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地底探險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1.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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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峯社長,您知道嗎?發生了什麼事?是誰下的手?」
通往瞭望臺的雪道上,響起隱含急迫感的聲音。然後躺在雪地上的男性睜着眼睛,拼命顫抖嘴脣。「……黑江……健人……是黑江健人……嗚呼。」
「社,社……社長~~!」
鵜飼杜夫抱住面前的男性,故意發聲哀號。躺在雪地上的男性———戶村流平隨即坐起身穿黃色羽絨外套的上半身,不滿噘嘴。
「不不不,鵜飼先生,請等一下。昨晚的我可沒有大喊『社長~~』這種話。我當然不可能做出這種奇怪的舉動吧?」
「沒有啦,我只是即興加個料而已。鵜飼毫不內疚這麼說。「你也沒資格說別人吧?剛纔臺詞說到最後的『嗚呼』是怎麼回事?小峯三郎先生在即將斷氣的時候親口說了『嗚呼』嗎?這是事實嗎?」
「不,終究沒有自己說『嗚呼』。不過小峯先生像是用盡力氣般放鬆全身,就這麼一命嗚呼了。這是很逼真的演技吧?」
「這個嘛,給我的印象別說是『很逼真的演技』,簡直只是『昭和時代短劇裏跑龍套被殺的爛演技』。哎,不提這個,總之沒錯吧?小峯先生聽到你的問題,確實清楚回答『黑江健人』沒錯吧?」
「是的,肯定沒錯。」流平無奈般搖了搖頭,在雪地上完全起身。「我明明從昨晚就說明好幾次吧?那我爲什麼非得特地飾演被害者?這麼做沒意義吧?」
「有意義喔。昨晚,小峯先生在即將斷氣的時候留下死前訊息。不過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正在雜木林裏追捕逃走的兇手,結果沒能直接親耳聽到委託人的最後訊息。身爲偵探當然會要求忠實重現這個場面,你不這麼認爲嗎?」
在西裝外面加披羽絨大衣的私家偵探,張開雙手正色說明。
「既然這樣,請您做事更認真一點吧。」流平以手掌拍掉羽絨外套沾上的雪,暗自嘆氣———啊啊,背部好冷!爲什麼大清早就被迫陪他演這場鬧劇?今天明明是平安夜啊!
昨晚,小峯三郎被尖刀刺殺,迎來悲劇般的末日。突如其來的命案使得史魁鐸山莊的人們大受打擊慌張不已。然而即使一片混亂,旅館老闆豬狩省吾的態度依然冷靜沉着,俐落地向員工們進行正確的指示。
廚師室井蓮將擔架搬到現場,另一方面,老闆娘豬狩美津子與客房服務員井手麗奈整理出臨時的遺體安置所。準備的安置所是十間別館之一「紋甲之間」。
豬狩省吾與室井蓮立刻依照醫生藤代京香的指示,慎重將遺體放上擔架。另一方面,鵜飼與流平這對偵探搭檔好歹是旅館的住宿客,基於立場完全沒被要求協助這一連串的工作。兩人不得已只能向抬起沉重擔架的豬狩省吾與室井蓮說着「請加油!」「就快到了!」這種加油的話語———扮演這種微妙的應援團。
不知道是否多虧他們兩人的聲援,小峯三郎的遺體在最後順利運進別館房內。不久之後來到這間別館的人,是被害者有實無名的妻子霧島圓。
大概是看見丈夫化爲冰冷的屍體大受打擊,輕聲尖叫的她撲向已死的丈夫號啕大哭。即使是身爲醫生的藤代京香,也差點被這幅光景引得忍不住潸然淚下。雖然小峯三郎這名男性各方面的風評不佳,不過看來只有這名妻子真心愛着他。不懂男女情感的流平至少也清楚明白這一點。
反觀鵜飼露出平常少見的嚴肅表情縮在一旁。
這也在所難免。受僱擔任護衛的他,到最後沒能完成這個任務。被害者的妻子以暗藏怒氣的眼神看向這樣的他,然後以責備的語氣問。「我丈夫爲什麼被殺了?偵探先生,是誰下的手?請告訴我吧,偵探先生!」
「昨晚,我確實在這片雜木林追捕逃走的兇手。正確來說是追着兇手的腳印。因爲如你所說,這麼做比較輕鬆。不過兇手也不是笨蛋。後來我前方遠處的黑暗裏傳來咚滋咚滋的奇妙聲音,接着還有撲沙撲沙的聲音。」
「是這樣嗎……」———在這種時候會被雪塊砸中的你,才應該說「擁有驚人的壞狗運」吧?
鵜飼簡潔說明自己是住在烏賊川市的私家偵探,被小峯三郎僱用擔任護衛,然後取出自己的手機,主要對霧島圓與豬狩夫妻進行重大的確認。
「可是鵜飼先生,您肯定清楚知道兇手腳印斷絕的最後地點吧?那麼只要重點調查那個場所,應該就能查出蛛絲馬跡吧?」
———鵜飼杜夫真是恐怖!看來他的耳朵確實聽得到徒弟內心的聲音!
流平嘆氣注視師父可悲的模樣。鵜飼重新振作般說下去。
「呃……」鵜飼先生,您絲毫沒想過自己親手挖吧!
