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犯人遭受懲罰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2.2萬 字
一
有坂香織沿着赤松川河岸往下游方向前進。她的身體從頭到腳都溼答答的,橫條紋T恤也因此緊黏在身體上。而令她引以爲傲的馬尾,現在就像是被雨淋溼的小馬的尾巴。順便一提,她的身邊當然沒有馬場鐵男的存在。
香織思考過了。爲什麼那時候鐵男沒有跟着她一起跳下來呢?萬一被手持槍枝的殺人魔逮到,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儘管如此,爲什麼他卻——啊!
「該不會是爲了我!? 馬場,你是因爲我所以自願去當誘餌的嗎?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馬場爲了讓我順利逃跑,所以犧牲了自己面對殺人魔……嗚嗚,馬場,謝謝你。我們明明才認識不久,你果然是好人,我到死都不會忘記你的……所以你……一定要成佛啊!」
香織回想起那段與已受蒙主寵召的鐵男一同相處的日子,自顧自地流出了傷心的淚水。她的哭泣時間非常短暫,很快地她便重新打起精神: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殺了鐵男的殺人魔現在一定在尋找下個獵物,也就是香織自身,這種可能性非常高——香織如此想着。
「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絕對不能讓馬場的死白費!」
下定決心的香織再度往河川下游走去。
河川因爲前一天的大雨顯得混濁不堪。香織選擇從狹窄的岩石裸露地帶前進。或許是大雨殘留下來的痕跡,粗壯的漂流木宛如在阻礙香織前進似的散佈各處。好幾次香織都被圓木狀的漂流木攔住了去路,只能繞到河岸繼續前進。
天空豔陽高照,暑氣逼人。幸好長在V字形河谷斜面上的大樹枝葉繁茂,爲她遮去陽光的照射。河流的左右兩側挺立着遮天蔽日的樹木,順着河流的方向不斷延伸,儼如一道綠色拱門。
香織不發一語,獨自走在這條路上。
「不行,我走不動了!」
畢竟是過慣了舒適的都市生活,少有機會鍛鍊的身體很快便到達了極限。
香織在河岸選了顆大石頭徑自躺下休息,頭頂是無限蔓延的綠色屋頂,還能從縫隙間一窺盛夏的藍天。河面吹來的風,輕拂着她發熱的肌膚,令她感到十分舒服。河水演奏出固定的音色,帶領着她走入夢鄉。然而——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前一刻,一個奇怪的物體映入香織的眼簾。
頭頂上的樹枝,其中一枝似乎掛着什麼,搖來晃去的。逆光中,隱約可以看見圓滑曲線的輪廓,令人聯想到女性的身體。香織驟然起身,不由得用手揉了揉眼睛。
「……那是,什麼?」
看起來像是掛在樹枝上的女性屍體。也就是說,是自殺?但是,會有人特意選在那麼高的地方上吊嗎?頭到地板之間大略有四公尺高,周圍也沒有什麼立足點。
而且如果是上吊自殺,應該會留下繩索纔對。但眼前的那個並不是用繩子吊住的,比較像是頭部被兩根粗壯的樹枝給夾了起來。雖然這也可以說是一種上吊的方法沒錯,但至少目前沒聽過有這種自殺方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殺人事件,香織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四個字。沒錯,香織甚至還知道另一名被謀殺的女性。但是,這怎麼可能呢!
「我記得我是拼命伸長兩手去把那個掛在樹枝上的冰桶拿下來的。樹枝那麼高,雪次郎先生又是怎麼把肩帶掛在樹上的?雪次郎先生的身高明明比我還要矮纔對。」
「咦!什、什麼事,這麼突然——」
二
然而香織又馬上搖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第三座新月池只有前天晚上限定,是臨時出現在赤松川上游的池塘。說得更正確一點,那並不是真的池塘,而是一個巨大的水窪。」
鵜飼不顧瞠目結舌的砂川警部,突然換了個話題。
鵜飼開始爲大家進行說明。
「看來警部也認同我的推理——那麼馬場,輪到你了。」
「這種乍看之下無法可解的情況,其實是有應對方式的,你認爲應該怎麼做,警部?」
面對過於激動而氣勢洶洶的警部,鵜飼一派輕鬆地回答。
鵜飼掃視着一臉茫然的衆人,慢悠悠地繼續說道。
「假使琴盒順着河流的沖刷力道,在那顆岩石上反彈的話……」
「如果有充足的水量跟水勢的話,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爲什麼這裏會有低音提琴盒呀——!」
「沒有死人嗎!? 是這樣嗎……」
「我說的是『有過』,已經是過去式了。換句話說,現在已經沒有了。因此很抱歉,我沒有辦法讓你們親眼看到。」
「被、被你這麼一說,確實很詭異吶。爲什麼要把冰桶掛在那麼高的樹枝上?如果不是雪次郎先生自己掛的,那會是誰……」
赤松川附近發生的怪事不只這個低音提琴盒,山田慶子被殺害後,她的屍體連同車子被棄置在新月池,但隔天卻消失了。雪次郎在龍之瀑布溺死,不久前寺崎又在河邊的廢墟被槍殺。各種事件一個接着一個發生。
「什麼啦,不是洪水,難道是大洪水嗎?應該也不是,河川氾濫?水災?——嗯,等等,這麼說來,我記得在新聞上看過『鐵炮水』
㊟
這個字。」
香織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跌坐在地。
「警部,你在聽了馬場鐵男的話之後,理所當然地以爲車子和屍體是沉在這個池子裏,但是這個想法也是錯誤的,因爲車子沒辦法開到這個池邊,所以不可能把車子丟在這裏,就如同我之前所說的那樣。既然如此,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只能這樣思考了。」
「馬場鐵男,你在前天晚上把屍體和車子丟到新月形狀的池子裏,你以爲這座山裏只有一個新月形狀的池子,但其實並不是那樣,新月形狀的池子一共有兩個,另外一個就是你眼前的這座池。」
「不對,水勢再怎麼強,也不可能做到……要能發生這種情節,幾乎已經是大洪水的程度了……昨晚確實下了大雨,但也沒到引起洪災的程度……也沒看到新聞播報有誰因此受傷還是死亡……嗯?」
「你、你說什麼,我從沒聽說過這麼無法無天的機關!」
香織並不是真的在問誰,而是對着自己叫道。
「請先聽我說一個關於林業的知識。在林業界裏,如何搬運山裏砍下的木材,從古至今都是一個重要的課題。有鋪設林道的地方可以用卡車開進去載;若有水量豐沛的河流,也可以把圓木捆成竹筏藉水搬運。但是,越往深山裏去,河水水量也會越少。水量過少的河川無法搬運木材,那應該怎麼做纔好呢?好不容易砍下來的樹木,就因爲沒有辦法搬運只好全部放棄嗎?」
「是誰特地把我們丟掉的低音提琴盒搬到這裏來嗎?」
「那爲什麼琴盒會被樹枝卡住呢?這也是自然現象嗎?」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香織終於明白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新月池的真面目。「那個並不是水池……而是……」
「你說證據!? 證據在哪?」
「但是,需要在上游儲存多少水才足以達成這種目的呢?一個小池子的水夠嗎——啊!」
「——臨時出現的,池塘!? 」
香織任由想像力發揮,腦中的銀幕更映出一個壯觀場面。
那個瞬間,香織彷彿遇上了被遺忘的亡靈,她放聲慘叫。
「說到這個,昨天下了大雨吼。」
「哦,哪裏奇怪?」
「太、太離譜了——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香織自言自語地對自己如此說道後,再次來回看着河流及低音提琴盒。在她這麼做的同時,她也想到了一個非常基本的問題。爲什麼,琴盒會是懸掛起來的狀態呢?這點她並不清楚。不過,應該被丟在上游的琴盒,現在卻出現在這個地方,這件事本身或許沒有那麼不可思議。
「但是,那個應該已經丟在河邊了——怎麼又會掛在樹上!? 」
「把河流整個堵住——」警部的表情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而緊繃起來。「沒、沒想到!」
到底有誰會做這種事?又是爲了什麼而做?這跟山田慶子的屍體消失有什麼關聯嗎?
