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漂浮在河川上的屍體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1.8萬 字
一
一夜過後,時間來到週六上午七點,旭日的陽光灑進月牙山莊的餐廳。
二宮朱美坐在窗邊的位置喝着咖啡,身穿西裝卻不打領帶的鵜飼坐在她的對面,手舞足蹈、滿腔熱血分析着日本代表在昨晚比賽中使用的戰術。但對朱美而言,那些事情一點都不重要,而且說老實話,她現在非常想睡覺。
朱美在那之後與鵜飼和其他人一起,入迷地看着電視轉播的足球比賽。他們一邊飲酒一邊觀看比賽,氣氛十分熱烈,朱美也順理成章地延後了就寢時間。待比賽結束,已經快要半夜兩點了。
「流平呢?他怎麼了?」
「他還在小木屋的沙發上睡覺,現在大概正在打呼吧——哦!」
朝着窗外看的鵜飼提高了音量。一輛普通的小客車駛進月牙山莊的大門,在停車場的一邊停下。
「看來雪次郎先生釣魚回來了。」
「纔不是,雪次郎先生是開箱型車出去的。」
這時朱美才終於發現,停車場裏一輛箱型車也沒有。雪次郎還沒回來嗎?朱美有股不好的預感。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只見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輕巡警從小客車走出,這讓朱美內心的不祥預感更加強烈。
鵜飼用力一蹬,從椅子上站起,從餐廳往玄關的方向移動,朱美也隨之在後。玄關大門被推開的同時,大廳傳來巡警強而有力的聲音。
「打擾了——」
「噓!」然而鵜飼卻將食指舉至脣邊,搶先一步制止了看起來有些興奮的刑警。「不好意思,請別驚擾到其他客人!」
巡警馬上用手捂住嘴,像是搞砸了什麼事情一樣。鵜飼面帶嚴肅地壓低音量。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您是月牙山莊的人吧,我是本地的巡警,敝姓吉岡。」
「我是在問你發生什麼事了!」鵜飼的神情像是擔憂得胸口都要炸開似的,他抓住巡警的肩膀,接着問道:「該、該不會大叔發生了什麼事……」
「事、事情是這樣的……」巡警壓低音量,一臉沉重地說:「剛纔派出所接到最新消息,有人發現了疑似是橘雪次郎的屍體。」
「你、你說什麼!在哪裏發現的!」
「是!案發地點在從這裏稍微往山下走,烏賊川市三俁町的河邊。」
「這樣好嗎?警部,做出將我排除在外這種蠢事,要是因此破不了案,我可不負責任喔!」
「是。」年輕刑警踏出步伐,來到鵜飼與朱美的面前,宛如一尊金鋼力士像般站立着。
「不是的,叔叔名下有個月牙山莊,他是昨天來投宿的客人——」
「在河邊被發現,意思是他是溺死的嗎?」
「不好意思,勞煩你們跑這一趟,總之我先說明整個事情經過。今天早上六點半左右,附近一名老人家在河邊散步時通報了一一○,說是看到河川上漂着一名男性屍體。我們立刻前往現場,將屍體打撈上岸。接着我們調查了死者身上的遺物,幸好這名男性身上有帶駕照,駕照上的名字是橘雪次郎。」
「那麼,這具遺體果然就是叔叔了。」直之沮喪地說。
朱美刻意裝出鵜飼平常故弄玄虛的樣子,重重地點了個頭。
他恨天嘆息一聲。但他口中的「又是」是什麼意思呢?
「誰知道~呀~是什麼時機呢~」
「沒有錯,這個屍體就是我們的叔叔,雪次郎。這身衣服跟昨晚他出門時穿的衣服是同一件,臉上跟身體的特徵也都吻合,比方說叔叔的鼻子下方有顆明顯的痣,左手背也有燒傷過的痕跡。」
「那應該不會有錯了。順便請教一下,雪次郎先生昨晚出門是去哪裏?」
「…………」
「…………」巡警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不好意思,請問您是雪次郎先生的家屬沒錯吧?」
橘氏兄弟和鵜飼等人在吉岡巡警的帶領下,穿過事前圍起的黃色膠帶,走進案發現場。警方中的一名中年刑警很快地認出他們,並朝他們走了過來。那是一張在烏賊川市的殺人現場中,大家絕對不會陌生的臉孔,砂川警部。
「不,關於這點,目前沒有任何蛛絲馬跡指出有他殺的可能,不過調查也纔剛開始……接下來需要親屬去確認死者身份,方便請您一同前往嗎?」
「……真的是很重要的情報吧,不是那種無關緊要的八卦吶。」
然而今早算是特例,景色與平常大不相同。除了有警車和身穿制服的警部,再加上站在遠處看熱鬧的人們,河邊簡直變成了盂蘭盆節會場那般熱鬧歡騰。
「我們是在問你發生什麼事了!」弟弟英二的神情像是擔憂得胸口都要炸開似的,他抓住巡警的肩膀,繼續問道:「該、該不會是叔叔發生了什麼……」
「請等一下,如果只是掉到河裏,應該不會死得這麼悽慘吧?這個屍體看起來就像被誰拿了石頭或是其他東西,狠狠砸個半死再丟到河裏的。」
「我想也是啦。啊,話說要確認屍體的話,橘氏兄弟是最合適的人選,我現在就去叫他們——哎呀,看來是不需要了,他們正好過來了,兩個人都在。」
另一方面,直之那雙宛如科學家般冷靜的眼眸,在眼鏡下閃爍着光芒。
橘氏兄弟乘着吉岡巡警的車出發,鵜飼與朱美則開着雷諾跟在後頭。兩輛車一鼓作氣從盆藏山直驅而下,不久便來到了案發地點,烏賊川市三俁町的河邊。
「這個是意外!? 什麼,真是豈有此理,雪次郎先生挑在這個時機死,怎麼可能會是單純的意外事故,呢~」
「啊、嗯,你說得對,我居然犯了這種低級錯誤,一不小心就……」
「噓!」話還沒說完,哥哥直之便將食指舉至脣邊。「不好意思,請別驚擾到其他客人!請問有什麼事嗎?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不是說要把他丟下河嗎警部先生?用錯技能了喔。朱美心想。
話纔剛說完,只見英二圓嘟嘟的臉微微抽搐着,接着更說出了奇怪的發言。
「哈、哈哈哈——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啦!事出有因,所以才一直隱瞞大家。總之時間寶貴,我們還是趕緊出發去現場吧!」
「是的,真的非常重要喔,重要到會讓一個單純的意外事故變成殺人事件。」
