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等爆炸的火光終於散去後，天空被一層薄薄的霧所籠罩。至於在空中飄散的冰塊碎片，則被地平線後方透出的晨曦照亮，發出淡淡的七彩光芒。

某塊貌似煤炭的玩意兒穿過七彩的霧墜下。原來那是全身狼狽不堪的鳳島。全身被燒焦的他正冒出白煙，朝遙遠的地面進行沒有安全繩的高空彈跳。

以這種高度墜地，就算那傢伙是個笨蛋也很難保住性命吧，我不禁爲他擔憂起來。

「混賬……給我記着呃呃————！」

拖着多普勒效應造成的語尾，鳳島留下老套的臺詞自戰場退去。果然，他不是會因那種負傷程度就沒命的笨蛋，我真是白擔心了。

留在飛機上方的敵人如今只剩下加賀篝與他的使魔了。

「——還要打下去嗎，加賀篝隆也？」

冬琉會長髮出重新整理心情的一嘆，接着又再度以日本刀擺出架式。六夏則像西部片裏的槍手般轉着掌中的手槍，並緩緩朝加賀篝逼近。

朱浬學姐則摺疊起飛行裝備的機翼，降落在加賀篝的背後。這麼一來他就被完全包圍了。

加賀篝露出彷彿放棄的長長一嘆，以流暢的動作隨手取出墨鏡戴上。接着他便無言地仰望天空，表現出好像非常遺憾的模樣。這一幕還真像是電影場景啊。

「學生會長，你剛纔說我會後悔是吧？」

他以自言自語的口吻喃喃道。

是啊——冬琉會長點點頭。加賀篝隨即露出淡淡的冷笑。

「看來正如你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傷害任何人，真沒辦法……就取消交易吧。」

「你那是什麼意思？」

察覺到對方語帶玄機，冬琉會長的臉部立刻一僵。加賀篝則望着她，浮現出淒厲的笑容。

之後，「碰咚」一聲的強烈撞擊便朝我們襲擊而來。

原本浮在空中的客機機體，這時失去了原本的穩定，開始像地震一樣搖晃。

「等等……加賀篝隆也！你，竟然……」

「時間靜止已經解除。」加賀篝簡潔有力地回答。「不過，只有一部分。」

加賀篝的表情再度緊繃起來。

加賀篝也不禁表情扭曲地叫苦起來。

「……睡着了？」

根據兩者的物理法則落差，客機的機體根本無法負荷。

即使想緊急叫出《黑鐵》也無法開口。我的身體動彈不得，即將被軟體獸整個吞噬。現在的我腳底下根本照不出影子，要怎麼召喚機巧魔神啊！

使魔沒有固定形狀的肉體化爲了翼手龍，並在空中抓住了加賀篝。接着，那隻翼手龍便以滑翔的方式凌空而去，我方並沒人展開追擊行動。

加賀篝隆也在狂亂的暴風中悠然佇立，並對嵩月如此警告。

「住、住手……」

就在主人的面前，嵩月將炎刃對準使魔，毫不留情地劈了下去。

她的翠色機巧魔神正碰觸飛機的艙頂，讓機體表面出現不完全的液化。冬琉會長首先跳進那如水面般搖曳不定的管道。

又來了——我也不禁咋舌。

我們背後有一股異常的魔力正在急速膨脹。先察覺到這點的嵩月，立刻搖着一頭被風吹亂的黑髮在飛機頂翻滾。

她剛纔臥倒的位置，如今剛好被如鞭子般伸長的黑色觸手掃過。

駕駛艙就在空服員休息室隔壁。入口的門並沒有關閉。只不過門鎖的部分可以明顯看出被冬琉會長斬過的痕跡。我則抱着嵩月追向六夏的腳步，一起進入了控制飛機的那個房間。不管如何，我也想優先知道問題的處理狀況。

嵩月與操緒同時叫道。然而，我連發出慘叫聲都來不及。無數的觸手卷住我全身，試圖將我拉入軟體獸體內。

嵩月的火焰威力更強大了。唔唔唔……她一邊低吟一邊自右臂現出火焰之刃。不，那種東西已經不能以單純的刀刃稱呼，而是一道超濃密且巨大的火牆纔對。其全長抵達數十公尺，並如同恆星的日珥（prominences）般狂暴難抑。