鵜飼用手比了比眼前寬廣的新月形狀的池面,接着轉向砂川警部。
「什、什麼嘛,叫——洪水吧。」
「啊!」香織的腦裏閃過宛如天啓般的靈感。「對,人爲造成的洪水……以人類的力量故意引起的洪水……有可能嗎?」
「嗯,我終於想通了,我們一直以爲是池子的地方,其實是河川啊——唔,咦咦咦!? 」
既然如此,這個懸掛的琴盒,應該也跟這一連串的事件有關纔對。這並不是單純的大自然的惡作劇,而是人爲造成的結果。不是大自然的洪水之力,而是人爲的——
「警部你也應該看過纔是——想想昨天在龍之瀑布上游,你那可憐的下屬志木刑警的悲慘遭遇。你還記得我那時候用冰桶代替救生圈,拋給正被河流衝着走的志木刑警吧?」
「嗯,我記得,那個是雪次郎先生的冰桶吧。」
「哦,看來妳終於注意到了。」
V字形河谷的滾滾泥漿發出轟隆隆的聲響,被水勢衝着走的琴盒用力撞上了突出的巨大岩石,琴盒宛如跳出水面的溪魚,高高飛起躍至半空,接着恰巧撞進了分爲兩枝的樹枝中。下個瞬間,琴盒的頭部便卡在兩根樹枝中,維持着漂浮在半空的姿態留在了樹上——
「那是在哪裏?要是真的有,你也讓我們親眼看看啊?」
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嗎?
「對了,橘雪次郎!」
「新月形狀的池子其實有三個,而山田慶子的屍體和車子就被丟在第三個池子裏。」
「我在說林業的相關知識啊,同時也跟殺人事件有關就是了。好了,要怎麼做纔好,警部?」
「嗯,不能說洪水這個詞是錯的,但它還有個更正確的名字喔。」
偵探緩緩地看向衆人,說出這起事件的關鍵。
「有過!? 現在已經沒有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而且,現在香織的所在地點是在花菱旅館再往下游的地方。從月牙山莊的角度看,花菱旅館也是在下游的位置。也就是說,從這裏要去月牙山莊的話,必須往上游走一大段路纔會到。在這個地方迷路的兩人,再怎麼在黑漆漆的森林裏徘徊,也不可能會跑到距離如此遙遠的上游區的月牙山莊。因爲無論兩人再怎麼路癡,也應該分得出來上游跟下游的區別。
「總而言之,事情是這樣的。」
「不知道,我對林業的情況和你想說的事一概不清楚,這只是在浪費時間,你還是快點說下去吧。」
「爲什麼低音提琴盒會掛在哪裏?」
誰在跟我說話!過於驚訝的香織在原地跳了起來。她僵硬着身子,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將頭扭向後方。
首要問題就是這個。首先,需要付出相當的勞力才能製造出這樣的情景。立足點的問題是怎麼解決的?特地帶了凳子或梯子來這裏嗎?然後再踩上去把低音提琴盒高高掛起,讓琴盒的頭部卡在樹枝上?光用想的就覺得這項工程既麻煩又危險,誰會爲了什麼目的去做這種事?難道這是一種前衛藝術嗎?想不通。香織搖搖頭,宛如一名正在煩惱創作的前衛藝術家般抓了抓頭髮。
「爲什麼,這很明顯啊警部,爲了要用大量的水一口氣沖走在下游悠悠哉哉、享受夜釣之樂的雪次郎先生啊!也就是說,這是在赤松川上游的人,想要淹死在下游的人所設計出來的機關。臨時出現的新月池,換句話說,便是遠端殺人的裝置。」
「對,那個冰桶原先是肩帶被樹枝勾着,懸掛在樹上的狀態。我那時候直接把它從樹枝上取下,丟到河裏了。因爲當時正逢緊急狀況,所以並沒有多想,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情景實在很奇怪。」
她以爲是女性屍體的那個物體,正是會令人聯想到女性屍體,還有着圓滑曲線的低音提琴盒。上半部被樹枝卡住,懸在半空中的低音提琴盒,彷彿在取笑着跌坐在地的香織,在樹枝上搖啊晃的。
一旦下雨,河川水量就會增加,平常水流衝不到的岸邊,也會因此受到大量的河水沖刷纔對。那樣一來,被丟在河岸的低音提琴盒,很有可能會被捲入河流,順着水勢流到這裏。這比誰在上游偶然發現低音提琴盒,再特地搬過來這裏更貼近現實。沒錯,是水的力量把琴盒帶來這裏的。也就是說,這是自然現象嗎——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會在這裏!? 」
不對,有死人。記得最近應該有人在這條河溺死。
等等,雪次郎的死亡時間並不是在昨天夜裏,他的死是在昨天下大雨之前發生的事。而且,恐怕跟自然災害引起的溺水而亡不同,刑警們似乎也在搜尋被殺的可能性。
香織忽地從自己的話裏察覺到了什麼。
「怎麼做——你現在到底在說什麼啊?」
她的身後站着一名男子,手上拿着一把黝黑亮麗的來福槍。
「唔……」
「你說有三個新月池!? 」
「原來如此,事實應該就是你所說的那樣,假使河川水位急速上升到超過一般人的身高,在河邊釣魚的雪次郎先生會被沖走也是很合理的。」
香織再次大叫。話說回來,他們至今一直在找的東西是什麼?不就是山田慶子的屍體嗎,還有那輛鮮紅色的MINI Cooper。說得更準確一點,他們在找的是被丟入屍體和車子的新月形狀的池子。前天晚上他們確實將屍體丟棄在那裏,但在那之後,池子卻消失了。雖然應該說是車子和屍體失去了蹤影,但也可以換個觀點去思考,很有可能是池子本身失去蹤影了。
「沒錯,真的沒想到。前天夜裏,臨時出現在赤松川的池塘,竟是以人工方式堵住赤松川打造出來的新月形狀的水窪。只要堵住曲度不大的其中一段河川彎處,就能自然產生新月或香蕉狀的積水了。這就是第三座新月池的真面目。」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完鵜飼的推理,砂川警部一臉不甘心地咬起下脣,只能點頭同意。
香織再次目測起琴盒上半部到河面的距離,她估計從琴盒頭部到河面大約有四公尺高。接着香織環視起周遭,從懸掛着琴盒的樹枝再往上游方向約數公尺處,恰巧有顆巨大的岩石突了出來。岩石上半部是傾斜的,宛如一個天然的跳臺。
而且——香織打量起周遭。總覺得這裏並不是那晚他們丟棄低音提琴盒的地方,確實V字型的河谷與那晚去的地方感覺很相似,但是那晚並沒有出現覆蓋在上空的綠色拱門。
「但是之前有過喔。」
譬如先在上游累積大量的水,接着一口氣放掉那些水。香織腦中浮現出這種做法。大量的水以洪水般的力道往河川灌去,正在下游釣魚的雪次郎因此被滾滾泥漿衝進河裏進而溺死。受牽連的低音提琴盒跟着被衝往下游,撞上岩石並高掛枝頭。這麼一想,也並非不可能。
警部不知道愣住了幾次,接着才強烈地提出反駁:「怎麼可能!跟你的車不一樣,我的車可是有裝導航的。我有好好用導航地圖確認過了,這附近新月形狀的池子就只有兩個,一個在赤松川沿岸,另一個在青松川沿岸,也就是眼前這座池,其他地方都沒有。」
「或許找顆大石頭作踏腳石的話,就算是雪次郎先生的身高也能碰到樹枝,但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一般人使用冰桶,本來就是放在地上,特地高掛在雙手觸碰不到的樹枝上來使用,怎麼想都不可能。」
「是嗎,但就像我剛纔說的,這在林業的世界裏,是被實際操作過的做法,差別在於被沖走的是木材還是人而已。再說,我有證據,我有可以證明我口中這個大規模的機關曾經被使用過的證據。」
槍口直直地對準香織。
「沒有誰去做這件事。硬要說的話,做出這件事的是水。從上游流下來的磅礡水勢,導致河川水位急速上升,浮在水上的冰桶隨着上升的水位移動到高處,結果就是我們看到的,冰桶的肩帶掛在雪次郎先生也碰不到的高處的樹枝上。換句話說,冰桶被掛在那麼高的樹枝上,這個事實正是河川水位急速上升到樹枝高度的證據。」
鵜飼向突然被點名的馬場鐵男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殺人……對了,殺人事件!」