「那麼,雪次郎先生就是釣魚釣到一半,因爲突發事故掉落河川溺死的囉——嗯。」
「給我把這傢伙丟下河去!」砂川警部勃然大怒地抓起鵜飼,接着又繞到他的身後,用手腕勒住他的喉嚨。「爲什麼!爲什麼每次在案發現場都一定會看到你!」砂川警部一面發出悲痛的哀號,一面手上使勁對偵探使出鎖喉技。
這起案件就是一場意外事故,砂川警部認定這是無庸置疑的,然而鵜飼卻提出了完全相反的意見。
「我雖然跟雪次郎先生沒關係,但跟烏賊川署的砂川警部倒是關係匪淺。你既然是豬鹿村的警察,應該不會不知道今年冬天豬鹿村善通寺家發生的事件纔對。那起事件之所以可以完美解決,還要歸功於我這個偵探,鵜飼杜夫。」
「是的,就是龍之瀑布。大家通常會在龍之瀑布的上游溪釣,因爲瀑布下方河面較廣,幾乎沒有溪釣那種氣氛了。我不確定叔叔昨天晚上是在哪裏釣魚的,但他的興趣是溪釣,所以地點一定會選在瀑布的上游地帶。」
「去世的父親,你指的是橘孝太郎先生吧?這件事我昨天有聽寺崎先生稍微說了一點。孝太郎先生死的時候,樣子也是這麼悽慘嗎?」
「是的,從這裏往上一公里左右就是上游地帶,河道在那裏分開,形成烏賊川與它的支流赤松川共兩條。而赤松川再往上一公里左右有個瀑布,這部分您清楚嗎?」
「嗯,請等一下。」砂川警部將手放在太陽穴上,搜索着過去的記憶。「嗯,那不是我負責的案子,但我多少有些印象。前陣子的確有個經營歐風民宿的老人家掉到瀑布裏溺死的事件,現在想起來,死掉那名老人家好像就是姓橘……」
是要用武力驅趕我們嗎?朱美不禁擺出架勢來,準備與對手交鋒。卻沒想到志木刑警只是揮了揮手背:「好了,去那邊,去去去!」
鵜飼冷不防地轉向英二,從正面緊盯他那張圓嘟嘟的臉。
「好吧,算了。畢竟你們是跟着橘氏兄弟一起來的,我們也不能怠慢你們。但你們一定要好好協助警方搜查,聽懂了嗎?」
這下子吉岡巡警才終於相信,將剛纔對鵜飼說的話又重複與橘氏兄弟講述了一次。不愧是真正的家屬,兄弟二人在聽到雪次郎的死訊時表現得十分激動,立刻將歐風民宿的事情交代給靜枝,便要一同前往現場確認。
「那兩位是貨真價實的月牙山莊的人,他們是雪次郎先生的外甥。」
「他是去釣魚,我叔叔每個週末都會來月牙山莊,等到半夜再去釣魚,這是他的興趣。昨天也是半夜十二點左右開車出門的樣子。」
「說到這個,難怪我之前一直覺得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英二彈了一下大拇指。
吉岡巡警聽聞,做出趕蒼蠅的動作。
三俁町位於烏賊川市外圍,與朱鹿村相連結。流經城市中央的烏賊川沿岸是住宅跟農地的所在處。說起來烏賊川市的規模根本無法稱作是都市,充其量只是個弱小的偏遠城市,而拿位於其外圍的三俁町等鄉鎮跟日本全國的任何一個地方比,這裏簡直是鄉下中的鄉下。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直之。「不,二宮小姐,我想這應該是瀑布造成的。」
「你在親眼看到雪次郎先生的屍體後,小聲地說了『啊,又是這樣……』吧?爲什麼你會這樣說?既然提到了『又是』,表示以前也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嗎?」
「什麼嘛,把我們當野狗嗎!真令人火大耶!」
鵜飼指出這點後,砂川警部也一臉好奇地看向英二。英二蜷曲着他那壯碩的身軀,像在道歉般地回答。
「也就是說,雪次郎先生是墜落瀑布身亡的囉?」
「您是月牙山莊的人吧,我是本地的巡警,敝姓吉岡。」
「請你去請家屬過來!應該有誰在吧!他的家人還是親戚!」
「啊~啊~事情會怎麼發展~我可不知道哦~」
「瀑布!? 」
警部面無表情地向橘氏兄弟敬了個禮,以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
什麼嘛,這不就是意外嘛——砂川警部喃喃細語着。朱美接着提出疑問。
「哦,這個時機指的是什麼時機?」
警部迅速轉了個身,對搜救隊大聲下達指令。
年輕巡警漲紅了臉,雙肩也微微抖動起來。
「好啦,別這麼激動,你明明是本地巡警卻不認得居民的樣子,不對的是你。」
這種說法似乎誇張過頭了,站在鵜飼身旁的朱美默默地搖了搖頭。善通寺家事件說到底,鵜飼的表現明明只佔了那麼一點功勞而已。卻沒想到——
「死得還真悽慘吶……」鵜飼皺眉。
額頭像是被人用巨大的斧頭劈開,臉上的肌膚佈滿了無數擦傷,手腳露出的部分也有着同樣傷痕,右腳膝蓋上的傷口更是深可見骨。溼答答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的不成樣子,簡直就像是隨便從路上撿來一條布包裹着的屍體。
「不是,我纔不是雪次郎的家人咧——嗯?你問我們是什麼關係?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關係,我不過是昨天才到雪次郎名下這間月牙山莊投宿的旅客而已,但那又怎麼了嗎?」
「警部,就算雪次郎先生真的是從龍之瀑布摔下去的,也不能因此認定這只是場意外啊。說不定是誰從背後推了雪次郎先生,才害他掉下去的。若是這樣,就是殺人事件了——對了,英二先生。」
「你跟雪次郎先生一點關係也沒有吧,請不要插嘴。」
「你剛纔說鵜飼杜夫!」吉岡巡警的反應出乎意料地大。「就是在善導寺家事件中以快刀斬亂麻的推理能力,成功解決事件的傳說中的名偵探!那個人就是你嗎!」
「那是因爲,叔叔死掉的樣子跟一年前父親去世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所以我才……」
「哦,這話說得可真奇怪。哪有什麼破不破得了案的,都還不曉得這起事件跟他殺有沒有關係。不,事實上死者就是溺水而亡的,照常理推估,意外事故的可能性較高,不會有偵探出場的機會。」
「打擾了,我是本地的——」
「…………」意象不到的展開讓朱美啞口無言。
朱美激烈地表達抗議,但被這樣對待早已習以爲常的偵探似乎絲毫不受影響。
二
「那我也一起去吧!」鵜飼叫道,彷彿要在緊張的氣氛中製造麻煩似的。
「哎呀,你已經復活了?挺快的嘛。」比起屍體,朱美對於偵探的恢復能力更感喫驚。
