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s.4 The Lost Files

“好、好累……”

我們（男性自稱）不斷徘徊在黎明前的城市中。

淡淡的朝霞染紅了地平線，天空滿是乳白色的晨光。

再過一會兒城市就要甦醒了，這條街道上也會擠滿上學和上班的人羣了吧。

但是現在，路上還沒有什麼人影。

“這條路，到底通向哪裏啊……走路真是走夠了呢。”

我不耐煩地抱怨道。

現在的我們，似乎正處於和自己原本所處世界的時間軸不同的世界之中。由於這個原因，我現在對時間和空間的感覺很模糊，也因此感覺不到所謂的疲勞或者飢餓。

不過即使如此，走了整整一夜的路也算是走夠了，也有些不安。接下來，我們到底要在這個沒有出口的世界裏徘徊到什麼時候呢？

我帶着這樣的焦躁嘆了一口氣。

『好啦好啦。有什麼好擔心的，有操緒在，還有這個小傢伙在。』

操緒呼啦啦地飄到我身邊，語氣悠閒地說道。在她的腳下則是一條深紅色的火蜥蜴。

我默默注視着操緒那張一如既往洋溢着微笑的臉龐。

“唉……”

我不自覺地發出嘆氣的聲音。操緒的額頭“啪”地青筋勃起，

『你那是什麼態度？真讓人不爽。這種時候，難道不應該是興奮地說出“好不容易兩個人獨處”這種臺詞的時候嗎！？難道不是說“我們是這個世界的亞當和夏娃”這種臺詞的時候嗎！？』

“這……遇到這種狀況沒有人會出現你說的那種反應的吧……”

面對操緒這氣勢逼人的胡攪蠻纏，困擾不已的我只能防守反擊。

『一點都沒變呢，你們倆。』

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一陣嘻嘻的笑聲，帶着些許的不可思議。

“不是啦，是有人拜託要我們來保護你。”

就在我撞上欄杆之後，背後突然颳起一陣怪風。承受我全身重量的欄杆在怪風的襲擊下，“咯吱”地發出了一聲讓人討厭的聲音。

操緒像是很驚訝似地輕聲發出感嘆。

仔細看來，現在站在我們面前的和葉，比我們記憶中的她還要年幼。

和葉清楚地這樣說道。

從橋上掉下來的時候，我差一點溺水，用盡了全力纔好不容易游到岸邊。現在我身體各處傳來陣陣疼痛，好在沒有受什麼重傷。要說的話，還是從橋上掉下來的時候那種恐懼感在精神上造成的傷害比較大。

和葉看着我絞乾被水浸溼的制服上衣，面無表情地問道。

我嘴一撇無言地嘆了口氣。嘆出的氣息化作薄薄的白霧。這個世界現在並不是冬天最冷的時候，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但即使如此全身溼透還是讓人感覺相當地冷。

在霞光的照耀下，她的身影像是融化在了大氣中似地漸漸模糊消逝。當我想出聲叫住她的時候，她的身影已經完全地消失不見了。

“誰……你不記得了嗎？”

『是的。』她輕聲答道，『請你去幫幫和葉。』

『智春！』

“那個……這個，是附身在我身上的幽靈一類的東西……”

『說得是呢。』

『因爲智春恐高嘛。』

“這個人是？”

遇到剛纔的狀況衝過來是當然的吧。雖然我是這樣想的。不過被她這麼一問，卻搞得我單純像個笨蛋了。

『好久不見了。終於見到你了呢，夏目智春。』

“……我也以爲這回死定了。”

不會吧！我表情僵硬地想。

“爲什麼做那種事啊。突然之間衝向橋欄杆？”

那種名門女校的學生，在這種天還沒亮的時候孤身一人在城裏晃悠已經是十分奇怪的事了，而且她還在橋上停下了腳步，一直盯着水面看着。

在失去了飛撲而去的目標之後，我急忙讓自己停下來，可是已經晚了，我腳下一絆，狠狠地和欄杆撞在了一起。

“從來沒見過你。”

『不知道……不過總感覺和哀音、姬笹她們有些不一樣……』

“天亮了……”

『我有個請求，夏目智春。』

操緒事不關己地笑着補充道。

“拿那種眼神看我，是什麼意思嘛。我真的沒有印象啊。”

“那個，不知道啊……”

“……哎？”

似乎被我的聲音嚇到了，和葉一愣，停止了行動。

面對我本能的不知所措，操緒更加盯緊了我。

這時，站在霞光中的少女說話了，

“那個，並不是衝着欄杆去的……”

束手無策的我只好以實情相告。和葉皺起眉頭嘟起小嘴。

哦？操緒臉上沒有一點緊張感地回過頭去，我則是被嚇得猛地抬起頭來。

在她背後，朝霞正冉冉升起，由於逆光的關係，從我們的位置看不清對方的面容。不過聽她說話的口氣，感覺比想象中還要年幼。可能年紀比我還要小。

“這點光是看也看明白了。”

她並沒有表現出特別害怕的樣子問我。她那隨意而又不友好的語氣，讓我有些應付不來，

我小聲地在操緒耳邊悄悄回應道。

雖然我們真正面對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是苑宮和葉的確是我妹妹。那身制服，便是她就讀的初中的校服。

在那座橋上站着一位身穿中學校服的少女。那是市內屈指可數的名門女校的校服。

“和……葉？”

只見面如土色看着我的操緒離我越來越遠。

我一邊大聲喊叫，一邊向和葉衝去。

『智春，說不定這個時候的和葉她……』

然而進一步的打擊馬上就到。

“和葉……不會吧！”

“你們，是誰？”

“拜託？誰拜託的？”

