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假設只是假設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8406 字
兩名刑警在醫院對佐野與鵜飼偵訊結束之後,就這麼一直線回到鳥之岬,卻在途中刻意在馬背海岸稍作休息。
案發現場鳥之岬的懸崖絕壁,如同矗立於海岸旁邊的茶褐色屏風,抬頭看得見飄浮的白雲,以及來回飛翔尋找食物的燕鷗與海鷗,正下方的遼闊海面如同鏡子映照晴朗天空,呈現一望無際的亮藍色。看向外海,出海捕撈烏賊的白色漁船像是海市蜃樓,看向近海,在白色浪花裏若隱若現的潛水夫們,正在奮力尋找屍體。
「啊啊,真悠閒……」
砂川警部站在兩公尺見方的平臺形大岩石上,吞雲吐霧如此低語。
「警部,恕我直言。」志木一如往常,站在同一塊岩石上陪同警部。「警部只是在悠閒摸魚,大家都在拼命,一大早就反覆潛水搜尋,五月的海水明明還很冷……」
「志木,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話先說在前面,那可不是我下令的,是上級指示,我並不贊成。」
對,正是如此。從案發現場來看,兇手很有可能跳崖墜海,所以警方非得下海搜尋,這是制式化的搜索方式,砂川警部在這方面處於批判的立場。
「仔細想想就是這麼回事吧?如果這樣找得到屍體就很輕鬆,但是不值得期待,肯定什麼都找不到,這樣終究只會正中兇手的下懷。」
「雖然您現在這麼說,但我們從今天早上,不是在各處宣稱『案件已經結束』、『兇手已經死亡』嗎?」
無論在十乘寺宅邸或是在醫院,只要相關人士詢問警方的見解,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都是這麼說。
「這也是一種作戰,只是假裝上了對方的當,這樣敵人也會粗心大意。何況以我們的立場,與其說『真相還在五里霧中』,說『案件已經結束』不是更有面子?」
大海上的小船,在馬背海岸的兩人眼中如同一葉扁舟,潛水夫們則像是水黽,原來那些潛水夫只是用來保住警方面子,讓兇手放心的幌子。
「像那樣潛入海里的人們聽到您這番話,肯定會失望。」
「放心,反正那些傢伙聽不到,呼呼呼……嘿!嘿!」
心想這是什麼聲音的志木看向警部,原來砂川警部正以菸頭輕戳橫越岩石的螃蟹軀殼。
「警部,恕我直言。」志木低着頭說:「現在不是欺負螃蟹玩樂的時候!」
砂川警部受到部下斥責,把菸蒂收進攜帶式菸灰缸,稍微恢復正經。
「抱歉,我想起一些往事。沒錯,現在不是和螃蟹玩的時候。」
撿回一條命的螃蟹從岩石上全速逃走,砂川警部目送螃蟹離去,從西裝胸前口袋取出一本手冊。
「沒辦法了,開個案件檢討會吧。」
「……」
「這個人是怎樣?真令我不舒服,是偵探的親戚?」
砂川警部將目光移到手冊,這本手冊和警察手冊不同,是他愛用的記事本,他會在這本手冊又寫又刪,構築自己的見解。志木知道他有這本手冊,卻沒有詳細看過內容,不曉得是裏頭寫着不能見光的寶貴機密事項,還是字跡潦草到不能見光,肯定是兩者之一。
「就目前爲止,聽起來姑且煞有其事。」
「唔唔,是誰!在哪裏!」
「不準講得這麼難聽,我哪有消滅螃蟹!」
空中密室啊……或許可以這麼形容。志木如此思索時,砂川警部提出別的見解。
