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案發第三天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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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平早晨起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褐色紙板。
他花費好一段時間思考自己眼前到底是什麼東西,眨了眨惺忪睡眼,才總算想到昨晚是在紙箱屋過夜。
眼前的紙板不是別的,正是這間屋子的屋頂。流平昨晚沒察覺,但這裏的屋頂很低,持續注視會感覺極度壓迫,如同一股沉重的力量壓在頭上,紙箱屋果然和自由開放的露營帳篷似是而非。
流平試着在狹窄空間起身,這裏的「屋主」金藏(話說還沒請教他的全名)躺在腳邊,他還在睡,或許正在夢中享受美食,那麼硬是將他拉回現實會被記恨,流平慎重坐起上半身。
全身緊繃到啪嘰作響,這麼說來,昨晚也是這種感覺,當時是躺在更衣間的木地板,今天早上則是躺在直接鋪在地面的厚紙板,從緊繃程度來看,木地板比較舒適。
然而,在這裏不需要清醒就面對屍體,或許今天這樣比較好。
不,等一下……
流平以腳趾輕推腳邊的遊民,腰部受到刺激的金藏酥癢扭身做出反應。太好了,他沒死。
總之,要連續兩天在屍體旁邊清醒也不簡單。
但是先不提今早,接下來纔是問題。例如明天早上,最好別在拘留所的水泥地面清醒……可惜依照現狀,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
流平來到戶外看手錶,時間是上午八點半,想用河水洗臉的他看向烏賊川河面,發現河水不太乾淨而作罷。
流平餓了,卻沒有閒情雅緻在陽光灑落的河岸享受早午餐,他坐在比較高的草叢裏藏身,繼續進行昨晚未完成的思考。
昨天晚上,金藏滔滔不絕的推理令流平深感佩服,認爲兇手或許把刀子當成長槍使用,但這種推理並非沒問題,而且問題很大。
假設兇手持長槍從浴室窗戶刺殺茂呂,在外門旁邊修機車的二宮朱美,肯定將兇手行徑完全看在眼裏。
流平沒對金藏詳述浴室窗戶位置,所以他可能誤會了。這扇窗就在玄關門旁,所以能在外門近距離看見四號房房門的二宮朱美,肯定也將浴室窗戶納入眼簾,有可疑人物肯定會察覺。何況依照金藏的推理,兇手當時拿長槍,所以更加明顯。
這就是最後一道關卡。依照二宮朱美的證詞,她只看見往返於花岡酒店的茂呂耕作,完全沒有其他人的身影,鵜飼的「內出血密室論」就是因此被推翻,金藏的「長槍密室論」顯然也能以相同理由推翻。
然而,流平有所堅持。
「內出血密室論」與「長槍密室論」。
這兩種推論都被二宮朱美的證詞輕易推翻,二宮朱美的證詞就是如此重要,但是反過來說,只有她的證詞妨礙這兩種論點解開密室之謎,這也是事實。
包括流平體驗的密室之謎、鵜飼杜夫執着的「內出血密室論」、金藏主張的「長槍密室論」,甚至是流平獨自以此推理的「二宮朱美兇手論」,流平全部親口向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述說。
第二種狀況,則是二宮朱美本人正是真兇——這個假設也出乎意料無法否定。
解決案件的材料幾乎到齊,兩名刑警原本認定戶村流平招供之後就能結案,這樣的進展讓他們期望落空,但是忽然當面得知的密室殺人情境,令兩名刑警頗感興趣。
那麼,這時候就返回初衷,從砂川警部站在運河旁的這一幕開始。
「哈哈哈,把刀子當成長槍的那種奇特手法?這玩笑開大了。」
事實上正是如此,結局將近。
「對,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果然……好了,這樣應該就能看。」
「真是的,身爲偵探卻沒鎖門就睡覺……要是殺手盯上怎麼辦?」
志木當然聽不懂,而且也只能按照吩咐行事。
「接下來總不可能又有人遇害……」
流平花不少時間講完整段過程,接着投以詢問的視線。名爲志木的年輕刑警說:
「他說『密室嚇到我』、『我覺得警察不會相信』,這種心情可以理解吧?」
「警部抱歉,我想訂會議室,但那裏現在是防盜講習會場……將就用這裏吧。」
「那當然。」砂川警部從啤酒箱起身。「我有自己的做法。志木,無論是會議室或會客室都好,總之準備一間有電視與錄放影機的房間,還要影帶,戶村拿來的揹包裏有影帶吧?」
二宮朱美在說謊。
流平下定決心,無論重複多少次都要讓對方接受。
那麼事不宜遲,立刻由砂川警部親口揭開案件全貌……我個人很想這麼做,不過很遺憾,爲此必須再經過一段緩衝。
「怎麼可能,當然不相信。兇手就是戶村,案發當晚只有他和茂呂耕作在一起,殺害紺野由紀的人恐怕也是他,何況要是沒做虧心事,他就不會逃了。」
「戶村說『二宮朱美很可疑』,你認爲怎麼樣?」
「是這樣嗎?但是就我看來,他和墨汁一樣毫無清白可言。」
流平和昨天一樣,從綜合大樓後面的螺旋階梯衝上樓,推開沉重的鐵門鑽進去,氣喘吁吁兩眼昏花的感覺和昨天完全一樣,三樓走廊也是陰暗寧靜,令流平誤以爲昨天光景重演。他直接走到「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招牌前面按門鈴,裏頭沒人回應,流平擅自解釋爲鵜飼肯定還在睡。
中年刑警向前一步向流平宣告。
看來這種狀況應該形容爲「甕中之鱉」。流平察覺到這件事時,勝負早已底定。
「警部,砂川警部!」跑過來的照例是志木刑警。「現在沒空在這種地方數水母了,走吧,趕快繼續偵訊……」
他們大概認定流平會輕易招供,使得案情水落石出,然而連流平也看得出來,兩名刑警的表情隨着供述越來越複雜,密室難題取代招供擺在眼前,他們會這樣也在所難免。先不提兩名刑警是否相信,光是他們願意認真聆聽,對流平就是一種救贖。
「原來如此,是要重現案發當晚啊,不過這和辦案有什麼關係……警部,反正您還想賣關子吧?」
「抱歉,麻煩從頭再說一次。」
「先生……這位先生?」年輕刑警對流平過度專注審視手冊的樣子感到奇怪。
質疑二宮朱美的證詞,就可以解開密室之謎。鵜飼執着的「內出血密室論」得以成立,金藏的「長槍密室論」亦然,比起受她的證詞影響而思考第三種假設,質疑證詞更加實際。
流平忽然感覺全身無力,想到從昨天早上開始的逃亡之旅歷經一整天結束,就某方面來說像是鬆了口氣,實際上還以爲逃了一整週,真是不可思議。這樣應該夠了,沒辦法了,流平已經沒有力氣掙扎。
「無妨。」砂川警部坐在鐵管椅邊緣看着志木忙碌。「哎,這間偵訊室反而更合適,怎麼樣,不覺得這個空間很像某處嗎?」
志木刑警確認錄放影機線路插好,緩緩打開電源按下播放鍵。
「我們昨晚就拘留鵜飼杜夫,希望你也和我們走一趟,畢竟你身邊兩名人物接連離奇死亡,不覺得你有義務說明嗎?你當然可以行使各種權利,但我們更希望你協助辦案……我們也很忙,沒辦法一直陪你玩捉迷藏。」
「咦,您不是在數?」
「………」
「不,警部,這不是能不能行刺的問題,何況兇手——就算兇手是二宮朱美——要怎麼預料茂呂耕作是在十點半之後洗澡?必須預先知道遇害者幾點幾分出現在浴室,否則這種犯案手法不可能成立,畢竟兇器不可能立刻準備妥當,而且二宮朱美爲什麼要做得這麼拐彎抹角?警部也看到了,她是白波莊的房東,這女孩會擅自拿備用鑰匙闖入房客家,她爲什麼非得刻意用長槍設計密室命案?要是打造出密室,擁有備用鑰匙的房東立場反而不利,所以這說法太離譜了。」
「好,那就來做個了斷吧。」
「我們是這個身份,你是戶村流平吧?」
他認爲依照順序,應該先將金藏的推理告訴鵜飼再討論對策。
「這……這樣啊……」
「別說傻話!」砂川警部語氣粗魯,像是對他這番話感到遺憾。「現在這麼忙,我哪有空數水母……」
「我的意思是他可能無罪,還無法斷定他確實清白。」
平常應該只要五分鐘的路程,流平卻花二十五分鐘才總算抵達綜合大樓。
「警部,您相信他?」志木無奈睜大眼睛。「到頭來,紺野由紀與茂呂耕作的命案只間隔幾十分鐘,地點也相距不到一分鐘的路程。而且依照法醫判斷,兇器應該是同一把,很難把這兩個案件當成各自獨立,要是將兩個命案串聯在一起,有嫌疑的就是戶村流平,別無其他可能,警部,您說對吧?」
「呃……警部,您說得真含糊,簡單來說,警部認爲戶村流平不是兇手?」
但現實世界的偵探不會被殺手盯上,應該吧。
「所以兇手果然是戶村吧?」
流平轉身一看,後面站着兩名可疑男性,正確來說,這兩人怎麼看都不是可疑打扮,但在流平眼中確實是如此。流平意外鎮靜俯視兩人,他比這兩人都高一個頭。
事到如今,流平總算覺得事有蹊蹺。鵜飼不在,室內空氣冰冷至極,房間卻沒上鎖,如今自己位於房內,而且就只有他獨自待在三樓的這個房間……
室內沁涼無比,流平至此還是沒預料到偵探不在這裏,仔細想想,這個逃亡者有夠遲鈍。流平穿過辦公桌與沙發並排的事務所兼會客室前往深處臥室,那裏有一張鵜飼平常當成牀鋪的報廢沙發,走進臥室一看,裏頭確實有沙發,卻沒有偵探的身影。
砂川警部的表情和話語相反,看得出他在推測戶村流平以外的嫌犯。
「但是,我認爲有可能從浴室窗外行刺。」
不太對勁——流平應該提高警覺纔對,但這時候的他只覺得鵜飼忘記鎖門。
「您的意思是?」
「哎,應該吧。」