現在，她看着全身溼透的我，落井下石般冷冷地諷刺道，

從她口中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名字，我非常意外。

『……她是誰？』

與此同時，我還突然注意到，透過她的身體可以隱約看到她身後的景色。她的身體和身爲射影體的操緒一樣，也是透明的。

“……是和我們認識之前的她？”

面對她那微妙的親呢語氣，操緒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向我投來責問的視線，

“除了我們之外……這個世界還有人……？”

和葉一腳跨過混凝土欄杆，把整個身子向欄杆外面探出去。

“那啥，也不知道是誰，只知道是個女孩子。”

在這條筆直道路的盡頭，河邊的堤壩上，出現了一位少女的身影。

我輕輕地咳嗽，慢慢在河邊的淺灘上支起身體。

○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這個世界的時間線，與我們原來所處的世界不同，事到如今對此也並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了，只是麻煩事還是一如既往地多。我哎呀呀地抱頭嘆息。

她與我目光交會，露出令人懷念的微笑道，

她完全無視瀰漫在現場的微妙的緊張氣氛，如此說道。對此我原因不明地感覺心裏不舒服，

『嗯～～……好久不見了～哈？』

令操緒也發生動搖的理由，很快就展現在我眼前。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操緒意外地認真對這個問題發表了她自己的看法，對此我無言地點頭表示同意。操緒的感想，基本上和我想的差不多。

自由落體狀態特有的那種令人不快的漂浮感比預想中持續的時間還要長，我與被壓壞的欄杆殘骸一起落進了水裏。

而且，更糟糕的是，我認識她。

“哎？求我？”

當我恢復意識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怒氣衝衝看着我的少女。是和葉。

她穿在身上的好像是某所學校的制服。

再加上現在天才剛剛亮，氣溫還很低。無論是心臟麻痹還是溺水。總之要是跳下去的話是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現在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她呼地回過頭來看見了我。

展現在眼前的是流經市區那條寬闊大河的水面。一座灰色的橋像把水面切開似地橫亙在河面之上。雖然這是很常見的風景，但是被朝霞染紅的城市不由讓人心生暖意。

『啊……不要！』

和葉不高興地出聲表示抗議。她將目光投向橋上那一處破損的欄杆，

“她也是射影體嗎？”

從東方的地平線上發出炫目的光輝，陽光將整座城市染成紅色。在這瞬間，我纔對這個困住我們的世界有了一點真實感。

“怎麼還活着？”

這時操緒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什麼，呼啦啦地飛到空中。然後她指着橫亙在河面上的那座橋，用完全不像平時的焦急聲音叫道，

面對和葉這樣的反應，操緒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地緊緊盯着她，

『拜託你了。代我……保護……那孩子……』

我明顯露出一副受打擊的表情反問道。人家對我並沒有好感倒也是在預想之中的，沒想到連我是誰都認不出來了。

“啊，等等……！”

操緒也笑着隨聲附和。和葉緊緊盯着操緒的側臉，

總之，現在站在我們面前的和葉，是初次和我們見面，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看我大呼小叫向她衝去的這副樣子，她露出了怯懦的表情。有可能是突然想逃吧，她腳下一滑，狠狠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我不由地嘆了一口氣。

操緒捂住嘴巴叫道。

和葉的相貌雖然並不出衆，但是五官端正勻稱，要是笑起來的話肯定很可愛，但可惜的是，我至今一次也沒有見過她的笑臉。

『快看，智春！』

厚厚的混凝土欄杆就這麼輕易地折斷了，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掉落下去。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欄杆上的我，自然也跟着掉落下去——

當迷之少女消失之後，我們所處的城市也開始發生變化。

和葉懷疑地嘟噥道。

與我們初次見面時的她，纔剛剛升到初中三年級，以此推斷的話，眼前這位大約是中一或者中二時的苑宮和葉吧。

從橋上到水面的距離，少說也有七、八米。掉下去的話必定會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哇哦……消失啦？』

“兩個人鬼鬼祟祟地在咬什麼耳朵啊，有什麼不能光明正大說的嗎？”

無論怎麼看，這副光景都讓人預感到這是準備跳水自殺了。

“……你不喫驚嗎？”

“不。當然喫了一驚。”

她雖然這麼說，但從她臉上看不出絲毫喫驚的表情。接着她以我幾乎沒有聽過的口氣，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不過這種東西已經見怪不怪，已經習慣了。”

然後她話峯一轉道：“再說了，要不要保護我什麼的，也用不着你管。剛纔怎麼看也是你一廂情願朝我衝過來，然後自己摔下去而已。”

“我真沒想到那時候會突然颳起風來。”

我擦拭着前發上滴滴嗒嗒的水珠，心中五味雜陳。

順便一說的是，混凝土澆築的欄杆居然會那麼輕易就碎掉也是讓人沒有想到的。那座橋，不會是什麼豆腐渣工程吧。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吧。看到準備從橋上投河自殺的女孩子，不論是誰都會那麼做的吧。”

我有些生氣地這麼說道。聽到這裏，和葉稍稍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投河？你在說什麼啊？”

“哎？但是，剛纔……”

看到我一臉的迷惘，和葉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似地“呵～”地吐出一口氣，

“我只是想把這個撕了丟掉而已。”

她這麼說着從制服的前胸口袋裏拿出來一打和音樂會門票差不多大小的紙片。上面印着手寫體的文字。十分樸素的印刷物。

『這是，什麼？』

被好奇心激起興趣的操緒探出身子問道。和葉嘆了口氣答道，

“快餐店的優惠券。”

『特別優惠券？哇！？全菜單免費，好厲害啊！』

“這麼好的東西，爲什麼要撕掉啊！？“

心情激動的我不假思索地靠近和葉問道。

“全身溼透還有幽靈附體的奇怪傢伙就在後面，還能有比你更奇怪的傢伙嗎？”