「那種程度誰都說得出來,不算是推理。」田野上笑夠之後繼續說明:「抵達飛魚亭的神崎,以最快速度脫掉大衣、頭套與鞋子,放在山崖前端,而且當然換穿另一雙鞋。接着他前往露臺躺在地上,這是因爲比起躺在躺椅,躺在地上更像是遇害,神崎就這樣以手槍抵着頭扣下扳機,但是子彈沒打中頭部,大概是死前的恐懼感令他失手吧,子彈打入頭部旁邊的地面。我昨晚和十一先生一起發現屍體的時候看得清清楚楚,有一顆沒打中的子彈,陷入屍體頭部旁邊的地上!」
三十分鐘後,兩名刑警從馬背海岸轉移陣地到飛魚亭露臺。這裏是昨晚的行兇現場,屍體所在的位置,如今以白色繩索圍成人型。
「喔~」砂川警部輕輕拍手。「你觀察得這麼清楚啊,佩服佩服。」
「不可以瞧不起我,任何人只要有正常觀察力都會發現,總之神崎這槍沒打中頭部,接着立刻把槍口抵在心臟部位再開一槍,這就是連續發出第二與第三聲槍響的原因,神崎就這樣依照原本目的死亡。」
「所以佐野是在神崎死後抵達飛魚亭?」
「基於什麼原因?他爲何需要這麼做?他是十乘寺家的隨扈,手臂堪稱做生意的工具,手臂殘障將會失去工作。實際上,人在醫院的佐野也擔心提到這件事,那他爲什麼要這樣?」
「當時的會客室裏,是鵜飼杜夫與戶村流平這對搭檔。」砂川警部說到這裏,姑且確認這對搭檔不在附近。「第一聲槍響之後,首先趕來的是十乘寺十一與田野上秀樹,道子與櫻隨後趕到。會客室裏有這六人,室外還有兩人,分別是拿着步槍的十乘寺十三,以及後來趕到的友子。接下來,佐野位於距離有點遠的飛魚亭門口,許多人都有看見他。換句話說,這九人是在確認彼此都在場的狀態,聽到第二與第三聲槍響,所以都有不在場證明。」
「總歸來說,神崎是……」
「喂,頭套與大衣去哪裏了?扔掉了?」
「也別忘了升村。」
「當然是十乘寺宅邸的人們。」砂川警部如此斷言。「十乘寺宅邸的人們確實有不在場證明,衆人是在不同地方獨自聽到第一聲槍響,但接下來的連續兩聲槍響——奪走神崎隆二性命的兩聲槍響,幾乎所有人都是一起聽到,具體來說……」
「我知道了,佐野開第一槍之後,立刻脫掉頭套與大衣,暫時藏在階梯下方,回到幫傭宿舍和友子會合,後來在友子面前謊稱『看到階梯有人影』和她分開,拿起階梯下方的頭套與大衣,以魁梧身軀擋住衣物,獨自沿着階梯跑上飛魚亭。」
「然後佐野進門,先到山崖最前端,把大衣、頭套與鞋子放好,而且當然在這時候換鞋。」
「一點都沒錯,何況自殺或是詐領保險金的人,可不是隨處都遇得到。」
「原來是你。」砂川警部抗議:「站在旁邊偷聽是不好的行爲。」
「嗯,要形容成密室或許也行。飛魚亭在海角前端,只以一條階梯和主館相連,除此之外沒有通路,而且周圍是絕壁與海。」
「好吧,你試試看,我會毫不客氣點出矛盾之處,就算把你的推理批得一無是處也別恨我啊。」
「嗯,按照常理應該是這個順序。」
「他或許是被嫁禍的。但如果兇手沒跳海,升村光二郎又不是兇手,剩下的可能性就非常有限。」
「首先,晚間十一點五十分,佐野在會客室朝偵探開一槍,沒問題吧?」
「還有一人……是誰?」
「但他充滿自信喔,瞧他笑成那樣。」
「哎呀,警部先生,要我說得這麼明?呼呼呼呼呼呼呼……」
「不,當然不能扔掉。」
「咦!真的有?」
「嗯,實際上,那座海角的前端就像是浮在海面上的高空。如果那是密室,就可以稱爲空中密室,聽起來挺浪漫的,但實際上就難說了。」
「唔~佐野抵達門口時,先以手上的槍對空開兩槍,讓宅邸的人們聽到槍聲。」
「所以從第一槍到第四槍,也就是在整個案件之中,只有升村光二郎一直沒有不在場證明吧?」
「什麼?」砂川警部大感意外。「你的意思是說,神崎隆二看似受害者,實際上卻是兇手?這理論挺奇怪的。」
「接下來,佐野迅速回到幫傭宿舍,假裝在自己臥室聽到槍聲,和友子一起趕到主館。」
頭套、大衣與運動鞋,必須在最後放在山崖前端,不能整個扔掉。