臉色蒼白的朱浬學姐叫道。機關炮發出「咚」聲，落在手足無措的她腳邊。她那線條美妙的脣更是失去了血色。

朱浬學姐也晚了一眨眼開始行動。她的機關炮噴出火光，精準地擊中綁住機身部分的鎖鏈。

我急忙接住嵩月倒下的身軀，頓時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失去血色的她肌膚異常冰冷，還像根羽毛一樣輕盈。

「加賀篝隆也——！」

「人質只要有一個就夠了……這是我給你們的最後機會，交出點火裝置。」

客機發出了令人討厭的金屬斷裂聲，並驚心動魄地震動起來。因加賀篝攻擊而損傷的機體，如今正因無法抵擋風壓而開始崩解。

我抱着沒有反應的嵩月，有點難堪地仰望朱浬學姐。

飛機開始朝地面急速墜落。

這裏是類似空服員休息室之類的地方吧。我迅速環顧四周，有幾位身着圍裙的空服員正失去意識倒在地上。她們似乎是被外力敲暈的，我想大概又是冬琉會長所爲。如果這時空服員引起騷動就麻煩了，她的這種判斷應該無誤。只不過把空姐一下子打昏還是有點過火啊。

「……快住手，小奏……！奏！」

她確認我平安無事後，立刻發出了心滿意足的溫柔微笑。

被嵩月引開注意力的加賀篝反應慢了半拍。不過這已經夠致命了。

嵩月連動也不動。

已經恢復時間的機翼，還有依然被靜止的客機本體。

他那失去站立能力的高大身

操緒將手放在已經昏過去的嵩月背上，並很無奈地對我喃喃說道。

『智春！』

她的身體依舊像冰塊一樣冷。儘管還有呼吸沒錯，但意識卻一直沒有恢復的徵兆。恐怕是因爲釋放了超過極限的魔力之故吧。像這種場合，自己該怎麼處理纔好？我實在難以想象。總覺得只要我一移開視線，她就會消失在空氣中，這讓我感到異常不安。

此外，施加於機翼上的重力控制魔法也被解除了。

「夏目智春，這裏，快一點！」

客機內部的光陰流動也完全恢復正常。

加賀篝則只能屏住呼吸、觀望事態的發展。

隨後從休息室從天而降的，則是依然揹着飛行裝備的朱浬學姐。最後一人才是六夏。這時，果凍狀的客艙屋頂也恢復成原本的金屬了。

仔細想想，被加賀篝所禁錮的那半天，對這些人而書不過是不到一秒鐘的轉瞬而已。在這種跟眨眼差不多長的時間內，這羣人的頭頂上，已經發生過機巧魔神的混戰以及飛彈駁火。

原來加賀篝的使魔軟體獸，趁冬琉會長被他的機巧魔神引走注意力時，偷偷從客機的下方繞到了我們背後。

『智春……該不會……又來了吧？』

所有的鎖鏈都捲回機體後，加賀篝的機巧魔神便沒入了他的影子中。

這段時間六夏已經衝向駕駛艙了。

巨大的右翼原先被機巧魔神《薔薇輝》的鎖鏈綁住，但這時束縛正在逐漸消失。失去張力而下垂的鎖鏈，正慢慢捲回《薔薇輝》的手腕。

迅速膨脹體積的軟體獸以猛烈的氣勢撲來。

抱着嵩月的我一口氣將腿伸入其中。又黏又滑——我身上雖然殘存一種被液狀金屬包裹的異樣感，但最後選是順利落入飛機的地板。等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身處客機當中。