時間是下午三點,戶村流平偵訊告一段落的休息時間。天氣是晴天,風很柔和,水面大約只有兩三隻水母。
或許有必要質疑她的證詞。
到這個地步,她這番證詞的可信度忽然變得重要。
兩名刑警看到流平毫無抵抗,當然有所大意。
「只是因爲他很笨吧?」
「………」
是真貨,不是「開運手冊」。
「這種事有可能嗎?」砂川警部態度過於乾脆,志木難掩疑惑。「警部,就算要做個了斷,也不能用猜拳之類的方式決定吧?」
「或許意外是個老實人。」
「……早就數完了,這陣子都會放晴,放心吧。」
鵜飼與流平至今都把二宮朱美視爲善意的第三者,但是隻要像這樣相信她,就無法解開密室之謎。
這聲冷靜的詢問,反而使這兩人露出困惑神情,比較年輕的一人連忙將右手伸進胸口內袋,照例取出黑皮手冊。
應該能用「總算」這兩個字吧,案發第三天,追與被追的兩方共四人進行的兩條支線,終於在這一瞬間合而爲一,直覺敏銳的各位讀者肯定感覺得到,諸多複述的這個故事也即將做個了斷,直覺遲鈍的讀者也能從僅存的頁數推測:
流平在偵訊室和兩名刑警面對面進行偵訊,兩名刑警裏的中年人是砂川警部,年輕人是志木刑警,流平很快就記住他們的名字,並且在他們的詢問之下,說出至今發生的所有事情。
「是沒錯,不過……」
「難以置信。」
「我沒在擔心天氣。不提這個,警部,專心辦案吧。」
流平起身回到紙箱屋,金藏還在呼呼大睡,看來睡得比剛纔還熟,流平不想刻意吵醒他,因此默默關上房門(其實只是一塊夾板),流平認爲今後應該有機會回報他收留一晚的恩情,直接離開這裏。
「是這樣嗎……密室肯定是他隨口編出來的。」
「不,這很難說。」砂川警部語帶玄機轉移話題。「其實,我有點在意他所說的某個細節,只是微不足道……應該說微妙,總之這部分令我在意,如果事情和我推測的一樣,這件事會變得相當有趣……」
「是啊,我想再確認那部電影多麼無聊。」
流平跑上河岸堤防,若無其事在步道行走一陣子之後來到大馬路,攔下一輛路過的計程車搭乘,目的地當然是鵜飼杜夫偵探事務所。
「就是茂呂耕作的家庭劇院啊,這間偵訊室完全隔音,還有電視與錄放影機,所以是簡易家庭劇院。」
「用不着看到這種程度,我們不是你們這種拿假手冊張揚的假刑警,請放心。」
「不用你提醒,我正在從各方面思考。」砂川警部將手冊收進西裝口袋繼續說:「喂,志木,你對戶村流平那番話有什麼看法?『早上醒來發現浴室有屍體、玄關上門鏈、窗戶上月牙鎖、室內只有我一個人,但我不是兇手』,你相信他這種類似偵探小說密室的證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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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誰?」
志木停止配線動作詢問。
「拿來一起看。」
另一方面,砂川警部只靜靜說出一句話。
原本沒什麼幹勁的砂川警部,如今雙眼莫名閃亮,這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本書開頭提到他是「最能代表烏賊川市警察的人」絕非誇張,他似乎已經得到重大線索。
剛纔不幸遇到早晨的尖峯時間,司機親切說兩次「用走的比較快」,但是和時間快慢無關,流平不能光明正大走在街上,所以無可奈何。
砂川警部把運河旁邊的啤酒箱當成椅子坐,看起來很像是中年刑警曬太陽,但是並非如此。砂川警部正專注在手冊寫字,不是警察手冊,而是堪稱雜記簿的自用手冊,寫了又想、想了又寫,不滿意就整頁撕掉,他持續進行這樣的行徑。
那她爲何要說謊?流平不曉得明確的理由,但至少推測得到兩種可能,第一種狀況在於真兇是二宮朱美親近的人,她袒護兇手纔會謊稱沒看見任何人。
中年刑警的語氣,隱約有種厭煩的情緒。
女性私處特寫忽然佔據整個畫面,如同臨死母豬的叫聲在狹窄空間迴盪,影像帶來的衝擊以及震耳欲聾的音量,足以讓砂川警部的屁股從椅子滑落。
試着握住門把緩緩施力,門把順暢轉動,以爲內側上了門鏈,卻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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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殺戮之館』?」志木露出詫異的表情。「警部不是在影帶出租店說過嗎?看那種無聊電影只是浪費時間。」
偵訊室立刻設置砂川警部想要的設備,至今進行無數次偵訊的室內一角,如今由一臺電視與錄放影機當成自己家霸佔,這幅光景頗爲奇特。
流平走向兩人,仔細打量遞到面前的手冊。
「如果是編出來的,我覺得稍微突兀過頭。兇手說謊總是爲了自保,但他招供的密室情境,只會排除他不是兇手的可能性。換句話說,戶村的證詞只讓他處境更加不利,真是不可思議。」
「從『ATOM』租的『殺戮之館』吧,要拿來做什麼?」
流平越想越感到坐立不安。
「喔,恕我失禮。」志木立刻停止播放。看來是違禁影帶,肯定是從非法商店扣押的。
「爲什麼會留在錄放影機裏?」
「不清楚。」志木聳肩回應。「畢竟很多警察盡忠職守,總之這也無妨吧?烏賊川市警察九成是男人,所以也會發生這種事。」
志木說出不算理由的理由,取出無關的影帶放在電視旁邊,改拿「殺戮之館」放入機器,在錄放影機即將自動播放時按暫停。
「警部,這樣就準備好了。」
「嗯,那麼叫戶村流平過來。」
「是。」志木走到門口忽然停步轉身。「警部,也要找那個偵探過來嗎?」
「好吧。」砂川警部不甘情願點頭。「姑且叫他過來。」
戶村流平與「那個偵探」鵜飼杜夫,兩人先後來到偵訊室。較晚進來的戶村一看到鵜飼就快步走過去,進行短暫的感動重逢。不過兩人只有分開一天,剛開始因爲重逢而喜形於色的兩人,後來也開始進行現實的對話。
「我好不容易堅守完全緘默權,你怎麼被抓了?」
鵜飼表達着不滿,實際上,志木與砂川警部至今再怎麼威脅或勸說,鵜飼也堅持沒說出戶村流平的去向。
他不只沒說,還在用餐時間接連提出「讓我喫豬排飯」、「這餐想喫壽司」這種棘手要求,使得刑警們頭痛不已,這算是偵探的後勤支援方式。
然而戶村到最後輕易被抓,這份努力化爲烏有,鵜飼對此大爲不滿。
另一方面,戶村則是一開口就停不住。
「今天早上我到鵜飼先生的事務所,就遇到這兩位刑警先生,我一直以爲鵜飼先生就在那裏……」
「真蠢,好歹打電話確認我在不在吧?」
「我的做法確實很冒失,可是……」戶村無力低下頭,卻立刻出言反擊。「我纔想問鵜飼先生,爲什麼比我先被抓?」
「唔唔,簡單來說……」
偵探欲言又止,看來他不太好意思說出「因爲進口車太顯眼」,砂川警部只是默默揚起嘴角,笑嘻嘻看着這一幕。
「不……不提這個,我和你爲什麼被叫來這裏?」
寧靜的室內,只有暫停的影片異常耀眼。
「怎麼可能……」
這個人怎麼用這種表情看電影?是因爲太枯燥而驚訝?不對,他肯定是第二次看「殺戮之館」,前天才看過一次,不可能目瞪口呆到這種程度。
「這……我聽不懂。」志木刑警露出束手無策的表情。
砂川警部進行說明。
「或許如此……這部分得徵詢專家意見,戶村,怎麼樣?片長兩小時半的電影,剪掉三十分鐘會突兀嗎?」
「是重製?」鵜飼終於展現像樣的推測。「難道說,你看的『殺戮之館』是重製作品?」
「怎麼了?電影還沒結束啊,甚至不到一半。」
「這是怎麼回事?」流平再度要求說明。
砂川警部的聲音響遍寧靜的空間。
「可是警部,外行人擅自把一部電影剪短三十分鐘,劇情會變得支離破碎很不自然吧?」
但流平沒有進一步多說,抱頭在椅子上僵住,目瞪口呆的志木與鵜飼,以視線向砂川警部求救。
「不。」戶村用力搖頭。「不是這樣,我和茂呂先生看的電影,確實是『殺戮之館』。」
然而,這次的狀況並非如此——
好不容易把持精神沒入睡的志木,不經意斜眼偷看鄰座戶村的表情,瞬間映入志木眼簾的,是戶村恍惚般微微張嘴的表情,志木感到困惑。
「………」
「戶村,你堅稱和茂呂耕作一起收看的是這部電影,沒錯吧?」
不過,日本影評家看過國外參展的剪輯版本之後暗自心想,比起冗長乏味的原始版本,這個版本節奏輕快而且好看得多,但是導演忍痛動刀的這項決定,不能對外大肆宣揚。」
只是在日本電影院上映還好,但國外的影界人士行程緊湊,欣賞影片的時間有限,所以作品短一點較能受到青睞,導演不得已揮淚剪輯這部嘔心瀝血的作品。換句話說就是剪掉不重要的片段,這令導演心如刀割。
電影播完之後,茂呂親自操作錄放影機取出影帶,這卷影帶是濃縮版,被你看到會不太妙,所以茂呂將影帶塞進櫃子的大量影帶之中,改爲拿出剛纔藏進去的真正影帶放在機器上。按照你的認知,這時候是晚間十點,取下手錶的你,在茂呂引導之下看向錄放影機內附的時鐘,上頭顯示十點,所以你認爲毫無問題,但是這一點大錯特錯,實際上這時候只是九點三十分。怎麼樣?既然是九點三十分,距離紺野由紀遇害的九點四十二分還有十幾分鍾吧?就算考量到白波莊與高野公寓的距離,用這段時間犯案也綽綽有餘,不過茂呂必須找個藉口,把你留在白波莊並且獨自出門,所以他使用『買酒與下酒菜』這個最有道理的藉口離開住處,重複一遍,這時候是晚間九點半,就訂爲第五階段吧。
「就是茂呂耕作。」
「什麼嘛,那不就沒問題了?」
爲什麼要刻意做這種事?警部究竟在想什麼?