「慢着,這我不能說。」他似乎不敢說剛纔在用菸頭燙蟹殼。「話說回來,你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應該也有嫌疑』指的是誰?」
「不,還有一人。」
「從警部先生消滅螃蟹的時候直到現在。」
他再度笑出聲,每次都笑好久,砂川警部在大岩石上偷偷朝志木低語。
「天曉得,這我不清楚,或許兇手們想陷害升村,畢竟嫌犯越多真相就越難釐清。」
好蠢,認真聆聽的自己真是虧大了。志木完全失去興致。
「可以直接跳到這一步?」砂川警部忽然喊停。「假設佐野是兇手,在開槍之前有事情要做吧?」
「啊?您是說誰的不在場證明?」
「那段推理的可取之處,就是明示蒙面人與升村光二郎以外的人物,也可能以某種方式犯罪,這一點令人讚賞。此外也提到佐野可能是共犯,這部分值得深思。」
砂川警部利用田野上笑很久的這段時間,再度向志木低語。
「他說密室的結論是自殺,我是讀者肯定會把書撕成兩半。」
他的態度就像是在進行最不想做的工作,總之這是志木期望的進展。
「確實,案發當時,飛魚亭周邊是近似密室的封閉環境,神崎隆二在這種狀況遇害,升村光二郎完好無傷迷迷糊糊倒在一旁,這種狀況只會令人認爲升村殺害神崎,這樣確實過於理所當然,毫無離奇可言。何況如果是升村犯案,這種做法也太直接了,對他來說,刻意讓自己成爲嫌犯絕非上策。」
「是的。」
就在這個時候,某處傳來大膽無懼的笑聲,志木在岩石上張望,卻找不到聲音來源,只聽到一個偏高的男性聲音。
不愧是烏賊川市大的講師,講話就像囂張的小學生。
志木決定對田野上秀樹使用挑釁戰術。
砂川警部壞心眼說完之後,在躺椅上伸直身體,這似乎是他聆聽推理的姿勢,志木感覺着些許緊張說起推理。
「總覺得這樣很匆忙,先不計較了。問題在這之後,佐野走上階梯時的兩聲槍響怎麼解釋?」
砂川警部說着又點燃一根菸。
又笑了,這次是志木趁着這段期間向砂川警部低語。
「……」
「哼,如果只要笑就好,狗也會笑。」接着砂川警部從大岩石上方呼喚田野上:「你的推理實在有趣,麻煩說清楚一點,你覺得海角前端在昨晚發生什麼事?」
「但警部先生不認爲兇手跳海而死吧?就算這樣,如果是升村犯案也太直接了,我也贊成這個意見。話雖如此,飛魚亭周邊確實是密室狀態,兇手當然不可能像一陣煙從密室消失,若要尋找其他的可能性,就只能做出這個結論:受害者神崎其實是兇手。」
「真大膽,然後?」
「當然是佐野自己。」田野上毫不猶豫斷言。「佐野在露臺發現神崎的屍體,發現手槍掉在旁邊,就拿起手槍回到小庭園,朝自己手臂開槍,僞造成在這時候被不知名的兇手槍擊。」
「有,那是一本很不錯的作品,記得是克莉絲蒂的著作。」
「佐野。」砂川警部闔上手冊繼續說:「從不在場證明來看,他是僅次於升村光二郎的嫌疑人,他在第一槍與第四槍沒有不在場證明,而且第二與第三聲槍響時,也距離其他人很遠。」
砂川警部一邊說,一邊以手上香菸的火光,指着矗立在海面的鳥之岬。
「嗯,這部分和田野上剛纔的說法相同,以佐野的狀況,時間好像有點緊湊。總之先不計較,然後?」
「警部先生,既然假裝成受害者欺騙警方是兇手常用的手法,那他應該也有嫌疑吧?」
「畢竟是密室。」
「山崖前端的大衣與鞋子,警部果然認爲是兇手故佈疑陣吧?那只是兇手僞裝成跳海,實際上沒這麼做。」
要做什麼事?志木思索片刻。「對喔,首先,佐野叫神崎隆二前往飛魚亭。」
「假設佐野是兇手,將會是什麼狀況?要不要模擬他單獨犯案的狀況?」
「嗯,應該是這樣。」