「冷靜下來思考喔,妳需要鎮定,有坂香織,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纔對。」
「那我就繼續了,做法如下:首先,將從山裏鋸下來的木材綁一綁,直接堵在河川上,被堵住的河流自然會在原地開始積水。就算那條河之前再怎麼沒水,只要時間一長,積水便會漸漸擴大,最後在河流途中形成一個小型水庫。確定水庫中有足夠的水量後,再破壞用木材堆積起來的堤防,原先累積在水庫中的大量的水便會一口氣往下游衝去。藉這股水勢,就能把整理好的木材衝往下游了。怎麼樣?雖然這種方式很粗暴,但也很合理吧。現在已經不用這種方式了,但這是過去深山現場中實際採用的方法。」
「像這種河川上游被堵住的水,一口氣往下游衝去,甚至因此出現受害者,你知道我們一般會怎麼稱呼這種現象嗎?」
果然沒有錯,他們兩人丟棄低音提琴盒的地方並不是這裏。恐怕是在更上游的地方,而且一定是在距離月牙山莊或新月池不遠的地方。那現在這種情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世上有許許多多個低音提琴盒,但會出現在盆藏山赤松川流域的低音提琴盒,恐怕只有那一個,也就是用來搬運山田慶子屍體的那個琴盒。
三
不對,比起那些,現在更重要的是——
香織鼓起勇氣,往那奇怪的樹枝衝了過去,途中還差點跌倒。她繞着樹枝往上看去,剛纔被逆光遮掩住的真相終於大白。
(注:中文稱「暴洪」,即短時間內突然發生的洪水)
「沒錯,就是鐵炮水。」鵜飼高興地點頭。「事實上,林業相關人士之間似乎會用『鐵炮堰』一詞來稱呼剛纔我向大家說明的木材搬運法,因爲鐵炮水就是由人工打造的堰所引發的,所以才叫它鐵炮堰。我都說到這裏了,你還不明白嗎?」
「……哈?」馬場鐵男一臉呆呆地張開嘴巴。「不明白什麼?」
「我要說的是,你聽到鐵炮堰這個詞,都沒有想到什麼嗎?唉,看來你真的沒注意到,你……鐵炮堰……鐵炮水……」
「鐵炮堰……鐵炮水……嗯?鐵炮……鐵炮!? 」馬場鐵男的神色突然變得十分驚訝。「該不會我在遊戲室裏偷聽到的對話,其實不是在說槍——」
「沒錯,你聽到他們提到『犯人使用了鐵炮』——對吧?沒錯,犯人的確使用了鐵炮,但他們談話中的鐵炮既不是來福槍,也不是手槍,犯人使用的兇器是鐵炮堰纔對。」
四
事到如今,解決事件與主導權已經全然掌握在鵜飼手中了。完全承認敗北的砂川警部退居聽衆,馬場鐵男也被鵜飼口中想法奇特的推理驚得目瞪口呆。由於偵探原先的搭檔,戶村流平還沒從水池溺水的傷害中恢復過來,只好由二宮朱美擔任偵探的搭檔一職,將話題繼續進行下去。
「所以,真正的犯人究竟是誰呀?應該不是獨自犯案的吧,要想造堤堰來攔河水,僅憑一己之力是做不到的。」
「從這個詭計的構造來看,要獨自犯案的確不太可能,恐怕犯人還使用了多名共犯。與其說是共犯,我覺得工人這個詞比較精準。」
「工人?什麼意思?」
「簡單地說,就是犯人是花錢僱用勞動力的。靜枝小姐有說過吧,月牙山莊在前天中午前住了幾名國外旅客,而他們在雪次郎先生死的那夜就已經結帳退房了。乍看之下他們與這起事件毫無關係,其實卻不然。那羣外國人團體正是犯人請來建造鐵炮堰的工人。從他們的角度看來,只是聽從僱主指示,蓋了一座小小的水庫而已,未必會知道那是用來殺人的工具。他們大概以爲只是單純的土木工程的打工罷了,而犯人絕對也是用這個藉口來包裝,說是正派公司的標準作業之類的。若非如此,我想也找不到那麼多人來幫忙殺人。再來,製造鐵炮堰時應該也用到了重型設備纔對,譬如說吊車。」
「吊車的話,前天晚上在新月池的旁邊就有一輛,馬場的證詞裏有提到。」
「對,就是那個。但說得更正確一點,吊車並不是在新月池旁邊,而是在赤松川其中一段出現的新月形狀的水庫旁纔對。然而他們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還以爲眼前的水窪是傳說中深不見底的新月池,甚至因此感到慶幸就把車子跟屍體都推到水裏了。這就是前天夜裏發生的一切。」
「之後,馬場他們又把低音提琴盒丟到赤松川,然後在山裏迷路,繞了一大圈才抵達月牙山莊,是這樣吧。」
「完全正確。那麼,接下來的場景要改成隔天凌晨一點左右。這個時間,大家幾乎都在月牙山莊的小木屋裏,興致勃勃地收看衛星轉播的足球賽。這些人裏面有橘直之、橘英二兩兄弟、南田智明、寺崎亮太,以及我們偵探事務所的三人。不用多說大家也清楚,犯人之所以採用鐵炮堰實施遠端殺人,就是爲了要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爲了能夠主張被害者在下游溺死時,自己是在上游的歐風民宿裏與誰一起而設計出來的遠端殺人。因此,犯人在這個時候,一定不會獨自待在自己的房間。犯人絕對是在小木屋,和大家一同觀賞足球比賽纔對。反過來說,這個時間獨自在房裏睡覺的豐橋升或橘靜枝等人便不會是兇手。」
「的確,但是,犯人如果一直待在小木屋裏,也不可能實施殺人計劃啊。必須有誰去破壞鐵炮堰,纔有可能發生鐵炮水吧。」
「沒錯,順便一提,從上游的鐵炮堰到下游的現場只有三公里左右。雖然水流速度會隨着河川的傾斜度改變,但並不會影響太大,三公里長的話應該只需要幾分鐘。也就是說,假使雪次郎先生的死亡時間推定在凌晨一點前後,那鐵炮堰被破壞的時間也差不多會是在那個時候。足球比賽是在午夜十二點開球的,到了凌晨一點又是怎麼樣的情況?」
「剛好進入中場休息呢,凌晨十二點四十五分之後上半場結束,接着是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下半場開始時已經超過凌晨一點了。」
「沒錯,關鍵就在那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這段時間,原本待在小木屋裏的人各自行動,有人留在現場,有人去廁所,也有人到外面抽菸。簡而言之,犯人只有那十五鍾可以自由行動。若是犯人要跑到雪次郎先生進行垂釣的下游區去殺人,十五分鐘是不夠的;但如果只要趕到上游區破壞鐵炮堰,我認爲這個時間長度完全沒問題。」
「那麼,他們推進臨時的新月池裏的車子跟屍體究竟跑到哪裏了?」
南田又將槍口往前壓向香織的臉。「這是你們乾的好事嗎?」
「把妳的手機拿出來,給那個男的打電話——算了,傳訊息給他就好,約那傢伙到一個合適的地點。」
「是的,這也是今天,我們前不久纔看到的情景。犯人在已成廢墟的花菱旅館與寺崎見面了,或許他從最初就不打算讓寺崎有機會開口。他見機朝寺崎撲了過去,寺崎拿出來福槍應戰,於是殺人犯與勒索者之間便開始了來福槍爭奪戰。最後犯人取得勝利,他拿起庭院的石頭往寺崎的頭砸去,接着又用他的來福槍給他最後一擊。之後的事就像妳所知道的那樣,犯人趁着流平和馬場他們大鬧之時,漂亮地逃脫了——事情經過就是這樣。」
「正如妳所說,只怕寺崎遇到了什麼讓他必須孤注一擲的情況,比方說他剛好需要一大筆錢之類的。而且他手上可是有真正的來福槍,萬一真的發生了什麼,他也有自信保護得了自己。」
「那、那還真是令人遺憾……但是,那應該算是意外吧?」
「雪次郎有個哥哥,叫作橘孝太郎,是月牙山莊原本的經營者。當初就是他打算將月牙山莊蓋成真正的木屋建築,也是他將木屋的設計和建構交給我的,可以說是我的知音,也像是恩人一般的存在。實際上,孝太郎先生和我聯手打造出來的月牙山莊也是非常出色的建築,毫無疑問,就是我的代表作。然而,像孝太郎先生這麼好的人卻在一年前過世了。大雨過後,不小心跌落漲潮的赤松川的他就那樣溺死了,他殘破不堪的屍體被人發現在龍之瀑布的壺穴中。」
「放心吧,我不會只殺妳的,妳還有一個同伴吧,那個身體看起來很笨重、腦袋不太靈光的金髮蠢貨。」
拜託了鐵男!一定要把警察帶來啊!