“啊……”

我飛身撲向發呆的她，一把將她推倒在地。

這時的和葉，卻只是呆呆地看着即將把自己碾碎的卡車，一動也不動。

“光叫名字也不行！”

“這是……媽媽給我的東西。作爲留給我的遺物。作爲讓人珍藏的禮物。裝在精緻的封套裏面。”

“等一下。等一下，苑宮和葉。”

卡車巨大的車身就這樣從我們的頭上掠過。

操緒看着衝破中央隔離帶撞在路邊防護欄上的卡車殘骸，直言不諱地感嘆道。卡車側翻在路上，裝載在車上的木材散落一地。路過的車輛紛紛停下來，駕駛員們越聚越多，現場一片騷動。

“爲什麼三番五次地救我？”

“但是，我還是要說對不起。”

她語氣認真地低聲細語。然後她突然止住嗚咽聲，自嘲地笑起來，

沒別的辦法了！我下定決心，戰戰兢兢地從背後試着叫住她，

“請問，爲什麼在這種時候一個初中生會在路上閒逛啊？不上學嗎？”

她連頭都沒回，只是冷淡地如此回答道。

“對不起。”

和葉突然回過頭來，高聲叫道，

和葉的母親在她初中一年級的時候由於生病去世了。也就是說，現在在我們眼前的和葉，正值剛剛失去母親的時候。

和葉像是在考慮似地停頓了一會兒，然後說，

卡車的駕駛員已經失去了意識——即使沒有失去意識在這時也已經什麼也做不了了。

我一邊舔舐自己手上的傷口，一邊向板着面孔的和葉問道。

離家出走的這位女初中生留下這麼一句話，飛也似地走開了。

○

『爲什麼？』

“和葉！”

和葉用寒光閃閃的側眼盯着我，

現在的情況是：此時此地的和葉與我是初次見面，都還沒有互通過姓名。

“即使你問我怎麼辦……”

“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呀——一片狼籍呢。』

看到她擒在眼角的淚珠，我終於想起來了。

“別憑自己的想象自說自話好嗎！”

“那麼，我先走了。”

啊！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言，忙捂住嘴。

面對和葉尖銳的視線，不知如何解釋的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什麼意思？”

的確，這東西對女孩子來說也許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但是對於貧窮地一個人生活的男子高中生來說實在是做夢也想得到的東西。而且還是在過期之前不限使用次數的那種。

“能給我嗎？”

“死前最後的禮物居然是快餐店的促銷券。換成你們會怎麼想？”

她似乎並不是以特定的某處爲目的地在前進。只是爲了避開他人的視線，以某個不爲人注意的角落爲目的地躑躅前行。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在尋找自殺的場所似地。

總之，不試着去交談的話，就完全沒有辦法弄明白狀況——可和葉到底願不願意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我們呢？

她歇斯底里地衝我吼道，然後裙襬飛揚地猛然轉身離去。

原本好好開在公路上的卡車突然向這邊彎過來，向站在原地的和葉的方向衝了過來。卡車衝上路中間的隔離帶，巨大的車身帶着飛速空轉的車輪騰空而起，向和葉柔弱的身軀衝過來。

“纔沒有什麼人會擔心我呢。爸爸今天也是夜班，媽媽已經——”

我這麼說着低頭鞠躬。對此無法再發脾氣的和葉，雙肩激烈地顫抖起來，

我死纏爛打想方設法地把對話繼續下去。

“你那邊怎麼樣？沒有受傷吧？”

操緒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開口問道。和葉的臉上瞬間露出被說中了的倉皇之色，

“你要是有這個自覺的話，就請別繼續纏着我了。”

面對和葉尖銳的回答，我強忍着心中深深的挫折感繼續道，

“好痛～～～～～～～～～～～～～～……”

和葉看了看自己幾乎沒有受傷的身體，又看了看遍體鱗傷的我，然後說，

“噁心！”

她態度冷淡地這樣表示。把優惠券放回胸前的口袋裏，好像生氣了似地背過身去。

我急忙試着再叫住她。

『怎麼辦，小智？』

“不給。”

“好東西？就這種？”

“嗚……”

操緒歪過頭反問道，

和葉向我投來鄙視的視線，然後特意把優惠券在我眼前晃了晃道，

和葉從喉嚨裏擠出弱弱的嗚咽聲。但那聲音立即被刺耳的剎車聲蓋了過去。

萬幸的是，我們最後總算沒被卡車壓成肉餅。只不過我全身各處佈滿了各種擦傷割傷撞傷扭傷……這回顯得更狼狽了。

我老實地道歉。面對我這副嚴肅的態度，和葉顯得有些煩躁，

沒想到自己的妹妹，竟然是這麼不可愛的性格——

我幾乎忘記了最初的目的，毫不掩飾地露出渴望的目光。

從沒見過面的男子高中生，突然叫出就讀於女校的女子初中生的全名，一般來說都會被認爲事有蹊蹺的吧。

我忙不迭地叫住她。她有些喫驚地回過頭來，這一次明顯地露出了警戒的表情。

根本沒法說話嘛！我不由嘆了口氣。

“不是，那個成語的意思多少還是知道的啦……我指的不是那個，我是問爲什麼要說死了纔好，爲什麼輕易地說出這種話？”

和葉說完，繃起臉轉過身去，看來是不想和我們進一步交談下去。不過她沒有像剛纔那樣顧自己跑走，大概是因爲剛纔被我救了一命而心懷愧疚的原因吧。

“行啦，別再來管我的事啦！”

“但是，這樣很危險吧。要是被什麼奇怪的傢伙纏住的話……”

