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時針轉過了十二點的位置，同時宣告日曆也該翻至全新的一天。

這是四月的第一個星期五——尚未黎明時我便突然睜開了眼睛。

窗外的光線依舊黯淡。街燈透過廉價的窗簾布射入屋內，將陳舊的房間擺設微微照亮。

在我的右手邊、牀鋪上空約三十公分左右的位置，操緒正安穩地躺在那裏，發出熟睡時的呼吸聲。操緒少數幾樣幽靈該具備的能力，就是能任意讓自己的身影消失，因此，我平常很少有機會觀察她睡着的模樣。不過，她偶爾也有放鬆的時候——就像現在，她那毫無防備的睡姿正展示在我面前。

熟睡中的操緒大抵上都只穿着一襲宛如將布直接裹在身上的白色薄衣，今夜也是如此。或許這就是她原本的姿態吧。

每當操緒呼吸時，柔和的胸部曲線以及裸露的背脊、肩胛骨就會改變角度。由於她的睡姿是如同嬰兒般蜷曲着背部，因此大腿便沿路大膽地露出至白皙的根部附近，簡直是太撩人了。

鬼才睡得着咧。

類比式時鐘的指針在昏暗的室內朦朧地反射着光線，似乎正指着三點半的位置。這是連草木都陷入熟睡的三更半夜。爲什麼我會在這個時間突然醒來？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吱咿——天花板附近突然傳出聲響。

在這種古老的建築物中，只要溫度或溼度產生變化，木材就會縮脹，這點道理我當然清楚。然而因爲還沒住習慣，剛纔的聲音着實使我嚇了一跳，還以爲是誰的腳步聲。

“嗯……”

操緒在睡夢中吐出一口氣後，輕輕地翻了個身。她那輪廓清晰的鎖骨與雙峯之間恰好飛入我的視野。那層薄薄的白布根本無法遮掩操緒的身體曲線，我想在那層布底下她應該什麼也沒穿吧。

真的是鬼才睡得着咧。

我決定去廁所冷靜一下。

從昨晚才送來的嶄新棉被下鑽出後，我悄悄來到走廊。

我選擇位於宅邸二樓角落、面向東南方的這個房間作爲臥室，因爲這裏很有閣樓密室的氣氛，所以我才愛上了它。不過缺點就是離廁所實在太遠了。我一邊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邊步下角度劇烈傾斜的樓梯。

四月的深夜氣溫仍舊很低。月光從大大敞開的客廳門口灑入，照亮了冰冷的走廊。

在一片銀色的淡淡光芒下，我突然發現有道陌生的人影正無聲地從視野前橫越而過。

“咦……”

在我的聲帶尚未發出代表狐疑的語氣詞前，我的身體就已先重重摔向牆邊。

操緒的大喊聲突然傳來。

下一秒鐘。

巫女服？

在西洋式的大宅邸裏，出現了一個身穿巫女服的幽靈。

客廳的窗戶玻璃已經完全不見了，以逐漸變白的東方天空爲背景，那棵巨大櫻樹飄落下的花瓣依舊清楚可見，然而疑似巫女的身影已杳然無蹤。

真不知該問她是從哪裏取得的，還是透過什麼手段穿在身上？總之操緒平常幾乎都不缺流行的可愛服裝，髮型也會配合打扮作適度改變。過去我一直沒特別在意這點，但仔細想想確實很不可思議。

頭一天的開學典禮就與幽靈一同上學，這實在是令我有些泄氣。反正不用過多久，就會有聽說我被幽靈纏身的學長姐或跟我同中學畢業的人過來串門子吧。不知該算是幸或不幸，操緒對於這種事一點也不在意，甚至還頗希望其他人這麼做。

‘耶！？什麼？你是誰！？’

此外，更讓我驚訝的其實是從對方所傳來的強烈壓迫感。

她所散發出的氣氛與語調完全相反。除了雙眼很不開心地眯成一條縫外，還以鬧彆扭的姿態用力戳着我的背。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對方纔好。機巧魔神——這個名詞我以前連聽都沒聽過。發音感覺就像某個地方的鄉土料理，例如印度咖哩（Keema Curw）或琉球的砂糖油炸點心之類的。

“啊……啊啊——！？是射影體……！？”疑似巫女扯着嗓子尖叫道。

“嗚哇！？”

‘——感覺很舒服吧？’