香織閉上眼,邊祈禱邊按下發送鍵。
「說到寺崎手中的證據,除了顛覆在赤松川的車子,應該不會有其他東西了。花菱旅館的後院是正對着河的,寺崎應該是打算從那裏走下河去,直接把那輛車當作證據展示給犯人看。恐怕MINI Cooper與山田慶子的屍體就翻覆在距離花菱旅館不遠的地方。」
香織下定決心了。不如說,她似乎也沒有其他選擇了。總之都要傳假的會合訊息給鐵男的話,那至少自己親自來吧。香織拿出手機,準備就緒。
「原來如此。」朱美點頭,接着再次詢問這起事件的最關鍵之處。「所以犯人到底是誰?」
「鵜飼偵探事務所!? 那個叫鵜飼的人竟然是個偵探!」
不過,等等,三思而後行啊有坂香織,這樣做真的沒問題嗎?
「誰叫她想打亂我的計劃,她察覺到我的犯罪計劃後,竟然想把我的計劃通通告訴私家偵探。也就是說,她也背叛了我。」
「我、我知道了,我來傳就好!」
「她傳來的訊息上寫了什麼?」
「就是這樣。第一眼見到雪次郎先生的屍體時,我們都覺得慘不忍睹,於是輕易認定屍體上的損傷都是因爲跌落龍之瀑布造成的,其實卻不然。雪次郎先生的屍體是被強大的水勢衝撞蹂躪,被多次猛烈撞擊到河岸或岩石上,再被不尋常的水勢衝落瀑布,從赤松川一路流往烏賊川,最後才終於停留在三俁町的河邊。」
香織不發一語地點了幾個頭。
「吵死了,閉嘴!」南田搖搖頭,不願繼續聽下去。「我偷聽到她在講電話,知道她背叛了我。所以隔天我就去了鵜飼偵探事務所前的停車場,在那裏埋伏着等她。」
「沒錯,哼,原來妳不知道啊,那個男人爲了山田慶子留下的話,特地跑來月牙山莊,就是個好奇心旺盛的私家偵探。但聽說他本來就不是多厲害的偵探,他的存在對我的計劃根本構不成什麼威脅。」
「警方的確將孝太郎先生的死判爲意外事故處理,月牙山莊也因此被原先的共同持有者雪次郎所獨佔。接着,就是在那之後沒多久,豐橋升就來月牙山莊談收購的事情了。我那時候就覺得有些可疑,想說時機也抓得太巧妙了,會不會是雪次郎之前就從豐橋升那裏得到什麼保證,還對這件事很感興趣。或許雪次郎早就被賣掉月牙山莊後可以得到的一大筆錢深深吸引了。假使如此,孝太郎先生的存在對他們來說就是個阻礙,因爲孝太郎先生是不可能同意出售的。共同持有者之一的孝太郎先生不同意,收購案也無法完成。所以希望收購案可以順利進行的雪次郎,便趁着大雨過後將孝太郎先生約到河邊,趁機將他推下去——」
「是的。另外,我也藉這個場合順便回答昨天妳問我的問題吧。犯人是如何得知雪次郎先生釣魚的正確地點?我的回答如下:犯人根本不知道雪次郎先生在哪裏釣魚,他也沒必要知道,只要知道雪次郎是在河邊釣魚就夠了。因爲無論他在河川的哪裏釣魚,強大的水勢都絕對可以將他捲進河流裏沖走。」
「對了,我得趁現在問清楚,似乎有人將留在烏賊川市綜合大樓停車場的車子跟屍體特地運來盆藏山,還丟進池子裏——」
「我想想——往這條赤松川下去一點,有個叫『蔓生橋』的吊橋,叫他在那邊等。妳一邊打我一邊看,別給我玩什麼把戲——打好了嗎,給我看——好,這樣就可以了,做得好。」
假使偵探在場,一定會被南田輕易說出的這些話給激怒。
「我很熟悉——女的!? 」
香織原本想貫徹強硬拒絕的態度——嗯,等一下!她的腦中忽然浮現出一種想法。
「那些、只是你的想像吧,你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就是考慮到這點,犯人才會使用這種機關吧。」
「原來如此,但寺崎這種舉動不會太過危險嗎?這種舉動跟自己跑去當活靶子讓殺人犯射擊沒什麼兩樣耶。」
「不用,用不着使用炸藥,要破壞鐵炮堰,果然還是需要用到吊車。那輛吊車之所以會在前天夜裏停在河邊的道路上,其中一個理由應該是爲了製造施工現場的氛圍,讓禁止通行的告示看起來更加逼真。然而,還有比這個更重要的理由,那就是破壞鐵炮堰是需要吊車的。恐怕是用吊車的吊勾勾住鐵炮堰的某處,當吊杆捲揚上升時,拉扯的力量便能立刻摧毀鐵炮堰。犯人事先準備好那些機關,再趁足球比賽的休息時間依照預定趕去鐵炮堰,之後他坐上吊車進行操作,破壞鐵炮堰。那種東西只要有一小部分被破壞,整體結構就會變得很脆弱,接下來只要等強大的水勢破壞堤堰就好了。確認完事後,犯人便趕緊回到月牙山莊,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和大家一起觀賞足球賽下半場。」
「這有什麼難的,當然是一般小混混的想法啦。寺崎應該是想用唯獨他才知道的情報爲由,要求真兇給他點好處吧。」
我不能保證鐵男絕對和警察在一起,萬一他當時突破重圍,現在獨自在森林裏徘徊該怎麼辦?傳訊息叫他過來,等於是讓他的生命暴露於危險之中呀。
「妳的想法是正確的。目前我們已經很清楚寺崎亮太是盜獵者了,過去他應該有持來福槍進入禁止狩獵區的盆藏山,在那裏打了鳥或兔子等動物吧。想必昨天他也以盜獵者的身份進入山林,並在途中經過了赤松川沿岸吧。接着他在那裏看到了奇妙的景象,一輛車子顛覆在森林深處的細長河川裏,而且,車內的駕駛座上還有一名女性屍體。如果是河岸邊的道路,還可以判斷是汽車跌落事故,但赤松川的兩岸卻是陡峭的V字形河谷,車子不可能開進那裏。寺崎應該也很納悶吧,爲什麼會有車子翻覆在車子進不來的地方。」
「儘管如此,寺崎還是什麼都沒對警方表示,他原本打算做什麼?」
「咦、是、是這樣嗎!? 」香織被這個令人意外的事實嚇得目瞪口呆。「但是,爲什麼你可以說得這麼肯定?你如何確定這真的是黑箱作業?」
「抱歉,我可沒時間陪妳在這邊耗,雖然還有很多事想問妳,但事已至此,問不問都無所謂了。」
「啊、對耶,一定是因爲寺崎在哪看到了山田慶子的MINI Cooper。」
「哦,原來我還沒提到啊,但以妳的程度應該也已經猜到了吧。本來,我們就可以從一個人使用的手段觀察出他的特徵,也可以說是個性。尤其這次使用了相當特殊的機關,導致這些特徵更爲明顯。妳也試着想想看,休閒開發公司的中階主管有可能打造出鐵炮堰嗎?從事自營民宿的那對兄弟會操作吊車嗎?擁有真正槍枝的盜獵者又會使用鐵炮水當兇器嗎?當然我們不能說完全沒有可能,不過,與這起事件出現的手法完全吻合的人都不是他們,最適合的人選是南田智明。他是使用原木建造小木屋的專家,因此早已習慣木材與人力的調度,操作重型機械更是小事一樁。他不只清楚盆藏山的地形,也熟知雪次郎先生的行動。更重要的是,過去從事林業的他,很有可能早就聽說過鐵炮堰的事情了。南田智明纔是與這起事件的機關最相符的犯人。雖然還有些矛盾之處,加上目前也沒有證據,但我想應該非常貼近事實真相了。」
「喂,妳在發什麼呆?」等得不耐煩的南田將手伸向香織。「手機拿來,我來幫妳傳訊息!」
「你、你不是雪次郎先生的朋友嗎?雪次郎先生是月牙山莊的老闆,你是打造月牙山莊的木屋建造者吧。雪次郎先生爲了守護月牙山莊,直到最後都還在抵抗休閒開發公司的利誘,他這麼重視月牙山莊,對你來說應該很可貴纔是。我說的不對嗎?」
「原來如此,那也就是說,還沒有誰發現山田慶子的屍體囉!」
總之先拖延時間比較好吧,只是因爲這種想法所以才試着問問看而已,千萬不要二話不說就砰的一聲朝我開槍啊。香織拼命地讓話題延續下去。
鐵男沒有跳下花菱旅館後側的懸崖,就表示他應該被後面追來的人發現了。而追過來的人並不是兇手,因爲兇手正是眼前的南田智明,所以鐵男應該是被不是犯人的誰逮到了,那個誰一定也發現了寺崎的屍體,所以立刻報警了。也就是說,鐵男現在是被警方控制行動的。既然如此,我把鐵男叫過來,不就等於也把警察也叫過來了。
「…………」香織的內心亮起了希望燈火。我說不定能獲救!