「對,跟這次非常相近。刑警先生不曉得嗎?那是發生在一年前的事了。」
吉岡巡警似乎再也無法輕易信任他人了。橘氏兄弟你看我,我看你,無法理解對方爲什麼會這麼問。一旁的鵜飼則事不關己地欣賞着展示櫃裏的花瓶。無可奈何之下,朱美輕咳了一聲。
「不,還不能確定。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爲我們發現屍體上,尤其是臉的部位受損特別嚴重,即便我們有雪次郎先生的駕照,也沒有辦法跟上頭的照片做比對。因此我們纔會聯絡你們,想請家屬前來確認——另外,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總而言之,雪次郎先生並不是死於單純的意外,關於這點我們手中握有相關證據。警部先生若是想要這筆情報的話,最好不要對我們太過無情比較好喔。」
「警部,請冷靜。」志木刑警上前勸阻自己的上司,並在他耳邊輕聲提出忠告:「現在還不行,周遭有太多人圍觀了。」
「事、事情是這樣的……不對,在那之前,你們兩位真的是月牙山莊的人嗎?不是單純的住宿客?是真的吧?」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有聽過一個叫龍什麼的瀑布。」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的確有聽說過。」直之用手推了一下眼鏡,仔細觀察起鵜飼。
在一旁聽他說明的砂川警部也認同地點了個頭。
或許是聽到玄關這裏的騷動,橘氏兄弟直之與英二一同從裏頭走了出來。吉岡巡警面向二人,再次幹勁滿滿地敬了個禮。
砂川警部鬆開手腕的力量,偵探立即撲通跌落在地,看他的樣子,應該需要一段時間纔會復活。朱美順勢代替鵜飼,說出他原本打算說的話。
砂川警部如此交代後,又轉向橘氏兄弟,接着說道。
「哎呀,所以我就跟他說夜釣很危險了啊!但是,巡警先生,請問一下,有沒有可能是他殺?」
「原來如此,我十分理解了。」砂川警部並沒有將剩下的話聽完,他轉過身去,命令在他身後等候的忠實部下:「喂,志木!把那個男的給我趕出去!女的也一起!」
「確認!? 我去就可以了嗎?」鵜飼將手放在胸口上,沒什麼自信地撇撇頭。「不,我有辦法確認嗎?畢竟昨天才剛認識——」
「徹底搜查龍之瀑布附近,先找出雪次郎先生駕駛的汽車,接着沿着河川尋找,應該會有他的遺物。只要找到釣竿或冰桶之類的東西,那裏應該就是事故的發生地點了。」
「啊,又是這樣……」
有知名偵探跟着一起去,安心多了。直之說出這句話後,大家都表示認同。
砂川警部伸出手,直直地指向站在遠處的鵜飼。「那個男的和雪次郎先生是什麼關係?是遠親還是有其他關係嗎?」
「我認爲是。龍之瀑布中有塊平坦的斜面,水源從岩石表面傾瀉而下,就好像一個用岩石打造出來的天然溜滑梯。人類從那個瀑布摔下來,一定會被瀑布衝撞到周遭的岩石或河底,變得殘破不堪,就像叔叔的屍體那樣。」
被發現漂浮在烏賊川河面的屍體,現在已經被搜索隊搬運到河邊的空地。親眼目睹屍體後,橘氏兄弟以及朱美都不禁發出了小小的驚恐聲,因爲屍體的狀態遠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悽慘。
「從目前得知的情報研判,這種可能性很高。」
「那就請兩位儘快跟我一起去確認屍體的身份吧。」
「我纔剛到職不久!」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看來鵜飼杜夫這個名字雖然在烏賊川市一文不值,但對豬鹿村的居民而言,卻是個活生生的傳奇。或許是偏遠鄉鎮難得有事件發生,加上居民的休閒娛樂也不多,事情傳到這裏反而都被誇大了。這種意外發展讓朱美感到非常驚訝,而鵜飼本人也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最後只能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
「的確這麼一想,也能說明屍體上的傷痕和衣服上的破損從何而來了。雪次郎先生是從龍之瀑布摔下來的可能性很高。」
「是的,那個人就是橘孝太郎,是我們兩兄弟的父親,也是過世的雪次郎的哥哥。但那時候屍體不是在河邊,而是在龍之瀑布的壺穴裏被發現的。父親的屍體幾乎與這次沒什麼兩樣,死狀都很悽慘,所以我纔不小心說出『又是這樣』了。」
「其實我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在見到叔叔屍體的瞬間,纔會覺得一定是從龍之瀑布掉下來的。」
「原來如此。」聽了直之的話,砂川警部重重地點了個頭。「我記得一年前這件案子是被判定爲意外事故。」
「是的,父親掉進因大雨漲潮的河川,被衝到下游再摔落瀑布而死。當時的警察判定是普通的意外死亡。」
「但是!」鵜飼從旁插話。「因爲這起事件的發生,整件案情就沒有這麼單純了吧?在這一年內,有着月牙山莊老闆身份的兩位老人家接連掉落瀑布,溺水而亡。只有一次還可以認定是普通的意外,可是都發生兩次了,總覺得背後一定有什麼隱情。我說得沒錯吧,警部?」
「現在下定論還太早了——但是,的確有詳細調查的必要吶。」
警部以先前那種謹慎卻不容分說的口吻對橘氏兄弟說道。
「稍後我方便去月牙山莊拜訪一趟嗎?需要對其他的關係人進行問話。」
「當然沒問題,反正我們什麼虧心事都沒做。」
不知道爲什麼是鵜飼先回答警部的話,然後再徵求兩兄弟的同意。「我說得沒錯吧?直之先生?英二先生?」
「…………」
爲什麼這個人要擅自幫我們回答?橘氏兄弟盯着鵜飼的側臉,好像很想說這句話似的。
三
在那之後過了不久,穿着制服的巡警跑向砂川警部,傳達了最新獲得的情報。
「發現疑似雪次郎先生的箱型車了,地點在赤松川沿岸的森林裏,從龍之瀑布再往上游一點的地方。」
「哦,果然是瀑布的上游嗎——」一查明案發地點,警部便將視線移往烏賊川上游。「好,我們走,志木!另外,希望直之先生你們也能一同前往。」
「我知道了,出發吧!」鵜飼答道。
沒有人在問你吧,朱美對此傻眼地聳了個肩。警部露出爲難的樣子,到底還是沒能說出:你可別跟來!