砰——那位女性突然一揮巫女服的長袖，轉身離去。

“你看起來好像很沒精神？”

她並不是幽靈。

鳴櫻邸老舊的建築在宛如地震的衝擊下劇烈搖晃。一陣熱風從窗外襲入，吹散了我前額蓬鬆的亂髮。原本就斑駁不堪的牆面白漆現在更毫不客氣地一塊塊剝落，堆積在走廊邊。

然而對方畢竟不是操緒，而是徹底的陌生人。操緒絕對不會用這種恐怖的眼神死命盯着我看。

算了，反正她是幽靈嘛。只不過在昨天以前我一直沒深入思考相關的問題，直到今早卻莫名其妙地開始留意起小細節。

或許是因爲體溫比我低的緣故，她的身體略顯冰冷，不過從衣服底下依然能感受到那種人類肌膚髮出的陣陣暖意。至於她的秀髮，不用多說自然是香氣四溢。也許是因爲缺氧的緣故，讓我的思考機能發生障礙吧，我總覺得自己好像還躺在牀上做夢。大半夜一名穿着巫女服的美少女突然闖入家中，自己還差點被她那豐滿的胸部壓到窒息，這種情節簡直是妙不可言，的確是青春期男性經常會妄想的春夢。

有某樣柔軟的東西包裹住我的臉頰。

面對反應冷淡的我，杏不滿地湊近我的臉端詳道。

我無法發出半點聲音，身體也完全無法動彈。所謂的五花大綁或許就類似現在這種感覺吧——我意識朦朧的大腦如此思索着。

我的鼻腔深處殘存着她的秀髮芳香，耳膜之中也保留着她方纔說過的幾個名詞。

我升上的這所學校，名爲洛蘆和高中。

我的成績要考上這裏其實有點勉強，因此在準備入學考試時費了不少功夫。當我得知自己順利考上這裏並將好消息報告給中學的導師時，老師感嘆地說了句“太好了”，還差點流下感動的淚水。由此可知，以我的成績要進入這所學校還真是岌岌可危。

她用力踏着地板奔向客廳，朝向此刻依舊緊閉的窗戶衝去。就在我以爲對方要直接撞向玻璃的剎那，她那在夜色下更顯白皙耀眼的左手突然一閃。

突如其來的閃光與爆炸聲讓我不得不抱頭蹲下，簡直嚇死我了。

杏的語氣彷彿在感謝什麼天大的巧合，然而在藝術等選修科目上，她與我的選擇幾乎完全相同，會分在同一班就跟詐賭一樣是必然的結果。

怪了，我怎麼覺得事情很不對勁。

我幾乎快無法呼吸了，方纔撞擊牆壁的後腦勺也劇痛起來。然而毫無疑問地，我確實被某種力量五花大綁。

女幽靈在夜色下浮現出的那對眸子，左右的顏色不大相同。一邊是烏黑，另一邊則是如翡翠般的墨綠色。如果不是在如此的暗夜，恐怕不容易察覺兩者間的差距；然而仔細瞧之後，便會發現兩隻眼睛的顏色確實是不一樣的。對方果然不是人類，我在心底暗忖着。

因此當下的我完全不感到畏懼。

就好像在朝會上打瞌睡被體育老師敲醒一樣，我的腦袋一瞬間就恢復了清醒。

我的意識隨着難以解決的謎團逐漸離我遠去，眼前的景象也變得一片漆黑。氧氣已經不夠了，我的腿失去了維持站姿的力量。

就算被人取笑爲白癡弟弟那也就罷了，如果在打工時有不認識的客人找上門，劈頭就安慰我“不要氣餒，好好努力”，還順手把打柏青哥得來的獎品巧克力送我當安慰獎，那才讓人受不了哩。

疑似巫女終於發現我即將暈倒，趕緊把扼住我咽喉的左手抽了回去。

操緒的聲音在我腦海中輕輕響起。

我正在煩惱該怎麼對操緒矇混剛纔的經歷時，操緒卻主動以促狹的口吻問道：

就在我即將倒落地面之前，那位疑似巫女將我擁入懷中。

雖然我被所謂的幽靈纏身，但平日的我卻跟超自然現象完全扯不上關係。類似這種渾身動彈不得的經驗也是這輩子第一次，我壓根沒料想到束縛我的力道竟是如此強烈。

這是我第一次遭遇操緒以外的超自然現象，即便已經迫在眉睫，依然很難讓人相信眼前的事實。我的思緒陷入了一片混亂，已經可以用恐慌來形容了。

無數的問號在腦內形成了漩渦。眼前的女性到底是誰？她是從哪裏潛入屋子的？爲什麼她要穿巫女服？她的目的又是……

她那過度激烈的反應讓操緒也嚇了一跳。

“嗚、嗚哇啊啊啊！？”