「當然是有人告訴我的,那個女的妳也應該很熟悉纔對。」
「但實際上寺崎根本沒辦法保護自己,反遭犯人親自封口了。」
「所以你才選擇了可以利用大量的水衝擊這種規模龐大的做法。我大致上明白你殺害雪次郎的動機了,但是山田慶子呢?她也是你殺的吧?你爲什麼要殺她?你沒有殺她的理由吧。」
「沒錯,在那場祕密對談中,提出威脅的某人以鐵炮堰爲由對真兇進行勒索。當然,會做這種威脅的人除了寺崎亮太別無他人。寺崎與那名男人在之後的對談中還提到『把證據拿出來看啊』、『在花菱旅館裏頭見。』當然,說要看證據的是犯人,而約在花菱旅館的人則是寺崎。」
五
「…………」
「不、不是這樣的,我是爲了妹妹才這樣做的,事情一開始,是在禮拜五早上十點左右,山田慶子突然出現在妹妹的家裏,春佳在慌張之下……」
發出一聲叫聲後,他纔想起那不論他願不願意都得面對的,幾乎要被他遺忘了的現實。「對了,香織她還在逃亡中,那傢伙應該還不知道真正的犯人是誰,正在沒頭沒腦地躲躲藏藏吧……可憐的孩子。」
「沒錯,所以我一直有在留心後續的收購進展,然後我才發現自己的擔憂不過是杞人憂天。雪次郎並沒有被豐橋的高價收購所吸引,反而嚴厲拒絕了收購案。就算只有那麼一點,我也爲自己對他的懷疑感到羞愧不已。之後我便跟從前一樣經常投宿月牙山莊,也和雪次郎保持良好的關係。」
「……嗯、嗯。」雖然香織點了個頭,但並不是認同鐵男是金髮蠢貨的意思,只是這種生死關頭,除了點頭她也無法做出其他反應了。「你、你想做什麼?」
「那麼,要打什麼內容比較好?」
「啊——是香織傳來的訊息!」
「等等!」南田將槍口塞進香織的口中,逼得她無法繼續說下去。「妳要說的內容是不是很長?」
「不是吧?她應該是想救你才——」
那個瞬間,香織腦中宛如閃電般掠過了一名女性的名字。對香織而言十分熟悉卻又不怎麼清楚的陌生女子。「——你說的該不會是,山田慶子!」
「妳不能忘記寺崎本身是盜獵者這個事實,就算他偶然發現了屍體,以他的情況,不可能輕易報警。之後開始下雨,寺崎便掉頭回歐風民宿。雖然在路上遇到了馬場二人,但那時他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沒多說,只是佯裝成普通的釣魚人。隨後,回到歐風民宿的寺崎又得知了一件事,那就是雪次郎先生在赤松川下游溺死的事情。寺崎是在被刑警問話時知道這件事的。」
「原來,那時寺崎早就看到了顛覆在赤松川的MINI Cooper,他也將這件事與雪次郎先生在下游溺死的事件聯想在一起了。」
「嗯,不對。」南田吐出這句話,嘴脣有些顫抖。「妳竟然說雪次郎抵抗了他們的利誘——哼,愚蠢,真是嚴重的誤解。那傢伙絲毫沒有抵抗,他在休閒開發提出收購的瞬間,就認爲是天大的幸運而欣然同意了。他對這間歐風民宿的是否能夠保留下來、對月牙山莊這棟建築物一點興趣跟留戀都沒有。若能脫手換錢,他簡直是毫不猶豫。」
「就是這個道理。總之,深夜裏的情況大概就是這樣了,接下來我們來談談隔天早上。有坂香織與馬場鐵男前往赤松川沿岸的新月池,搜尋本應該沉在那裏的車子跟屍體,但他們在新月池裏連個形影都沒有看到。不過,結果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畢竟他們進行搜索的地方,是與前一晚丟棄車子和屍體完全不同的池子,想當然耳不可能找得到。話雖如此,他們會搞錯也是情有可原的,畢竟他們前天夜裏所見到的新月池,隔天就已經不復存在了。因爲隨着鐵炮堰被破壞,臨時出現的新月池自身也跟着消失了。」
「也就是昨天夜裏在遊戲室的祕密對談囉。」
「屍體上的損傷之所以這麼嚴重,就是鐵炮水的威力造成的呢。」
「但是鵜飼,南田智明他沒有殺人動機啊,爲什麼他要殺害雪次郎先生?還有山田慶子那部分也是,難道殺她的人也是南田嗎——」
「妳問我爲什麼要殺他嗎?」
他的判斷應該八九不離十了,朱美也對他的推理滿懷信心。然而,始終有個問題沒解決。
「爲什麼要這樣做?敢妨礙我的計劃,你們是想幹麼?」
「沒錯,她在不久之前曾在烏賊川休閒開發公司擔任豐橋升的下屬,因此到訪過月牙山莊一次。因爲當時沒有住宿,所以也沒有被記載在過去的住宿名單上,月牙山莊的人對她應該也沒什麼印象吧。但我因爲那次機會與她結緣,後來便私下交往了。某天她不小心說漏了嘴,我才知道月牙山莊收購已是既定事實。我逼問她,才發現雪次郎早就背叛大家了。」
赤松川的岩石地帶。南田智明將來福槍的槍口直直對準有坂香織的臉部。「妳是在問動機吧,不過,就算妳知道了又能怎樣?」
「但是,我果然還是被騙了。雪次郎這一年來的行爲舉止,通通都是裝出來的。他爲了不讓我產生懷疑,可以說是過度謹慎般地演了一場又一場的戲。之後只要等到時機成熟,他再裝出無計可施,只能做出同意出售的『痛苦決擇』就好了。這也表示,我在一年前對他的懷疑果然沒有錯,孝次郎先生就是被雪次郎給殺害的!」
「可以了嗎,那我發出去囉。」
「哼,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戲,只是在扮家家酒罷了。雪次郎不過是想讓大家看到,賣掉月牙山莊是逼不得已的痛苦決定,他可是有抵抗過的喔,才裝出那種樣子。而對豐橋升而言,雪次郎表現出不願妥協的態度他纔好辦事。倘若地主過於順從,他根本無法從中撈到什麼好處。他的任務就是對頑強抵抗的地主使出懷柔政策,當地主表現出不願妥協的樣子,他便可以用與對方套交情的名目,拿公司的錢去喫喝玩樂。在那之後倘若懷柔政策成功了,他在公司的評價也會跟着水漲船高。簡單說來,這是橘雪次郎與豐橋升之間籌劃出來的伎倆。表面上,他們裝作不合的樣子,其實私下早就談好要賣掉月牙山莊了。這種事情常有不是嗎?」
「你、你要殺我嗎……」
「而這個時候,身處下游區的雪次郎先生也已被滾滾泥漿吞噬,衝下瀑布了。」
南田看着手機上的畫面,滿意地點點頭。
「寺崎打算在花菱旅館給犯人看什麼樣的證據啊?」
「不對,已經有人發現了,那個人就是寺崎亮太。」
「妳愛怎麼想就怎麼想,與我無關。反正我認定是雪次郎犯下的罪行,也立下決心要殺了他。一來是爲了阻止月牙山莊的收購案,同時也能以慰孝太郎先生在天之靈。他從龍之瀑布摔下,死得那麼悽慘,我要讓雪次郎也體驗一樣的死法——不,我要讓他死得比孝太郎先生還要兩倍、三倍以上悽慘。」