“哎呀，那個，說來話長……”

○

“明明是高中生了，連這樣的成語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嗎？”

“想要嗎？”

“但是，那個，至少家裏人會擔心你的吧。”

和葉自我嘲解似地輕輕笑道，

“我自作自受。”

“哎，我？”

她自暴自棄地這樣說道，聲音如寒冬裏的枯木一般。

看我成了一位名副其實的跟蹤狂，操緒催促我快點作出決定。

“那個，和葉妹妹。”

這時，走在我前面的和葉突然停下了腳步。她的雙腳好像被恐懼纏住了似地。

被人家那帶刺的眼神盯着，我“咕”地張口結舌。

所幸的是，即使如此卡車司機似乎並沒有受太重的傷。他從駕駛室爬出來之後還自己報了警。爲了不致被捲入這次麻煩的事件，我們混在人羣裏，趁着現場的騷亂悄悄地離開了事故現場。

我看着她嬌小的背影，弱弱地嘆了一口氣。

我按着又添新傷的手臂，忍不住連連叫痛。因爲抱着本來要被卡車軋到的和葉在柏油路上滑過，所以手臂全都擦傷了。

和葉沿着河邊寬敞的公路，快步地向前走着。

『……那麼，難道和剛纔的優惠券有關係？』

我這麼說着安心地長出一口氣。要是親眼看着哪怕是名義上的妹妹在眼前被卡車碾成肉餅，恐怕任誰都會烙下再也無法痊癒的心靈創傷的吧。

“啊……”

“‘妹妹’什麼的，能別叫得這麼親熱嗎？”

我不由地停下腳步用手指着自己問道。和葉冷冷地回眸一瞥道，

“啊，等等。請等一等啊——”

“……那麼，和葉。”

“爲什麼你要道歉。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苦惱地抬起頭。

“和你們沒關係。”

“那個，事情太突然了。能夠趕上真太好了。”

面對和葉意外冷靜的指摘，我只能弱弱地嘆氣。雖然不甘心但是完全無法反駁。這個小丫頭，爲什麼這麼難應付啊。難道，她就是這樣的性格？

雖然她本人執意否認，但她剛纔在橋上的行爲果然還是疑點重重。要是任由她一個人不管，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傻事，不看着點果然還是讓人不安心。於是我緊緊地跟在她身後走着。

“多管閒事。我死了纔好。”

“和你沒關係。”

“這個……這是，是想讓自己最疼愛的女兒不至於餓肚子，大概是這樣的父母心意吧……”

『……會不會是在封套裏放錯了東西？』

我和操緒，想方設法想幫和葉圓場，先後說出了以上的辯解之辭。

但是，和葉都沒有等我們說完，

“一定是媽媽討厭我了……因爲，是我殺死了她。”

她苦笑着這樣表示。

“哎？”

面對她意料之外的發言，我啞口無言。看着我喫驚的模樣，和葉寂寞地垂下眼眉，

“——所以，別再纏着我啦。”

她這麼說着又邁步走開。

我默默地看着低頭走路的和葉，稍稍地陷入混亂之中。她的母親應該是病死的纔對，和葉說她殺了母親完全無法讓人信服，但至少和葉本人似乎真心是這麼想的。

這下麻煩了呢。我抱頭煩惱。

『啊……智春……那個！』

操緒突然在我的耳邊高聲叫道。我循着她的聲音抬起頭來，然後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和葉行經的建築工地上正在進行一幢高樓的拆解作業。固定在高樓周圍的作業用腳手架被突如其來的強風颳開。金屬支架和踏板嘩啦啦地被吹散了架。紛紛向和葉的頭上落下來。

“鐵管！？怎麼會……！？”

“咿……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感覺到異變的和葉看着自己的頭頂發出悲鳴。

“和葉！”

我急忙飛奔到和葉的身邊，這回看來是沒辦法了。我們無處可逃無處可躲，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如雪崩般落下來的鐵管束手無策——

事情發生在和葉的母親進行最後一次手術的前一天。

我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這樣說道。雖然覺得對方可能並不一定會相信，但是比起現在臨時編造謊言矇騙她，還不如就此把真相和盤托出。

和葉這麼說着，把視線從我們這邊移開。

“咲華是？”

我揹着昏過去的和葉，一直將她背到附近的公園。

這家餐廳位於商店街的盡頭，店前的門簾上印着“Yonomi（茶）”的字樣，就是那種常見的家常餐廳。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都說了……別纏着我了……”

面對她這奇怪的反應，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把話頭接下去了。

不過操緒繼續心平氣和地繼續她的問題，

“爲什麼問到這個啊？”

“不只是今天發生了剛纔的事。在今天之前，已經好幾次了，差一點被捲入剛纔那樣的事故之中——”

“這就是優惠券上說的那家店啊……”

“咿……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稍稍冷靜一點下來了嗎？”

她蹲坐到地上身體劇烈地顫抖着，精神恍惚地不住道歉。

“難道其他還能有什麼解釋嗎？”

要是母親真的沒有了的話，那就都是自己這張嘴說了剛纔那些話的緣故，她一想到這裏就惶恐地全身發抖。如果去道歉就好了——雖然無數次地這麼想。但是探病的時間已經錯過，感覺自己已經沒有再見母親的權利了。

我盯着和葉顫抖的指尖這樣問道。

珀爾塞福涅在我們身後落地，低吟着警戒周圍的情況。我輕輕安撫珀爾塞福涅的喉頭，

“和咲華的說法一樣呢。”她帶着厭煩的口吻低聲自語道。

操緒沒有理會和葉的問題，繼續自己的提問，

如果說剛纔的事故全都是偶然的話，時機未免太過湊巧了。

“現在這個時間去嗎？”