我即將要陷入無限迴圈的思緒被打斷了。一個大清早就精力旺盛的女孩說話聲傳入了我的耳中——原來是杏。她發現我的存在後，特地從校舍中跑了出來。

“——智春，早安！”

‘咦……剛纔那是什麼？’

我默默地嘆了口氣。

我緩緩地朝地板癱坐而下，接着還忍不住輕輕咳嗽起來。剛纔被對方手臂所用力壓住的肌膚上，仍然殘留着略紅、纖細的手指印與溫度。

黑與綠的雙眸因驚愕而圓睜，閃爍着搖曳不安的光芒。

那並不是一場夢。

剛纔的動作看起來果然很像擁抱，我心想。其實自己差點就要窒息了，不過這種事千萬不能說出口。反正說出來操緒也不會相信，搞不好還會因此勃然大怒。胸部並不算特別突出的操緒對上圍尺寸一向很在意。其實那根本不重要吧，反正她只是個幽靈。

像鳴櫻邸這樣的老舊西式建築，就算真有幽靈出沒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一些八卦雜誌甚至還報導過這裏。內容就類似櫻花樹的樹根下是不是埋着屍體啦，或祕密的地下室中是否養着可怕的怪物等。然而不管怎麼看，穿着巫女服的傢伙在這裏現身都實在太不合理了。

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普通人因看見操緒而受驚。話說回來，能看見她的本來也就只有我而已——除了昨晚那位全身漆黑的姐姐例外。

機巧魔神、提取器、射影體。

原先剝奪我全身自由的壓迫感也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儘管我從鬼門關前逃過一劫，步履依舊蹣跚。

‘喂，智春，你剛纔爲什麼會跟那女孩抱在一起呀？’

我根本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LA Croi” 3;譯註：法語的這個詞與日文的“洛蘆和”三字發音相似5;好像就是法語中十字架的意思，雖然我也覺得硬翻成同音的漢字感覺很怪，不過這的確是一所教會成立的男女共學高中。

“操緒，你怎麼會有那套制服？”

“機巧魔神……到底在哪裏？”

這位疑似巫女以纖細的指尖緊緊勒住我的咽喉，手勁大到令我難以置信。由於她的握力實在是過於驚人，所以我剛纔纔會產生一種自己遭五花大綁的錯覺。

爲什麼我要如此大費周章地以洛高爲目標？完全是因爲我哥畢業於此的緣故。

也就是說她擁有實際存在的肉體。

今天凌晨的疑似巫女稱操緒爲“射影體”，不過操緒自己好像也沒聽過這個詞。

從她指尖所伸出的指甲，在昏暗的空氣中劃出一條鮮紅色的軌跡。

‘不告訴你。’

手臂、握力。

這所學校的規模並不大。儘管在同一學區內似乎是升學率最好的高中，但對學生唸書考試的要求並不特別嚴格。而且雖說是教會學校，也沒有特意安排朗誦聖經之類的課程內容，感覺就跟普通的高中很像。如果要說這所高中的優點，那就是能獲得教會的資助，因此在私立學校中學費算是相當低廉的；另外一項好處就是制服上到處縫了十字架的圖樣，假使在放學途中不幸碰到吸血鬼，應該也能派上用場。

在我逐漸開始缺氧的大腦皮質表面，終於亮起了刺眼的警告信號。

‘嗯——我覺得智春好像有被害妄想症耶……不過，幸好這間學校的制服很可愛！’

不過對方並沒有追趕我。

此外——即便對方是妖魔鬼怪也好，仍舊是個會讓人傾心的美麗幽靈。操緒給人的感覺比較接近西洋美少女，但眼前這位可就是純日式的美人了。她的鼻樑筆直、睫毛又黑又長，而且還身着和服。上半身的純白衣裳再加上下半身的緋紅褶裙，這不是跟新年參拜時神社巫女沒有兩——