「無論如何,這肯定是殺人事件。關於這件命案,我想向我認識的砂川警部報告這個事實———各位當然沒問題吧?」
霧島圓所說的「偵探先生」這四個字,簡直像是傳話遊戲般,在場中衆人之間傳開。
「唔,既然這樣,兇手應該真的在樹上吧?兇手撞向大樹之後爬上去,騙過隨後追過來的您。應該也有這種可能性吧?」
「真是的,鵜飼先生,您在做什麼啊?」
即使內心透露強烈的不安,流平也只能跟在師父的身後。
「流平,把雪挖開來看看。或許可以發現什麼線索。」
「對,我也這麼認爲。前提是要清楚知道這個最後地點。」
鵜飼籠統說完指向前方,再度繼續在雪地行走。
鵜飼先生,可以暫時別提昭和時代知名男演員的名字嗎?「和他無關,這裏的地面好像突然凹陷了。」
「沒……沒什麼好可疑的。肯定是某種動物的巢穴吧。像是狗獾之類的……」
「那個~~鵜飼先生,如果迷路的話,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如果是狗獾,就真的沒有害怕的理由吧?」
「沒……沒有迷路!我……怎麼可能迷路?流平,你聽好,所謂的『迷路』,是在目的地很明確的時候才叫做『迷路』,現在的我沒有確實斷言哪裏是目的地,所以『迷路』這個概念本身根本不成立……不是這樣嗎?你說說看啊?」
就這麼經過不安的一夜,終於迎來二十四日,聖誕節前一天的早晨。
流平發出長長的哀號聲,在斜向的洞穴裏一口氣往下滑。
「唔,『有件事想問』?啊啊,空屋的奇怪事件嗎?這麼說來,因爲昨晚有事件在面前發生,所以過去的事件一直保留到現在沒說。」
流平勉爲其難躺在雪地,上演了一出像是短劇的鬧劇。
這裏是在雜木林之中比較開闊的空間。一旁豎立的大樹是樹葉掉光的銀杏樹。根部的地面有一個奇妙的凹陷。流平戰戰兢兢抽出自己埋在雪堆的一條腿,看向空洞內部,卻看不清楚地面的正確模樣。
「不不不不!」流平像是被強力彈簧彈起來般站起來。「爲什麼變成這樣?」
鵜飼轉身離開雪地的現場,進入雜木林。不過他這段話聽在流平耳裏只像是亂編的藉口。流平繼續據理發問。
「問我做什麼?不就是進來拯救掉進洞裏的你嗎?」
「不是啦,真是的!」
流平將臉湊到自己剛纔滑落的斜向洞穴,朝着應該在地面的鵜飼大喊「沒事,不用擔心!」報平安。
「不,我沒什麼好說的吧?您果然只是帶着我走一步算一步吧?真是的……」傻眼至極的流平轉身背對鵜飼,沿着剛纔兩人行走留下的腳印往回走。「先回去一趟吧。要是繼續這樣亂走,感覺會在八甲田山之類的地方遇難。」
流平臉色稍微蒼白,連忙回到正題。「總之我知道狀況了。不過就算這樣,您也記得大概在哪裏追丟兇手吧?」
「沒沒沒……沒人說您是兩兩兩……兩光偵探吧!」
即使如此,對於流平來說,這個事件的概要依然值得喫驚。小峯三郎有兩名哥哥,大哥太郎被二哥次郎親手殺害之後分屍。原來如此,確實是一樁血腥兇殺案,難怪在當時的烏賊川市人盡皆知。
「喂喂喂,我可不能當成沒聽到啊。流平,你說誰是兩光偵探?」
「沒錯吧?我實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唔,『咚滋咚滋』還有『撲沙撲沙』是嗎———那是什麼聲音?」
「哎,登場人物確實有三國連太郎就是了,但他不是主角———唔哇!」
「唔,流平,怎麼了?」鵜飼擔心般跑過來問。「怎麼突然大喊?三國連太郎怎麼了嗎?」
鵜飼詢問錯愕的流平。「不過流平,除了這件事,你還想問我什麼嗎?」
「偵探先生?」「他是偵探?」「不是小峯先生的朋友?」「是偵探嗎?」「看起來不像。」「那麼比較年輕的那個人是偵探助手?」「看起來更不像。」「可是偵探爲什麼來到這裏?」「不知道。」「不曉得。」「是啊,完全搞不懂……」
「這種事要進去之後才知道吧?沒問題啦,不用擔心。萬一你遇到什麼狀況,我會立刻幫忙。至今也都是這樣吧?」
鵜飼發出短促的哀號聲,接着發出「嗚~~」的呻吟聲仰躺倒地,在雪地呈現漂亮的大字形。流平腦海浮現「自作自受」這句成語,不過站在偵探助手的立場,他終究不敢說出口,而是改爲雙手抱胸深深點頭。
衆人充滿好奇與疑惑的視線,一齊集中在這對偵探搭檔。流平不由得感到渾身不自在。一旁的鵜飼露出死心般的表情輕聲嘆氣,向前踏出一步,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當然。我有大致掌握到位置。應該在這個方向,肯定幾乎應該沒錯。」
「不,差強人意。你沒有小峯先生那種目中無人的獨特感覺。」
『流平,你在那個位置躺一下。』———他這麼說。
流平冒出不祥的預感,從洞裏抬起頭。
在流平催促之下,鵜飼終於開始述說過去的事件。如果是熟知原委的搜查相關人員,或許會用上一整晚說明來龍去脈。但以鵜飼的狀況,他當時還是少年,只從報紙與新聞略知一二,所以短短數分鐘就說完了。