鵜飼像是掃興般說着,戶村緊接着高喊。
「呃,不……我……我知道還沒結束,雖然知道……」
話說回來,戶村,你在偵訊過程中提到你對『殺戮之館』的印象,這部分讓我覺得不對勁。記得你說『挺好看的』、『接連出現殺人場面,節奏明快』,我纔會感到詫異,因爲我年輕時也看過『殺戮之館』,當時的感想和你的感想相差甚遠。
當然不可能。
所以戶村流平在偵訊時,始終主張他和晚間九點四十二分的紺野由紀命案完全無關,志木或砂川警部詢問他是否能證明,他就立刻做出「不,這就……」的結巴反應,這樣的過程反覆好幾次。
經過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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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川警部看着影帶外盒標籤照本宣科。
「很簡單,警車發出的警笛聲,會成爲他行兇計劃的大問題。茂呂以縮短三十分鐘的電影與撥快三十分鐘的時鐘,擾亂家庭劇院裏的時間,但要是戶村你稍微聽到警車的警笛聲,一切將會功虧一簣。順帶一提,前天晚上最先抵達現場的警車,就是我與志木刑警的車,抵達時間是九點四十八分,之後也陸續有警車抵達,你當時把撥快三十分鐘的假時間當真,如果聽到外頭的警笛聲,應該會認爲這是十點十八分的聲音,但你隔天肯定會看報紙,上頭會記載正確行兇時間是晚間九點四十二分,既然行兇時間是九點四十二分,爲什麼警車十點十八分才抵達?你當然會感到疑問,而且只要你沒有太渙散,肯定會察覺真相,這對茂呂非常不利。因此茂呂這時候只能採取一種做法,就是在警察抵達現場之前趕回白波莊,將你留在家庭劇院。家庭劇院內部完全隔音,聽不到遠方傳來的警笛聲,如果還是擔心,只要以立體聲音響播放硬式搖滾樂,肯定聽不到外界的聲音,實際上茂呂也這麼做,第七階段至此結束。
行兇結束的茂呂,至此還要進行一件重要工作,就是儘快回到白波莊。實際上,他在九點四十二分犯案之後,緊接着在九點四十五分就回到白波莊住處,家庭劇院時鐘顯示十點十五分的時候,茂呂氣喘吁吁出現在你面前,你知道他趕路的意義嗎?喂,志木,你知道意義嗎?這是本次案件最令我們感興趣的地方。」
「怎麼可能!」流平如此抗議,內心的聲音卻是「果然!」。
此時終於要正式行兇了,茂呂提高警覺避人耳目前往高野公寓,成功入侵紺野由紀的住處,我不知道他用了哪種方式,或許是之前約好吧。總之茂呂持刀刺殺她,在晚間九點四十二分,從公寓陽臺將屍體扔下樓之後逃走,刻意將死者從陽臺扔下樓的原因,應該用不着多加說明,茂呂希望正確行兇時間能爲他人所知,才方便提出不在場證明,到這裏是第六階段。
「這卷影帶確實是我從桑田一樹的出租店租來的,爲什麼會經過剪輯?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
「鵜飼先生,這部電影確實是『殺戮之館』?是真正的『殺戮之館』?」
流平無法否定,不,甚至認爲肯定是茂呂做的。茂呂有才華,要是他將冗長乏味的「殺戮之館」剪掉多餘場景製作成濃縮版,肯定比原版還好看,流平看的就是這個版本。
砂川警部對愕然的流平進行說明。
「不是這種老掉牙的理由,茂呂肯定是全速趕回白波莊,因爲要是他拖拖拉拉,警車肯定會在這段時間大舉抵達高野公寓,這種事顯而易見。」
「總之坐吧,並且一起看電影,你仔細看,這間偵訊室簡直就是白波莊四號房的家庭劇院吧?播放的電影也和那天完全一樣,你就抱持着二月二十八號晚上的心情看電影就好。」
「你在說什麼?這當然是『殺戮之館』……喂,你該不會想說前天晚上和茂呂耕作一起看的電影不是『殺戮之館』吧!」
哎,這種事不無可能,畢竟每個人對同一部電影的評價各有不同,不過影帶出租店的店員——你也認識的青年桑田一樹,也和我抱持相同意見。不只如此,在場的志木刑警也在學生時代和朋友看過而且大肆批評,包含我在內,所有人的意見幾乎一致。簡單來說,『殺戮之館』這部電影太長了,而且不知爲何,只有你認爲這部衆人公認冗長的『殺戮之館』好看。
「就是洗澡,這是他犯罪計劃裏非常重要的部分,茂呂耕作慎重但佯裝若無其事建議你去洗澡,你毫不質疑就去洗澡,並且在洗完之後,穿上茂呂提供的整套運動服,對吧?其實在這個時候,茂呂的犯罪計劃就完成第二階段,懂嗎?重點不在洗澡,在於讓你拿下手錶洗澡,這纔是重點。戶村,你洗完澡換上舒適衣着之後,肯定不會刻意再戴上手錶,沒錯吧?」
「嗯,一般都會這麼做。後來你洗完澡首先看到什麼?是電視,國營頻道的七點新聞即將結束,這也不是偶然,是茂呂的縝密計算,七點新聞快結束,就代表時間快到七點半,而且電視時間比任何鐘錶都值得信任,畢竟電視新聞和能夠擅自調整時間的鐘表不一樣,你當然認定這個時候是晚間將近七點半,這是計劃的第三階段。
「你問這種問題,我也不曉得如何回答,這是你揹包裏的影片,河內龍太郎執導的『殺戮之館』,志木,沒錯吧?」
砂川警部揭發事件核心。
「這麼說來……當時我把手錶和脫掉的牛仔褲與上衣一起放進洗衣籃。」
「爲了混淆時間。讓你收看濃縮版電影,就可以打亂你對時間的感覺,這就是他的目的,但茂呂耕作這麼做當然不是惡作劇,是製作不在場證明的巧妙手法,戶村,你完全中了他的陷阱。」
首先,你一星期前和茂呂耕作約好,二月二十八號晚上一起在家庭劇院看『殺戮之館』,茂呂利用這個星期製作『殺戮之館』的濃縮版,只要運用他自己的剪接技術與公司的器材,這肯定不是難事,這是事件的第一階段。
忽然間,一個強硬的聲音響遍偵訊室,聲音來自戶村,志木立刻以手邊遙控器暫停播放,作好準備隨時等戶村招供。砂川警部則是依然悠閒,以從容語氣詢問:
「……請……請暫停!」
一瞬間,整間偵訊室安靜得如同凍結,看來只有砂川警部正確理解到流平這番話的意思。志木刑警與鵜飼無法判斷髮生什麼事,暫時啞口無言,但現場最驚訝又混亂的莫過於流平自己,自己對同一部電影的印象爲何差這麼多?這是他至今從未體驗的事態。
「不,這是事實,既然是他操作錄放影機,他肯定也能將戶村拿來的真正影帶,掉包成自己的濃縮版影帶,只有他做得到這件事,何況他肯定能以自己任職的電影公司器材剪接影帶,而且他也擁有剪輯技術。」
又經過二十分鐘。
「是的,確實是同一部電影。」戶村點頭說:「不過是不同的電影,啊啊,爲什麼會這樣……我沒辦法相信,這應該是剪輯,剪輯方式不一樣!」
「不過,到底是爲什麼?茂呂先生爲什麼要做這種麻煩的惡作劇?」
沒人插話,砂川警部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要讓你們看個東西,放心,只是爲求謹慎想讓你們看一下……就是那部『殺戮之館』,我看看,這是河內龍太郎執導,一九七七年關東映協的作品,片長兩小時三十分。」
「啊?天曉得。」戶村誇張地歪過腦袋。
「哈哈,別胡說了。」片刻之後,志木刑警輕聲一笑。「世上的『殺戮之館』,怎麼可能分成難看與好看兩種?」
「果然如此。」流平擠出聲音說:「我前天晚上和茂呂先生看的『殺戮之館』重新剪輯過,換句話說是濃縮版本。」
「當然沒錯,這確實是『殺戮之館』。」
戶村情緒極度波動,就旁人看來也明顯不知所措,他像是求救般轉向鄰座偵探。
「你可能無法相信,但這是事實,我如此確信。你當然會有所質疑,這也在所難免,前天晚上一起看影片看到晚間十點的茂呂耕作,爲什麼會是九點四十二分紺野由紀命案的兇手?照理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不過只要使用剛纔說明的『殺戮之館』濃縮版就有可能。接下來我照時間順序說明,聽清楚了。
「對,這就是問題。」砂川警部慎重回應。「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除了你只有兩人,但桑田一樹沒有嫌疑,因爲他不可能預料到你前天會去租『殺戮之館』,既然無法預料,也不可能預先準備剪輯過的影帶,所以不會是他。這麼一來,能夠準備剪輯影帶的只有一人,就是預先知道你會在二月二十八號租『殺戮之館』的人,也是如你剛纔所說,慣於自行剪輯影帶的人。」