就這樣,砂川警部搭上志木刑警駕駛的車,迅速前往雪次郎的車的發現地點。橘氏兄弟也在那輛車上,鵜飼與朱美則理所當然地跟在他們後頭。
他們從烏賊川往其支流赤松川前進,沿着河岸道路一路登上盆藏山。那邊已經不是烏賊川市,而是豬鹿村的地域範圍了。順便一提,因爲豬鹿村也在烏賊川署的管轄區域內,因此就算砂川警部在這裏耀武揚威地發號施令也不算違法。
「啊——對了,用這個!」
「不!奇蹟般地他只有骨折而已。但不知道是不是經歷了什麼可怕的事,嘴裏一直唸唸有詞的,不過並沒有生命危險。接下來應該怎麼處理比較好?」
沒過多久,前方便出現負責保護現場的巡警身影。刑警與偵探各自將車停在道路兩側,迅速下車。在巡警的帶領之下,一行人走進森林。
「怎麼了馬場?你看起來臉色很不好,在想事情嗎?」
「嗯,確實是叔叔的……但比起這個……那個、警部先生。」
「嗯?怎麼了?」
「怎麼了?你發現了什麼嗎?」
我記得那個人是被你從石頭上撞飛出去,纔會演變到那種地步的吧?朱美感到不解。剛好就在這個時候,警部的手機響了。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丟那個過去好像也幫不上什麼忙耶?」英二指着抱着冰桶卻還是被水流衝着走的刑警說道。「因爲你看,前面就是瀑布了……」
警部帶着志木刑警往斜坡下去,橘氏兄弟、鵜飼,以及朱美也跟在後頭。
「是!」鐵男立刻伸出右手取了鹽巴,再加上左手恭敬地放到她面前。「請用!」
四
聽到他的求救聲後,終於反應過來的人卻是鵜飼。
「雪次郎先生是從這裏下去河邊的話,應該會有通往河川的階梯或是步道纔對——」
「太扯了吧?」鵜飼回嘴,無法再繼續開玩笑。「對了,直之先生,這個應該是雪次郎先生的東西沒錯吧。」
「你說的是真的吧,那之後只要在上面驗到你的指紋,我就立刻以嫌疑犯的身份逮捕你!」
「哦,是這樣啊。」
砂川警部帶着志木刑警站上岸邊最大的石頭上,那是一塊宛如一個天然舞臺般巨大的岩石。
「啊,你在說那個啊,睡着又不會怎樣。」香織意外地乾脆。「我要說的是把你捲入這種麻煩裏,你很生氣吧?你會生氣也很正常,但不用擔心,之後都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真是可惜,一個好好的男人就這樣……」
(注:指的是室伏重信,日本鏈球運動員,有「亞洲鐵人」之稱。其兒子是室伏廣治,也是鏈球運動員並有「鐵人」之稱)
「幹得好,志木!真不愧是令人敬佩的警察魂!」
「哦,他啊,對對對,找個誰帶他去附近的醫院看看吧。」
辛苦了一陣子,一行人終於成功抵達斜坡底部。河川沿岸盡是凹凸不平的石頭,水流沖刷着岩石表面,順着河道綿延而下,這條河便是赤松川。河牀寬度約三公尺,最寬的地方也不過五公尺。彷彿是拒絕人類進入那般,河流兩側的地形十分陡峭。
「哪裏,這也沒辦法,你的判斷沒有問題。我要代替屬下向你道謝。」
警部回過頭去,表情瞬間凍結。照理說應該要比一般人還會游泳的志木刑警,現在卻拼命揮着雙手掙扎,華麗地被水流衝着走。站在岸邊的大家都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目送這名刑警從面前流過。
「真是慶幸,我的部下平安無事,搜索行動也進行得十分順利。那麼,這裏就交給其他人處理,我們趕緊前往月牙山莊吧!」
「很可惜,龍之瀑布並不是觀光景點,反而還是危險地區,即便是在地人也不太來,所以也沒有完善的階梯或道路。」
砂川警部的神情突然大變。「喂、你!你在那裏幹什麼!」
砂川警部茫然地看向下游,彷彿在感嘆世間無常地低語着。
警部拼命叫着下屬的名字,但瀑布的水聲卻略勝一籌,將他的叫聲都蓋了過去。
不,現在不是哈哈哈的時候吧!面對衆人責難和疑惑的眼神,砂川警部重新打起精神,以爽朗的口吻說道。
「啊、幫我拿個鹽巴。」
(注:新月池的日文「三日月池」發音爲MI KA DU KI I KE。而「山田慶子」的日文發音爲YAMADA KEIKO)
坐在餐桌對面的有坂香織將咖啡杯拿到嘴邊輕嚐了一口。時間是上午八點,鐵男與香織正在月牙山莊的餐廳內享用早餐,荷包蛋吐司。
確實目前的情況就如同她所說,但鐵男心裏卻還有件事情放不下。現實是,因爲他們的輕率行動,山田慶子這起殺人案等同於沒發生過,殺死山田慶子的真兇應該會對這種結果感到很開心吧。到頭來,他們的所作所爲不過是讓殺人犯逍遙法外而已。一想到這裏,鐵男就覺得氣憤不已。
留下遺憾的發言後,志木刑警的身影便倏地消失了。宛如在觀賞一出出色的魔術,真是漂亮的消失方式。之後就只剩遠方傳來東西掉下瀑布的落水聲。剛纔的喧囂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降臨在周遭的深沉寂靜。
「什麼都不做喔,就這樣下山,然後回到原本的生活。我有我公司的工作,馬場也有你資源回收的工作,我們就普普通通地生活着,裝作互不相識,這樣誰也不會想到我們是共——」她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了回去,重新說道。「這樣誰也不會想到我們結成了K•H關係,還犯下S•I的罪。你說對吧?」
㊟
「我不要。」
「妳、妳在說什麼!要、要道歉的人是我纔對啦,真的很對不起,我竟然在那種時候睡着了……」
砂川警部意外敷衍地下達指示後,一臉嫌麻煩似的闔上手機。接着從容不迫地轉向橘氏兄弟聳了個肩,彷彿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了。
「呃,我沒有發現什麼……」英二伸手指向河流。「但那個年輕刑警,是不是應該要去救他了?總覺得,他看起來好像快淹死了……」
「咦、重點是那邊嗎!? 呃,那志木刑警要怎麼辦?」
「『你掉下河試一次看看』,您是想讓我這樣做吧?請不要提出這種要求,這種做法一點意義也沒有。」
「沒事啦警部,你不要這麼激動,我好歹也是個偵探,纔不是那種會直接用手接觸現場遺留證物的菜鳥。」
「是這樣嗎?」年輕刑警低聲嘀咕着,似乎還反應不過來。他向上司請示接下來的行動。「怎麼辦?警部,我們要掉頭嗎?」
然而就在這樣的感動場景之中,英二卻有如要潑他們冷水似的輕輕點了一下警部的肩膀。
鵜飼看向面前懸掛着的冰桶。他拼命將雙手往前伸去,從樹枝上取下冰桶。朱美不安地看着他,好奇他到底想做什麼。鵜飼用兩手抓住冰桶的揹帶,將冰桶拋至頭上轉了三圈,接着又像鐵人室伏(父親)
㊟
那樣,以強勁的姿態帶動身體旋轉三圈半,「吼哇啊啊叱叱啊嗚伊啊呀」連同莫名其妙的叫聲將冰桶甩了出去。
結成共犯關係並犯下棄屍罪——原來如此,用英文字母代替爭議話題就不怕會有什麼問題了。鐵男點了個頭,用同樣的方法詢問。
警部立刻故作糊塗,含糊帶過。但他原本想說的應該就是那樣沒錯。警部輕咳了一聲,轉身返回石頭上方,居高臨下地注視着部下。
眼前的河流,看似跟一般溪流並無兩樣。但當他們將目光移向下游,只見那裏就像暫停施工的道路,河流斷絕,水流不再接續。事實上河流當然不可能說斷就斷,而是有面陡峭的斜坡,水流到那裏自動傾注成一道瀑布。
「嗯,我猜叔叔應該是從這個斜坡下去的。」直之推了推鏡框,探頭看了一下斜坡下方。「你看,那邊隱約可以看到河流吧。」
「那個、不好意思,警部先生……」
(注:共犯的日文「共犯」發音爲KYO HAN。而棄屍的日文「死體遺棄」發音爲SI TAI I KI)
「對,不會有錯的,這個就是叔叔的冰桶。對吧,英二。」
「不要再說那些了……咕嚕……快來救我啊、警部……唔哈。」
平常絕對不會向偵探低頭的砂川警部坦率地道出感謝之意。「沒什麼,小意思而已。」另一方面,平常應該會更拿翹、要對方知恩圖報的鵜飼也拿出了成熟大人的應對方式。親眼目睹歷史上難得一見的和解場面,朱美不禁感到熱血沸騰。這兩個人終於能夠互相理解了!