「啊,啊啊,就……就是這麼回事……」鵜飼搖搖晃晃站起來,搖頭甩掉沾在頭髮的雪,然後露出逞強般的笑容。「哼,可惡的兇手,那個男的運氣真好。看來只有他的頭頂沒被任何雪塊砸過。真的很驚人。他擁有驚人的好狗運。」
「原來如此~~兇手就像這樣消除自己的腳印逃走是吧~~」
然而不知道是怎麼解釋徒弟的這句話,鵜飼突然擅自宣佈「好,流平你等我,我現在就去救你!」不過洞穴另一頭立刻發出某種打滑的聲音。流平腦海浮現不祥的預感。接着正如預料,「啊,哇,哇啊啊啊啊啊———!」這個似曾相識的哀號聲再度響起,下一瞬間從狹窄洞穴迅速冒出來的果然是鵜飼。啊,危險———還來不及出聲警告,流平就被滑落的偵探壓扁,再度趴在地面。這都是轉眼之間發生的事。
衆人之間沒出現反對意見。就這樣,偵探操作自己的手機,向市區的砂川警部告知「小峯三郎死亡」的消息,同時也據實轉達被害者留下的死前訊息。
「痛死我了……」「好痛痛痛……」
鵜飼慢半拍食指抵在嘴脣,要求她別再說下去。不過當然爲時已晚。
「…………」流平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徒弟絕對要服從師父的命令。「真的沒問題嗎?我可不想遭遇『進去的時候很簡單,真要出來的時候完全出不來』這種超老套的橋段……」
「嗯,沒錯,我是偵探,所以怎麼了嗎?」
「我一開始也這麼認爲。但如果是這樣,只要在遠一點的位置找,肯定可以再度找到兇手的腳印,因爲樹枝掉落的積雪並沒有覆蓋周邊的所有腳印。」
「真的沒問題嗎~~?」———這是到最後會在雪地迷路的模式吧?
「啊,夫……夫人……!噓,噓~~!」
「嗯,沒錯。是昨晚的事。」流平說出想問的第二件事。「昨晚,鵜飼先生您爲什麼會追丟兇手?」
「沒爲什麼。這個洞怎麼看都很可疑吧?」
話剛說完,鵜飼就跑向豎立在前方不知道是楓樹還是橡樹的大樹,咚滋一聲撞向粗壯的樹幹。「等……等一下,鵜飼先生,請不要這樣啦!」流平喫驚睜大雙眼慌張大喊,但是太遲了。樹幹的振動傳到樹枝,樹枝上的積雪成爲雪塊落下。遲了一小段時間之後發出撲沙撲沙的聲音着地。雪塊立刻蓋住該處的偵探腳印,而且最後一塊漂亮命中鵜飼頭頂。「———啊,好痛!」
「不是啦,但是這件事我也確實想問……那麼好吧,請先說明這件事。二十年前發生的空屋事件是什麼?」
「說來真的很奇妙,兇手的腳印在某個場所完全斷絕了。」
「喂~~流平,你沒事嗎?」
鵜飼從地面呼叫的聲音,聽起來相當遙遠。
流平按着臀部環視周圍,但是伸手不見五指。畢竟是地底所以理所當然。流平連忙摸索口袋取出筆型手電筒,照亮自己周圍。這裏是可以直立的空間,卻絕對不是人造的地下室。是灰色岩石與褐色泥土外露的自然洞穴。看來是天然的洞窟。這個洞窟成爲漆黑的隧道。延伸通往某處。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無論我再怎麼找,兇手的腳印也完全斷絕,到處都找不到。簡直像是正在逃走的兇手像是鳥一樣拍着翅膀,從雪地飛上樹梢。」
「還敢說『就是這麼回事』!那不就沒用了嗎?真是的!」———受不了,這個人比我想像的還要兩光!
就這樣,鵜飼與流平終於在衆人面前公開他們隱藏至今的真實身份。委託人小峯三郎已經不在人世,他的妻子霧島圓似乎沒要繼續保守這個祕密。因此已經沒有任何要素能阻礙偵探們表明身份。
在依然飄着小雪的天氣裏,鵜飼像是要洗刷昨晚的污名,意氣風發來到命案現場,然後對偵探助手下達一個不講理的命令。
兩人分的丟臉聲音在洞窟內迴盪。然後流平與鵜飼各自拿筆型手電筒照着彼此的臉部高聲互罵。
「鵜飼先生,怎麼樣?稍微掌握到昨晚的情境了嗎?」
流平暗自輕聲抱怨,但他也對腳邊這個洞的真相感興趣。他就這麼按照指示,以戴着手套的雙手撥開地面積雪。從積雪底部出現的是發黑的土壤與樹葉。地面有一條大裂縫,像是人類嘴脣的形狀。大約是偏瘦的成年男性勉強鑽得進去的大小。這樣的一個洞朝着地面開口。探頭往裏面看,會發現細長的洞穴斜嚮往地底延伸。
「沒有啦,就是,那個……」偵探莫名變得結巴,一邊抓頭一邊說明。「總歸來說,當時我在雪地走來走去尋找兇手腳印,我的腳印當然也全部留在雪地上……我找了那裏找了這裏,又找了那裏……走着走着,我周圍滿滿都是腳印,連我自己都沒辦法辨別哪些腳印是我的,哪些腳印是兇手的……就是這麼回事。」
「啊,哇,哇啊啊啊啊啊———!」
「怎麼可能啊?話說你的知識還真舊。《八甲田山》是昭和時代的電影大作,三國連太郎也有登場……」
「唔……也就是說?」
此時鵜飼立刻提案。
「重複好幾次之後……變得如何?」
流平像是說服自己般斷言,然後從雙腳讓身體滑進地面的裂縫。斜向延伸的洞穴好像很深。流平的身體就像是無止盡被吸進去般逐漸進入洞裏,最後他整個人連臉部都完全收進洞穴———喂喂喂,等一下等一下!總覺得這是不是很像「活生生埋葬在地底的人」?