這只是因爲你的電影喜好和大家不一樣?或許吧,但也可能是你看的電影其實和大家不同,不是原始版本,而是重新剪輯的『殺戮之館』,我就是想確認這件事,纔會像這樣找大家一起看『殺戮之館』。」
砂川警部走到他們面前,回答兩人的疑問。
「可是……可是我不懂!這……這部電影到底是什麼!」
「剪輯?」志木刑警詫異複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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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平腦中也清楚浮現這個人的身影,雖然難以接受,卻是牢不可破的現實,怎麼可能,不應該是這樣,但是除了他別無人選。
「當然是爲了殺害紺野由紀。對,茂呂耕作正是殺害紺野由紀的真兇。」
「對,現在你在這裏看到一半的,是『殺戮之館』的原始版本,你看的濃縮版本,應該比原始版本短三十分鐘。」
戶村與鵜飼神情詫異,默默聽話坐在椅子上。「好,志木,開始播吧。」砂川警部看着自己的手錶確認時間。「現在剛好是下午四點,片長兩小時半,所以預定在六點半播完,總之放輕鬆欣賞吧。」
「不,應該沒大礙。」流平果斷回答。「三十分鐘不算長,實際上,電視播放的影集大致都會剪掉三十分鐘,把兩小時的作品濃縮到一小時半,所以由熟練的人來剪片不會造成大問題,可是……」
「不……不在場證明?爲什麼要製作不在場證明?」
「我聽一個電影專家說過一段往事,這是真實案例,或許稍微加油添醋過,但還是很有趣,所以我記得很清楚……是一部電影的祕辛。
志木按下錄放影機的播放鍵讓電影開演,畫面出現關東映協的斗大標誌,沉鬱的殺戮劇情揭開序幕。
流平是學電影的人,當然明白鵜飼的意思。
不用說,偵探當然也目瞪口呆,鵜飼詫異地看着戶村雙眼回答。
砂川警部關閉暫停的影片,從錄放影機取出影帶給戶村看,旁邊的志木刑警問:
「確實沒錯,但茂呂怕的不是警車。」
戶村流平語塞沉默片刻,但他很快抬起頭,以右手指着暫停的畫面沙啞控訴。
「嗯,我想……」志木刑警以含糊語氣述說想法。「殺人兇手想盡快離開現場,這是理所當然……」
「這樣啊……」志木刑警似乎依然摸不着頭緒。「他這麼害怕警車抵達?警察也不可能看過現場就立刻找到兇手,他貿然跑離現場反而令人起疑吧?」
在電影界,譽爲名作的作品或是可能熱門的題材,別說兩次,甚至可能反複製作成電影,例如「無法松的一生」與「緬甸的豎琴」,分別由稻垣浩導演、市川昆導演執導過兩次,若是導演相同就無分優劣,但如果由不同導演重製,即使是同名同內容的作品,也可能出現明顯差異。
以前有一部電影,觀衆的評價有好有壞……應該說批評的人比較多,不過是一部大手筆作品,導演投入的熱忱非比尋常,而且想報名國外影展,可惜片長太長,很難直接讓國外人士接受。
陰暗的偵訊室充斥着四分之一世紀前的影音,志木腦中浮現當年深夜和朋友們一起看這部電影時的強烈枯燥心情,主要登場角色多到雙手數不完,而且人際關係錯綜複雜,因此劇情進展緩慢,臺詞冗長到無謂的程度……再看十分鐘,睡魔就會如同每天早上送達的報紙般確實前來,這是值勤中的志木最在意的事。
「聽起來挺有趣吧?同一部電影剪輯前後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這種事有點令人難以置信,過度剪輯的版本評價反而好,挺諷刺的。
「『堅稱』是什麼意思!」戶村面有慍色。「當然沒錯,我在二月二十八號晚上,和茂呂先生一起看『殺戮之館』,時間我也記得清清楚楚,是從晚間七點半開始看,看完剛好是晚間十點。」
「可是,我看的不是這部電影,是更好看的『殺戮之館』!」
接下來,沒聽到警笛聲的你,就這麼沒察覺任何異狀,和返家的茂呂喝酒聊天,酒宴的酒與下酒菜,當然是茂呂預先準備的東西,不是在酒宴前十五分鐘外出時購買的。茂呂先把食物放在花岡酒店塑膠袋藏進廚房櫃子,行兇之後以右手提着袋子,以一副剛買回來的模樣現身,酒宴就這樣開始了。茂呂在接下來這十五分鐘,必須和你一起喝酒閒聊,警笛聲很可能在家庭劇院外面持續響一陣子,所以茂呂不能讓你離開劇院,加上不能默默喝酒,所以當然得聊天,而且得儘量用你感興趣的話題把你留在劇院。不過這段交談隱含着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從家庭劇院時鐘來看,茂呂十點離開白波莊,在花岡酒店購物之後於十五分回來,這十五分鐘不是普通的十五分鐘,高野公寓的命案發生於九點四十二分,那麼十點到十點十五分這段期間,高野公寓前面肯定滿是警車、警察與圍觀羣衆,按照設定,茂呂在這段時間剛好在高野公寓附近購物,那麼剛買完東西回來(實際上是剛殺人回來)的茂呂,要是完全沒提到高野公寓周邊戒備森嚴的狀況會很不自然,因此茂呂必須佯裝成剛纔外出時遭遇墜樓案件,不覺得這場戲很奇妙嗎?」
志木再度對砂川警部的無意義行動感到納悶。
「不可能。」志木刑警代替流平發言。「關東映協一九七七年製作的『殺戮之館』不可能有兩種,既然他前天和茂呂耕作一起看的電影是『殺戮之館』,肯定和我們現在看的『殺戮之館』相同。」
「重要的事?」流平歪過腦袋。「不知道,是什麼事?」
接下來,你和茂呂前往家庭劇院,你不用看鐘表也知道當時是七點半,並且把真正的『殺戮之館』影帶拿給茂呂,將影帶放入機器播放的是茂呂——不過實際上,茂呂悄悄把你給的影帶塞入影帶櫃,把預先準備的『殺戮之館』濃縮版放入機器。聽好囉,接下來比較複雜,原版『殺戮之館』的片長如標籤所示是兩小時半,但如果我的計算正確,濃縮版的片長應該是兩小時整,這三十分鐘的差異,足以讓茂呂耕作僞造不在場證明。總之茂呂順利掉包影帶,並且將錄放影機內附的數位時鐘調到八點整纔開始播映影片,這一切都是讓你把兩小時誤認爲兩小時半的策略。此外,你要是播映的時候使用手機,很可能會發現真實時間,所以當然絕對不能讓你這麼做。他在這方面也沒忘記嚴加告誡,完全沒起疑的你,就這樣認定影片從七點半播映,在兩小時半之後的十點結束,至此是第四階段。
忽然被徵詢意見的志木也慌張點頭回應。
流平接着提出詢問。
二月二十八號晚間七點,你在影帶出租店租了真正的『殺戮之館』影帶,造訪茂呂耕作的住處,暫時閒聊就業話題之後,茂呂緩緩向你說出一件重要的事,知道是什麼事嗎?」
砂川警部如今也不想在這裏重複相同的過程,只有勸兩人坐下。
「咦,請等一下!」流平一頭霧水詢問:「換句話說,他當時說的是……還沒發生的未來?」
「就是這樣,茂呂自行想像十點到十點十五分的墜樓現場狀況敘述給你聽,依照實際時間,他對你說的是九點四十五分到十點的事,所以確實是在述說未來,這真的是一步險棋,所以他沒辦法詳述過程,只能大略提及,當時他應該只說『很多警車』或『好多人圍觀』這種程度的心得吧?」
「確……確實沒錯。」
「這是第八階段,快結束了。」
砂川警部越說越來勁。
「第八階段結束時,劇院裏的時鐘是十點三十分,實際時間是十點,各位應該明白茂呂這時候非得怎麼做吧?他這次必須真正出門到花岡酒店購物,讓劇院裏的戶村與花岡酒店店長的證詞一致,爲此茂呂再度需要獨自離開的藉口,他在此時所說的藉口是『洗澡』,即使不太自然,茂呂也硬是表示要洗澡,戶村當然不會阻止。茂呂就這樣獨自離開劇院,表面上是去洗澡,實際上則是開着蓮蓬頭外出,他走出玄關時,湊巧看到正在修機車的二宮朱美,茂呂向她說『去一趟酒店』,經過她身旁前往花岡酒店購買酒與下酒菜,而且當然注意要買哪些東西,酒必須是兩瓶玻璃瓶的『清盛』與兩罐氣泡酒,下酒菜是烤米果、洋芋片、臘腸片、起司鱈魚條、開心果,接着茂呂故做自然,和店長聊到對街高野公寓命案的話題,接着進入圍觀羣衆,和高麗軒店長簡單交談,讓他成爲另一位證人。」
志木刑警隨即提問。
「爲什麼需要另外找人聊天?和酒店老闆聊天是理所當然,但應該不需要找高麗軒店長吧?」
