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案發前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563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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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賊川市直到短短十年前都沒有大學,高中畢業的年輕人匆忙通勤就讀東京的大學,獨居東京的年輕人當然也很多。
不能這樣下去,否則市區會失去年輕活力——連任四屆進入第十六年,當時邁入七十歲的市長,由衷擔憂這座城市的未來,因此緊急決定設立大學。
既然認爲「不能失去年輕活力」,自己應該率先退休,把機會讓給後進纔對。市長將這種中肯批判當成耳邊風,再度連任一屆市長,終於如願以償爲烏賊川市爭取到一所大學。
這就是現在的烏賊川市立大學,簡稱「烏賊川市大」。
由於沒有理工學院,所以不能稱爲綜合大學,不過設立至今共有法律、經濟、文學等四所學院八個學系。
即使無法以學生素質爲傲,還稱得上是經營有方。
其中最搶眼的,是近年中央也逐漸矚目的電影學系。
既然要設立新大學,就設立別處沒有的新學系。這種隨便又自暴自棄的構想被喻爲歪打正着。
這個構想有多麼隨便又自暴自棄?
「在沒有電影院的村鎮舉辦電影節!」是最近流行的地方電影節常見的口號,烏賊川市大的電影學系,就是將這句話擴大解釋之後成立的學系。烏賊川市本身就是沒有電影院的城市,要前往最近的電影院,必須搭電車經過好幾站再轉搭民營電鐵數站。至少不是電影愛好者想居住的城市,這種城市居然設立電影學系,堪稱奇蹟。
即使如此,這個學系依然非常熱門,無論是第一年、第二年與後續數年,報名人數都超過招生人數。
即使電影號稱夕陽產業,規模不再足以稱爲產業,依然緊抓着年輕人的心。
實際上,開設電影與影像文化專業課程的四年制大學很罕見,所以有些奇特的學生千里迢迢從九州或北海道前來就讀。
學系開設至今送出許多畢業生,好幾人活躍於影視媒體而且成就相當優越。
既然是電影學系,在電影世界活躍的畢業生當然不少。
甚至有一名疑似烏賊川市大的畢業生,拍攝許多情色電影之後成爲年輕巨匠,不過這應該和大學無關,是當事人品味的問題。
就讀烏賊川市大電影學系的戶村流平,和諸多同伴一樣,想在將來成爲名匠泰斗而進入這所大學。
他半認真認定自己將成爲小津安二郎或黑澤明第二,誤以爲奧斯卡或金棕櫚垂手可得,他在這方面堪稱了不起的電影迷。
爲求謹慎做個解釋,這裏提到的「金棕櫚」不是法國甜點或植物名稱,是坎城影展的首獎,一般人絕對不會認爲垂手可得。
說實話,流平那時候樂意擔任雜務等工作,是基於一年級新生的初生之犢心態,如今升上三年級的流平,就沒有這種勞動意願。
「不,問題在於是否找得到工作……」
流平拿到優等的科目一隻手就數得完,絕對沒辦法引以爲傲;不過說到畢業的必修學分,他在這方面萬無一失。
「放心,沒問題,我已經和部長提到你,而且部長交給我全權處理,總之應該不用擔心。」
「你這個人差勁透頂,沒骨氣、騙子、懦夫、膽小鬼!」
「算是暫時內定吧?」
進一步確認卻成爲降級的回應,流平反省自己不應該多問一次。
然而,她一聽到流平確定出路,就立刻找流平出來。
他的畢業作品是和朋友們一起拍攝實驗電影,順帶一提,流平的頭銜是「導演兼照明兼攝影兼記錄」。
「………」
「我不想聽這種現實話題!」
「慢着……這……這和技術沒關係吧?」
「東京和烏賊川還不是差不多?」