黑色軟體獸的核心像是大海一樣被分成兩半。

趁着這霎時的空檔，冬琉會長突然邁步急衝。

「……我明白。不過這時候暫時沒辦法管她，要先想辦法穩住飛機。」

當鎖鏈被解開，物體的時間流動便會恢復正常。

在緊張到讓人無法呼吸的轉瞬沉默後——一道耀眼的閃光突然包住了客機頂端。

「夏目同學！」

被火焰蹂躪且痛苦不堪的加賀篝使魔，使出最後一點力氣追向主人。不論在什麼狀態下都以保護身爲主人的契約者爲優先，這就是使魔的本能。

終於被軟體獸放開的我，則當場跪倒於地，並激烈地咳了起來。

原本保護我們的風獸暫時離開了。強烈的風勢襲面，讓我們幾乎無法呼吸。我與嵩月只能趴在客機的頂端，光是要避免被吹走就得使盡渾身解數。

變成果凍狀的客機艙頂，飄散着一股類似無底沼澤的氣息。要跳進那玩意兒還需要不少勇氣。不過，我現在沒時間猶豫了。

『剛從校外教學回來，大家一定都很累了吧。而且還有時差的問題。』

能將被捆綁物體時間停止的銀色鎖鏈。

那纔是加賀篝真正的目的。

「糟了……！得破壞剩下的鎖鏈！快！」

「是啊……我還好。可是，嵩月她……」

冬琉會長怒吼道。六夏則在她還沒說完前便採取行動。她的機巧魔神發出了閃爍着藍白光芒的魔力塊，讓束縛左翼的鎖鏈化爲液體。

冬琉會長的日本刀自加賀篝的下盤往上挑，斬向他那毫無防備的軀體。

是刀背啊。不過，加賀篝的肋骨還是粉碎了好幾根，並讓他露出扭曲的痛苦表情。

「放心吧……小奏絕對會平安無事，你不必掛念她。」

幸好嵩月驚險萬分地躲過使魔的這一擊。她身體周圍現在已被熾熱的火焰包裹，軟體獸再也無法偷襲了。

「嵩月奏，你瘋了嗎？沒有契約者的雌性惡魔竟然放出如此龐大的魔力……」

那就是綁住尾翼部分的那根。只不過，那裏正好被加賀篝的機巧魔神擋住，變成一個死角！

接着，她就像斷了線的人偶般當場癱軟下去。

說完朱浬學姐便蹲低身子，溫柔地撫摸嵩月那慘白的臉頰。然後她便閉上眼，像是在祈禱一樣低聲說：

沒錯，原本守着我們的風獸不在了。

六夏對我們如此呼喊。

「夏目同學……太好了……我……」

那是一道幾乎能吞下整架客機的巨大火焰，並以嵩月的身體爲中心打轉。火焰最後終於變成一道龍捲，覆蓋了軟體獸的全身。繼續以增生方式膨脹體積的軟體獸，其細胞也在這種高溫下遭炭化並逐步瓦解。真是恐怖的火焰威力啊。

地獄烈火燒盡細胞，讓軟體獸發出悲慘的叫聲。嵩月讓本來能再生的使魔肉體分開後，朝我接近。這種慘絕人襄的壯烈場面，令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什麼!?」

○

原先靜止的客機一瞬間恢復數百公里的時速。之前的安定也蕩然無存，且因受到風壓的影響劇烈晃動。

正在腳底下流動的地面景色愈來愈鮮明、擴大，這證明了我們的高度正在降低。

軀被暴風捲走。無能爲力地朝地面墜落。

「智春，你沒事吧？」

震耳欲聾的轟隆聲響起，銀色的機翼頓時冒出裂痕。

我仰望頭頂上的操緒低聲問道。操緒立刻穿越牆壁，偷窺另一側的座艙。

歪斜的金屬板自被破壞的機翼處一片片脫落。機身泄漏出的航空燃油則在飛機後方拖出一條線。感覺到有異常狀態發生的傳感器雖然立刻自動切斷對油料的供應，但這也讓右側的引擎失去了動力。推力不足的飛機機身頓時傾向一側。