「不,這是必要步驟,這麼做是因爲茂呂在第八階段,和戶村閒聊的十五分鐘提到他『看熱鬧用掉一點時間,所以用跑的回來』,茂呂先前從命案現場趕回家,以免戶村聽到警笛聲,並且用這個藉口解釋自己爲何匆忙,不過既然講出這種話,茂呂就真的必須加入圍觀羣衆的行列。換句話說,茂呂在第八階段大致預料即將發生的事,所以這時候反而得依照自己敘述的內容來行動,照理應該反過來先採取行動才敘述,他則是依照敘述來行動,茂呂耕作必須找人證明自己確實在場圍觀,所以選擇了高麗軒的店長。後來,茂呂和高麗軒店長聊完立刻返家,在門口再度遇見二宮朱美,這時候是十點十五分左右,茂呂悄悄回家之後先到浴室淋浴,以剛出浴的樣子出現在戶村面前,這麼一來也能避免戶村發現他流汗與喘氣,這時候應該是十點十六、七分,你只會覺得茂呂洗澡有點久,當然不會認爲茂呂外出,而是堅信他一直在浴室洗澡,這樣第九階段就結束,整個佈局幾近完成。」
砂川警部以沉穩的語氣說出最後階段做總結。
「第十階段很簡單,茂呂繼續慫恿你喝到醉,控制在不會忘記今晚記憶的程度,等你睡着再把家庭劇院裏的數位時鐘調整回來,整個佈局就此完成。」
砂川警部如同要解除場中緊繃的空氣,補充以下這句話。
「……不過實際上,茂呂還沒完成佈局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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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驚愕的真相終於大白,不過這真的該稱爲真相嗎?茂呂殺害紺野由紀應該毋庸置疑,茂呂爲此玩弄不在場證明的手法也是事實,然而如此縝密嚴謹的佈局,卻在最終階段因爲兇手本人死亡而瓦解,真相只算是揭開一半。
流平懷疑自己處於窘境。
「你該不會認爲,是我在佈局過程殺害茂呂先生吧?你認爲殺害紺野由紀的是茂呂先生,殺害茂呂先生的是我……」
「總之,我姑且想過這種可能性。」
砂川警部看向天色完全變暗的窗外回答。
「不過你沒有殺害茂呂耕作的動機,到頭來,我們之所以懷疑你,是認爲你殺害紺野由紀,推測茂呂以共犯身份協助你,卻因爲內鬨而同樣被你殺害……但如果是茂呂殺害紺野由紀,就不太可能是你殺害茂呂,何況你主張命案現場是門鏈上鎖的密室,若你正是殺害茂呂耕作的兇手,兩種說法就自相矛盾,畢竟不可能有人刻意提出對自己不利的證詞……」
流平眺望着車尾燈逐漸遠離,總算感受到惡夢般的慌亂三天至此結束。
總之,鵜飼應該也有他的堅持吧,砂川警部當面流利解開不在場僞證,他這個偵探肯定不是滋味,既然這樣,就要親手解開最後謎團,挫挫刑警們的威風!鵜飼應該是抱持這種志氣。
月亮今晚沒露面,市區燈光照亮夜空,卻照不到地勢較低的河岸。朦朧的黑暗籠罩周邊,傳入耳中的只有後方刑警們的腳步聲,以及旁邊烏賊川的潺潺水聲,過橋車輛的聲音偶爾從頭上傳來,令流平更加恐懼。
總之從他的長相與外表,可以確定今天是第一次見到他,鵜飼緩緩對這名男性說:
「怎麼辦,等他回來?」
「好了好了,彆氣成這樣,就讓他們放手一試吧。」
鵜飼沒回答流平,筆直走向金藏住處。
砂川警部安撫着憤怒的志木刑警,鵜飼以兩人的對話當成背景音樂,迅速走下堤防與河岸,流平也緊跟在後。走到坡道底端轉頭一看,兩名刑警依照吩咐,如影隨形跟在十公尺後方,就某方面令人不太自在。
流平拼命做出安撫動作,把鵜飼叫到偵訊室一角。
鵜飼不知道基於何種理論,劈頭就問首度見面的人「是不是捅了人」,這問題也太誇張了,流平認爲肯定會大打一場而提高警覺。但這名神祕男性在流平面前咧嘴一笑,像是看開般這麼回答。
「嗯,有必要把至今沒考慮的公司人員列進來。」
「唔,我說你啊,講話客氣一點。」鵜飼似乎無法壓抑激動情緒。「你說誰『說大話』?誰『出糗』?就算你或那個警部不明白這個事件的真相,我也已經明白到不能再明白了,你就抱持着坐上大話……不對,坐上大船的心情靜待結果吧。」
「不,現在還不能斷言是誰。」
「沒什麼,原因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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鵜飼指着身旁的駝背男性。
眼前的男性承認自己是兇手,也沒有逃跑的意思,不過他這番話聽在流平耳裏,只像是異國的話語。
「就是這樣。」
「警部,既然他這麼說,真希望他告知真相,對吧?我們也能省去一番工夫。」
是的,正如志木刑警所說,警車在夜晚的烏賊川市一路朝着西幸橋奔馳,副駕駛座的砂川警部轉身向後。
(注:作家兼評論家,曾經提出著名的《推理小說二十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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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平感到失望,並且再度後悔讓這個偵探參與事件。鵜飼掛着偵探頭銜,最後卻只負責聆聽砂川警部的高明推理,流平不禁同情這個私家偵探。
「沒關係吧?反正我們和範•達因
㊟
不一樣,名字或職業這種細節一點都不重要,如果無論如何都想知道,請兩位問他本人吧,那麼警部先生,我確實將殺害茂呂耕作的真兇交給你了。」
「警部先生,我希望接下來由我和戶村處理,可以嗎?」
然而,惡夢結束不代表現實立刻上演,流平不知道的事情堆積如山,令他還沒有案件水落石出的感覺。
砂川警部凝視男性頻頻打量,並且向偵探提出理所當然至極的詢問:
「那麼,茂呂耕作命案又回到原點了?」
「西幸橋有什麼東西?還是河面有什麼東西?」
鵜飼誇張聳肩回答。
從紙箱屋現身的神祕男性,在刑警們面前老實認罪束手就擒,因此刑警們也沒有理由繼續拘留流平與鵜飼,兩人立刻當場獲釋。
「哼,你怎麼知道這件事?你看起來又不像條子……對,你說得沒錯,我前天晚上確實捅了一個年輕人。不過話說在前面,我不是殺人兇手,只是個寒酸的搶匪。」
「現在不能說。」
紙箱屋和昨天一樣,其中一面牆以夾板擋住,這是玄關門的代替品,鵜飼以右手抓住夾板。
鵜飼不發一語,再度將夾板歸位,沿着紙箱屋外圍繞到後方。這裏是另一間紙箱屋,裏頭的光線從紙箱縫隙與破洞透出來,看來有人。
「喂~刑警先生~這裏這裏~!」
「你說什麼……」
「明白了。」鵜飼終於讓步。「那麼,刑警先生應該擅長跟蹤,所以請兩位跟在我們十公尺後方以免礙事,戶村,我們走吧。」
「當然也要調查,總之搜查工作從頭開始。」
「我說啊,我好歹也是警察,交給我帶路就好,去西幸橋就行吧?用不着頻頻下令,我也知道在哪裏。」
「不過,我們或許還會找你們打聽情報,拜託別忽然不見人影啊。」
「爲兩位介紹,他就是刺殺茂呂耕作的當事人。」
「不用擔心。」鵜飼偵探舉手說道。「兇手是誰,我心裏有底。」
「鵜飼先生……麻煩過來一下。」
「到底是什麼狀況?」砂川警部詢問鵜飼。
「說得也是。」砂川警部也附和。「那麼,方便說出你心中的人選嗎?」
「我個人認爲,讓刑警先生他們陪在身旁比較安心。」
「這個男的是誰?」
在鵜飼的呼喚之下,兩名刑警從黑暗後方快步跑來。
室內瞬間一片寂靜,流平也緊張等待偵探繼續說下去,然而……
鵜飼過於大膽的言行,令流平嚇了一跳。
要說幼稚,確實很幼稚。
偵探強調自己很認真,但這句話顯然沒有影響兩名刑警的心,志木刑警以瞧不起他的閒話家常語氣說:
鵜飼輕推流平的背,並且迅速下車。
「怎麼了怎麼了,現在到底是怎樣?」
撥開高大雜草走到橋墩附近,總算看到醜陋的紙箱屋從黑暗中浮現,這裏是金藏的住處,流平面對昨晚藏身的空間,有種難以鎮定的複雜心情。
志木刑警以一副嫌麻煩的態度詢問砂川警部。
砂川警部在這方面顯然還沒釐清真相,至今滔滔不絕揭發手法的流利語氣消失到不見蹤影。
警車不久就抵達西幸橋,偵探指示把車停在堤防,車子停好之後,鵜飼向前座兩名刑警提出請求。
「你們是誰?找我有什麼事?」
兩人搭計程車回到鵜飼偵探事務所,流平一回到事務所就要求鵜飼說明,爲什麼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遊民要刺殺茂呂耕作?爲什麼鵜飼知道這件事?而且爲什麼那個遊民毫無抵抗乖乖就範?