“沒什麼，別介意。”

『和葉現在是初中一年級吧。是水瓶座嗎？』

“是誰這麼多管閒事啊……”

『射影體！？』

我淡淡地笑了笑，向她伸出手，

“你是什麼意思？”

“所以，你認爲是你的媽媽在詛咒你？”

她飛奔出病房，跑到醫院的中庭裏顫抖着抽泣起來。

總覺得這隻使魔一旦爆發起來必然要做得驚天動地才甘心。這一點和她的主人嵩月的性格還真有幾分相似。

“不是說了嘛，受人所託前來保護你……”

不過轉念一想總覺得事有蹊蹺。

“這種事爲什麼非得讓我跟着去不可？”

○

“——珀爾塞福涅！”

“好……險……哪……”

我覈對了一下優惠券上寫着的地址，觀察了一番這家店裏的佈局。店內的佈置整潔明快，不由地讓人心情舒暢。即使是結束了社團活動回家路上的中學生偶爾進來也並不會產生什麼違和感。

//譯註：貝貝，操緒對火蜥蜴使魔的呢稱。

在驚訝不已的我們面前，那個模糊的射影體漸漸地消融在空氣之中，如海市蜃樓般消失了。

“哪、哪有。”

她盯着我的眼睛裏流露出某種不高興的視線。

母親的病情在當夜急劇惡化。

和葉態度認真地說。操緒好像明白了什麼似地“啊～～”地叫道，

還能回想起母親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露出的悲痛表情，一股強烈的罪惡感當即在心頭升起，令當時的和葉感覺到猛烈的惶恐與不安。

“……她身體還好的時候，倒也做過這樣的事情……這和現在的事有什麼關係嗎？”

操緒臉上洋溢着興奮的表情揚手立即走在了前面。和葉帶着不情願慢吞吞地跟在這位幽靈少女後面，就像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終點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被詛咒了？”

“……果然……我，是被詛咒了吧。”

『嗯～……和葉的媽媽，喜歡惡作劇嗎？』

我當然也不理解操緒這到底是在確認什麼事情。但我相信操緒現在的判斷，她肯定有她的想法。

如果說最初從橋上掉下去的事情是我想多了的話，那麼之後卡車的失控和高樓腳手架的倒塌則可以說只差一步就完全能置和葉於死地。讓我來保護和葉的那位少女，難道說預知到了這些事情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說着我再度嘆了口氣。以後要來幫忙，如果可能的話別用這麼引人注目的招式就實在太感謝了，不過現在可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撿回一條命已經是萬幸了。

“什麼嘛…”我強忍着笑意在心中暗想，這回總算放心了。看來她之前的反抗態度都是在逞強。其實她是個很爲我們着想的好孩子啊。剛纔說她不可愛什麼的真是抱歉哪。

火蜥蜴死死地盯着剛纔樓房腳手架落下來的那個地方——

“Thank You……要不是你的話這回死定了呢，另外……”

這時我的眼前升起一團猛烈的火焰。

爲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和葉與母親吵了一架。與其說是吵架，不如說是單方面的鬧情緒比較符合當時的情況。

和葉喫驚地看了看時間，

在空中現出身形保護我們的是一隻類似中生代恐龍的神奇生物——肋生雙翅的深紅色火蜥蜴。這是嵩月奏的使魔——珀爾塞福涅。爲了保護身爲嵩月契約者的我，它臨危現身。

不過這回和葉的反應稍稍有些人讓意外。

和葉也疑惑地揚起眉毛問道，

和葉帶着些許慍怒的目光瞪了我一眼。

感覺這些事故就是爲了加害和葉而發生的。

確認鐵管風暴的危機終於過去之後，我筋疲力盡地長出了一口氣。

和葉不理會我伸出的手，只是看着我這樣說。

癱坐在地上的和葉，帶着怯懦的表情抬眼望着我。

當我從自動售貨機那邊把飲料買回來的時候，已經醒過來的和葉抱住雙膝坐在長椅上，輕輕地撫摸着火蜥蜴的背脊。看來實際上她挺喜歡動物的。

操緒露出一副誇張的笑容反問道。我不由地吐了一口氣。這種時候挑釁對手的能耐，無人能及操緒萬一啊。

“才、纔沒有怕呢。行啦。走就走。”

『這麼說，剛纔一直叫智春不要靠近自己，是不想把我們捲進麻煩裏吧？』

她苦笑着這麼說道。我帶着疑惑的視線看着她，

主要是我也不知道那是誰啊。這話在我嘴裏打轉沒說出口。

和葉結結巴巴地這麼說道。

火蜥蜴吐出的地獄業火化作爆裂的衝擊波擴散開去，將落下來的鐵管一舉擊散。目睹這副地獄圖景的和葉僵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即使看到幽靈也絲毫不爲所動的她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到底還是被嚇到了吧。這也是人之常情。

——你這樣的媽媽乾脆消失吧！

『只是想去確認一點事情。只是看看而已。』

操緒少見地強拉着別人跟她走。現在時間是將近中午。對於身穿制服的中學生而言，現在這個時間跑到快餐店裏去的確是有些尷尬。

“……因爲我，對母親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所以……”

操緒突然指着和葉胸口口袋這樣說道。

在空無一物的虛空之中，飄浮着一位全身透明無視重力的少女。她全身的輪廓都十分模糊，就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不見——

她與我們最初遇到的幽靈少女不同。然而毫無疑問的是，剛纔的是副葬處女的射影體。但是，我們並沒有發現本應出現在射影體附近的操演者。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可以明確的是那絕非普通的射影體。這時——

“……剛纔那個，可不是你的母親。那是……機巧魔神的射影體。”