紺野由紀就是其中之一。
真是的……流平雙手抱胸悵然若失。
「我看錯你了。」紺野由紀自顧自開始述說。「我原本以爲你會更加力爭上游,畢竟我覺得你有這種才華……不,就某方面來說,即使沒有才華也無妨,我至少不認爲你會輕言放棄,可是……我對這次的事情失望透頂,爲什麼要選那種公司!」
「對!爲什麼決定去那種小公司?你沒有進軍東京的氣概嗎?」
但是茂呂心中對流平的印象,依然維持在「爲了自己的畢業作品不惜粉身碎骨效力的可愛學弟」,是一位各方面很照顧流平的學長。
畢竟他沒想到事情如此順利,這個求職困難的時代,即使用掉明年整年也不一定能得到的「內定」兩個字,居然能像這樣輕鬆到手!流平覺得自己運氣好到恐怖。
「哎呀,對不起。」紺野由紀姑且在表面上道歉。
「沒關係,沒關係!只是暫時內定也好……謝謝學長!」
像是會找流平一起聚餐、爲流平的畢業作品提供建議、介紹珍貴罕見的電影……流平有時候會到茂呂住處喝兩杯,一邊看影片一邊暢談電影,偶爾也會留下來過夜。
「嗯,就當成是內定吧。」
不久之後,「戶村流平××技術不好被女朋友嫌棄」的說法不知爲何傳遍校內,看來咖啡廳那件事經過部分誇飾傳開了,謠言這種東西真是不負責任又恐怖。
「豬頭、色狼、沒技術!」
「咦,也就是說,難道,那個……」
「嗯,學分這部分當然沒問題……」
然而,流平的情緒在意外的地方爆發。
隔天,流平在大學一見到人就吹噓自己幾乎確定出路,大部分的朋友只做出「太好了」、「好羨慕」這種最平凡的回應,但也有人露骨提出「爲什麼決定去那種公司?」這種失禮至極的問題。
當然不只是標榜,IKA電影社正如其名是製作電影的公司,這一點千真萬確。
流平熱切期望能聽到那句話。
他至今在大學生活確實學習到的道理只有一個:奧斯卡或金棕櫚,只不過是和自己人生處於另一個世界的價值觀。
「嗨,戶村吧,好久沒聯絡,畢業作品進度怎麼樣,還順利嗎?」
那就是當地電視臺IKA的相關企業,公司名稱也叫做「IKA電影社」,是一間小小的電影製作公司。
他們大概是難以接受流平早早決定進入中小企業的做法,應付這種意見的最佳方式就是無視,但某些人說出這種話可沒辦法無視。
「看來你終於清醒了,謝天謝地,不枉費讓你去上大學。」
激動的流平維持接聽電話的動作,朝電話機頻頻鞠躬。要是覺得這樣的他滑稽好笑就笑吧,這時候的流平,即使對方是三歲兒童,肯定也會大聲道謝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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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那接下來這一年就輕鬆了,反正畢業作品姑且做出氣勢就行……呵,太好了。」
用到「笨蛋」這兩個字還真是率直,總覺得好像變成小學生吵架了,看來她腦中的罵人辭彙早早見底,不久就會用到「醜八怪」或「瘋子」吧?
他如此吐露出真心話。
由於分手方式如此震撼,流平內心對紺野由紀的愛情急速冷卻,對於分手毫無依戀。他接受現實,並且認爲這樣就好。
但能在當地就職,而且肯定是影視相關的工作,所以這間公司自然很吸引流平。
「可是啊,就算夢想很重要,實際上爲了討生活,還是得……」
並且立刻扔下第二顆炸彈。
不過,和電影有關的工作沒那麼好找。
總之,算了,在意也無濟於事。流平只能如此說服自己。
「助理導演兼助理照明兼助理攝影兼記錄」
但是他們經手的電影,不是在普通戲院以成人票一千八百圓公開放映的電影,而是專門製作紀錄片或教育影集的公司,堪稱和華美的電影世界無緣。
「嗯,是的,普普通通。」
既然不想聽現實話題,到底該討論哪種超現實的話題?