「昨天的事,實在得好好跟馬場你道歉纔行,真的很對不起。」
志木刑警彎下腰——
「雪次郎先生真的會從這麼難走的路下去嗎?他都已經要七十歲了,真的想釣魚,應該還有更輕鬆的地方吧?」
「話說,假如雪次郎先生是在這附近享受釣魚樂趣的話,應該會留下些什麼纔對,我們首先要把那些東西找出——啊!」
「噢、您一點都不感到驚訝嗎?真不愧是警部大人!」
看到志木刑警因此鬆了一口氣的樣子,鵜飼和砂川警部都彷彿順利完成了任務。他們走近彼此,面露安心的神色。
「那樣的話,雪次郎先生是怎麼到瀑布那裏去釣魚的?」
「真是一場鬧劇,我都沒臉見人了。哈哈哈——」
「不不不,我怎麼會做出這種無理的要求呢——我是不會將部下暴露於危險之中的——」
順着警部的視線望去,那道身影的主人正是鵜飼。只見一個箱型物品懸掛在河岸延伸出去的樹枝上,而偵探正要伸手去拿。那是一個冰桶。朱美有股預感,那個冰桶就是雪次郎昨天晚上帶出去的東西。看來死者的遺物竟然被最麻煩的男人發現了。
「那,沉在M池底的山田——Y•K,就這樣放着不管了嗎?
㊟
」
「不好意思啦警部,事件現場的遺留證物就這樣被我拿來用了,因爲當下真的找不到其他可以代替救生圈的東西了。」
爲什麼自己會在那種關鍵時刻睡着,馬場鐵男重複問了自己許多次。那種情況就該拿起針刺進指縫,逼自己清醒纔對啊——
砂川警部殺氣騰騰地推開面前的下屬,從石頭舞臺一躍而下。「唔哇!」幾乎就在同時,大家也聽到了微弱的慘叫聲。緊接着,警部身後濺起漂亮的水花,原來是志木刑警剛纔正巧被警部的手臂揮中,跌下河去了。他的跌下河甚至還不是一般的那種跌落,而是像跳水選手那樣在空中轉了一圈才落至水中。
脫離鵜飼掌控的冰桶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留下了飛行距離約十幾公尺的紀錄,這或許是冰桶史上最遠的拋擲紀錄,至今應該還沒有人能將冰桶丟得那麼遠。而冰桶也如鵜飼計劃的那樣,掉落在仍在拼命掙扎的志木刑警面前。接着就像溺水之人的救命稻草那句諺語一樣,溺水的刑警立刻伸出雙手抓住了冰桶。
「你撐一下,我得先去阻止那個男的。」
「我什麼都還沒說吧。」
「不,就算我想感到驚訝也……」警部搔了搔頭。「所以,他死了嗎?」
「嗯,畢竟也不可能現在去把她打撈起來吧,沒辦法啦。」
「我們先假設雪次郎先生大概是站在這塊石頭上享受釣魚樂趣的,接着他受到了某種衝擊進而掉下河,就這樣被衝下瀑布——喂、志木!」
「不會再給我添麻煩……妳想怎麼做?」
「警部嗚嗚嗚嗚嗚嗚——我,我的人生就要這樣結束了嗎啊啊啊啊啊啊——」
「糟了!」警部的臉色鐵青。「志木木木木木木——」
警部也彷彿化身爲舞臺劇演員,將眉頭深深皺起。
「沒、沒有,我沒有在想什麼……比起這個,香織,昨天晚上,那個……」
「喂!你不要隨便亂碰!」
「…………」
「掉什麼頭!事故現場不就在前面嗎!」警部大聲喝斥部下不爭氣的發言。「都到這裏了,沒路也得走出條路來。走了,志木,跟在我後頭!」
很快地,在河面上載浮載沉的志木刑警連同冰桶被獻至龍之瀑布前。或許是領悟到自己的死期將近,年輕刑警用力地揮起右手,像在與大家告別似的。
「喂,我是砂川。哦,吉岡巡警啊,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朱美側耳傾聽,某處傳來轟隆隆的水聲,想來瀑布就在附近。志木刑警東張西望地打量着周遭,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
「警部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咕嚕嚕嚕——」
直之聽聞,搖了搖頭,像是要打碎刑警天真的期待。
仰賴上級下達指示的吉川巡警請求警部發布命令。
「冰桶是證物,先小心地保管起來。」
警部決定暫時拋棄下屬,往鵜飼衝了過去。鵜飼站在掛在樹枝上的冰桶旁,將雙手張開於胸前,一副自己冤枉的樣子。
「哈哈哈,怎麼會,他再怎麼說也是一名刑警,比起一般人,游泳自是不在話下——不會吧!」
「謝啦。」
「是!那個,我正在龍之瀑布下游搜索遺留證物,結果不得了!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從瀑布上方——志木刑警竟然從瀑布上方滑了下來!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還帶着一個冰桶一起!」
衆人的目標,那輛箱型車就停在森林深處。感覺雪次郎是強行將車子駛進野生動物行走的森林小徑,一直開到無法再往前開的地方纔下車步行。失去駕駛的車子,被丟在這裏整整一夜。
電話那頭傳來吉川巡警興奮不已的聲音。
「您說得沒錯,但其實只要習慣了,就不會有什麼不方便。再說,對釣手而言,杳無人跡的地方纔是絕佳的釣魚地點。」
Good Job!砂川警部舉起大拇指,完全沒有意識到對方是被自己推下水的。
什麼嘛,氣氛變得超尷尬的。明明昨晚兩人之間的距離應該縮短了不少纔對,結果到了今天早上,又多了橫濱到新橫濱這種難以言喻的距離。一定要做些什麼纔行,鐵男感到十分焦急。面前的香織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周遭,確認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其他的人,這才微微開口。
但仔細想想,要把已經沉到池底的屍體打撈起來,不僅沒有意義,還很危險。事已至此,他們也只能下山去,把剩下的事情交給老天處理。但是,這樣做真的好嗎?