「怎、怎麼——怎麼會是這樣!? 我聽到明明就是,雪次郎先生在玄關拒絕了休閒開發公司派來月牙山莊的人——」
「也、也不一定就是這樣吧,畢竟你也不能否定這是意外的可能性……收購案也有可能只是碰巧發生在這起意外之後……」
「不只如此,雪次郎的背叛讓我回想起一年前的困惑。」
「我、我怎麼可能這樣做,我不能再害馬場捲入更深——」
「所、所以你就殺了雪次郎先生嗎?可是、就只是因爲這樣……」
「寺崎?爲什麼你能說得這麼肯定?」
六
「呃,也不能怎樣就是了……」
「沒錯,至少他應該不會覺得兩件事情是毫無相關的。而只要他將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就有很大的機會發現事情的真相。是誰堵住了河川上游、誰誘發了人工的鐵炮水、而那些舉動殺害了雪次郎先生。車子也是因爲鐵炮水被從上游衝下來的。深思熟慮之後,寺崎得到了以上的推理結果,他比誰都搶先一步看破了這起事件的詭計。」
香織打出生以來,嘴裏第一次被人塞進槍口,嚐到了火藥的味道。她嚇得魂飛魄散,宛如一支調成震動模式的手機,全身上下都在顫抖着。
馬場鐵男的手機傳來收到訊息的聲響,恰巧鵜飼的解謎也告一段落。原以爲鵜飼的能力極爲平庸,但在親眼看到他令人意想不到的推理能力後,鐵男總覺得一切有些不真實。帶着這種想法的他看向手機的液晶螢幕。
「妳還記得昨天喫晚餐時,寺崎提到了MINI Cooper嗎?爲什麼他會突然脫口而出山田慶子的愛車牌子呢?」
「無論是車子還是屍體,當然都隨着巨大的水勢一同順水流了。不過車子體積不小,本身又有一定的重量,我想應該不會漂到太遠。稍微從赤松川上游往下游方向繞一下,應該就能在哪裏找到顛覆的MINI Cooper纔對。而車子的駕駛座上,應該也還坐着山田慶子的屍體。」
「一年前的困惑,你指的是?」
「一定會很納悶的,但是在思考這個問題之前,爲什麼寺崎不乾脆報警啊?」
「對耶,從月牙山莊到赤松川走路只要五分鐘,倘若事先準備機車之類的工具,就能更早抵達,來回都不用花到十分鐘。這樣一來,兇手在那邊作業的時間還可以拉到五分鐘以上。不過鵜飼,要怎麼做才能破壞鐵炮堰啊?需要用到炸藥嗎?」
鐵男將手機的液晶畫面擺在提問的砂川警部眼前。
「說在一座叫『蔓生橋』的吊橋那裏等。接下來要怎麼做,警部先生?」
「你問怎麼做,她跟你同樣都犯了遺棄屍體罪,雖然很麻煩,但還是得去逮捕她吧——不過,這部分倒沒那麼急。」
警部的口氣聽起來彷彿突然失去了幹勁一樣,而鵜飼也不知怎地像被傳染了一樣,他接着說道:
「對呀,比起有坂香織,現在更重要的是抓到南田智明本人。若把兇殘的殺人犯南田譬喻成高級鯛魚的話,有坂香織那種小角色不過就是漏網的雜魚罷了,之後再去抓她就好了。」
「別這樣說嘛,去抓她啦——而且現在也不需要那種譬喻吧,總覺得聽了很火大耶,什麼態度嘛。」
「真的,我也來幫忙拜託,現在就去逮捕她吧。不然一直放着不管,她也只能繼續毫無意義的逃亡。」朱美說。
最後,無法忽視犯人正在逃跑中的砂川警部總算行動起來。
「好吧,那我們現在就去逮捕她吧。畢竟要想逮捕南田,我們手上的證據也還不夠充分——總之你先回訊息給有坂香織吧,不用提到我們也沒關係,說你現在會立刻過去蔓生橋就好。」
「謝謝你,警部先生!」鐵男快速地操作起手機,同時沒有特定對象地隨口發問。
「話說蔓生橋這個名字還真奇怪,不知道這座橋長什麼樣子?」
在那之後過了不久——
鵜飼偵探與他的夥伴,再加上砂川警部與馬場鐵男一共五人,以蔓生橋爲目的地,再次驅車啓程。不久,五人下車,徒步進入山間小徑。
根據戶村流平的解說,蔓生橋是位於赤松川下游的一座吊橋。如同它的名字,這是一座用天然藤蔓植物搭建起來的,富含自然風情的吊橋,總長約十公尺。微風吹拂吊橋產生的左右搖晃,以及藤蔓編制的繩索發出的嘎吱聲響,簡直是絕妙的搭配——聽說很多情侶都是這樣評價的。
「爲什麼那些情侶會這樣說啊?明明看起來是這麼危險的吊橋。」
「哦,朱美妳不曉得嗎?吊橋就是因爲危險,所以纔有男女一起走過去就能夠墜入愛河的說法。換句話說,能夠完全發揮吊橋作用正是它成爲祕密戀愛景點的原因啊!」
流平說得好像自己也利用那個過作用一樣。
他們繼續走在通往蔓生橋的單行道,途中,鵜飼開口說道。
「話說,警部,到了蔓生橋後你打算怎麼做?突然以警部的身份出現,應該會把有坂香織嚇跑吧。」
「說得也是,不過,她也以爲你是兇殘的殺人魔,要是你和你的夥伴一同現身,應該也會把她嚇跑。嗯,這該怎麼辦——」
「對對,再說就算真的被打到,警部你應該也不會死啦,雖然也沒什麼根據就是了。」
「什麼嘛,原來是打雷。」「我還以爲中槍了。」「差點被老天爺懲罰了……」
砂川警部大聲罵道。他會生氣也是合情合理的,然而背後那羣膽小鬼繼續說道。
另一頭,砂川警部也不服輸地喊出另外一句固定臺詞。
「…………」
鐵男在橋上顯得猶豫不決。就在這時,一名男人從香織身後的草叢現身。幾乎就在同時,香織也大叫着往前衝,並朝站着不動的鐵男的胸口飛撲過去。由於衝勁太大,鐵男還差點在吊橋上摔倒。
香織也同樣握緊頭後方的左拳。
「可惡,那則訊息是騙我過來的陷阱嗎!」
潺潺流水聲向他們傳達目的地就在不遠處。衆人穿過森林,腳下的路轉爲下坡,眼前的視野一片遼闊。前方是流經於深邃河谷的赤松川,以及橫跨赤松川但看似不太可靠的吊橋,蔓生橋。藤蔓植物建造的橋,整體呈現出綠色與咖啡色的斑駁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一座迷彩橋。
「玩夠了沒有,你們!」警部倏地將臉往右挪了一點,試圖混淆後方三人的行動。鵜飼將臉往右挪,朱美跟着挪動,流平也跟着挪動。「既然如此,看我這招!」警部從原本蹲着的姿勢改爲用上半身畫圓,鵜飼跟着畫圓,朱美跟着畫圓,流平也跟着畫圓——看到這四個人完美地用臉畫出同心圓的樣子,鐵男忍不住叫道。
鐵男像在打鼓似的拍拍自己的胸膛,飛快地衝了出去。在他衝下坡去朝着蔓生橋前進時,香織立刻注意到他的存在。鐵男在橋前停下腳步,向對岸的香織大喊。
鐵男後方傳來了槍聲。是擦槍走火嗎?還是南田在逼不得已之下扣下扳機了?