我終於發出丟臉的慘叫聲，原先半夢半醒的意識也一下子完全恢復正常。看來方纔的盤算是徹底失準了。如果對方是我習以爲常的幽靈還好，假使是其他的怪物，那我可沒轍。

她所散發出的氣氛跟操緒很類似。

她重複問道。

＊

如果能就這樣在對方的懷中睡着，一定會很舒服吧。相對地，另一種不好的預感突然襲上我心頭。

也許是因爲服裝的緣故，所以乍看之下沒有辦法發現，但其實這位女性的胸部尺寸還真是驚人——雖說她的身材看起來明明蠻苗條的。然而很遺憾地，當下的我卻沒有閒功夫享受這種柔軟的觸感，甚至還差點因此窒息。結果對方卻完全沒發現我之所以會陷入這種窘境，完全是她惹出來的禍。

我哥留給我的這輛腳踏車，才放了兩年不到就已經徹底生鏽，真懷疑是不是有人故意潑了鹽酸上去。託這輛快解體的腳踏車之福，我明明比平常提早三十分鐘出門，卻在驚險萬分下好不容易纔躲過遲到的下場，最後只能在急急忙忙的心情中展開新學期的生活。

“智春，你好慢喔。你沒看見班級的分配表嗎？我跟你一樣是七班耶！”

今天一大早她就換上了全新的洛蘆和高中制服。如果有人能看見她跟我並肩而行的話，一定會誤以爲我們是感情很好的高中生情侶吧。只可惜其中有一方是幽靈，所以誰也看不見。

操緒略顯得意地“呵呵”笑着。

她的手可以直接碰觸我的身體。

操緒輕飄飄地穿過走廊的天花板，直接來到一樓。那位疑似巫女則以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愣愣地注視着眼前的光景。

要跟我哥考上同一所大學，以我的腦袋構造而言可能性等於零，所以我早就放棄了。然而在這個偏僻的故鄉小鎮中，如果連高中都比不上我哥的話，可是會被鄰居指指點點的。

那是因爲某個證據——一名年輕的女幽靈——就站在我的面前。

明天早上，我可能得趁操緒沒注意時悄悄起牀，一個人偷偷洗着內褲——

“把提取器交給我……那個東西太危險了，所以不能放在你手上。”

原本我已忘卻的恐怖再度悄悄襲上背脊。

我默默地搖着頭。

我嚇得從疑似巫女的雙臂中掙脫，用力向後跳開。

等到震動好不容易結束，操緒才瞪大雙眼對我問道。

疑似巫女同樣將目光對準我。不知爲何，她竟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色。如此美麗的少女對我表現出楚楚可憐的模樣，這還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的經驗。即便對方真的是妖魔鬼怪，我也覺得自己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

操緒穿過厚重的鐵製校門後說道。

操緒不知如何是好地轉向我，不過，就算她想向我求援也是徒勞無功。

“……機巧魔神（Asura Maa）……在哪裏？”

身穿巫女服的幽靈使勁將我抵在牆上逼問道。

洛高的女生制服似乎是參考殖民地時代的修女或唱詩班服裝設計，這種復古的哥德式風格其實很適合操緒。不過話說回來，修女的裙子應該不會這麼短纔對吧。

那兩位能看見（應該吧）操緒的奇特女性身影再度浮上我心頭。

‘——智春！’

這一瞬間就如同永恆般漫長。

“啊啊……啊……”

“我因爲昨天沒睡好，所以不像你那麼有朝氣。”

“我這樣子很普通吧。你爲什麼沒睡好？難道那棟宅邸裏真的出現了……？”

杏詢問時的表情非常開心，簡直就是事不關己。不過我想她應該也想象不到，我昨晚差點被一名神祕的疑似巫女殺死吧。

事情的經過實在是太荒謬了，所以我也沒有向警察報案。真要說起實際的損害，大概也就是少了一塊窗戶玻璃而已，並沒有其餘的東西失竊。

“那麼，我的朋友還在等我，我先走一步囉。待會兒教室見。”

杏逕自告知完畢後，飛也似地跑回校舍。

‘小杏好可愛喲。’

操緒面帶微笑地表示道，就好像在形容什麼不怕生的小動物一樣。

洛高的另一項特徵就是草木蓊鬱、綠意盎然；然而像我這樣的一介新生，就連各校舍的相對位置都還搞不清楚。本來先前往確認張貼於校內某處的班級分配與位置表纔是正道，但在人潮洶湧的新生與家長團推擠下，我竟在不知不覺來到了校舍的樓梯口前。