「哎,我想也是。」
「可能不是狗獾,是棕熊。或者是黑熊之類的……」
「仔細想想,在那個狀況一下子就放兇手逃走很奇怪。因爲是在雪中追捕吧?所以逃走的兇手腳印肯定零星殘留在雪地上。鵜飼先生,您應該只要沿着腳印去追就好,這不是很簡單嗎?無論是在雜木林裏面還是外面,周圍都是雪,所以兇手的腳印不可能中斷。爲什麼您輕易就追丟了?」———您到底是多笨啊?有好好看着前方嗎?還是因爲太冷失去幹勁?
「腳印斷絕了?只是被樹枝掉落的積雪覆蓋隱藏起來吧?」
「請不要連這種細節都要求。而且就算是小峯先生,也不會在臨死之前依然目中無人。他是在擠盡最後力氣的狀況下,斷斷續續留下死前訊息。」流平如此補充說明之後,忽然換個話題。「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想問鵜飼先生。」
環視雜木林盡是嚴冬枯萎的樹木與層層堆積的白雪。單調的景色擾亂方向感。即使如此,走在前方的鵜飼腳步依然毫不迷惘,無視於深深的積雪大步前進。然而終究是兩光偵……更正,是粗心冒失的偵探在做的事。他的腳步很快就變得沉重,視線開始無依無靠左顧右盼,嘴裏發出「哎,可惡!」或是「嘖,混蛋!」這種亂髮脾氣的呢喃。流平以關心的語氣向師父開口。
「總之因爲這樣,所以我屢次追丟兇手的腳印。一旦追丟就確認周圍雪地的狀況,再度發現兇手的腳印,繼續追蹤。再度追丟的話就再度找出腳印追蹤。像這樣重複好幾次之後……」
聽到她這麼說的偵探本人慌了。
「烏賊川市哪有這種猛獸……不,等一下。說不定有喔。可能性不是零……」鵜飼輕聲說出這件恐怖的事,然後轉爲朝自己徒弟露出甜美的笑容。「不過,俗話也說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總之你進去看看吧。沒事,放心吧,那個洞不是虎穴也不是熊穴。」
「呃,先不提猴子,山豬應該不會爬樹吧?」不,這種事在這時候一點都不重要。流平雙手抱胸低語。「原來如此,確實是不可思議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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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鵜飼先生,地面有一道像是裂痕的洞……」
「不是我追丟,是兇手消失不見了。」
「不過,很難想像是這種狀況。我在追丟的那附近找過,沒有任何一棵樹可以輕易爬上去。爲求謹慎,我拿手電筒照亮樹木上方確認,不過當然沒發現人影。在這個季節,每棵樹的葉子都掉光光,要是樹枝上有人,絕對逃不過我的眼睛。說起來,爬樹也沒有你說得那麼簡單吧?逃走中的殺人兇手無處可逃,情急之下爬到樹上……哈哈哈,太荒唐了,又不是猴子或山豬……」
內心湧現好幾句粗暴到不方便說出口的懷疑話語。然而不知道流平心境的鵜飼看起來完全不以爲意。他走在小雪紛飛的樹林裏,說出流平不知道的追捕片段。
「…………」是這樣嗎?雖然完全沒有這種記憶,不過流平知道繼續抵抗只是浪費時間。「知道了,知道了啦。我進去洞裏看看狀況吧。沒什麼,反正裏面一定是空蕩蕩的,不會有任何東西。」
「那還用說嗎?『咚滋咚滋』是兇手在樹林裏撞樹的聲音,然後樹枝上的積雪就會『撲沙撲沙』落地吧?掉落的積雪覆蓋了兇手的腳印———看,就像這樣。」
「進去看看。」
大概是不應該思考這種不吉利的事情吧。突然感到恐懼的流平,像是掙扎般在洞裏拼命動着雙腿,接着一條腿整個在洞穴側邊打滑。
然後在下一瞬間突然覺得被拋到黑暗之中,緊接着發出「咚」的巨響摔個四腳朝天。「嗚呀!」發出丟臉聲音的流平回神一看,發現自己一個人悽慘倒在冰冷的地面。「痛死我了……」
「這哪裏叫做『進來拯救』?我只覺得是『進來給我一個痛快』!」
「少囉唆,只是湊巧變成這樣。說起來都要怪你掉進洞穴。」
「…………」不不不,是你命令我的。是你要我「進去洞穴看看」,所以才變成這個樣子吧?鵜飼先生,您忘記了嗎?