「我們分手吧。」
並且扔下這顆炸彈。
流平只有凝視她反覆變化的嘴角,沒辦法,讓她罵個夠吧。
「普普通通啊,總之慢慢努力不要急,畢竟還有一年多才畢業。啊,說到畢業,你學分不要緊吧?得在三年級達到一個標準,否則升上四年級來不及補救。」
母親回應之後非常欣慰。
「我應該沒機會成爲電影導演,還是找普通工作就好。」
「傻子、呆瓜、笨蛋!」
簡單來說,只是從一年級的頭銜拿掉「助理」的字眼,作品本身則預定是一部前所未見、空前絕後、異想天開又支離破碎的失敗作品。
「妳……妳說的『那種公司』是指IKA電影社?」
流平終究對此無言以對,其實他毫無氣概,何況「進軍東京」不像是現今女孩會說的話。
流平抱持若干興趣等待下一句話,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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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世間學子傾向於提早找工作,流平終究暗自擔心這樣是否偷跑過頭,不過時機似乎意外恰到好處——過完新年的一月底,茂呂親自打電話給流平。
即使是流平,想到自己只爲此就繳交昂貴學費上學,終究對父母感到過意不去,所以在某天晚上,他以稍微鄭重的心情打電話回家。
喂喂喂!這句話可不能當成沒聽到,流平終究無法繼續沉默。
流平摔話筒掛掉電話,以持續火熱的腦袋擬定後續戰略。
大部分的影視企業,規模出乎意料遠低於知名度,很少招募人員,除非得過的獎或製作的作品能夠證明能力,不然得以強大的門路才能入行,實際上學生們也傾向於完全放棄找這方面的工作。
他不願意就這樣厚臉皮讓步,即使不得已得找個普通工作,至少也要實現夢想,從事大衆媒體的工作,最好是和電影有關。
這顆炸彈沒有倒數裝置,當場炸亂流平的心。
現在是正午休息時間,地點是校內咖啡廳一角,理所當然擁擠又嘈雜,難以形容是適合談分手的狀況。
「差很多!」她越說越大聲,好恐怖。「你覺得這座城市有未來?」
流平毫不隱瞞向茂呂表達想進公司的意願,茂呂剛開始懷疑流平是否認真,最後感受到他的熱忱,保證會進行某種程度的安排,這是戶村流平三年級秋季發生的事。
然後流平開始感謝——感謝神、感謝好心的學長,也感謝一年級當時像是笨蛋,無論雜務或幕後工作都精神抖擻自願包辦的自己。「感謝自己」這種行爲,當然是他人生至今罕見的事例。
不過,流平出乎意料在某個公司有門路。
「有你的未來是吧,也對,但我討厭這樣,在這種充滿烏賊腥味的城市,又能夢想什麼樣的將來?」
她就找個擅長聊夢想的男人,過着足以忘記現實的刺激生活吧,自己則是即使平凡,也要求得腳踏實地的穩定工作,如此而已。
茂呂耕作是比流平大三屆的學長,現年二十五歲,兩人在兩年前認識。當時還是烏賊川市大電影學系四年級的茂呂,拍攝一部紀實影片當成畢業作品,流平才一年級就參與影片製作,聽到他的頭銜可別嚇一跳啊!
不,一切都沒有意義,現在的她失去冷靜,似乎是擅自對流平抱持期待,並且擅自認定遭受背叛,傷腦筋。
「有吧?」
「真……真的嗎!真的是內定吧?」
紺野由紀是流平的女友,流平不記得曾經和她互許終生,卻也不是基於玩玩的心態交往,流平徑自認定畢業出社會之後依然會繼續交往,兩人就是這樣的交情。
流平內心的一絲期待,膨脹到如同不合時節的積雨雲。講得更正確一點,這是對於「某句話」的期待,是對於求職大學生來說最爲悅耳、如同魔法的那句話。
何況流平挺進IKA電影社的過程中,有一位站在他這邊的可靠援軍,那就是任職於IKA電影社總務部門的茂呂耕作。
「不過,並不是沒關係,這是很重要的事。」
內心受到打擊的流平,說出某位首相遇刺之前的名言,卻連自己都不知道該從哪裏怎麼說,爲什麼忽然提分手?
就是如此。
流平自此理解到,他自己是爲了追逐夢想而就讀這所大學,但雙親是爲了讓他放棄夢想才讓他就讀這間大學。這份過於令人感恩的顧慮,使得流平握着話筒的手微微顫抖,這什麼父母!