『好像睡着了。總之並沒有任何人發出噪音，大家都沒醒來吧？。』

「唔……！」

那隻叫英格麗的使魔，想狙擊的目標其實是嵩月手中的擴充零件。

六夏喊着真日和的使魔名字。那隻金色的風獸發出短促的咆哮與驚人的速度，從數十公尺外朝目標衝去。風獸使出纏繞着暴風的一爪，順利破壞最後的鎖鏈。

「對喔。話說回來，這架飛機裏的時間曾經被靜止過……」

「薇薇安！」

不過我現在並沒有空檔檢視她的狀況。

他的視野完全被烈火遮蔽了。

嵩月這時靜靜地步向我面前。

「其他的乘客呢……？」

這種緊急狀態還能閤眼，大家的神經也太粗了吧？我稍微有點羨慕七哪些學長姐。這也也沒辦法呀——操緒對我聳聳肩說道。

包括冬琉會長一開始切斷的兩條，剩下的薔薇輝鎖鏈只剩下一根了。

「嵩、嵩月!?」

她的新目標，是我。

但，嵩月並沒有理會對方的要求。

我抓起已經昏厥的嵩月，當然還有她懷中的擴充裝置與社長的醜陋無尾熊，一起衝向六夏那邊。

嗄——冬琉會長的視線立刻朝飛機掃過。她所停下目光的位置是在客機的右翼。

已經把全身火焰收起來的她，顯露出難以置信的纖細、夢幻氣息。

這時，判斷無法順利取得擴充零件的軟體獸，隨即轉移了目標。

機身表面出現微微的水波紋後，冬琉會長的身體便沉人其中。看來她已經穿過悟時蠻成果凍狀的機身外殼，直接進入機艙內了。

駕駛艙後方有一張休息用的小牀，上頭趴着貌似已經昏倒的機長與副機長。至於冬琉會長則交叉雙臂、佇立在一旁。

「請問……這些人……也是被冬琉會長……？」

我忍不住質問着。突然破門衝入駕駛艙，然後又把機長、副機長打昏——這傢伙簡直比劫機犯還恐怖。

「當然不是。」冬琉會長好像有點火大。「他們一開始就昏倒了啦。我只是把他們搬到牀上，以免礙事。」

「昏倒……？」

「大概是加賀篝與鳳島在停止時間前，被這兩個人親眼目擊到吧。」

「啊，我懂了……」

兩個坐着魔精靈這種怪物的詭異傢伙，在高度數幹公尺的空中被目擊，而且還懷疑他們想讓飛機墜地，機長跟副機長不嚇得失去意識才怪。

『……昏過去搞不好對他們還比較好。』

坐在駕駛座如此喃喃自語的是那隻無尾熊布偶，也就是炫社長的機巧偶人。爲什麼你會坐在那麼重要的位子上——我真的很想吐槽。

『這是※EICAS吧……燃料、油壓……哦，ND之類的全掛了。目前的高度與速度是……』 （譯註：EICAS爲Engine Indig and Crew Alerting System。中央油電引擎顯示系統界面；ND即Navigation Display。導航顯示器。）

無尾熊一邊撥弄座艙的各式儀器一邊認真地自言自語着。這隻無尾熊難道會開飛機嗎？話說回來，社長不是自稱機巧師什麼的，飛機應該也算是一種機械吧。

「社長，狀況如何？」

朱浬學姐對無尾熊問。雖然這幅光景乍看下一點緊張感也沒有，還令人想會心一笑，但事實上我們正處於非常危急的狀態。大量的座艙儀器激烈閃爍着，不知是在警告什麼，還同時可聽見刺耳的警告音。

『嗯……剛纔脫落的是右側擾流板，翼前緣的情況也不好；機翼縱梁看來歪了，陀螺儀雖然還活着但已無法導航；引擎只剩單邊所以無法保持高度，速度則在失速邊緣。』

「……，你就不能說得更簡單一點嗎！」

冬琉會長以不耐的表情介入朱浬學姐與社長的對話。只見無尾熊『唔』地陷入沉思。在隔了短暫的沉默後——

『一言以蔽之，我們正在墜機。飛機這樣還能飛真是不可思議。』

「嗄!?」得如此露骨的無尾熊說明，冬琉會長愣住了。「……沒辦法救回來嗎？」

『嗯，沒辦法。』

我以下巴幾乎要脫臼的驚愕表情聽完這番話。

「笨蛋——所謂的學生會長，就是要在這種時候負起責任。我如果先逃了那成何體統？想害我變成笑柄嗎？反正你又不是學生會長，只是來跟敵人談判的，再磨蹭下去大家都別想逃了。」

多了這莫名其妙出現的重量，客機機體再度發出慘叫。我感覺到只要稍梢不慎機體就要瓦解了，只能拼死控制這架隨時會失控的機械惡魔。

「……狀況如何了？」

六夏以已經察覺到什麼的表情對朱浬學姐點點頭。

察覺她此刻的表情後，我一瞬間便理解了。操緒心想的事應該跟我一樣。跟與加賀篝戰鬥時我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情況不同，我們還有事可以做。