流平錯愕說不出話。鵜飼無視於他,說着「話說回來……」終於以筆型手電筒照亮自己的周圍。「這裏是什麼地方?熊的老窩嗎?」
「不……不會吧,這怎麼可能呢?只……只是洞窟喔,是大自然的神祕。」
「嗯,不過這個神祕好像還可以往前走———你看,這邊隱約有風吹過來。這個洞窟的前方肯定通往外面。」
「好……好像是這樣。」流平面無表情點點頭,然後將頭伸進自己剛纔摔進來的洞穴。「可是面前就有這個洞穴通到外面……」
流平說完之後想要儘快爬回地面。鵜飼雙手抓住這樣的他,硬是將他拖回洞窟內部。「喂,流平,你想逃嗎?」
「這……這哪叫逃,反正沒有別的路能走吧!」
「這邊不就有路嗎?」
鵜飼說着拿起筆型手電筒,以不可靠的燈光照亮不知道通往何處的洞窟前方,然後將臉湊到不情不願的徒弟耳邊,以不容分說的口吻低語。
「走過去看看吧。放心,沒事的。這個洞窟不會是熊的老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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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流平被迫和鵜飼一起在神祕洞窟探險。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一走就發現洞窟內部比想像中寬敞。多虧這樣,兩人得以維持從容心態邁向神祕洞窟的探險之旅。事到如今,在鵜飼的冒險心滿足之前,只能陪他進行這場地底探險了。垂頭喪氣的流平勉爲其難移動腳步。
反觀鵜飼的心情似乎相當高昂。雖然不方便公開歌名與歌詞,但是他哼着往年作曲家嘉門達夫的一首名曲,大步朝着黑暗前進。「懶得理他了……」流平發自內心這麼覺得。
這個洞窟成爲平緩的下坡繼續延伸。但是完全不知道這條下坡是朝着東西南北哪個方向。
「這個洞窟到底通往哪裏啊?」
「這個嘛,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一件事。」鵜飼說到這裏停下腳步,以筆型手電筒照亮腳邊地面。「來,你看這裏。」
「唔,什麼東西?」流平將臉湊向光束照亮的地面。「啊。這是!」
灰色巖地積了薄薄的一層砂土。表面像是蓋章般留着鞋印。從大小來看應該是成年男性。
「唔……不,這可不一定哦?」
陰暗的隧道不是隻有一條路,而是如同巨大迷宮,途中有好幾條岔路。就算這樣,兩人也不曾猶豫要走哪條路。即使道路分成兩條,只要往冷風吹來的方向走,那就肯定是出口沒錯。
「是嗎?該怎麼說,感覺像是單身男性的寒酸餐桌?」
「不,我說你啊,我再怎麼樣也不會這麼快就犯下類似的過錯。這些腳印不是我現在不小心留下的。所以是誰的腳印?當然是昨晚奇妙消失的那名男性吧。」
鵜飼對這樣的徒弟擺出強勢態度。「總之別問這麼多,跟我來!」
「總之,躲在這裏的人物未必是黑江健人。雖然不知道是誰,不過旅館相關人員之中肯定有人幫忙偷東西。」
「同名同姓?不不不,應該不可能有這種巧合吧。因爲『黑江健人』並不是那麼常見的名字。」
「原來如此。黑江健人躲進這個洞窟,成功躲避您的追捕。換句話說,這些腳印是黑江健人的———是這麼回事吧?」
「嗯,確實是這兩種可能性。我也這麼認爲。黑江健人可能活着,也可能已經死亡。肯定是這兩者之一。」
「不用再找那種東西沒關係了啦。畢竟一個不小心的話,我們說不定真的會撞見黑江健人……」
鵜飼將燈光朝向前方一角。「那是什麼……牀嗎?」
「嗯,我也開始這麼覺得了。不過假設是這樣,他是怎麼弄到這些東西的?這些肯定都是原本存放在史魁鐸山莊的東西。但黑江健人不是旅館員工也不是常客,這樣的他應該很難悄悄偷走旅館備品。這麼一來,應該要懷疑有共犯吧?」
鵜飼仰望上方這麼回答,然後突然改爲指向正下方的大海開口。
「看吧~~看吧!鵜飼先生,怎麼樣啊?我說得果然沒錯吧?剛纔絕對沒有走過這種路吧~~是我贏了吧~~」
「唔,是嗎?事情過太久,我已經忘了———哎,總之不用這麼害怕吧?這反倒是最壯觀的美景吧?」
「還……還問我怎麼了,不可以這樣啦,鵜飼先生!可以不要說得那麼觸黴頭嗎?就算沒這麼說,您的體質本來就容易從高處摔下去。以前也實際發生過這種意外吧!」
眼前所見的是鐵灰色的海。當然是太平洋。兩人穿過陰暗的洞窟,來到可以眺望太平洋的烏賊腳海角前端。正確來說,流平他們站在朝着海面突出約一坪大的巖面上。「咦,不過既然是海角前端,也就是說……」
———就在流平這麼想的下一瞬間!