流平很擔心。即使暫時擺脫從天而降的災難,這個事件似乎還會引發一番風波。
偵探露出立功的表情如此說着。
聲音聽起來沙啞,而且帶點口音,卻聽不出是哪裏的口音,在夜幕之中看不清楚他的臉,他是遊民,所以外表當然邋遢,大致看得出來是老牌遊民。
「喂,金藏,你在嗎?」
「戶村,畢竟我們至今滿腦子認爲兇手就是你,想不出其他殺害茂呂的嫌犯。」
慢着,現在不是同情的場合。
砂川警部不忘以這番話叮嚀兩人,志木刑警不太清楚現在的狀況,總之先把忽然承認是兇手的遊民押上車,警車就這樣載着兩名刑警與一名兇手離去。
流平當然推測得到鵜飼的意圖,西幸橋底下是金藏的紙箱屋,說到金藏就會想到「長槍密室論」,這和本次事件有何關連?流平對此深感興趣又有所不安。
「大叔,抱歉忽然打擾,你前天晚上是不是捅了一個人?至於地點,我想想……應該是在幸町公園那一帶?」
「不可以。」砂川警部並不是那麼明理。
鵜飼移開夾板看向室內,流平也在鵜飼後方仔細窺視,裏頭當然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總之沒有回應,也感覺不到有人在裏面。
「不,警部先生,我覺得沒這個必要。」
「大門在哪裏?啊啊,這裏吧?」
遊民毫不抵抗爬出屋子起身,體型有些駝背。
「我個人可不想這樣。」
某人像是等待砂川警部這句話很久般提出異議,這個人就是至今令人質疑爲何需要在場的他。
「嘖……小氣。」鵜飼也不是那麼懂事。
後來流平坐上的不是大船,是警車後座,坐在旁邊的鵜飼探出上半身往前傾,不時做出「看,前面路口右轉」或「這裏左轉」的指示。開車的是志木刑警,他大概是終於覺得煩了,粗魯打方向盤讓後座兩人上半身大幅傾斜,然後壓低聲音開口。
「嘖,看來不在。」
「總之先別問,安靜一點。」
「不過警部,只要給我短短三十分鐘,我就能安排兩位前往這個案件真正的『最終階段』,兩位意下如何?」
這位警部先生講話真傷人。
鵜飼放鬆躺在事務所沙發開始說明,流平坐在正對面的椅子,兩人前方的熱咖啡冒着蒸氣。偵探先喝一口咖啡,再將右手深入西裝口袋摸索,片刻之後從口袋抽回右手,指尖捏着一個像是褐色貝殼的小東西。
「不能明顯露出這麼不滿的表情吧?別忘了,你們還沒完全擺脫嫌疑。」
偵探完全不聽勸,流平無奈打消念頭繼續跟着走。
「喔,也就是說……」砂川警部興致盎然地說:「你要自首?」
「鵜飼先生,請等一下。」流平慢半拍詢問偵探的真正意圖。「這麼做有什麼意義?找金藏先生有什麼事?」
「所以警部,我們得先列出嫌犯名單吧?」
偵探經常賣關子,鵜飼偵探也不例外。
「我想,你應該對這東西有印象……」
「不可以亂講,我不是在胡鬧或開玩笑。」
「居然說我們礙事……警部,他們兩人是怎樣!」
「什麼?你要指控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是兇手?」
看來整個案件在不明就裏的狀況告一段落,流平驚愕不已。
「等一下,鵜飼先生,這樣說大話沒問題嗎?要是後來出糗,我可不管啊?」
鵜飼看向前方的藍色塑膠布,從屋頂無力垂下的塑膠布只有勉強擋住入口,看起來實在簡陋。鵜飼握拳輕敲塑膠布,似乎是在敲門,不過只響起波波的低沉聲響,這樣真的達到敲門的效果?流平如此思考時,塑膠布從內側撥開,裏面的人探出頭來。
「這個嘛,就算你問他是誰……我也不曉得名字,職業如你所見,是遊民。」
「他的異性關係呢?」
「開心果?」流平歪過腦袋。
「對,開心果殼,就是昨天和你一起到茂呂耕作住處時,在那間家庭劇院發現的東西,撿到這個的時候,我從來沒想過這會成爲關鍵。」
「什麼關鍵?」
「總之你仔細想想,這個開心果殼爲什麼會在家庭劇院?是沒有打掃乾淨,從一星期前就掉在地上的垃圾嗎?」
「說這什麼話?」流平出言否定。「這是前天的垃圾,是我和茂呂先生在劇院喝酒留下的,茂呂先生買的下酒菜有開心果,當時果殼掉到地上,被鵜飼先生撿到。」
「當然是這樣。」鵜飼點頭回應。「至於我從這個果殼得到的真相,就是前天晚上茂呂耕作佯裝出門購物回來時,手中花岡酒店袋子的內容物。依照你的敘述,袋裏有兩瓶玻璃瓶的『清盛』、兩罐氣泡酒、烤米果、洋芋片、臘腸片、起司鱈魚條與開心果,但你沒有詳細提到這十五分鐘的酒宴,哪些下酒菜拆封或是沒拆封,畢竟我也沒問這個問題,不過至少開心果肯定有拆封,所以地上纔會殘留果殼,對吧?」
「是的,確實是這樣……所以呢?」
「居然問我這種問題?」鵜飼語氣像是在調侃流平的遲鈍。「聽好了,我們在這次事件,看過花岡酒店的袋子兩次,第一次是你在前天晚上酒宴看到的袋子,你隔天逃走的時候想湮滅證據,所以整袋扔到幸町公園的垃圾桶;你扔掉之後立刻被人撿走,大概是附近遊民乾的好事,還記得我進行過這個推理吧?」
「是的,我記得。」
「不過,這個花岡酒店的袋子,在昨晚再度出現在我們面前。當時我帶你去找金藏,金藏在我們面前拿出花岡酒店的袋子,看起來明顯是你扔進垃圾桶的東西因緣際會落入金藏手中。實際上,袋子裏的東西同樣是玻璃瓶『清盛』、烤米果、洋芋片、臘腸片……之類的東西,考量到金藏應該自己喫掉一些,袋裏的東西稍微變少也沒什麼好奇怪,不過有件事實在不可思議,就是那個袋子裏的開心果沒拆封,當時是我親手拆封,所以肯定沒錯。」
「啊啊……」
流平總算發現其中的矛盾,鵜飼當時確實在他面前拿出開心果包裝打開,所以在這之前並未拆封。
「既然這樣……你認爲是怎麼回事?」
鵜飼試探般向流平說着。
「換句話說,金藏先生取出的花岡酒店袋子,不是我扔進幸町公園垃圾桶的袋子,兩者不同。」
「一點都沒錯,但是爲何會這樣?這代表兩個花岡酒店袋子的內容物完全一樣。一般來說不可能有這種事,不過砂川警部已經揭開犯案手法,茂呂耕作在佈局過程中,準備兩個裝有相同東西的花岡酒店袋子,聽好了……」
鵜飼喝口咖啡繼續說下去。
「其實很簡單,『殺戮之館』播完之後,茂呂耕作說『要去買酒與下酒菜』出門,實際上是去殺害紺野由紀。爲了避免你發現,他預先準備花岡酒店的袋子,返家後提着這個袋子出現在你面前,你前天晚上看見的就是那個袋子。隔天扔進垃圾桶的也是那個袋子,不過金藏的袋子是另一個,那麼另一個袋子是從哪裏出現的?」
「金藏先生說,那是隔壁遊民送他的。」
「對,是那個無名遊民送的,那他如何得到那個袋子?」
接着鵜飼拿起涼透的咖啡,做出乾杯動作。
「什麼嘛,原來是這種問題。既然現在已經揭穿他的手法,這就是自明之理,他當然是看到你的打扮嚇一跳,不過茂呂耕作應該看不出你是刑警。」
「拒絕了?是喔……基於偵探的志氣?」
「啊啊,牧田裕二那個學生提到的事情?」
「動機吧?茂呂耕作爲何非得殺害紺野由紀,這是最後的問題,不過……」
「當然,拘泥於獎品或名聲違反我的原則。」
鵜飼放回話筒。
砂川警部深思之後,從這個衝擊事實導出一項見解。
「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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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這麼說來,我當時穿得很特別。」