鐵男陷入沉思。就在這時,一名看起來毫無半點煩惱的男子出現。
那名青年就是鵜飼那個神祕人物口中的「流平」——戶村流平。他一個人佔了餐廳一角。見他走入餐廳,橘靜枝也立刻從廚房走了出來。一看到靜枝,流平便納悶地歪了歪頭。
「老闆娘,妳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耶。哈哈哈,妳晚上是不是也在看足球比賽所以才睡眠不足啊?沒有啦,其實我也是啦,剛纔爲止都還在小木屋打呼咧——」
「不是這樣的,我是因爲……只是從早上開始就有太多事情要忙。廚師也一早就出門辦事了。」
「哦,經妳這麼一說,也沒看到我另外兩位同伴耶,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不知道耶。」靜枝神色古怪地搖搖頭。「總而言之,因爲廚師不在,所以今天早餐會由我代勞,請您稍等一下。」
靜枝走回廚房。流平環顧整個餐廳,認出鐵男他們,對他們點了個頭:「你們好。」鐵男與香織一驚,連忙嘿嘿嘿地陪了一個難以言喻的笑。
沒過多久,靜枝拿着裝滿早餐的托盤從廚房走了出來。接着流平以閒話家常的輕鬆口吻向她問道:
「請問這附近有適合散步的地方嗎?沒有啦,就是我一個人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想說不如喫完早餐去散步一下。對啊,風景這麼好,天氣也很好,想去沒什麼人又很涼快、最好還可以從遠處偷看泳裝美女在水邊戲水的地方,然後還要很安靜舒適,這附近有這種地方嗎?」
就算你把整個地球翻過來找,我想應該都不會有那種人間天堂吧……
「啊,這樣的話說不定有個地方很適合哦!」
「妳、妳說什麼?真的有這種地方!哪裏哪裏!快告訴我,那個地方在哪裏!」
流平彎着腰,傾聽靜枝說出那意外就在附近的人間天堂的名字。
「那個地方叫作新月池。」
一聽到靜枝突然說出的那個名字……
「!」鐵男忍不住將口中的咖啡朝空中噴了出來。「噗!」
「!」香織喫到一半的吐司也卡在喉嚨。「咳!」
靜枝與流平彷彿沒有注意到他們的樣子,繼續交談着。
「那個地方真的很棒喔!新月池……話雖這麼說,有沒有穿着泳裝的美女在那邊玩水就不曉得了。」
「我也覺得,不過比起這些,靜枝小姐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她不是說池塘很淺,如果是真的,那我們丟下去的車子,不就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我不認爲那個是主要原因……怎麼辦,其實我也不會游泳……」
「什麼嘛,沒有美女嗎?真讓人失望。」流平一點也不忌諱地說出這種話,還表現得非常失望。就某方面而言,這男的還滿猛的。「但也沒關係,反正我很閒,就去那邊看看吧!」
「對啊,完全沒有看到耶,流平到底沉到哪裏去了?」
忍不住回望兩次的流平、逃之夭夭的野豬,以及在草叢中擦拭着冷汗的鐵男。
「馬場,你還記得我們昨天把MINI Cooper丟在哪裏嗎?」
「可惡!那傢伙根本就知道我們在後面吧!」
流平的臉從水中露出,發出了悽慘的叫聲。感覺是在池裏遭遇了什麼不可置信的事情,纔會發出如此驚訝、錯愕又焦躁的聲音。果然被發現了嗎?鐵男感到萬事皆休,沮喪地垂下肩膀。
「我不記得正確的位置,但應該不會是在新月的兩端。」
無視兩人的變化,靜枝繼續對流平說明着。
「但是,應該就是在這邊吧,一定是這樣啦,只是我們還沒找到而已。」
小船上的兩人死命觀察着四周,也是在這個時候,鐵男才能近距離觀察新月池的狀況。確實如靜枝所說,新月池是非常清澈又淺的池塘,水深最多也只有兩公尺吧。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找不到沉到水裏的流平。在來回看向四面八方後,鐵男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這個池塘意外地小吶,總覺得昨晚看到的比較大耶。」
「對,說到赤松江沿岸的新月池,就只有這麼一個,一定就是那個沒錯了。你也有聽說過新月池嗎?」
流平再次無趣地發着牢騷,兩人也再次鬆了一口氣。但就在這時,流平竟再次回過頭來。
「……什麼嘛,原來是野豬啊……」
「……好像是。」鐵男不由得豎起了大拇指。「好,就讓他這樣沉下去吧!」
「大概是露營地的人不想讓小孩子太靠近池塘,才編出這些故事的,但其實新月池沒有那麼可怕喔,景色很美,風也很涼,最適合散步了。」
「……………………………………」
然後下個瞬間——「呀啊啊啊啊啊啊!」
「從這裏看根本看不清楚吶,總之,希望那個男的什麼都不要發現,就這樣離開最好。」
過橋之後,是一條雜草叢生又崎嶇不平的道路,令人聯想起越野車的賽道。這樣的景色讓鐵男突然想起了什麼。
「撐着點!我們現在就去救你吶——嘿咻!」
「新月池跟傳說中的完全相反,其實是非常淺的池塘,水也非常清澈,不僅能將水底看得一清二楚,連在水中游來游去的魚兒都像垂手可得一樣。那些說新月池深不見底的,應該是附近露營地的人,爲了嚇唬小孩編出來的怪力亂神。我還聽說過什麼在那邊溺死的人,屍體絕對浮不上來之類的傳言。」
「哇!那傢伙,竟然打算在這裏游泳!」
「這裏就是新月池吧,我還以爲要走更遠一點。」
「找、快找!應該就在這附近,還有辦法救他。」
對對,這樣就對了,戶村流平,你想的沒錯!鐵男在心中不斷讚賞着他的判斷。但就像是要與鐵男作對似的,靜枝搖了搖頭。
五
濺起的水聲、飛舞的水花、在樹蔭下倒吞一口氣的兩人。一瞬間,新月池又回到一片寂靜。
「對,是在月亮形狀比較胖的那一邊——換句話說,就是從我們現在站的這邊推下去的。」
「啊啊啊!他、他沉下去了啦!」
「對吧,超怪的,我們應該是在這附近把車子推到水裏的沒錯。」
「不好意思啊,剛纔對你們這麼兇,因爲我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前來搭救的小船撞飛,所以才——但是,真的很謝謝你們來救我。」
「不,我不是在說他,我說的是車子。」
「沒有,跟那些無關,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好啦,硬要說的話,是我昨天熬夜喝酒看足球比賽轉播,今天早上又沒有做暖身就直接跳進池塘裏,結果水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冷多了——大概是這個原因,不對,完全就是這個原因吧。」
兩人的對話充滿了絕望。而對此毫不知情的流平則從揹包拿出潛水鏡跟呼吸管,做好游泳的萬全準備。接着他爽快地發出一聲怪叫「呀吼!」來提振精神,稍微助跑了一下,便從河邊跳了下去!他先是停在半空中,接着頭朝水面衝了進去。
他看着坐在小船上的兩人,發出抗議般的大叫。