妨礙兩人前進的,反倒是對黑江健人這名神祕人物的恐懼。那名青年該不會躲在黑漆漆地面的岩石暗處,而且突然手持兇器襲擊吧?這樣的不安與恐懼刺激兩人的戒心,腳步自然變得沉重。
「呃,您問『真的是這樣嗎?』,當然是這樣吧?因爲小峯先生臨死之前清楚這麼說了。」
「是您害的啦!」
「是的。」
這已經不是能以「心有靈犀」或是「野性直覺」說明的高階現象。完全被看透心裏話的流平,甚至對於面前的師父感到恐懼,不禁沉默不語。
鵜飼抓着一旁豎立的木柱,右手放在額頭,悠哉眺望眼底遼闊的太平洋風景。就在這個時候———
鵜飼不甘心地扔下這句話,但還是沒有停止前進。「反正都走到這裏了,就親眼見證這條狹窄隧道的前方有什麼東西吧。說不定又會找到兇手的某些痕跡。」
鵜飼說出這段話的同時,流平連忙進行數公尺的「瞬間移動」,再度躲進洞窟深處。看着他這種反應,鵜飼皺起眉頭。
「啊啊,是說之前和你一起從山崖墜海的那件事嗎?」鵜飼苦笑搔了搔腦袋。「哎呀哎呀,當時我確實也喫了不少苦頭。都是你害的。」
就像這樣在黑暗的隧道前進了好一段時間———
「您……您爲什麼聽得到我的心裏話?」———而且爲什麼只限這兩個字?
流平也跟着看向正上方。映入視野的是冰冷的褐色人造物。平板狀的物體像是覆蓋頭頂般展開,以好幾根木製的柱子支撐。其中一根立在流平他們所在的一坪大空間旁邊。流平對於這些柱子的顏色與質感有印象。
「這樣啊……」———還真是在稱心如意的時候想起來!流平稍微透露挖苦的心態點了點頭。「那麼,逃跑的兇手就是因而突然在雪地消失吧。他不是飛上空中,而是鑽入地下……」
已經適應黑暗的雙眼,被耀眼的光輝強烈照射。同時,剛纔完全比不上的冰冷強風迎面而來。流平以手掌遮住光線,慌張眯細雙眼。
「來,流平,看看這面懸崖峭壁的下方!萬一從這裏摔下去,我們真的只能葬身海底,說不定連屍體都沒人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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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鵜飼還是沒有氣餒,持續踏出腳步前進。當初不情不願陪同師父這趟怪異冒險的流平,事到如今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決定在看見這個洞窟的盡頭之前絕對不回頭。
如果配上啤酒或是燒酒,或許會成爲晚上小酌時的光景。如此心想的流平環視周圍,但終究沒看見啤酒或氣泡酒之類的罐子。不過有一個殘留透明液體的寶特瓶倒在地面。看向標籤,上面印着「烏賊川的天然水」這個標誌。這是當地居民也幾乎不買的冷門商品,不過在面臨生死抉擇的狀況並不是不能喝。
原來如此———流平點頭回應,鵜飼在他面前迅速起身,像是乘勝追擊般說。
「這……這裏是哪裏……?」
流平朝着他的背後發問。「鵜飼先生,怎麼了?這次是什麼事?」
「那名男性黑江健人是吧!」
「不過啊,流平,這個『黑江健人』不是早就死了嗎?在那座海角前端的瞭望臺被某人親手———說不定是我們的委託人親手———推落懸崖葬身太平洋,只在瞭望臺扶手留下一塊繃帶碎片。這樣的他爲什麼可以再度復活,前來刺殺小峯先生?」
「嗯,這麼推測應該沒錯。」
「是烏賊腳海角的前端。我們正在烏賊腳盡頭的位置。」
「海角的前端?」流平輕聲這麼說,硬是睜大還沒習慣亮度的雙眼。
「喂,流平你看!是好久沒露臉的太陽———看來在我們進行地底探險的時候,雪已經完全停了!」
「沒錯,但是無論如何都一樣。在那種狀況,校風先生不可能說出兇手以外的名字。兇手就是黑江健人,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還是說鵜飼先生,您認爲還有另一個人和黑江健人同名同姓?」
此時鵜飼說出「要不要從這根柱子爬上去?這樣一下子就能回到瞭望臺喔」這個匪夷所思的提案,不過流平當然毫不猶豫駁回。
神祕的洞窟持續延伸。究竟是什麼樣的自然現象,造成海角地下出現這種天然的隧道?沒人知道相關的機制。不過依照觀察,應該不是鐘乳石洞之類的,是在兩塊堅硬岩石之間形成類似龜裂的細長空間。不時出現粗獷的巨巖,或者是巖地變得傾斜。兩人又是爬上去又是跳下來,不斷克服難關前進。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在前方的鵜飼再度忽然停下腳步。
「某人代替黑江健人調度必要的物資。是這麼回事吧?」
「肯定是黑江健人。頭部受傷的他,偷偷從別館牀上離開消失之後,其實藏身在這個洞窟。他果然活着。」
「那不就是這邊嗎?」
鵜飼含糊帶過,反過來詢問流平。「我昨晚追捕的那名兇手,你好像深信是黑江健人,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哎,真是的,你好吵。不準像是在猜拳大賽獲勝的小學生那樣誇耀勝利!」
「可是,我剛剛纔聽完您昨晚出糗的事蹟,想說應該是這樣……」
流平不禁對於師父的博學多聞發出感嘆的聲音。但是當事人鵜飼果斷搖頭揭開謎底。
「…………」鵜飼不知爲何把流平的問題當成耳邊風,然後繼續說下去。「現在回想起來,地面的那條裂縫,裂縫旁邊的那棵銀杏大樹,我總覺得有印象。昨晚我最後追丟兇手的地點,附近好像就豎立着像是那樣的大樹———嗯,肯定沒錯。我現在想起來了。」
「唔,問我去哪裏……不是要回去原本的場所嗎?」
「沒錯,你看。」鵜飼說完突然以食指指向上方。
「爲什麼?不可能是我的腳印吧!」
「…………」哎,算了。反正你遲早會察覺走錯路而掉頭!
