魚亭周邊,完全沒看到蒙面的可疑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