「聽起來新月池是個好地方沒錯……但是那裏沒有泳裝美女吧……」
「………………………………」
鐵男一邊鼓勵着罹難者,一邊將船槳往岸邊一推。被推離岸邊的小船在水面滑行前進,眼看就要抵達罹難者的所在位置——咚!突然發生了激烈碰撞。
然而對野生動物陸續登場感到興奮不已的流平,沒過多久又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往前踏出步伐。鐵男他們趕緊追在他的後頭。不久,流平走進森林小徑,那是一座即使在白天也略感陰森、令人不太舒服的森林。但不到幾分鐘,眼前的視野忽地開闊,一片完整映照出藍天的湛藍湖面出現在他們面前。
說時遲那時快,香織立刻衝出樹蔭,往小船的方向跑去。她推着船尾,試着讓船能夠浮在水面。鐵男見狀,無奈地出手幫忙。過了不久,小船慢慢地滑進水中,香織立刻坐了進去,鐵男也拿起槳坐了進去。他們往前方看去,只見流平仍然在水面掙扎。
「不過,現在這種季節,也不能說死絕對沒有……」
流平有些無趣地發着牢騷,再次向前邁進。後方的兩人也「呼」地鬆了一口氣,再次尾隨。緊接着,流平又猛地轉過頭來,兩人再次躲藏,這次草叢衝出了一隻野豬。
「!」鐵男與香織啞口無言。
「我說,他都要下去游泳了,表示水是真的很清澈吧?」
兩人正是爲了確認這件事,才特地跟在流平後頭,直到抵達新月池。
六
鐵男在心裏不斷向神明祈求,坐在對面的香織也不安地雙手合十。然而,兩人的祈禱並沒有產生作用,流平最終還是下了他們最不願看到的結論。
「聽妳這麼一說,我好像也是小時候去露營時聽到那些謠言的。」
「咦,看得見?看得見什麼?」流平一臉茫然地提問。
「是啊,一定是這樣,真不妙……」
「你們兩個真的是來幫我的嗎?你們想殺了我吧!」
「……等等,野豬!最好啦,真的假的!」
「嗯,雖然不確定是不是同一條,但感覺很像耶——哇!」
因爲找不到在水邊戲水的泳裝美女,戶村流平大概是想,乾脆自己下去玩水好了。鐵男咬牙切齒,這傢伙竟然辜負了我們對他的期望!鐵男真想立刻衝出去敲他的頭:別做些多餘的事!
「………我也不知道呀。」
鐵男也聽不懂靜枝的意思,他在心中喃喃自語着:用肉眼就看得見什麼?
「水底啊!嗯,用肉眼就能把池子底下看得一清二楚喔。」
「好,我等一下就過去那裏看看,再請妳告訴我那個地方在哪啦!」
「不行啦!放着不管的話,他真的會死喔!我們一定要去幫他。」
「怎麼了,那傢伙……是要曬日光浴嗎?」
「不對,纔沒有那種事呢。新月池不是什麼深不見底的池塘,我說的是真的,絕對用肉眼就可以看得見。」
「啊嗚。」一聲慘叫從船頭傳來,接着又轉變爲「咕嚕咕嚕」那種冒泡泡的聲音。好像是船頭撞到了溺水的流平,給予他致命一擊。
這傢伙明明什麼根據都沒有,爲什麼可以這麼樂觀啊!不,千萬不要去!
在那之後過了三十分鐘——
鐵男與香織趕緊將戶村流平拖上小船,三人一起回到岸邊。兩人攙扶着流平走到樹蔭下,橫躺在大樹根上的流平虛弱地張口,向他們道謝及賠罪。
另一邊的流平全然不顧鐵男的錯愕,一鼓作氣把褲子都脫了,原來他早就在褲子裏穿了泳褲。看到泳褲的瞬間,鐵男什麼都懂了。
「好奇怪吶……竟然沒看到……」
流平仰賴着手中的地圖,悠悠哉哉地走下森林小徑。不久之後,一座橫跨V字型河谷的水泥橋出現在鐵男他們眼前。水泥橋距離下方的谷底約五公尺,可以看到那裏有條涓涓細流,正是赤松川。沒想到昨晚丟低音提琴盒的那條河,竟然也流到了離月牙山莊這麼近的地方,鐵男感到非常驚訝。
鐵男像在禱告般地喃喃自語。另一方面,毫不知情的戶村流平正站在池邊,將手舉在額頭上,環視整個池塘四周,大概是在找泳裝美女吧。當然,這座池塘是不可能出現那種東西的。最後,搜索不到目標的流平一臉氣餒地拿下肩膀上的揹包,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始脫起上衣。
似乎是察覺到背後的動靜,走在前方的流平冷不防地回過頭來。鐵男與香織飛快地躲在草叢遮蔽處。草叢立刻傳來一陣翽翽振翅聲,一隻烏鴉飛了出去。
「是啊,應該不會有泳裝美女纔對……真是可惜……」
「就算妳說要幫,我,其實不會游泳,畢竟妳想,我基本上就是『鐵』構成的啊。」
「沒事,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比起這個,你爲什麼會溺水啊?」鐵男小心翼翼地選字,確認最關鍵的部分。「難不成是池塘底下有什麼嗎?又或者,那個、怎麼說……你是因爲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才溺水的?」
不好的預感在內心發酵,有些心慌的鐵男接下來聽到的是流平充滿苦惱的聲音。
沉默降臨在兩人四周。就在這時,兩人背後忽地濺起了水花。剛纔沉到水底的戶村流平宛如一隻缺氧的海豚,「噗哇!」一聲露出水面。
「……會發現的吧,MINI Cooper。」
「嗯,我也這麼覺得,而且也不是在新月的內側,是在外側的岸邊。」
光是聽着他們的對話,就讓鐵男嚇得覺得自己的身子都要抖起來了。這話說的不對吧,怎麼會說新月池是很清澈又很淺的池塘。要是真如她所說,那他們昨晚推下去的MINI Cooper現在在水裏又會呈現什麼狀態……
「車子!? 」香織表情一變。「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沒有看到耶,MINI Cooper。」
戶村流平獨自從月牙山莊出發,前往目的地新月池。嗯,雖然他本人是這麼認爲的,但其實有兩道身影一直暗中跟蹤着他。掩蓋了自身氣息的他們,正是馬場鐵男與有坂香織。他們尾隨着流平,和他維持了一定的距離。
「……嗯。」
「!」他們對看了一眼。
「也就是說,流平從這裏跳下水,再轉頭回來看池底,就有非常高的機率會……」
「呼哈、噗、唔哇、噗哇……」
「嗯,等等,妳說的新月池,該不會是那個新月池吧?就是那個在赤松江上游只有它一個的。」
「我們昨晚是繞了一大圈才走到月牙山莊的吧,原來實際距離根本不用走到十分鐘。」
「有,小時候有聽過關於它的一些傳說。不過,完全不是什麼好的傳說耶。我記得他們說那裏深不見底,非常危險,絕對不能靠近之類的。總覺得這樣一點都不想去了。」
香織立刻打量起周遭,她的視線停在被丟棄在岸邊草叢裏的一艘小船!而且旁邊還有船槳。
「欸、馬場,我們用那個就可以救他了!」
「……什麼嘛,原來是烏鴉啊……」
鐵男與香織隱身在樹蔭下,觀望着那裏的景色。
「但那輛MINI Cooper是鮮紅色的耶,而且MINI本身又不小,就算沉到水底,紅色的外型也應該很明顯纔對,可是這裏連個影子都沒看到。」
「喂,馬場,他該不會是溺水了吧?」
喂、千萬別!別做多餘的事,給我回房睡覺去!鐵男使勁忍住想要大叫的心情,就這樣瞪着流平。不曉得是不是鐵男的念力成功了,流平的表情突然有了變化。
但他馬上就發現流平的樣子有些奇怪。怎麼了嗎,那傢伙!?