『……大約一分三十秒吧。動作快的人還來得及寫遺書。』

如果要問我想不想逃，那當然，真巴不得現在馬上就離開這架飛機。只不過，這麼一來，其他的學生將如何呢？包括飛機上原本是去校外教學的乘客，以及趕來救援的兩位學生會長？

「……啊……」

「黑鐵!?」

那是一種比夜晚更幽暗，代表虛無的色彩。

「利用沙原光的空間跳躍，可以讓乘客們避難嗎？」

聽了冬琉會長的提問，六夏邊苦笑邊聳肩。

急劇的精神力消耗也讓我全身像灌了鉛塊一樣沉重。

「那樣應該可以……是嗎，兩個人……

「嗄？你又不是來參加校外教學的。跟大家一起墜機做什麼？」

「你不必露出那麼誇張的表情吧？聽我們的話，快下去吧。」

「看來你們成功從加賀篝的襲擊下守住擴充零件了……感謝。」

你還在拖拖拉拉什麼——六夏對我怒吼。我無視於她的大喊，轉身朝向駕駛艙後的空間。

面對無言以對的我，六夏臉上浮現充滿自信的笑容並宣示道。

「喂，坐在那邊的無尾熊。離墜機大概還剩多久？」

我俯瞰依然抱在我懷裏的嵩月，幸好她還在沉睡。我可不能再讓她爲我哭泣了。

之前感覺到的失重現象停止了，似乎有些微的引力牽扯住我們全身。客機也頓時不再降低高度。

黑影的形狀突然一歪。有某個巨大的物體，企圖勉強掰開幽暗的輪廓，試圖浮上臺面。那是人類形狀的手臂，也是被漆黑鎧甲包裹的機械手臂。

像以前那樣隨便使用蠻力是不行的。施放出的魔力要是太龐大，只會加速破壞這架客機的機體而已。不過相反地，魔力不夠也派不上任何用場。

六夏瞪着一動也不動的我，有點無奈地說着。

『放心吧，操緒會一直陪着智春的。』

我認爲她在說謊。

「重力控制……！你想用這個舉起一架飛機嗎!?」

冬琉會長陷入沉默。駕駛艙被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所籠罩。

我卻——

我那被緊急照明燈拉出的影子正在改變顏色。

「送兩個人下去地面應該還可以吧？」朱浬學姐又問。

六夏大叫道。她以愕然的表情凝視包裹住整架客機的巨大魔法陣。

視野內盡是無限延伸的險峻山脈。我想起這裏是北關東的山區上空。不要說什麼跑道了，連找到一條筆直的馬路都很難。

透過不知通向何處的虛無空間，機械驅動的巨大惡魔現身了。

「……其他學生們的情況如何？」

「不，可是……爲什麼只有我……」

『——那是於科學之光芒下映照的影子！』

我想利用的正是《黑鐵》的固有能力。

「如果是光她雙手能抱住的範圍內，要移動百公尺左右應該是可以啦。不過，那也要她還有足夠進行跳躍的魔力纔行。」

「來吧，黑鐵！」

而我則只能從頭坐視到最後。

大概是魔力逆流的緣故吧。我覺得自己的神經好像快被燒斷了。

「着陸系統是沒問題，應該可以迫降吧……如果有跑道的話……」

朱浬學姐接續問道。

我幾乎沒在聽她們的發言，那是因爲我現在已經沒時間了。光是要控制自己這架機巧魔神所釋放的壓倒性魔力，就得花掉我的全部心力。

這是怎麼回事，我心想。六夏竟然會說出這種話。在場的所有人當中，對俗世眷念最深的不是她嗎？怎麼會在緊要關頭突然改變了形象？這種人也會在意責任什麼的嗎？我以爲她會像以往那樣，慶幸可以賺到一大筆旅遊平安保險賠償金，興奮地不得了。如果不這樣，那六夏豈不是……