莫可奈何下，我只好先換上室內用鞋。就在此時，突然有某個傢伙從背後勒住我。

“智春！”

原來是樋口。他那張如果閉嘴不說話還算英俊的臉龐，此刻正露出不懷好意的奸笑。

“歡呼吧，我們又同班了。”

這小子的選修科目也跟我一樣。因爲我倆都盡挑一些看起來好混的課，所以結果纔會變成這樣。

“同一班還有佐伯與嵩月，當然大原那傢伙也在。”

“咦……前面那兩個是誰？”

我困惑地問道。杏跟我同班之事我剛纔就已經知道了。

“佐伯就是佐伯玲子啊。在中二的時候，我們不是同班嗎？去年她還贏得校慶的選美活動——”

這麼一來我就知道了。樋口過去曾三度嘗試追求對方，結果那個叫佐伯的女孩完全不予理會。

“那還有一個人呢？”

他在鬼扯什麼啊？

女孩子。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樋口所拍攝的主題大多是都市景觀，並不會去拍女孩子。他個人似乎對這點有自己的堅持。然而跟他經常混在一起的那些攝影社傢伙，可就是專門偷拍女孩的慣犯了。據通口所言，他也是爲了藉機器方便纔跟那些人來往的。

樋口說完後便從制服口袋取出一張照片。

此外，當然還有就算隔着制服也能清楚掌握的胸部曲線。擁有如此傲人上圍的女孩，應該不可能會有人隨便錯認吧。

“你只是想搭訕吧？我原本還以爲你比較正常，沒想到跟樋口是一丘之貉。”

“你誤會了，其實我有事要找她。”

回去途中，樋口卻跟我說他要上廁所。

如模特兒般的高挑身材、披肩的利落黑直髮、端正而嚴謹的五官。

她兩邊的眸子都是黑色的。

我同樣嚇了一跳，因爲照片上的少女我有印象。

典禮結束後，學生們魚貫返回自己的教室。

穿着洛蘆和制服的高中女生。

我抬起困惑的臉，剛好與她四目交會。

“——！？”

“請問……”

‘……原來她是高中生啊。’

她四周的氣氛很明顯與別人不同。儘管不算華麗或顯眼的那型，但只要仔細觀察，一定會被她那秀麗而端正的五官所震懾。只不過，上述特色對現在的我而言都無關緊要。

原來如此。

“呃……你應該是凌晨曾來過我家的人沒錯吧？我記得你當時好像說了些奇怪的話。”

“我也不清楚。”

“對了，智春你得小心一點。”

正接受佐伯庇護的那名少女，以戰戰兢兢的口吻對我輕聲問道。

“啊，你說嵩月啊。她是北中畢業的，全名嵩月奏。又是一個大美女喔。”

咿……她只是冒出類似小貓的叫聲後，便屏住了呼吸。

不過，她跟半夜那位疑似巫女的遣詞用句卻有着非常明顯的差別。

她怯生生地縮着肩膀，以畏懼的眼神朝上仰望着我，簡直就跟純真無邪的女高中生被無聊變態搭訕時出現的表情沒有兩樣。

噗哇——剛吸入胸腔的空氣一股腦兒吐了出來。面對眼前的景象，我的眼睛連眨也不敢眨一下。

這位新生與圍成一個個小團體的其他人保持距離，單獨地步行於走廊上。

我無計可施地陷入沉默，這時，四周突然傳出其他路人竊笑的聲音。

“所以囉——再看看這個吧，這可是很珍貴的情報喔。”

我不解地問道。樋口得意洋洋地掀起嘴角。

除了超自然現象外，樋口唯一的嗜好就只有攝影，還曾誇下海口將來要成爲職業攝影師。

“沒錯。”

我與操緒對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偏着腦袋。

樋口很認真地說道。

有個剛好路過的女學生突然喝斥道。

“廢話，你想我爲何要特地拿照片出來給你看！？”

抓住她的手只是反射性動作，我並沒有想好下一步該說些什麼。

我想起半夜被她勒住的情景，當時她那異於常人的腕力令我大喫一驚。但倘若她真的修練過什麼武術的話，現在應該不會輕易被我揪住手臂吧。

但動機不單純的樋口卻又突然嚴肅地對我低聲提醒：

“……你怎麼會認識北中畢業的人？”