「什麼事?」
「嗯,也對。」
「再來就簡單了,茂呂耕作脫下大衣掛在玄關,搖搖晃晃進入浴室,拔出右側腹的刀子,而且應該是在這一瞬間喪命,時間大約是十點十七、八分,後來你發現屍體,依照家庭劇院的時間是十一點出頭,不過實際時間是十點三十分出頭,不,正確時間是十點三十五分。」
「不,我想問的是另一件事。」志木注意着砂川警部的反應繼續說:「茂呂耕作爲什麼非得製造不在場證明?換句話說,我不知道他佈局製造不在場證明的動機。」
「唔……」志木只想得到一種可能。「在茂呂眼中……我被當成命案嫌犯?」
「………」偵探沉默片刻,但似乎終於重新振作,也像是在強顏歡笑,首度發出豪邁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別開玩笑了,我是私家偵探,開心收下競爭對手的獎狀成何體統?哎,真是的,獎品是最容易害人墮落的東西,哈哈哈哈哈哈哈!」
「並不是共犯的意思。你也聽過戶村流平被紺野由紀甩掉受到打擊,在夜晚車站前面胡鬧的事蹟吧?」
「他說免了。」
「………」
「對,名人頒發獎狀與紀念品的那種表揚。」
「對,你昏睡當晚,白波莊周邊有落雷,導致四周暫時停電,錄放影機內附的數位時鐘也因而重設,也就是砂川警部所說的第十階段。茂呂耕作死亡之後,沒人能進行第十階段,但是落雷偶然代爲完成,不然我們只要隔天看到晚三十分鐘的時鐘,早就察覺事件真相了,哎,因爲各種巧合湊在一起,才造成這次的奇妙密室案件。」
這是非常了不起的心態,但他不自然又過久的笑聲,顯然證明這不是真心話,或許這是隱約窺見「縱橫市井的高傲偵探」肖像的瞬間……
「可不要悠哉忘掉啊,這正是最終解開本次密室的獨一無二理論,不過我當然早就知道了。」
「正如你剛纔所說,茂呂沒有爲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的動機,換句話說,茂呂製造不在場證明並非爲了自保,整個佈局原本要保護的對象,是紺野由紀遇害之後最容易有嫌疑的人,也就是戶村流平。」
桌上電話毫無前兆響起,鵜飼放下杯子起身,緩緩走向辦公桌隨便拿起話筒。
「什麼嘛,你該理解了吧,二宮朱美不是說過嗎?她說『十點三十五分,四號房浴室響起咚一聲很沉重的聲音』,我們貿然認定這是茂呂耕作的死亡時間,實際上卻不是。」
「警部,看到屬下勤快工作的樣子,您不會稍微想幫點忙嗎?」
「真可惜。」
不是殺人兇手。這麼說來,那個被逮捕的遊民也講過相同的話。他說「話說在前面,我不是殺人兇手,只是個寒酸的搶匪」,到底是什麼意思?
「呃,所以茂呂是代替戶村發泄當時的怨恨?」
「所以遊民刺殺茂呂先生,並且搶走袋子。」
「對,案件依照我的推測順利解決,總之堪稱圓滿落幕。」
「對,那場騷動發生在公共場合,目擊者以百人爲單位。既然這樣,這件事也可能傳入茂呂耕作耳中,對吧?」
「正當防衛!」
「嗯,也對。」雙手抱胸的砂川警部,視線忽然被畫面吸引。
志木事到如今回想起當時打扮得像是不良少年出身的黑幫分子,感到不好意思。
「對,依照原本計劃,茂呂耕作要到花岡酒店購買酒與下酒菜,稍微加入羣衆圍觀命案現場就回家,途中肯定會穿越幸町公園,因爲這是最短的捷徑。他卻在這時候遇到意外狀況,一個住在公園的遊民,居然想搶他手中的花岡酒店袋子,這是二月二十八號的事情,我想你應該記得當天晚上特別冷,當一個冷到發抖的遊民,看到年輕人提着裝有日本酒的袋子從面前快步經過,遊民就忍不住起了邪念……」
「……唔,喂,志木!你看!這是什麼影像!」
「是刺殺紺野由紀的刀子吧?」
「但我一點都不閒……」志木噘起嘴。「算了,不計較。我想問的是案發當晚,茂呂在案發現場附近和高麗軒店長交談時看到我,因而出現異常反應,那到底是看到什麼東西所做的反應?」
「就是這樣,而且以這種方式推測,茂呂耕作之所以製造不在場證明,是基於完全不同的意義。」
「事到如今,就算揭發動機又有什麼意義?又不能把已經死掉的茂呂耕作定罪,所以我纔會沒什麼幹勁查這種事,而且老實說一點都不重要。」
「喔,不得了……名警部親自打電話找我?」鵜飼連語氣都很隨便,流平聽出對方是砂川警部。「那個遊民乖乖招供嗎……這樣啊,很好,他是否主張正當防衛……呃,問我爲什麼知道……警部先生,請不要說傻話,這種事我早就看透了,別這樣,不用道歉。咦,表揚?……表揚我?哈哈哈,無聊,真無聊,我對這種事沒興趣……我只是致力於保護委託人的名譽,對,那麼警部先生,改天有緣再相見吧,好的,再聯絡。」
「不會……反正已經破案了。」
「………」
「原來如此。」這段諷刺的進展令流平感嘆。「這麼說來,記得刑警先生說,紺野由紀背上的傷口與茂呂耕作右側腹的傷口,很可能是同一把兇器造成的,我也因此成爲嫌犯。不過實際上,茂呂先生刺殺紺野由紀的這把刀,也害得他自己喪命。」
「對,這是你發現屍體之後昏倒在更衣間的聲音,你在十點三十五分昏迷之後睡到隔天早上。」
「一般來說,兇手知道自己容易產生嫌疑,纔會用計製造不在場證明擺脫嫌疑。關於本次的紺野由紀命案,茂呂耕作到頭來根本不會被懷疑,他們兩人之間完全沒有表面上的連結。即使如此,茂呂卻使用縝密到異常的手法,鞏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最後遭到妨礙反被刺殺,這部分我實在無法理解。兇手這麼聰明,整個佈局卻有這種破綻……」
原來如此,偵探說的沒錯,他當時一聽到流平體驗的密室,就立刻提出「內出血密室論」,即使後來因爲二宮朱美的證詞而一度受挫,和砂川警部解開的「時差手法」組合之後,依然再度具備說服力,不枉費鵜飼偵探如此堅持。
「是喔,那個偵探應該很高興吧?」
「看來是用私人錄影機偷拍的,不過居然是偷拍男人裸體……啊~!」
鵜飼滿心感慨如此宣佈。
「茂呂耕作在晚間十點前往花岡酒店購物,他在幸町公園和遊民扭打導致右側腹遇刺的時間,推測應該是十點十分左右。後來他和『人性的證明』的黑人一樣,以大衣遮住遇刺的右側腹,並且用右手按住……接着不知道他意識是否清醒,總之他心無旁騖走回白波莊四號房,二宮朱美當然在旁邊,依照二宮朱美的證詞,他是在十點十五分返家,而且當然沒有打招呼就經過,要是二宮朱美稍微細心觀察,應該會發現他腳步有點不穩,但二宮朱美沒察覺到這個細節,甚至在看到茂呂耕作右手按着右側腹時,自行解釋爲『他肯定用右手提着酒店袋子』,實際上他右手沒有提袋子,而是隔着大衣握住刀柄,就這樣,總算返家的茂呂耕作自己用門鏈鎖上玄關門,喔喔,密室完成!」
志木恍然大悟。以兇手是茂呂爲前提,就能推測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不過志木當時絲毫沒想到兇手居然是茂呂,纔會百思不得其解。
幾乎以機械化動作反覆將影帶插入、播放並取出的志木,一時之間搞不懂砂川警部爲何驚訝,他連忙看向電視,繼昨天之後,畫面再度出現沒打馬賽克的女性裸體……不,等一下,志木專注觀察,發現場景似乎是浴室,嫋嫋霧氣使得視界很模糊,背對畫面站立的全裸背影……怎麼看都是男的,是年輕男性。
「啊啊……這句話聽起來好懷念,我完全忘了。」