砂川警部這番話,使得志木也開始感興趣,相較於一直待在主館的十三、十一、戶村與櫻等人,佐野明顯位於犯罪現場附近,質疑他的行動或許能找出破案線索。
幸好砂川警部不是讀者,是劇中角色。
「佐野?單獨犯案?不可能吧?」
志木鬆一口氣,繼續述說虛構的故事。
砂川警部朝空中輕吐一口煙。
沒有不在場證明的,當然只有升村光二郎。
「但是這麼一來,或許應該思考不在場證明的問題。」
「咦,這樣啊,那您剛纔在做什麼?」
「既然你這麼認定,那是誰開槍射傷佐野左手?」
發出神祕聲音的人現身,回應砂川警部的呼喚。
「不,正因爲是做生意的工具才這麼做。佐野的身體確實很特別,正因如此,我判斷他對身體辦理高額的保險,是的,這是期望暗中自殺的神崎,和想要詐領保險金的佐野聯手設計的案件,只要將所有罪狀推給無名的大衣蒙面人,彼此都能順利完成企圖吧?」
「確實很像,總之,請多忍耐一下吧。」
「接下來的第四聲槍響,留在會客室裏的是鵜飼、道子與櫻,會客室外是十三與友子,這五人的不在場證明成立。另一方面,前去支援佐野的十一、田野上與戶村三人,走到一半聽到第四聲槍響,而且會客室這邊的人們也有看到他們,所以他們的不在場證明也堪稱成立。」
「所以升村只是湊巧位於飛魚亭?」
「這麼一來,兇手就是升村光二郎了。他確實有殺害神崎隆二的動機與機會,可是該怎麼說,他這麼做太冒失了吧?」
「對,是自殺。」田野上說到這裏再度發作。「呼呼呼呼呼呼……」
「很簡單。」田野上秀樹終於說出自己的見解。「神崎在昨晚十一點五十分,朝會客室的偵探開一槍,當時他戴頭套穿大衣,完全隱藏自己的外表,等到宅邸裏的人們注意力集中在會客室,就獨自前往飛魚亭。十三先生說過,他一醒來就在庭院發現人影,這個人影就是前往飛魚亭的神崎,呼呼呼呼呼呼……」
「不,我是蹲在岩石下面聽。」
「很抱歉,我們警方沒空慢慢聽你們這種外行人的想法,想說什麼快點說。」
「但你想想,假裝成受害者欺騙警方,是兇手常用的手法吧?實際上就發生過類似案件,兇手爲了擺脫嫌疑,拿槍打自己的腳。」
「呼呼呼呼呼呼……」
「我在這裏,這裏。」
田野上的見解隨着滿臉笑容結束,接下來好一陣子,刺耳的笑聲響遍馬背海岸,而且是漫長到令人覺得浪費時間的笑聲。
「你幾時躲在那裏的?」
「說得也是,佐野讓升村熟睡之後,把他帶到飛魚亭,完成這些準備之後,佐野以頭套與大衣變裝,在會客室開第一槍,這樣如何?」
「但就算距離很遠,大家還是看到他站在門前,何況如果他是兇手,就代表他是以第四槍射穿自己的手臂,這就有點……」
這名男性位於大岩石靠陸地的方向,面海而坐的刑警們背後,是看起來聰明英俊的熟悉臉孔——田野上秀樹。
「哼,那我就告訴兩位吧。很簡單,昨晚案件的受害者除了佐野先生,更應該先點名那個人吧?是的,就是遇害的神崎隆二。」
「然後佐野前往飛魚亭露臺,朝着預先找來的神崎隆二開兩槍,先是掐住對方脖子往頭部開一槍,這槍落空之後,朝心臟開一槍成功殺害。」
「剛纔的推理就當作沒聽過吧,那種推理過於突兀,我甚至懶得證實。」
「我知道不可能,我們先假設佐野是兇手,確認哪些環節會成爲障礙,這樣或許找得到破案頭緒吧?」
「喂喂喂,槍聲呢?沒人聽到這種槍聲啊?」
「啊,說得也是,唔~那就當成裝了消音器。」
這種假設太隨便,立刻遭受反駁。
「別亂講,兇手是以湊巧撿到的槍犯案,要從哪裏弄消音器?到頭來,真的有消音器能裝在私造手槍上?」
「這……也對。」志木搔了搔腦袋,消音器這種東西確實太稱心如意。「那就用老套做法,以毛巾之類的東西裹住手槍發射,這樣就沒槍聲了。」
「案發現場沒毛巾啊?」
「這個嘛,大概是扔進海里了。」
「越來越忙了。」