“不，樋口，你已經很了不起了。”

“等入學典禮結束，我們就去二年級的教室晃晃吧。如果是你去搭訕的話應該不會很奇怪，能接近這種大美女可是機會難得哩。”

洛高在十五年前還是女校，如今男女生的比例也依然保持四比六，也就是女生較多的狀態。因此，跟普通學校大爲不同的是，這裏的男生廁所數量非常少。

操緒以訝異的口吻說道。昨夜與對方見面時，對方看起來頗爲成熟，結果當換上照片中這套制服後，她又完全像是個高中生了，真不可思議。

＊

“盡說些奇怪話的人應該是你吧。”

佐伯以勝利者的姿態向我誇示道，就連眉尾都驕傲地掀了起來。

我認識這個女孩。

“……呃，那個……請放開我。”

“喂！你。”比起理性的思考，我的身體倒先自作主張了。面對剛好從前方通過的那位少女，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好纖細的手臂啊，我差點就要“唔哇”一聲發出驚歎。

真不愧是教會系統的學校，在入學典禮途中還安排了唱詩班的表演，我不禁聯想起小學時參加過的親戚結婚典禮。負責表演的唱詩班成員幾乎個個都是美麗的學姐，不過裏面並沒有黑崎朱裏的身影。

然而對方並沒有因此發出慘叫。

當下就只能聽見自己胸膛中撲通撲通的激烈心跳聲而已。

‘智春——這個人是！’

少數幾間男廁門口早已是大排長龍，就好像在搶購什麼新型電玩主機一樣。我站在離隊伍稍遠的地方，悠閒地等待樋口完事。

當然，這種情況下要說她不喫驚那是不可能的。少女那雙大眼正用力睜着，好像隨時要噴出淚水，這就是最好的證明。看來我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對她而言是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發展。

什麼嘛，原來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算了，至少結果是好的。這回樋口倒是很難得地幫了我一個大忙。

不過就算已經跟她近距離面對面了，我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這項線索實在是太寶貴了。比起等待不知何時纔會現身的老哥主動聯絡，還不如直接去找這位黑崎學姐比較有用。銀色手提箱的內容物、老哥與她的關係，此外還有操緒的事……如果這位學姐真的能看見操緒的話，我有好多疑惑想請她幫忙解決。

“站在這裏會擋到其他人……請放開我。”

“呃——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她……”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那正是昨晚將奇怪手提箱交給我的全身漆黑大姐。雖然照片上的她沒戴眼鏡，但想必不會有錯。

不論是誰看到這幅光景，都會認爲我是個大壞蛋吧，我心想。

“是啊，她是去年入學的，所以比我們大一屆，是二年級生。”

“人家都說不是了。”

有個令我大喫一驚的傢伙正從我面前通過。

我作出跟佐伯繼續糾纏不會有好下場的判斷後，便直接將視線轉向依舊縮着身子的那位少女。

“像這麼漂亮的女孩，只要稍微打聽一下一定有人知道的，看來我的判斷沒有錯。”

少女以微弱而吞吞吐吐的說話聲重複道，我看出此刻的她心情非常焦躁。不過到底是因爲與我重逢之故，還是單純因爲突然被陌生男子揪住手臂所造成的，那就不清楚了。

樋口自傲地挺起胸膛，不過這回我也要佩服他，因爲這對我來說的確是很重要的情報。我還以爲跟昨晚那位姐姐已經不會有第二次碰面的機會了。

沒想到那竟是跟我同一所中學畢業的佐伯玲子。真倒黴，碰上我最不想遭遇的對象了。從以前我就一直拿這個人沒辦法，因爲她總是沒事就生氣。

在值得慶賀的高中入學典禮中，我幾乎從頭到尾都在夢周公。講臺上似乎有個表情兇惡的女老師不停瞪着我，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半夜被妖魔鬼怪襲擊後，我的神經可沒大條到能倒回牀上再睡，所以一直到出門前我都沒有合上眼。操緒也跟我一樣沒睡飽，所以在校長無聊的演說開始時就消失不見、不知躲到哪裏補眠去了。幽靈竟然也會睡眠不足，說起來還真奇妙，但其實我還蠻羨慕她的。