「……聽我說，很謝謝你擔心我們。不過這是多餘的，夏目智春。我們並不是爲了求死才留在飛機上。應該還有許多辦法可想。不過那是企業機密，恕我不能泄漏給你啦。」

「不行啊，夏目智春！這樣黑鐵會……機巧魔神的魔力撐不住的！」

冬琉會長再度愣住了。她望着駕駛艙前方的窗戶。

六夏事不關己似地搖搖頭，並對冬琉會長使了個眼神。冬琉會長則面無表情地頷首，隨後就不知爲何以促狹的笑容面對我。

「你說薇薇安啊？」六夏抬起頭，露出思索的表情。「追蹤鳳島讓薇薇安耗費了過多體力……可能已經累癱了吧。何況契約者又不在這，大概很難強迫那傢伙聽命。」

我抬起頭，與呼喚我名字的操緒四目相望。

只不過——我真的做得到嗎？

佐伯哥點點頭。

六夏則愕然得臉都歪了。

只要做到類似那樣的程度就可以了。

「跑、跑道？」

「……要是來得及恐慌就好了。」

那是一名右臂以繃帶吊着的俊美男學生——佐伯哥。他臉上留下了些許日曬過的痕跡，卻依然穿着不符合時節的白色大衣。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很懷念。我總覺得已經好久沒看到他了，只不過現在沒空沉浸於重逢的喜悅中。

組裝於機巧魔神內部的無數齒輪開始旋轉，同時釋放出龐大的魔力與漆黑的幽暗。自黑鐵手臂生出的幽暗魔法陣逐漸擴散開來，最後終於完全包裹住全長超過七十公尺的客機機身。

自時間靜止狀態甦醒的佐伯哥，發現我正抱着嵩月，似乎已能看出事情的發展。他很難得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

她已經無能爲力了。六夏的機巧魔神也救不了正在墜落的飛機。就算是在即將碰撞前把地表化爲液體，以幾百公里的時速撞向水面，跟撞到水泥結果還是一樣的。所以，她已經無計可施了。

然而——

其實就算她們不說我也知道。《黑鐵》正在迅速流失大量魔力，要以我這架機巧魔神的力量抵抗重力，並使三百噸重的客機浮起，負擔實在是相當大。不過如果我不這麼做，又找不出可以拯救所有人的方法。

冬琉會長失望地咬着脣。

「這、這麼說的話，六夏……會長也是吧……」

從我自己口中承認還真讓人沮喪。

啪嘰——金屬被扭斷的討厭聲響再度響起，我們所乘的這架客機好像就快解體了。

冬琉會長也以近乎悲鳴的聲音喊道。

「現在看來還很鎮定，不過大家應該很快就會察覺到異樣了吧。在引發恐慌之前，最好先說明一下。

漆黑的機巧魔神。

我也跟着苦笑起來。

○

要我逃跑？

豈不是——真的很有學生會長的架式嗎？

「決定了，夏目智春。就把你跟嵩月送回地面。」

朱浬學姐以比平常嚴肅許多的口氣詢問佐伯哥。搭這架飛機的人有許多都是她的同學，因此朱浬學姐也難掩心中的關切。

我用力吸了一口氣，望着從自己腳底下延伸的影子，放聲大喊：

『……智春。』

重力控制。

這時，一張我有點懷念的臉孔打破沉悶走入駕駛艙。

而我想嘗試的，正是如履薄冰的行爲。

繼續嚴重傾斜的客機機體，正朝右側的山巒失遠墜落。

『比夜晚還深沉的幽暗從深淵中誕生——』

六夏自言自語地諷刺道。的確——冬琉會長也嘆了口氣。就算是平日行事霸道又不合常理的學生會長，一介高中生也很難處理這種狀況。

「是嗎，她已經……」

至於我方的代價則是嵩月昏倒，搭有校外教學成員的飛機即將墜毀。

並非任由蠻力進行瞬間的破壞，而是持續對客機機體施加魔力。

沒錯，我什麼忙也沒幫上。負責戰鬥的人是兩位學生會長與朱浬學姐。至於保護擴充零件的則是嵩月。

這裏的高度應該就夠了吧。

「……嘎？」

操緒似乎發現了我的迷惘，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隻狂暴且充滿破壞力的惡魔手臂，必須像對待易碎物品般仔細照料。