流平被講到這種程度就無地自容,只能舉白旗投降。
模仿奧森•威爾斯的聲音討論火星人進攻的話題?還是討論在比佛利山莊蓋豪宅,和葛蘿莉亞•史璜生在日落大道共舞的話題?
就這樣,流平得到工作,卻失去女友做爲代價。
不知道該說正如其名還是正如字面所述,總之流平在茂呂拍片現場大顯身手的往事,當時參與制作的人員至今依然津津樂道。
流平由衷希望經由這位學長的引介找到工作。
就率直的流平看來,這家公司好歹標榜是電影公司,令他頗爲滿意。
或許是這份熱忱透過電話線傳給對方,學長果然輕易就說出「這句話」。
「等……等一下,有話好說!」
流平果然和衆多同伴一樣,感覺到己身才華的極限。即使如此也開始思考今後出路,希望能僥倖找到和電影稍微相關的工作,卻沒有進行具體的努力或行動,總之就是致力於消耗(浪費?)所剩無幾的大學生活——過着這樣的每一天。
流平無可奈何說不出話。
流平不認爲這裏有烏賊腥味,但還是嘗試反駁。
然而光陰似箭,流平如今是三年級。
事情發生在他和女友突然分手十天後的二月中。
流平和交情很好的五到八名(不記得了)朋友去喝酒,盡情暢飲日式白酒或琴酒(這也不記得了)之後,開始在居酒屋店內怪叫胡鬧,還在路邊和同樣喝醉的上班族互毆,幾乎單方面落敗(完全不記得了)。
隔天流平醒來,發現自己奇蹟似地躺在自家玄關。
他完全不曉得究竟是自己走回來,還是某人攙扶回來扔在這裏,推測是後者。
原因在於流平全身痛得無法自己站立,他花費好長一段時間總算起身,前往廚房洗臉時,再度因爲劇痛而扭曲表情。
眉心傳來刺痛,肌膚觸感很粗糙。
戰戰兢兢照鏡子一看,眉心有塊如同漆黑疙瘩的物體,他知道這是鮮血凝結而成的血痂。
臉頰與額頭也有輕傷,到處髒得像是覆蓋一層塵土。
慘不忍睹到讓他可憐起自己的臉。
流平擔心自己鬧出什麼大事,不安地打電話給好友牧田裕二探聽消息。
「我想知道我昨晚遭遇什麼災難。」
流平率直詢問之後,牧田裕二立刻回答。
「昨晚你和素昧平生的上班族打架鬧事,不記得了?你這傢伙真讓人無奈。」
依照牧田裕二的說法,昨晚對打的上班族,身手敏捷得令人誤以爲是拳擊手,出手每一拳都很重。
「這樣啊……」流平單手拿着話筒,徑自大幅點頭。「或許是我捱了他沉重的拳頭才失憶。」
「不。」朋友斷然否定。「是因爲酒,你自顧自喝得亂七八糟,不準推託。」
「……這樣啊。」
看來是自作自受。
「不提這個,你在打對方的時候,叫着那個傢伙的名字。」
好友說出一件令他在意的事。
不會吧,慢着,這絕對是假的,我不相信。
「聽說你很沮喪?總之打起精神吧。對了,下週找一天來我家玩,有什麼想看的影片就拿來吧,我們一起看。」
這已經足以讓流平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
「後來你在車站前面的公車等候區,抱着時刻表站牌大喊『由紀~妳這○○○的敗類蕩婦~!我要宰了妳~』這樣……」
茂呂耕作於此時向流平伸出援手,二月剩下一週的這一天,他主動打電話過來。
「明白了,夠了,我不想知道。」
流平還是不記得,但是大略可以想像這幅光景,應該是事實。
「紺野由紀啊,你大喊『由紀~』揮拳的時候殺氣騰騰,對方上班族看你這樣也嚇了一跳。」
「………」
「然後在計程車上,你也對司機找碴……」
流平提議一部冷門電影「殺戮之館」,約定在一週後的二月二十八日造訪。
「這樣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話說回來,表面上對分手的女友不以爲意,內心卻完全依依不捨,這種現實實在很丟臉,流平接下來這幾天過得很沮喪。
「那個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