「可惡,看我的!」鐵男使出了最後手段。
「對呀對呀,警部你一定沒問題的,雖然沒什麼根據就是了,但我相信你OK的。」
「討厭啦警部先生,剛纔說『那些子彈絕對打不到我』的人明明就是你嘛。」
「可惡,開什麼玩笑你這傢伙!」鐵男的身體因憤怒而顫抖起來,待他稍微恢復冷靜後,他擺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哼,可惜啊,你的詭計是不會得逞的——呦,南田,你看看那邊!」
鐵男鼓起全身的勇氣,與已經殺害三人的兇殺犯對峙起來。
「……………………」
南田彷彿將鐵男他們當作盾牌挾持着,與砂川警部及其他三人對峙。接着他開口叫道——每當遇到這種情況犯人都會說的那句臺詞。
「你、你這傢伙,該不會連雪次郎的死都要賴在我們身上——」
「哼,說到騙,彼此彼此啦。」
「……等、等一下!」鐵男伸出兩手比了一個T字要求暫停,接着朝向山櫻的方向揮手叫道。「喂——你們是要眼睜睜看着我們被殺死嗎!不要躲了,快給我出來!」
「………………」
「那就交給我吧,警部先生。」鐵男見機提議。「一開始就讓我去找香織,然後我再跟她說明事情經過,只要她知道再逃下去也是白費工夫,應該就不會再幹什麼蠢事了。」
「什、什麼!哪裏奇怪!」南田將來福槍的準心對準鵜飼,開口回問。
「不準過來!你們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殺了他們。」
「什麼!?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到,喂……怎麼了,這個聲音……是雷聲嗎?」
鐵男抱起香織——話雖如此,並不是公主抱那種優美的抱法,而是像扛米袋那樣硬是舉起她的身體——「唔哦喔喔喔喔喔喔——」他一邊發出吆喝聲,一邊在吊橋上跑了起來。
「就說不是了,吶,交給我吧,我會把她帶到警部先生面前的。不然,要是我有那麼一丁點想逃跑的舉動,到時你也不用管那麼多——就直接開槍射我吧!」
「謝謝你,警部先生。」
「我知道啦,怎麼可能真的開槍,再說要是沒有特殊原因,刑警也不會隨身攜帶槍的。但我充分明白你的決心了,這次就當作例外,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了。」
「爲、爲什麼他們會在這!可惡,你們竟敢騙我!」
「可惡——」鐵男對着看不見的敵人大聲叫道。「——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原本還在岸邊做着圓心運動的四人,都因此誤以爲自己被槍打到了。
「雪次郎的死!? 蠢貨,那是意外,他是不小心掉到河裏淹死的。」
四人彷彿被看不見的子彈打到一般,一起往後倒去。但不到幾秒,他們一個接着一個毫髮無傷地站了起來。
接着是最後站起身的鵜飼,他像是突然發現什麼似的大叫起來。
南田無恥地宣告接下來將要隨機殺人,鵜飼、朱美、流平三人被嚇得各個臉色發青。下個瞬間,他們宛如聽從命令的軍隊,在砂川警部身後排成一列縱隊。躲在警部背後的鵜飼向犯人挑釁說道。
「了不起,你做得很好!」
「嗯——喂,南田,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不對,這把槍是你們的,你們奪走寺崎的槍,將他殺害。山田慶子也是你們殺的,實際上把她的屍體載到山裏的也是你們,然後你們又自相殘殺。不過如果你們想要的話,讓你們死得像殉情一樣也無妨。」
但現在回頭確認也沒什麼意義,鐵男抱着香織大步跑完剩下的距離,離開弔橋回到了橋邊。砂川警部就站在那張開雙手迎接着二人。
「對不起鐵男……都是我害的,害你……」
「喂——你們變成迷你版的放浪兄弟了啦——!這種事給我去卡拉OK聯誼的時候再做——!」
「——一!」
「唔哇、啊、啊——香織妳幹麼啊?」
「你不覺得這條河的水有點少嗎?昨天明明下了大雨,但水好像沒什麼增加耶,照理說感覺應該要更多一點吧。」
「怎樣啊南田!這樣你就打不到我們了。」
鵜飼的叫聲確實傳達到吊橋上的三人耳中。
看不見的敵人一刻刻逼近,他的真面目原來是——不,現在沒有閒暇確認這個,也沒有時間讓人思考,更不是呆呆站在原地的時候。
「可惡,既然如此——」
鐵男看着香織。「——香織!」
「住手!繼續抵抗只會加重你的罪刑,你已經逃不掉了,快快束手就擒吧!」
砂川警部作勢要踏上蔓生橋。南田扣下扳機。
鐵男站在坡道中間,指着一棵山櫻樹。
「哇!」「呀!」「呃!」「唔!」
河流上游。隨着不斷逼近的地鳴聲,那個東西也從河川上游過來了。
鐵男拉着香織的手,往四人等待的那頭衝了過去。然而他們可是身處既狹窄又搖晃的吊橋上,兩人往前衝出的同時,吊橋也開始劇烈地左右晃動。香織立刻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蔓生橋也因此晃動得更加厲害。眼見後方有着持槍的殺人魔,上游又有什麼不斷逼近,只差那麼一點距離就可以回到橋邊——
南田焦急地環視起四周。在此同時,鵜飼的臉色突然大變。
「不,這個說不定,很重要……大概……」
棄人質於不顧的鬧劇持續上演,最後大概是連雷公都看不耐煩這種愚蠢行爲,從烏雲密佈的上空劈下一道彷彿要分割天空般的銳利閃電。緊接着是宛如炸彈爆炸的巨大聲響,晃動着周遭大地。
三人不負責任的鼓勵更加激怒了警部。
「唔——」南田神色緊繃,彷彿也察覺到了什麼異常的氣息。「——到底是什麼!? 」
「三、二——!」
「打到我就沒關係了嗎?你們這羣膽小鬼!」
鐵男握緊繞到頭後方的右手。
「妳說什麼!? 明明是妳叫我來蔓生橋的耶——唔!」
「你對山這麼瞭解應該知……河川水位急速下降的話……有危險所以要注意……如果真的發……站在那個地方會很危……險……」
鐵男看着站在對岸的男人,不禁倒吞了一口氣。男人有着充滿野性魅力的鬍鬚,身材十分壯碩。
「香織,跑囉!」
香織看着鐵男。「——鐵男!」
而橋的對面,現在就站着一名年輕女子,穿着橫條紋T恤跟丹寧短褲,頭上還有一束翹翹的馬尾。那個人正是香織,她像在地標忠犬八公像前等待戀人的年輕人,戰戰兢兢地打量着周遭的樣子。她還沒注意到這邊的情況。警部一面往一棵大山櫻後方躲去,一邊對鐵男下指示。
「笨蛋!妳幹麼道歉啦!都是那個男的不好,妳別擔心。」
「呃、警部先生,果然還是不要開槍好了,那個,我主要是想表達……」
「………………………那個是哪個?」
語畢,四名男女終於從山櫻樹後方登場。他們幾個就像是要去看牙醫的小學生一樣,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坡道,來到了橋前。站在最前方的砂川警部,臉上就像是被貼着「好弱啊」的標籤似的。
「………………你看那個啊!」
「你、你在說什麼,那又怎麼樣,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吧。」
「別過來!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對你開槍了!你不怕嗎!」
無論多厚的牆壁都能夠貫穿的兩人的熱血一擊,從鐵男的右側及香織的左側往前方甩了出去,在最佳時刻擊中了南田的臉頰。毫無防備下喫了一拳的南田,以抱着來福槍的姿勢往後方飛了出去。就是現在!