「喔,原來是這樣啊!」流平總算理解。
「我們昨天開車經過的那條坑坑洞洞的路,好像就是這條耶。」
「……爲什麼啊?」
「…………」這傢伙總有一天會溺死吧。「所以,你什麼都沒看見囉?」
「對,什麼都沒看見。咦——你的意思是,池塘裏有什麼東西嗎?」
「沒有沒有沒有有有沒有,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對吧,香織。」
「對對,他不是那個意思啦。比起那個,你先休息一下好讓體力回覆吧,不是說睡眠不足嗎,要不要小睡一下?」
「說得也是。」流平點頭,接着立刻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就照、你們、說的去、做、呼……」
在鐵男他們的注視下,眨眼間流平便沉沉進入夢鄉。
「哼!去夢裏找你的泳裝Girl吧!」鐵男看着流平的睡臉,氣憤地拋下這句話,接着小心翼翼離開他身旁。「總之,我們再去調查一次池塘吧。」
「好,這次把範圍再擴大一點吧。」
兩人回到岸邊,再次乘上小船。鐵男站在船頭,再次拿起船槳。他專注地觀察着岸邊周遭的水面,慢慢划着小船前進。按照他們的推測,車子應該是沉在新月池外側的弧形岸邊,另外再去掉新月的兩端也無妨,就這樣,他們鎖定了需要搜索的範圍。然而不管他們如何聚精會神地尋找,依舊沒有在水中發現車子的蹤影。偶爾,鐵男還會用槳在水裏翻來翻去,但還是什麼都沒找到。
他們利用這種方法,持續在車子可能沉沒的地點搜索,最終鐵男與香織得到了難以置信的結論。
「沒有車子……也沒有山田慶子的屍體……」
「怎麼回事……才一個晚上就消失了?」
「我也不知道,會不會是我們找錯地方了?我的意思是,昨天我們棄車的地方其實不是這個池塘——之類的也是有可能吧?」
香織環視着池塘四周,開口答道。
「昨天到新月池的時候是晚上,現在是白天,雖然不能十分肯定,但我還是覺得就是這裏沒錯。因爲池塘也是新月的形狀,而且流平跟靜枝小姐不也說了嗎,赤松江沿岸只有一個新月池。既然如此,一定就是這裏了。」
確實如香織所說,鐵男也是這麼想的。若要再加上一個理由的話,就是連接新月池的那條荒蕪小道。道路兩旁叢生的雜草,還有周遭的景色之類的,跟他們昨天開MINI Cooper經過的那條路幾乎一模一樣。昨天他們果然是先來到這裏,再把車子跟屍體丟下池塘的吧。但若真是這樣,怎麼才經過一晚就找不到了?
「會不會是誰偷偷把我們丟在池塘裏的車子打撈起來了?」
「不可能,這應該沒那麼容易。畢竟要把沉在水裏的車子打撈起來,可是相當費工夫的,除非用吊車之類的工具才能——啊!」
「啊!這麼說來,昨天晚上新月池旁不就有一輛吊車嗎?」
「嗯,是有一輛,好像是因爲要施工還是什麼的,道路標示禁止通行,那旁邊就有一輛吊車。」
「殺害山田慶子的真兇。如果是犯人,應該就會對屍體有興趣了吧。」
「妳仔細想想,誰會對屍體有興趣?」鐵男將一根手指頭舉到面前。「至少這世上有一個人確實會有興趣。」
鐵男看着一臉不可思議的香織,如此回答:
「目標是屍體!? 不不不,這纔是最不可能的吧。誰會特地去打撈沉在池底的屍體?除非屍體對他來說有用處——不對,等等。」
「原來如此,確實有這個可能。」
「就像妳說的,開弔車的話,就有可能把車子打撈起來了。但還是有幾個問題沒解決,首先,做這件事的人到底爲什麼要這樣做?」
「你想到什麼了?」
「該不會——怎樣?」
「昨晚我們在這裏推車子的時候,被誰不知道躲在哪裏看得一清二楚?就像剛纔我們躲在樹蔭下偷看流平的樣子一樣。」
「你指的是動機吧。」
「沒錯,再來,那個人是怎麼知道這裏就是車子的沉沒地點?」
「那或許他的目標並不是車子,而是屍體呀!」
如果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被誰看到了,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把車子打撈起來的人。
鐵男從小船上環視池塘四周的森林。「回想起來,今天來這裏的路上倒是沒看到那輛吊車吶,已經移動到其他地方了嗎?」
「但是,動機這個問題還是沒解決。把沉在池底的車子打撈起來,究竟有什麼好處?泡過水的車子,基本上就已經報廢了,何況車子裏還有一具屍體。」
「會不會是誰開着吊車,偷偷把水裏的車子打撈起來,然後再把吊車開去別的地方,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對耶,他也要知道地方在哪才能打撈啊——啊,你的意思是,該不會!」
「真的嗎?有這種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