「後來佐野回到小庭園,朝自己手臂開槍,再把手槍扔到圍籬底下,而且當然有擦掉指紋。」
「等到十一先生與田野上他們趕到時,就在他們面前假裝成受害者?」
「是的。」
「原來如此。」砂川警部咧嘴露出無懼的笑。「話說回來,你這樣開了幾槍?」
「啊?」志木慌張屈指計算。「唔~一槍加兩槍加兩槍加一槍,合計六槍。」
「除此之外,那把手槍至少還開過三槍,分別是在中山章二的公寓兩槍,以及在馬背海岸的一槍,這樣合計幾槍?」
「合計九槍。唔唔,真遺憾!」
行兇手槍最多隻能裝填八顆子彈,但志木還不死心。
「佐野有沒有可能多帶一顆備用子彈?」
「不可能,理由和消音器一樣。」
是的,即使偶然撿到手槍,也沒辦法偶然得到備用子彈,不可能有這種事。
即使如此,志木依然固執認爲有某種方法能解決這個問題。畢竟只是八槍和九槍的差別,如果是八槍和十一槍的差別,他就會早早放棄改想其他方式,偏只是八和九,以彩券的狀況就是接近獎,如果是夏季大樂透彩券就中了一億圓,這種些許差距令他惋惜。
「所以是怎樣?佐野以自己右手拿西洋劍刺左手?而且還假裝是中槍?」
「原來如此。」
「咦!這是怎麼回事?」
「把對空開的兩槍省略爲一槍,就可以省下一顆子彈吧?這麼一來,這一連串犯行使用的子彈就不是九顆,是八顆,那把手槍無法開九槍,但是可以開八槍,佐野的犯行就可能成立。」
「我並不是懷疑警部的推理,但是該怎麼說,會懷疑是否真是如此。」
砂川警部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把手伸入西裝內袋,還以爲他又要取出手冊,卻出乎意料拿出漆黑髮亮的手槍。不是私造槍,是貨真價實的手槍,因此志木迅速繞到砂川警部身後,退出他的射程範圍。
總覺得這種手法超乎常理不切實際,令人強烈質疑執行的可能性。
不過,意外有人堅持這個連志木都放棄的假設,不是別人,正是砂川警部。
「警、警部,這樣很危險,請趕快把那個危險的東西收起來,快一點!」
兩人沉默片刻,這是解謎的餘韻,也是用來恢復冷靜的緩衝時間。最後,無法承受沉默的志木,提出禁忌的詢問。
「當然是又細又長的利刃吧,比方說西洋劍造成的傷口,看起來就很像子彈貫穿吧?」
「兇手說不定是笨蛋。」
「假設不是兩槍,而是一槍呢?」
看來「佐野單獨犯案論」到此爲止,志木自認推論得還不錯,真可惜。
「沒那回事,我只是個想開槍想到無以復加,隨處可見、不起眼的平凡刑警。所以要射誰?」
「不可以想像。」
「你啊……」砂川警部一臉無奈。「剛纔的毛巾也好,西洋劍也好,你該不會覺得有問題的東西都扔進海里就好吧?海不是罪犯的垃圾桶。」
「明白了。」
「兇手這樣行動是自打嘴巴,聽好了,兇手把大衣與鞋子放在海角前端僞裝成跳海,另一方面卻照你說的方式,把佈局用的道具全扔進海里,這樣很奇怪吧?潛水夫們隔天早上肯定會拼命在海里搜索,怎麼可能把重要的證物藏在那裏?這就像是一邊把證物藏在海里,一邊歡迎大家去海里找,不覺得這種做法很笨嗎?」
「好血腥,我想吐。」
什麼嘛,居然是對空鳴槍,真無聊……志木輕聲說出這種危險的感想,單手握槍就定位,砂川警部也跑向主館,站在會客室窗戶前面之後轉身,以雙手比一個大大的圈,表示隨時可以開槍,志木也舉起單手示意即將開槍。「我看看,安全裝置在……啊啊,就是這個,那麼,我要開槍了!」
「原來如此,不愧是警部。」
「你說的是『回神』,我在說『回聲』!」接着砂川警部開始說明:「你看看十乘寺宅邸這麼特殊的地理位置,兩層樓高的主館是長方形,就像一面巨大的牆壁,很容易反射聲音。相對的,飛魚亭所在的海角前端和主館落差很大,因此是以階梯相連,階梯以外的地方都是陡峭斜坡,換句話說,從十乘寺宅邸主館到飛魚亭是一大塊低窪地區,位於這種地形的佐野,在飛魚亭門口開槍的話會怎麼樣?」