『啊咧，怕啦？』

『她是不是很喜歡搞生日驚喜派對之類的啊？』

這簡直就像和葉被什麼人給詛咒了一樣。我不由這樣想。

操緒突然提出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問題。

『貝貝……？怎麼啦？』

『OK～！那麼，走吧走吧。』

操緒這麼說着揚起嘴角微笑起來。和葉“咕”地一聲語塞了。

在和葉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了緊急手術，然後，和葉永遠失去了向自己的母親道歉的機會——

看到那個射影體的和葉突然抱住頭大叫起來。

和葉啜了一口紅茶，開始講述起事情的來龍去脈。

和葉目光遊移地辯解，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媽媽……

“可是……世上的媽媽怎麼可能爲這麼一點事就詛咒自己的親生女兒呢……”

“不會……吧！？”

就像預想中的一樣，和葉一下子撅起了嘴巴，

『真相大白啦。』

父親忙於工作，母親又往返於醫院。和葉每天都獨自一人過生活。多日淤積起來的不安與孤獨感使和葉將這一切都歸咎於她病弱的母親，向母親大發了一通脾氣。

○

這時操緒注意到一直在低聲哼叫的火蜥蜴，回過頭來問道。

『那麼，我們去看看吧。優惠券上的那家快餐廳。』

我把瓶裝紅茶遞給她關切地問道。和葉意外老實地低下頭接過我的紅茶，

“無論怎麼看也只不過是普通的小餐館而已嘛。”

和葉用賭氣的口吻嘀咕道。的確如她所言，這裏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那通俗的店名看起來也不像是和葉的母親留給她的某種暗號。

『看起來很好喫的樣子呢。明明這才上午，裏面就已經有客人了。』

不過操緒的卻興致高昂地這麼說道。

“哎呀”我不由嘆了口氣，“既然來了，那麼就喫點什麼再走吧……”

“你們的目的果然還是這優惠券吧。真讓人受不了！”

和葉側目瞥了我一眼。我苦笑着搖搖頭，

“別誤會，我們自己喫的那份我們自己會掏錢。說起來，和葉之前也一直什麼都沒有喫過吧。”

“都說了別叫得那麼親熱。我肚子不餓——”

和葉背過臉去這麼說，但她的肚子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咕咕叫了起來。站在店門口的我們迎來一陣尷尬的沉默。

“哎，你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聞到飯菜的香味了嘛……”

“我知道啦。我喫，我喫還不行嘛！”

臉一直紅到耳跟的和葉不情願地跟在我後面推開餐館的門，進入店內。兩位學生與一位幽靈堂堂正正地找了一張四人桌坐下來。

“我要一份炸鰺魚套餐。那麼，你要點什麼……”

“蛋包飯。”

過來招待的店員臉上先是稍稍地露出喫驚的表情，不過她並沒有多說什麼，而是親切地遞上了茶水和熱毛巾。

“喜歡蛋包飯嗎？”

在等着上餐的這段無聊的時間裏，我試着談些無關痛癢的話題。

但是和葉卻像不親近人的小貓一樣，懷着警惕之心看着我，

“你肯定覺得很孩子氣吧。”

我腳下的影子改變了顏色。化作一片比黑更暗的虛無之色。

使魔的突然出現，讓操緒浮現出警戒的表情。

“這個蛋包飯……爲什麼……”

想致和葉於死地的，並不是所謂母親的詛咒。

『——玻璃珠！』

『爲什麼……』

“……發瘋了嗎？失去了操演者的機巧魔神！”

聽到對方這麼說的操緒露出錯愕的表情捂住嘴巴，

“我們從中學的時候開始就是最要好的朋友了哦。可我一直在外地，直到最近纔回到這座城市。可紅葉那時已經到了彌留之際了……”

我只感覺恐怖的寒氣把後背凍得僵硬。在自我毀滅之前，失去操演者的機巧魔神到底會變成怎麼樣——

“你就是小葉嗎？”

這條包裹着生鏽甲冑的手臂，正是機巧魔神的手臂。

黑鐵左手握住連光子都無法逃脫的超重力球，奮力擲出。

黑鐵右手劍光一閃，切斷了連續的空間。暴風被空間的裂痕盡數吸收，連我的頭髮都未被吹動便被化解了。

鏽跡斑斑的機巧魔神——封印在其中的副葬處女，發出嚎啕大哭般的悲痛吼叫。

“……所以你的罪孽，由我來揹負吧。”

“出來吧，黑鐵——！”

面對如此佳餚，我實在有些迫不及待了，然而正當我拿起筷子夾起炸鰺魚的時候，我突然注意到坐在自己對面的和葉有些奇怪。

“——貝爾塞福涅！”

火蜥蜴“咕嚕咕嚕”地低吟着，盯着後巷的十字路口不放。

能夠救她的方法已經沒有了。與其讓她成爲暴走的機巧魔神的犧牲品被折磨致死，還不如在這裏阻止她的暴走，對她來說纔是一種解脫吧。

在她母親留下的這份愛意感染之下，她終於從母親逝世的陰影中解脫了出來。

『貝貝……？』

那位射影體少女叫出了自己機巧魔神的名字。

“這是你母親拜託我做的哦。說是如果你來的話，希望我做給你嚐嚐。這是嚴格按照食譜做的，看起來還原得還不錯。太好了。”

記事本里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料理的食譜。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正準備也嘗一口這家餐廳的蛋包飯的時候，和葉的眼淚卻如串珠般滑落下來，她止不住哭了起來。

『爲什麼，咲華……爲什麼拋棄我……』

我也不知道現在該說什麼，只是呆呆地看着和葉的臉。

她顫抖的雙脣間吐出這樣的字句。

我苦笑着嘆了一口氣。雖然繞了好大一圈發生了好多事，不過母親的真意總算是平安無事地傳達到和葉心裏了。以後和葉也不必再害怕所謂母親的詛咒了吧。

“原來如此……”