他所拍的作品曾入選過攝影雜誌的比賽，所以還算蠻有實力的。

“她叫黑崎朱裏，似乎家住綾島附近。其他情報我還沒調查清楚，不好意思。”

“你是指攝影社的……”

“小心？小心什麼？”

樋口搖搖頭，接着便“咻”的一聲將那張照片搶回去，然後才繼續說。

“咦？”

她懇求道。說話聲非常悅耳，我想我凌晨應該也聽過。

這麼形容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佐伯瞪着我說道。慘了，我心想。愛生氣的佐伯是衆人公認的女性守護者，她自己也很樂於扮演這種角色。每回她的矛頭幾乎都是指向異性，樋口想要追這種人根本是自尋死路，甚至有傳言說其實佐伯是蕾絲邊。

就說你誤會了嘛。

“原來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應該還在校吧？”

校長、理事長、家長會委員、地方議員以及不知名大叔的冗長演說終於結束，但我的瞌睡蟲依舊沒有被趕跑。典禮途中似乎有三個自稱學生會長的傢伙上臺，不過或許那只是我在做夢吧。

“給我住手，夏目！你在搞什麼鬼！”

“因爲我有我的情報網。”

“給我這張照片的人是這麼提醒我的——你得小心一點，不要深入追究。”

我率直地向他道謝。

照片上有一名似乎是在放學途中的女高中生，背景則是公車站牌。時間大概是去年秋天吧，那位少女身着洛蘆和高中的制服。

在這個距離下，我無法判別她的瞳孔顏色，不過精緻的臉龐與那頭長髮絕對不作第二人想。

照片中的黑崎朱裏依舊不發一語，只是對着我們露出優雅的微笑。

怎麼可能輕易忘卻她呢？因爲她就是穿着巫女服，凌晨時分在鳴櫻邸差點把我勒死的那位疑似巫女！

好睏啊。

“快把人家放開！你看不出來對方很討厭你嗎？”

操緒也依然沒有現身。

一同湊近照片的操緒突然高聲叫道。

“啊！”

“什麼事？”

她聽了我的話，立刻將臉撇開，死命地搖着頭。

什麼？

大概是剛纔以不自然的姿勢睡太久了，我的脖子非常疼痛。正當我啪吱啪吱地扭動頸關節、深呼吸一口氣準備打個大呵欠的時候……

“咦？你也要跟我去嗎？”

“請問……爲什麼你會認爲我曾經拜訪過府上呢……？”

“呃，那是因爲……”

話說到一半我便噤口了。總不能大剌剌地表明自己是用胸部認人吧。

我越來越沒自信了。儘管我依舊認爲對方就是半夜的那名不速之客，但光憑我一個人又無法證明這點。爲什麼操緒在這個時候偏偏就不纏我呢？

當我回過神時，才發現走廊已經被大批看熱鬧的學生塞滿了。衆人紛紛以好奇的眼光打量我們，還有人竊竊私語。

佐伯雙手插腰，以輕蔑的神色仰頭瞪着我。

“鬧夠了沒？嵩月同學，我們走吧，不要理這個人。”

說完，佐伯便以手環繞少女的肩膀，朝教室大步邁去。面對這種情形，我只能束手無策地目送對方。

就在少女與我擦肩而過時……

“那個……其實，我一點也不在意……”

就好像在畏懼會留下什麼後遺症似的，少女對我拋下這句話後才返回教室。

她走回的是一年七班——竟然跟我同班。

別開玩笑了，我心想。

今天凌晨那位神出鬼沒的疑似巫女，結果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而且她還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態度既溫和又穩重。

我實在越來越搞不懂了。

“喂，智春——”

正當我一臉陰沉地愣在原地時，樋口終於從廁所走了出來。

“你剛纔跟嵩月在說什麼？”

他臉上清楚寫着‘竟敢自己一個人擅自出手’幾個大字。我則以訝異的表情回望對方。

“……嵩月？”

操緒此時“哼”地揚起下顎。爲什麼——我以目光如此詢問。

簡直快把我給累死了。

倘若我剛纔沒認錯人，爲何她要假裝從沒見過呢？還是說，我真的認錯人了？

當然，學長姐們今天還是得上全天的課，於是我與樋口決定等到午休時間再拜訪二年級的教室，爲的就是與黑崎朱裏見一面。

光是想到這裏就讓我頭痛欲裂。

‘那個女生好像很愛自作聰明。該說她是自我意識過剩還是八面玲瓏？反正就是一副虛僞的樣子。是啦！長得還算可愛沒錯，胸部又比我稍微大那麼一點點——’