到處都沒有傳來稱得上回聲的回聲,仔細一看,會客室前面的砂川警部垂頭喪氣,在胸前交叉雙手,這是承認自己論點被推翻的大叉叉,假設果然只是假設。
「明白了吧?」
「……」
「那是什麼?清醒的意思?」
「居然一下子就強勢起來……你有時候很奇怪。」
志木對自己這麼說完,首度在實戰(或許不應該這麼形容)扣下扳機,瞄準五月湛藍晴空的手槍,在這一瞬間冒出純白的煙,令人嚇一跳的爆炸聲也同時響遍整座宅邸。然而這個聲音如同被上方藍天與周圍藍海吸收,一下子就消失。
「你是笨蛋嗎?」砂川警部終究無可奈何。「既然這麼怕,就由你拿吧。」
「志木,我纔要問你在做什麼!喂,別繞到我身後!」
「先不提其他案件的狀況,只有這次不行。」
「那我問你……不對,其實我不想問……如果不是子彈,貫穿佐野左手的東西是什麼?」
再一槍,只差一槍,會不會遺落在某處?慢着,肯定漏找了,啊,難道……!
「警部,您您您、您想做什麼?」
砂川警部死心般這麼說,接着開始說明:「志木,聽好了,這是簡單的實驗。你用這把手槍在飛魚亭開槍,我在主館會客室前面聽槍聲,這樣就知道一聲槍響會不會變成兩槍吧?」
「這麼說來,警部,射穿佐野左手的子彈,到最後還是沒找到,貫穿手臂之後就沒下文了。」
「志木果然也這麼認爲?」
「話是這麼說,但要怎樣才能把兩槍省略爲一槍?佐野站在門口時,主館人們確實聽到連續兩聲槍響啊?」
「警部,我懂了!第一聲槍響在建築物、階梯與斜坡迴盪,聽起來像是兩槍!」
「不、不行嗎?」
「就是您想的那樣,假設貫穿佐野手臂的不是子彈呢?這樣彈數就符合吧?」
「順便問一下,這把西洋劍去哪裏了?」
「是的。」
「依照你的假設,單獨行兇的佐野,是在這扇門前對空開兩槍?」
這麼一來,志木提倡的「單獨犯案論」並非完全不可能,但志木沒心情高舉雙手歡呼。
說得也是,志木感到不是滋味。但砂川警部說的沒錯,至少本次案件的兇手,不可能把佈局用的道具扔進海里。就算這麼說,依照昨晚搜索成果,飛魚亭與周邊都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所以兇手沒使用手槍以外的物品?
「……」
「啊?」
「我想,果然也是扔進海里……」
「真的會這麼湊巧嗎?」
「嗯,沒錯。難道說,你……」
「射天空!對空鳴槍!絕對不準射其他東西!」
「恐怕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要射誰?」
「或許佐野在門口只以手槍對空開一槍,在主館的人們卻聽成連續兩聲槍響。」
「拜託你囉。」
「如果兇手是笨蛋,我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到最後,志木提出的假設只差一步,不,應該說多了一槍,假設終究只是假設。
「聽你這麼說,連我也開始擔心起來,看來沒辦法了。」
「是的,怎麼了?」
「我不覺得這樣叫做平凡……哎,算了。」
「爲什麼?」
他離開案發現場前往主館時,若有所思停在飛魚亭門口,接着忽然面有難色環視周圍,稍微呻吟之後詢問志木。
「回聲。」
就這樣,志木從砂川警部手中接過手槍,得以充分安心。
砂川警部模仿某國際狙擊手朝志木大喊。
「所以警部,要拿這把手槍射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