臉色蒼白的她將一勺飯送到自己口中。握在她手中的勺子滑落下來，掉在盤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和葉圓睜的雙眸之中湧出淚水滑過臉頰。

即使那意味着她的死——

那暗影被扭曲拉扯。一個暗色的輪廓強行撐開這片暗影，露出它那巨大的身形——那是一隻人形的手臂。包裹着漆黑鎧甲的機械手臂。

“啊，沒那種事……”

//譯註：茶碗蒸是一種類似雞蛋羹的料理，但會在其中加入更多的材料，一般作爲配菜。

數道魔法陣如炮管般在手臂前方延伸出去，穿過重重魔法陣的重力球得到了層層加速。最後，化作巨大炮彈的重力球，直接命中鏽跡斑斑的機巧魔神的胸部。

黑鐵左手握拳。從它手指的縫隙之中透出的是漆黑的“光線”——

在鏽跡斑斑機巧魔神的攻擊之下，周圍建築物的玻璃盡皆碎裂，停在路邊的車輛也一輛接一輛地翻倒。此情此景讓人記憶猶新。以和葉爲目標突然飛出去的卡車，以及突然坍塌的高樓施工現場的腳手架。

我掀起茶屋的門簾走出來，向操緒發問道。爲什麼操緒會如此確信，來這裏就能解開和葉的心結，對此我百思不得其解。

和葉流着淚聽完了自己母親好友的這番話。

隨着一位店員溫柔的聲音的響起，一塊手帕遞到了哭泣的和葉面前。來者正是經營這家餐廳的老闆娘。

這架機巧魔神，本來應該是一架純白美麗的機體吧。

『所以我一開始不就問過了嘛。和葉妹妹的媽媽，是不是喜歡惡作劇？』

鏽跡斑斑的機巧魔神，伸出鎧甲盡失只剩下骨架的左臂。從那條手臂中放出的是如爆擊一般的衝擊波。

無法回到母艦所在的次元潛行室之中，永遠地徘徊在不知身在何處的異次元空間之中，化爲機巧魔神的亡靈——

“你是怎麼察覺到的，操緒？”

『智春，這個人……』

從不知延伸至何處的虛無空間之中現身的是機械構造的巨大惡魔。

面對這副異樣的光景，我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之情。

看着猛然抬起頭來的和葉喫驚地臉龐，老闆娘溫柔地微笑道，

“騙人。”

“和以前的紅葉真是一模一樣，所以一眼就認出來啦。”

“這股暴風……這是操控大氣流動的機巧魔神！？”

她呆呆地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蛋包飯，瞪大了眼睛僵在那裏。

其實多少有點這樣的想法。被一針見血指摘的我一時語塞。

“你說的優惠券，指的是和葉拿着的那個嗎？”

身披漆黑與亮銀雙色鎧甲的機巧魔神——黑鐵·改。

○

這家餐廳似乎是由一對年輕夫婦開設的。店內窗明几淨，氣氛融洽，絲毫沒有刻意裝飾的感覺。飯菜的價格也十分合理。

沒等我下達命令，俯下身子的火蜥蜴已經吐出威力巨大的爆炎。爆炎正面迎上機巧魔神的攻擊，雙方的攻擊化作強烈的對流氣團互相抵消了。

看我喫驚地自言自語，操緒地輕輕地聳了聳肩膀，

“你……雖然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取和葉的性命……但我絕不允許你傷我妹妹一根汗毛。”

操緒輕聲地拜託我道。

“這感覺，真不錯呢。感覺就像回到家裏一樣呢……和葉？”

“……這飯是媽媽的味道……爲什麼……”

“騙人……這種事……不可能。”

“所以紅葉拜託我代替她教你做菜的方法。你的母親……她真的是毫無保留，直到最後都是最愛你的呢。”

撕裂這片黑暗出現的是，機械構造的巨大手臂——

“哎？”

大概是歷經激烈的戰鬥，它全身各處都刻滿了戰鬥的傷痕，連內部的零件都暴露在外。全身的甲冑也鏽跡斑斑，左半身的鎧甲基本上已經不復存在。頭部的面具也已經不知去向，露出機械的骨架。看上去簡直就像是機巧魔神的亡靈復甦一般。

我本來就是不應該在這個時間線上出現的人物，所以不想打攪和葉。

我喫驚地看着操緒。但操緒卻帶着不溫柔的目光注視着和葉。看來操緒從一開始就料到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樣的情況。

“射影體……不靠操演者就能操縱機巧魔神嗎……！？”

稍候片刻便端上來的飯菜，也是連細枝末節的地方都照顧到了，一眼看上去就是美味佳餚。炸鰺魚肉肥多汁，分量很足的圓白菜配上自制的調味料，香噴噴的米飯配上料很足的味噌汁，另外還配有小碟開胃菜和茶碗蒸。雖然並沒有使用什麼高級的材料，卻能最大限度地勾起人的食慾。

“原來如此啊……可是，爲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啊……”

“那麼剩下的問題就是……”

而且，上面連和葉第一次喫到這些料理的時間日期，以及那一天的回憶都詳細記錄着——

『這個嘛，你看那個優惠券的有效期啊。』

我咬緊牙關回答道。失去自我處於暴走狀態的副葬處女，會這樣瘋狂下去直到將自己的靈魂全都轉化成魔力爲止，等自己被消滅之後纔會停下來吧。

和葉指着放在桌上的料理問道。老闆娘稍稍有些得意地笑着回答道，

老闆娘這麼說着拿出來的是一本鼓鼓囊囊的手寫記事本。

鏽跡斑斑的機巧魔神雙眼散發出綠色的光芒，從它的全身發出爆裂凌厲的衝擊波。

“紅葉好像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了呢。”