來到這裏時覺得永無止盡的地下洞窟,往回走的時候已經是走過的路。即使體力有點喫不消,精神上的負擔也減輕許多。只要維持這個步調,應該可以順利回到一開始的起點,也就是那棵銀杏樹根部的裂縫。
「某人在這個場所度過了還算長的一段時間。看起來像是這樣對吧?」
鵜飼露出煞有其事的表情,說出像是廢話的結論。然後他手上筆型手電筒的燈光,從可疑的腳印移向洞窟深處。「總之再往前走一段吧。說不定可以在這裏再度見到昨晚逃走的兇手———」
「對對對,一點都沒錯!」流平像是激勵般這麼說,跟在師父身後。
流平做出一百分滿分的反應,推開鵜飼走向前,以自己的筆型手電筒照亮這個場所。
「好,那麼差不多該繼續走了。總覺得空氣稍微變得冰冷。看來我們正確實接近洞窟出口……」
「鵜飼先生,您說這什麼話!好了,別亂來,沿着原路往回走吧,這是最確實的方法!」
「準備食物與被子的某人一起拿來的吧。這麼做並不奇怪。因爲回覆體力的最好方法就是睡眠。對於受傷的青年來說算是必備良藥。」
空氣終於變得更寒冷,前方吹來的風也逐漸變強。原本那麼深沉的黑暗,看起來好像也開始微微泛白,彷彿是太陽東昇前的天空逐漸變白變亮的感覺。預料到接下來會有新的進展,流平迅速穿過兩塊岩石形成的彎道。下一瞬間,眼前的視野突然擴展開來。
「沒錯。那名男性大概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棵銀杏樹旁邊有入口通往這座洞窟。在雜木林裏竄逃的他,最後來到那棵銀杏大樹,用力撞向樹幹,劇烈晃動樹枝之後立刻滑進洞裏,然後用雪塞住入口。隨後從樹枝掉落的雪也將周邊的雪弄亂,這麼一來就看不出洞口了,我也因而沒發現那個洞,在最後放棄追蹤———總之過程應該是這樣吧。」
「是嗎?小峯先生並沒有告訴我們『黑江健人是兇手』,只留下『黑江健人』這個名字。沒錯吧?」
「這樣的話也正合我意。到時候我們聯手逮捕他就好。」
「就是說吧?所以那名青年果然是兇手。」
就這樣,兩人的地底探險抵達終點。再來只要回到地面就好。
假設兇手躲在洞窟某處,只要聽到這麼響亮的慘叫聲,肯定會心想「哎呀,看來有人來了……」立刻躲起來或是逃走。無論殺害小峯的兇手是黑江健人還是誰,在這種狀況下沒有特地現身也可說是理所當然。
在白色燈光中浮現的,是大約半坪大的灰色平坦岩石。上面整齊鋪着好幾條被子。這怎麼看都只像是把平坦的岩石當成牀來使用。不只如此,被子旁邊不知爲何有好幾個空罐。其中一罐隨意插着一根金屬製的湯匙。
「唔,流平,怎麼了?爲什麼在那種地方瑟瑟發抖……?」
話是這麼說,不過實際上從岩石暗處出現的,盡是黑色的鼠羣、飛翔的蝙蝠,或者是蜥蜴與蛇之類的小動物。然而鵜飼每次遭遇這些小動物,依然都會逐一發出「喔哇」或是「呀啊」這種簡單好懂的哀號。
在老天爺巧妙的安排之下,原本那麼厚重低垂的烏雲一角突然裂開,雲層縫隙露出期待已久的藍天。上午的陽光從該處照射大地,至今一直是鐵灰色的海面,眨眼之間被塗改成燦爛的藍色。目睹這幅瞬息萬變的景色,鵜飼口中發出充滿希望的歡呼聲。
「喔,好厲害,不愧是鵜飼先生!您對藥物也很熟悉耶。」
「哎呀,這是什麼?」鵜飼說完以指尖拿起掉在地上的某個東西。「嗯,是藥丸的包裝盒,但已經拆封用過了。我看看,上面寫的是……『URERUMEN』……是安眠藥吧。」
「啊,原來如此。不愧是鵜飼先生!」總歸來說無關於知識的有無,這是巧妙的腦筋急轉彎。「不過,爲什麼這裏會有安眠藥?」
不知道是哪裏搞錯,走在前方的鵜飼從原路偏離,走向隧道的另一條路。流平連忙在後方叫住他。
狹窄的隧道里響起流平開心的聲音。
「不是我熟悉藥物。『URERUMEN』倒過來寫是『NEMURERU』———也就是日文的『睡得着』對吧?換句話說就是這種藥物。」
「這,這個……老實說我不清楚。」流平含糊搖頭。「以爲已經死亡的黑江健人或許其實活着。如果他真的已經死亡,那麼小峯先生就是被另一個人殺害的。臨死之前的小峯先生,不小心把這個人誤認爲黑江健人。或許是這麼回事。」
「對,不用難道,就是瞭望臺。我們現在在瞭望臺的正下方。」
如果這是真相,那麼這個人是誰?總不可能是掌管旅館的豬狩夫妻吧。所以是廚師室井蓮或是客房服務員井手麗奈嗎?這間旅館的常客藤代京香當然也有充分的可能性。另一方面,被害者有實無名的妻子霧島圓,怎麼想都不太可能站在兇手那邊———流平像這樣進行思考的時候,鵜飼無視於他,蹲在石牀旁邊。
流平立刻進行確認。「這該不會是鵜飼先生您的腳印吧?」
「等……等一下!鵜飼先生,您要去哪裏?」