被我拿來參考的對象其實是六夏。她先前才示範過將客機的外殼半液體化。

「啊……不。我什麼……也沒做。」

襟翼脫落了——無尾熊社長大喊道。失去升力平衡的客機發生劇烈傾斜，客艙那也傳來了此起彼落的尖叫。現在已經沒時間讓我猶豫了。

「真日和的使魔呢？」

「呼。看來不夠來回一趟了。」

「夏目智春，你在搞什………!?」

「那迫、迫降呢……？」

她頗爲得意地挺起胸，用一如往常那種毫無根據的自信表情，斬釘截鐵地向我保證：

昨晚，爲了讓朱浬學姐逃出加賀篝的魔掌，光學姐已經耗掉了大量的魔力。況且對曾經被停止時間的她而言，那件事才過了沒多久。

冬琉會長念出這個名字。

果然，我的力量還是太渺小了。正當這種絕望的陰霾開始籠罩我腦中時，某人就好像在激勵我一樣，吼道：

「——繼續撐下去，夏目智春！」

對方以強而有力的聲音喊着。那正是第一學生會會長——佐伯玲士郎。

他還伸手製止想提出反駁的冬琉會長。

「你沒必要勉強抬高機身。你只要讓飛機保持不失速的狀態，並補足不夠的升力就可以了。你辦得到嗎？」

「這……這種程度的話，應該吧。」

我以有氣無力的表情點點頭。不要嘗試讓三百噸的物體浮起，而是保持機身平衡。

「不過，這樣到最後還不是會墜機……」

這附近並沒有適合迫降的場所，飛機離地表又只剩下數百公尺了。繼續以這種狀態往下，遲早還是會撞進山脈。

但佐伯哥卻對我露出優雅的笑容並搖搖頭。

「不必擔心，剩下的就交給我吧。夏目智春……你乾得很好。」

「耶？」

我無法理解佐伯哥最後露出的表情有什麼意義，因此感到非常困惑。不過，我現在也沒餘力追問這個了。儘管減輕了些許負擔，但要長時間維持機巧魔神釋放魔力還是一件相當困難的工作。這種作業拖得愈長，機械惡魔失控的可能性也會急劇升高。

「炫科學社社長，這架飛機如果要迫降，至少需要多長的跑道距離？」

佐伯哥問坐在駕駛座的無尾熊。

布偶以粗短的手臂握着操縱桿，稍稍思考了一會。

「兩千一百……不，一千六百公尺應該就夠了。不過這是在引擎逆噴射推力不足的狀態下，以黑鐵補足爲前提才能達成喔。」

「明白了。」佐伯哥點點頭，隨後又回頭問。「如何，哀音？」

這時，那位身着白色洋裝的幽靈少女，輕飄飄地自佐伯哥背後現身。她以缺乏抑揚頓挫的機械式口吻告知道：

『……這架飛機兩分五十七秒後的着陸地點，是一處匯入湖泊的溪流……』

「……我不是問你那個。你應該曉得吧？如果你那麼做……」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六夏以手掌碰觸駕駛艙的牆壁。一瞬間，機巧魔神的手臂自她的影子中浮現，再度將機艙的外殼變成果凍狀。

第三樂章的輕快小步舞曲，此時聽起來卻異常悲傷。

小小的駕駛艙充斥着《黑鐵》所釋放的魔力殘跡，使人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在朱浬學姐的催促下，佐伯哥朝機外縱身一跳。這種舉動換成我是絕對做不來的。接着朱浬學姐也跟着跳了下去。

朱浬學姐瞥了一眼背上的飛行裝備後點頭同意，但隨後又不解地瞇起眼。

再撐一下，大家就可以平安無事地降落了。

「唔喔……又要做沒酬勞的工作了……算了，真沒辦法！」

「……耶？」

少女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面無表情地回頭轉向我。

而這架翡翠色的機巧魔神，如今正演奏出悲哀卻清澄的音色。

『哎，你不必擔心。我躲在家裏時玩了好多計算機的飛行摸擬遊戲。嗯，遊戲時間加起來起碼有五百小時吧。』

炫社長藉由無尾熊布偶的嘴巴傳達。原本被收起的機輪放下了，機體也再度搖晃起來。社長靈活地操縱因損毀而無法自由運用的飛機控制系統，將機身引入降落態勢。警告燈依然此起彼落地亮起，我漸漸開始佩服這位社長了。