//譯註：玻璃珠的注音讀法爲chaly，玉髓，一種稀有礦物名稱

“你認識我母親？”

這個答案，現在就呈現在眼前。

和葉一邊慌忙地擦掉臉上的淚痕一邊問道。餐廳的老闆娘點點頭，

鏽跡斑斑的機巧魔神似乎有所動搖，全身齒輪都軋軋作響。

『智春……！拜託……讓她……』

正當我揉着滿是新傷的手臂的時候，隨着眼前的空氣一陣晃動，深紅色的火蜥蜴出現我們面前。

寫在那上面的不止是食材的分量與蒸煮的時間。包括和葉對食物的好惡，她不喜歡的食材的替代品，特別的食物處理方法，連邊邊角角的佐料甚至食物在盤子裏的擺法都事無鉅細地寫在邊縫角落裏。記錄在上面的全都是爲了讓和葉喫到最稱心飯菜的祕訣。

操緒輕輕一笑，“嘖嘖”地咂咂嘴，搖了搖手指。

無主的機巧魔神啓動全身的齒輪咆哮起來。

餐廳的老闆娘含着微笑這樣說道，

在幾乎沒有人氣的人行橫道上空，悄無聲息地飄浮着一位扭曲的射影體少女。飄浮在空中的她投下的暗影，讓柏油路面的顏色也產生了改變——變成了虛無的黑暗之色。

“不止是蛋包飯哦。其他還有這麼多你喜歡喫的食譜菜單呢。”

鏽跡斑斑的機巧魔神沒有回話，而是繼續放出暴風。

而是機巧魔神發動的攻擊。

『你注意到了嗎？有效期正好是七年之後。那大約就是和葉妹妹20歲的生日。也就是說，直到她成爲大人之前……』

她的話裏帶着些許的寂寞。

“我明白。”

我狼吞虎嚥地喫完套餐，留下和葉和自己兩人份的飯錢溜出了飯館。

無數的零件散落下來，鏽跡斑斑的機巧魔神的機體分崩離析。

『……咲……華……咲……華……』

支離破碎的機巧魔神咯吱咯吱地挪動關節，笨拙地向某個方向伸出手臂。此情此景不由讓人感覺有點悲涼。

此時，一個純白的身影出現在鏽跡斑斑的機巧魔神的近前，輕輕地握住它的手腕。

那是一位身着白色制服體型嬌小的少女。那是本該呆在快餐店裏的和葉。

“……和葉？”

我不禁叫出她的名字。但和葉卻沒有絲毫的反應。

她愛憐地看着受傷的機巧魔神，像換了一個人似地輕聲說道，

“對不起……都變成了這樣，也要來到我的身邊……”

聽到她這樣的發言，鏽跡斑斑的機巧魔神輕輕地顫抖起來。

在那之後機巧魔神停止了動作，裸露在外的無數齒輪也停止了轉動。最後，整個機體的顏色都漸漸地褪去。

“非在化……”

我低聲地自言自語。機巧魔神化作如透明的琉璃一般的結晶，最後變成細砂一般四散而去。

這架機巧魔神不久便進入了完全的非在化狀態，從這個世界裏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望着尚留在手中的水晶碎片，少女靜靜地搖了搖頭。

“你……是誰？”

面對這位與和葉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我不由這樣發問。她露出不知是哭是笑的複雜表情道，

“我就是咲華。寄宿在這個身體裏的另一個人格。”

她輕撫着和葉的身體繼續說道，

“我與和葉，是雙胞胎的姐妹。但是，在二巡目的世界，我卻並沒有出生。現在只能以靈魂寄宿的狀態呆在和葉的身體裏……也就是說，我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幽靈吧。”

“那你這位幽靈……爲什麼會知道有關機巧魔神的事？”

“這次欠你的情，肯定會還你的。就在不久的將來。”

我看着自稱爲咲華的和葉問道。她淡淡地微笑道，

咲華輕聲說道，這一次總算是露出了明朗的微笑。我輕輕地出了一口氣。

“一巡目世界的我，和你一樣是操演者啊，夏目智春。玻璃珠是我的機巧魔神。可是，我在完成我們的願望之前丟掉了性命——只留下副葬處女。”

爲了保護我們共同的妹妹——和葉。

咲華這麼說着垂下了眼眉。

這大約就是咲華叫我幫忙的原因吧。

望着她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我喫驚地追問道，

“謝謝你，保護了和葉。”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茅塞頓開終於理清了思路。那架鏽跡斑斑的機巧魔神並不是想取和葉的性命，而只是被寄宿在和葉身體中的另一個人格給吸引過來而已。

我話音未落，眼前的景色卻漸漸模糊。就像是扭曲的鏡面投射出鏡像一般，整個世界都像失去了焦點一般變得模糊不清。

就在那個世界完全從我的眼前消失之前，我聽到她的聲音。

“你……還有一巡目的記憶……”

咲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翩翩地揮了揮手。

“這……真的是兩年前發生過的事嗎？和葉後來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露出那麼驚訝的表情……”

“直到那一天再會，和葉最喜歡的哥哥大人——”

“作爲沒有在這個世界出生的交換，我似乎繼承了一巡目世界自己的記憶。玻璃珠尋求的目標並不是和葉，而是我啊……對此毫不相干的這孩子，由於我的原因真了受了不少的罪。”

“等一下，你到底——”

那架機巧魔神一直在尋找它曾經失去的操演者，直至變成如今這般滿目瘡痍也不曾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