流平抱持這份自信跟在鵜飼身後不久,道路明顯變難走,岩石隧道愈走愈窄。怎麼想都沒在剛纔看過的景色出現在兩人眼前。
「這個……難道是那座瞭望臺……?」
流平在師父背後以雙手推啊推,讓他再度回到洞窟內部。總之避免了從懸崖峭壁摔落太平洋的最壞結果。流平總之暫且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牀?」突兀的話語使得流平錯愕,在師父肩後看向前方。「不不不,鵜飼先生,您在說什麼啊?在這種地底洞窟怎麼可能有牀……呃,唔哇,真的耶!有一張牀!」
正如鵜飼的指摘,洞窟內部流動的空氣,隨着兩人前進而逐漸帶着寒氣。然而再怎麼走也遲遲看不見出口。
鵜飼檢視空罐的標籤。「唔~~」他發出低沉的聲音。「油漬沙丁魚、紅燒鯨魚肉、水煮蘆筍、醬燒海瓜子———簡直是大餐吧!」
「不對不對……」真是的,鵜飼先生又在發揮兩光個性了!流平暗自在內心咂嘴。「您走錯了,不是這一條,是那一條。我們剛纔肯定是從那條路走過來的!」
流平引導鵜飼看向那個瓶子,述說自己的見解。
反觀鵜飼雖然露出不滿表情,也還是再度打開自己的筆型手電筒,在陰暗的隧道踏出腳步往回走。「哎,雖然一路上很無聊,但也沒辦法了。遠足要在回家之後纔算結束,地底探險要在回到地面之後纔算結束……」
「怎麼可能,我們肯定是從這條路過來的。而且你啊,我剛纔應該也說過,不過爲求謹慎我就再說一次……」鵜飼說完進逼到流平面前,然後以筆型手電筒照亮自己的臉,兇狠瞪大雙眼。「———流平,你說誰兩光啊?給我管好你的嘴!」
鵜飼說完轉過身去,然後心情突然變得莫名愉快,哼着植木等的名曲《閉嘴跟我來》踏出腳步。鵜飼毫不猶豫沿着自己相信的道路———但也是流平絕對不相信的道路———大步前進。流平只能嘆口氣默默跟他走。
鵜飼擺出強勢態度。不過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幾隻蝙蝠拍着黑色翅膀,一齊從岩石後方起飛。鵜飼立刻發出「嗚呀!」的脫線哀號。流平也覺得心臟用力收縮了一下。
「真是的,既然這麼害怕,我們還是快點回到地面啦~~」
然而在流平如此要求的時候,視線前方的鵜飼不知爲何像是僵住般站着不動。
流平錯愕歪過腦袋。「咦,鵜飼先生,怎麼了?被蝙蝠嚇到軟腳嗎?」
「不對,不是這樣。」鵜飼以正經聲音回答。「流平,你看那個……」
「唔,什麼東西?」
流平看向師父以筆型手電筒指示的方向。該處是蝙蝠羣剛纔從暗處起飛的岩石旁邊。是一塊偏灰色的平坦巖地。不同顏色的某種物體平鋪佔據約一坪大的範圍。質感看起來和岩石或泥土不一樣,看來是偏白色的布製品,或者是被子。如此心想仔細一看,會發現那塊白布好像隆起成爲人體的形狀。流平連忙躲到師父背後。
「鵜,鵜飼先生……有,有人睡在那裏……可,可能是黑江健人……」
「流平,你冷靜。」鵜飼說完朝着問題所在的白布走近一步。「看清楚,這應該是白色牀單。不過絕對不是新的,甚至非常破舊。怎麼看都不像是最近這幾天才放在這裏。」
聽鵜飼這麼說就發現確實沒錯。蟲咬過的痕跡以及蝙蝠的糞便。原本肯定是白色的牀單因而完全髒污劣化。不是最近這幾天,而是好幾周或是好幾個月,也可能是好幾年。總之肯定是經年累月放在這裏的物品。
那麼,躺在這條牀單下方的人到底是誰?說起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能裹着這條沾滿糞便的牀單安眠嗎?不,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這種人。換句話說———
「鵜,鵜飼先生,躺在這條牀單下面的人,該不會……」
「嗯,流平,拿掉這條牀單看看。」
鵜飼以堅定語氣下令。
流平下定決心,走向隆起成爲人體形狀的牀單,然後抓住牀單一角,以母親叫醒賴牀兒子的要領,一鼓作氣用力拉開。
下一瞬間,流平發出「嗚!」的呻吟,然後不由得向後退,像是腿軟般一屁股跌坐在地。「鵜,鵜飼先生……這,這是什麼……?」
「居然問我是什麼……」鵜飼以冷靜聲音回答。「就是你想像的那樣。這是屍體。身高看起來很高,所以八成是男性的屍體吧。」
「您,您說男性……到底是誰?」
「就算你問我是誰,我也很爲難。」鵜飼指着沉眠在牀單下方的屍體,深感遺憾般搖了搖頭。「因爲,這完全是化爲白骨的屍體吧?我再怎麼高明,也沒辦法只看骸骨就正確說出死者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