「話說回來,我還有一個地方不懂。」
破案當晚過後的三月三號上午,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在白波莊四號房專注進行後續蒐證,對象是家庭劇院牆邊塞滿整面櫃子、數量驚人的影帶。如果砂川警部的推理正確,這裏肯定還殘留着兩小時濃縮版的「殺戮之館」影帶,理論上是如此,然而一旦要實際找出影帶就很費力,兩人無從判斷茂呂耕作將該影帶藏在櫃子何處,要是貼着一目瞭然的標籤就不是難事,但當然無法期待這種事,茂呂耕作甚至比較可能貼上毫無關連的標籤做爲障眼法。到最後,刑警們只能依序把每卷影帶放入機器播放,志木認命心想「有志者事竟成」,努力重複着單調乏味的程序,這或許是最適合破案隔天進行的工作吧。
「什麼意義?」
「我懂了,茂呂先生的袋子被無名遊民搶走!」
「………」
「你拒絕了?」
砂川警部稍微伸個懶腰,像是嫌麻煩般發牢騷。
「哎,也可以這麼說吧,但是不只如此,別忘了還有另一個巧合,或許該說是神的惡作劇……就是打雷。」
「打雷!」
「這卷錄影帶是怎樣!」
「站在茂呂的立場就能明白,久違重逢的高中同學是那種打扮,他絕對不會認爲你是刑警,那你在他眼中到底是怎樣的人?你在高中時代頗爲逞兇鬥狠,那麼至少以茂呂的觀點,會認爲當年是不良少年的你長大之後真的加入幫派,這樣的你和警察一起位於命案現場,茂呂會如何解釋這一幕?答案很簡單。」
砂川警部只是坐在劇院正中央的椅子看志木幹活,昨天將名警部風範發揮得淋漓盡致的砂川警部,今天恢復爲原本毫無幹勁的平凡砂川警部,即使他會爲了拆穿不在場證明而燃起執着之火,依然對這種平凡的後續蒐證工作沒興趣。
「話說回來,砂川警部解開的犯罪計劃,到最後應該是這樣。聽好了,茂呂耕作以洗澡爲藉口暫停和你喝酒,並且真的在十點多前往花岡酒店購物,完成自己的不在場證明,爲了避免和你的證詞不符,他當然會注意購買的品項,那就奇怪了,這時候的花岡酒店袋子到底跑去哪裏?難道是在回家途中扔掉?不,不可能是這樣,這個袋子只是用來僞造不在場證明,就算扔掉確實也無大礙。可是卻無法在回家途中扔掉,因爲茂呂耕作前往花岡酒店時,在白波莊外門遇見二宮朱美,並且提到要去酒店一趟,既然回程時很可能再度遇見二宮朱美,他就不可能扔掉花岡酒店的袋子空手返家。然而事實上,花岡酒店的袋子的確離開他的手,輾轉經由無名遊民落入金藏手中,這件事該如何解釋?」
「啊!我懂了……」
「你其實覺得拒絕很喫虧吧?」
「可是……剛纔提到的表揚,是那種表揚吧?」
「哎,他當然會這麼認爲吧,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如假包換的真兇茂呂大喫一驚,而且有件事很傷腦筋,茂呂基於某種隱情,不能在現場和你寒暄問候。如同我昨天所說,茂呂對戶村流平敘述尚未發生的事情,並且必須依照敘述的內容行動,所以茂呂即使露出面露驚訝與動搖,最後還是決定當作沒看到你,讓你覺得他的反應不自然,如此而已。」
「不,沒什麼好可惜的……我不是爲此才協助警方……」
「警部,雖說破案,但我還是有問題。」
「對,簡單來說,遊民找錯對象搶東西了。遊民應該只把自己的行徑解釋爲搶劫,認定只是搶個裝有日本酒與下酒菜的袋子,罪行不會嚴重到那裏去,但是對茂呂耕作來說,這個袋子可不是普通的『裝有日本酒與下酒菜的袋子』。我剛纔也說過,他知道自己返家時,很可能在外門再度遇見二宮朱美,也知道要是空手回家很危險,所以他絕對不能交出這個『裝有日本酒與下酒菜的袋子』。他的犯罪計劃終於抵達最終階段,這一步是最後關卡,絕對不能被一無所知的遊民妨礙。我認爲他爲了保護袋子,不惜動用偏激的手段,也就是拿出手邊的那把刀子。」
「啊?意思是?」
砂川警部似乎也抱持相同疑問,志木得到自信繼續說下去。
兩人後來接連發現偷拍戶村流平的裸露影帶,戶村流平肯定只把茂呂耕作視爲學長,但茂呂似乎不只是將戶村視爲學弟,這麼一來,就必須思考這件事和本次案件的關係。
「沒錯,茂呂耕作既然已經動刀殺人,應該不會猶豫再度動刀,實際上,他當然不是真的要刺殺遊民,只是想趕走這個忽然出現的礙事傢伙,避免重要的袋子被搶走。這一幕看在遊民眼裏肯定嚇一跳,無法想像對方只是東西被搶就拿刀亂揮。後來茂呂耕作與遊民扭打成一團,一把刀子引發的打鬥造成的結果,就是這把刀插入茂呂耕作的右側腹。」
「這傢伙不就是戶村流平嗎!」
「總之太好了,我們的密室終於開啓……咦,這時間是誰打電話來?打錯嗎?」
「怎麼啦,只要你問得出來,我就會回答,反正我很閒。」
「原來如此,戶村的憎恨就是自己的憎恨,茂呂耕作以扭曲的形式,表達這份扭曲的愛情。」
「啊?」流平有所質疑。「爲什麼能這樣斷言?」
「啊?」流平不太懂他的意思。「你所謂的高明推理是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即使紺野由紀主動提分手,戶村當然沒有恨到想殺掉她,不過回想起來,我們也曾經質疑戶村對紺野由紀憎恨到想下毒手吧?茂呂也一樣,他認爲戶村打從心底憎恨紺野由紀,因此決定代替戶村行兇,這應該就是本次案件背後的動機。」
「但我覺得能拿就該拿。」
「……我剛纔提到他可能會受到表揚。」
「對,刺殺茂呂耕作的無名遊民拿着袋子逃走,至於茂呂耕作遇刺之後的行動,我應該不用說明了,畢竟你已經聽過我的高明推理。」
「應該吧。」如此回答的砂川警部不忘提醒志木。「好了,專心看畫面,這是很重要的工作。」
「不,不是這樣。」鵜飼出乎意料斷然否定。「這樣就是強盜殺人,我認爲不是這種案件,這個遊民甚至不是殺人兇手。」
「鵜飼先生。」流平當然在意對話內容。「砂川警部打來的?」
「呃!」志木終究也忍不住驚呼。「所以這整個佈局,是幫戶村流平製造不在場證明?」
「喂喂喂,還要我再說一次『內出血密室論』?」
「鵜飼先生。」
兩名刑警幾乎同時大喊。
「也就是說……」砂川警部沉重開口。「我認爲茂呂是代替戶村流平殺害紺野由紀,你覺得如何?」
「唔~」流平低聲思索,同時也後悔自己如此窩囊。「所以鵜飼先生,要是我當時沒昏倒而是立刻報警,就會當場發現自己的時間慢了三十分鐘,也能立刻揭發茂呂耕作先生設的局,原來如此……把這個案件變複雜的就是我!」
「這是當然的吧?喂,志木,你仔細想想自己案發當天的穿着。」
「就是說啊……啊~!」
「這個遊民當然犯下搶劫罪,但我認爲這符合正當防衛的原則。」
「對,茂呂爲戶村殺害紺野由紀,但要是戶村因而成爲嫌犯就得不償失,因此茂呂擬定計劃由他下毒手,並且爲戶村準備不在場證明。如果一切進展順利,一無所知的戶村就能在警方面前光明正大證實『我在紺野由紀遇害的時候,正在和茂呂先生一起看影片』,整個佈局就是要製造這個不在場證明……如何,這麼想就全部說得通吧?天啊,說起來實在恐怖,但我們當然還不能認定這是真相……」
不久,兩人找到濃縮版「殺戮之館」的影帶,再度證實砂川警部推測正確,推理內容正是事件真相。
不過關於行兇動機,兩人沒能找到進一步的證據,無人知道砂川警部的見解是否命中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