瞬間的對望讓兩人堅定了決心。
雖然不清楚詳細情形,然而可以確定的是,殺人犯南田現在就在鐵男面前,手裏還拿着一把來福槍。接着,槍口便直直地對準鐵男他們。簡而言之,鐵男與香織陷入了生死關頭的危機。
「雙手舉高擺到頭後面!就是這樣,兩個站在一起,都給我面向那邊!」
「——笨蛋!這纔不是打雷!」
「射你!」砂川警部面露驚訝,接着像是被深深感動一般眯細雙眼。「好,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說到這種份上了,就按照你說的做……」
但不可靠的援軍也總比沒有好,南田的表情明顯動搖了。
「喂,南田!你手上那把來福槍是寺崎亮太的槍吧,你能拿到那把槍,就證明寺崎是你殺死的,我說得沒錯吧。」
「香織!」
不願成爲三人肉盾的警部蹲下身來,在他背後的鵜飼跟着蹲下身,他背後的朱美也跟着蹲下身,她背後的流平也緊接着蹲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南田踏上蔓生橋,往鐵男他們衝了過去。在來福槍的威脅下,鐵男與香織一步也不敢動彈,很快便成爲了人質。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要當你們的防彈衣咧!」
接着是倒數聲——
「什麼——」香織左右張望,尋找着逼近而來的什麼。「——什麼東西啦!? 」
「別傻了,在這種會搖晃的吊橋上,你根本別想瞄準,那些子彈絕對打不到我。」
香織立刻回應了什麼,但河流的水聲卻將她的聲音蓋住,鐵男什麼也沒聽到。鐵男開始過橋,腳下的吊橋激烈搖晃着,導致鐵男無法看懂香織的表情。但在他走過橋中央之後,他終於聽見香織的聲音了——「不行!絕對不行!」
「咦!? 什麼——啊!」
喂喂,全靠你了警部先生——鐵男不安地祈禱着。
「南、南田智明……爲什麼,你會在!」
鵜飼誠懇地回答。然而他的聲音卻與遠處傳來的地鳴聲重疊在一起,並漸漸地被覆蓋過去。
「好,等我一下喔,警部先生。」
鐵男無法理解,爲什麼她要在這種時候大喊反毒活動的標語?是因爲自己身上穿着反毒活動的T恤嗎?
「好了,你去把她帶過來吧。」
「纔沒這種事,你那邊有四個人,我閉上眼睛隨便都能打中一個。」
「笨蛋!你爲什麼不照我說的話做,不是跟你說絕對不行嗎!」
「你雖然這麼說,其實是想兩人聯手逃跑對吧。」
「現在高興還太早,快往高處移動!」
鵜飼指向坡道高聲叫道,不遠處是早已開始爬坡的朱美與流平的背影。鐵男將香織從肩上放了下來,一面往坡道衝去,一面看向蔓生橋。
只見南田智明緊握着來福槍,還處在橋中央。先前兩人使出的痛擊加上激烈晃動的吊橋,讓他到現在還站不太穩。
鐵男將視線移向河川上游,下個瞬間,驚人的景象令他不禁毛骨悚然。
「怎、怎麼回事……那個……」
勾勒出緩緩曲流的赤松川上游突然湧起盛大的滾滾濁流。
鉛色的巨大浪潮現身,在V字型的河谷裏橫衝直撞,並以怒濤般的氣勢往橋的方向撲了過來。原來剛纔綿延不斷的地鳴聲就是它。
然而南田不知是不是還在恍神,至今都沒有注意到情況十分危急。他像在做最後的抵抗似的,依舊蹲着身子,手舉着槍。
「笨蛋!你想死嗎!」鵜飼一邊奔跑着上坡,一邊大叫。「快跑啊!別管那個了,快跑啊!」鵜飼伸手指向河川上游。「你看,鐵炮水要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終於聽到了鵜飼的大喊,南田終於往上游望去。
在此同時,滾滾濁流也不斷逼近吊橋。那是往下游衝去的巨大水牆,是鉛色的液態兇器,也正是鐵炮水的真面目。
「鐵男!」香織忽然指向席捲而來的濁流。「你看那個!」
鐵男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過去。那裏有個令他難以置信的東西。
定睛一看,濁流中有一輛車,而且不是普通的車,鮮紅色車體看着有些眼熟——「是那輛MINI Cooper!」
沒有錯,那是自從前天晚上就再也沒見過的,他們非常熟悉的那輛英國車。MINI Cooper儼如在巨大浪潮上衝浪的活力青年,漂亮地乘風破浪而來,甚至讓人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有誰正在上面駕駛着。
接着下個瞬間,鐵男確實看到了,MINI Cooper的駕駛座上有一名年輕女子。「是山田慶子!」
無須多言,她當然已經死了。說起來初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死了。然而在鐵男看來,坐在駕駛座上的山田慶子,此時此刻第一次看起來像是活過來了一樣。不,與其說人活過來了,不如說是山田慶子的表情栩栩如生,看起來就像是山田慶子憑自身意識操控着方向盤,在水上輕快地兜風。
他不曉得在南田眼裏,是怎麼看待這時候的她,只見南田發出驚恐的叫聲,發狂般地將來福槍的槍口指向河川上游,並往朝他猛撲過去的MINI Cooper扣下扳機。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槍聲伴隨着尖叫聲。
「……………………」接着他們才注意到,
「我也不曉得,大概被濁流沖走了吧。」
「不,這次不一樣,我想這次應該是大自然現象。」
「它不是什麼東西,流平你剛纔也親眼看到了吧,這就是傳說中的鐵炮水。」
「沒有被沖走,南田就在那,你們看——」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鵜、鵜飼先生,這、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呀?」
「……好像低音提琴盒喔。」
那是早已面目全非的南田智明。
「啊,砂川警部嗎!我是吉岡。現在正在龍之瀑布進行搜索,要跟您報告一件大事!這次竟然是車,車子從瀑布上掉下來了!一輛鮮紅色的MINI Cooper順着大量的水勢流了下來了啊啊——」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纔剛登上坡道,好不容易逃過災難的衆人皆一臉茫然,悵然若失,只是不發一語地望着MINI Cooper流去的方向。
鐵男和香織一同望向警方所指的位置,只見河岸邊有棵軀幹斜斜生長的樹木,它的枝葉正好將整個河面覆蓋住。其中有根分岔成兩枝的樹枝,上面不知道卡了什麼東西,東西懸掛在半空中。
山田慶子的MINI Cooper,用它鮮紅色的車體,輕輕地將南田整個人撞飛出去。
鐵男完全聽不懂香織的譬喻。
「………………」轟隆隆的水聲與地鳴聲不再,
偵探事務所的三人小心翼翼地走近河邊。
剛纔發生在眼前的慘狀彷彿幻影一般,赤松川的水勢也迴歸於平靜。要說異常現象留下了什麼,只有從正中央被撕裂成碎屑的蔓生橋的殘骸。
「南田會變得怎樣?被車子撞到後,就不知道他飛到哪裏去了。」
到處不見南田智明的身影。
「哪裏像低音提琴盒?」
「啊、對了,你沒有看到——我等下再解釋給你聽。」
「…………」濁流也不曉得消失在哪裏了。
手機的話筒可以清楚聽到他的部下興奮不已的聲音。
鵜飼用手撐着下巴,望向河川下游。一旁的砂川警部伸手指向頭上方。
一陣喧譁之後,沉默支配了周遭。打破這片寂靜的是砂川警部的手機來電鈴聲。警部手忙腳亂地將手機拿到耳邊。
與此同時,巨大的水牆吞噬了整座蔓生橋。用藤蔓植物編制的吊橋,霎時從正中央斷得支離破碎,眨眼間便失去了原本的樣子。
這一擊簡直就像是精心估算好的一樣,激烈的衝撞聲響起,聽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粉碎了一樣。南田的身體就像一根被隨意扔出的棒子,在高空中飛舞着,漸漸失去了蹤影。
「真的假的,太難以置信了,這個也是鐵炮堰造成的嗎?」
濁流轟隆隆地作響,以要掏空河岸般的氣勢繼續奔流。而將南田撞飛出去的MINI Cooper,也在濁流的激烈推擠之中往下游流去,消失在衆人眼中。
只是,光憑一顆子彈的力量,是沒辦法讓來勢洶洶的車子停下的。乘着濁流而來的MINI Cooper以更驚人的速度衝向蔓生橋,眼看就要撞上吊橋時,車體卻撞上一塊突出的大石頭。宛如躍龍門的緋紅鯉魚,紅色的MINI Cooper用力地跳了起來。以驚人氣勢跳離水面的車體,順着圓錐般的曲線旋轉,往吊橋上飛襲而去。下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