那並不是我的幻聽。

幸好，機巧魔神《翡翠》以魔力製造出的冰根本不會融化。這條冰川的表面強度簡直比水泥地還堅固。要不是這樣，根本無法負荷客機的迫降吧。

再撐一下，大家就可以平安無事地降落了。然而……

『夏目同學。』

這時我覺得四周好像有音樂響起。那是莫扎特的第十三號小夜曲。

在近距離聽會覺得那似乎毫無破壞力的聲音，事實上的確演奏出非常哀感的曲調。

那是由魔力所製造出的聲響。

朱浬學姐見狀只好輕嘆一聲。

「要飛過去……是可以啊。」

「倉澤，我們去提醒乘客等下要迫降的注意事項吧。不然普通的學生們會感到害怕。」

「不過，玲士郎，你想要做什麼？」

『如果有緣……大家再一起……』

『要開始降落囉。』

然而不說話反而會讓我喪失注意力，我只好焦急地想着該說些什麼好。

就是類似操緒那種促狹的笑容。

G大調絃樂小夜曲

冬琉會長手握日本刀走向客艙。如果只是要說明注意事項，應該不需要帶刀吧。在飛機裏看到一個帶日本刀的傢伙，纔會讓乘客們感到害怕哩。

她以讓人感覺不到體溫的清澈聲音說道。

我提出一個困惑許久的問題。但社長的回答卻非常簡單：

一般人都認爲冰的表面很滑。不過那是因爲摩擦生熱，使得冰塊表面被一層水膜覆蓋導致，冰本身其實並不滑——只要上頭沒那些水的話。

那只是遊戲吧——我勉強按捺下想要大罵的衝動，不得已再度陷入沉默。

不錯嘛——六夏喃喃誇了一句。不知道她是對佐伯哥，還是對社長說的。

所有產生共鳴的物體都會被凍結，也就是機巧魔神《翡翠》的絕技——「凍結的音色」

佐伯哥的《翡翠》現身了。自地平線彼端迎來的朝陽，照亮了那身美麗的翡翠色鎧甲。

『謝謝你特地前來……還對玲子跟家母那麼溫柔……你完成了我的心願。能認識你，我非常高興。』

享用美味的下午茶——說完哀音便消失了。

這還是哀音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浮在他背後的幽靈少女，則對我們所有人優雅地行一個禮。

毫無預警現身的巨大冰川，將客機的前進方向染成一片白茫。

在我們這架逐漸墜落的客機前方，我瞥見了那架閃爍着淡綠色光芒的機巧魔神。

「好吧……六夏會長。」

「製造一條跑道。」佐伯哥迅速回答。

「你先去，我待會兒在空中抓住你。」

能實現這種偉業，實在很難想象需要耗費多大的魔力。

六夏以疲倦不堪的聲音抱怨幾句，最後還是跟了過去。

「好啦好啦，你們快去……掰啦，哀音。」

「瞭解。」

純白的美麗跑道逐漸在駕駛艙前方的窗戶外擴大。離着地的這數十秒讓人感覺異常漫長。

「對了……社長怎麼會開飛機？以前是在那裏練習的？」

佐伯哥並沒有要回答朱浬學姐的意嗯，只是默默地盯着她。

『第一次飛啦。我以前纔沒來過駕駛艙咧。』

這種表情跟暖爐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帶有魔力的音色，逐漸將兩側傾斜溪谷所包夾的水面凍結。

「……」

我努力集中幾乎快消失的意識。

「飛機機身與夏目智春都快撐不任了。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但也因爲這樣，這架人型客機才能降落在那條人造的冰川上。

搞不好沒那麼順利，我突然有這種預感。

我覺得她的話好像有點不對勁，然而，在我尚未發掘出真相前，對方就先以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凝視我。

客機正緩緩滑向由冰川形成的跑道。

「好，就這麼辦吧。黑崎朱浬，能把我先送到那嗎？」

利用溪谷下方的溪流，加上其所匯入的湖水，《翡翠》製造出一條巨大的冰川。這種彷彿人工產物般的水平表面，剛好是一條全長一千六百公尺的跑道。

最後留在這裏的只有那位穿白色洋裝的射影體少女。

留在駕駛艙的人最後只剩下我跟無尾熊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