佐伯玲子則坐在離我稍遠的位子上。她以絲毫不感興趣的目光匆匆瞥了我一眼。

“啊……”

或許她只是假裝看不見。

當嵩月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以後，講臺就只剩下操緒一個人了。

本班的男導師柱谷看起來就是一名好青年。此時他點了我的名字。

我無力地搖着頭。在還沒有搞清楚嵩月的目的前，最好先不要招惹她。而且我們已經是同班同學了，真的發生什麼事，說不定遭殃的反而是我。剛進入新環境的第一天，我實在不想捲入任何騷動。況且就算我想這麼做，佐伯也隨時以銳利的眼神警戒着我。

“我沒有什麼嗜好，不過最討厭科學。”

我抱着滿腦子的疑問，步入同一間教室。

他那多肉的臉頰突然凍結住，原本略微泛紅的膚色也瞬間發青。失去血色的嘴脣不但變成紫色，還不停地顫抖，毫無疑問地陷入了極端恐懼的狀態。

樋口一邊爬樓梯一邊問我。

不過嵩月現在也不見了。

“這個嘛，我是沒聽說過啦……你爲什麼會這麼猜測？難道她說要幫你驅邪嗎？”

樋口露出毫不掩飾的狐疑表情。確實，不論誰看到體型類似相撲力士的這位學長，都會懷疑我剛纔所說的話。不過學長的擅長項目可不是跑步，而是擲鏈球。

“或許吧。”

＊

遲疑片刻纔開口的她，立刻吸引了全班同學的目光。然而眼神最爲熱情的果然還是男同學。畢竟像嵩月這種美少女，偷偷視其爲傾慕對象的人應該不少。

“學、學長？”

“對啊，就是剛纔跟你交談的那個女孩，北中畢業的嵩月奏。真沒想到你竟然這麼積極，你不是因爲早就認識她才主動開口吧？”

“智春，你看起來好像很累啊？”

像這樣持續觀察站在講臺上的她，我越來越覺得她只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

嵩月所害怕的對象搞不好不是我，而是操緒也說不定。

然而只有嵩月，一直到自我介紹結束都沒有回頭。

“下一位，夏目同學。”

“喔，你不是夏目嗎？”

話又說回來，那真的是巫女服嗎？

我搖搖頭。話說回來，先前樋口好像提過這個名字。

唔，真可惜。她會不會幫我驅邪我並不清楚，不過她似乎可以看見幽靈的存在。

樋口很不可思議地反問着。

嵩月無言地站在講臺上。她的沉默不知是代表被操緒嚇着了，還是隻是單純想不出該對同學們繼續說什麼而已。兩位身高相仿的美少女靠得如此近，幾乎到了臉貼臉的程度，這種景象實在是賞心悅目，連我也忍不住陶醉了起來。

操緒從正面盯着嵩月的臉，邊揮手邊露出笑容，接下來甚至還開始鼓掌，或伸出雙手作勢推倒對方。

在恰到好處的時機碰見了熟面孔，這讓我不禁鬆了口氣。樋口此刻是怎麼想的我並不清楚，不過對於我這個緊張兮兮的新生來說，在這種完全是陌生學長姐的地方打轉還真是讓人膽戰心驚。

自我介紹已經輪到我的這一排了。

“被嵩月討厭的事不必在意，我很明白你的心情。反正嵩月也不可能理你，越級打怪畢竟是不對的。”

‘我也不喜歡那個女生。’

“我是北中畢業的嵩月。”

“嵩月奏……”

提到嚇人，操緒能做的也頂多就是突然在嵩月面前露臉而已。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

我只簡短地應了一句。之所以會這麼疲憊的原因，完全出在嵩月身上。

操緒目睹那名疑似巫女的時間其實非常短，所以也不能苛責她。

“——怎麼了？因爲坐在嵩月同學後面的關係嗎？”

別開玩笑了，我心想。

其餘同班同學正興奮得手舞足蹈時，只有嵩月奏一個人靜靜地待在座位上，等導師進教室。

操緒以前很少在我面前講過類似的話。雖說她生前就是一個毒舌派，但平常如果沒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她是不會輕易批評其他同性的。今天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真的是因爲自己的胸部不夠傲人所以產生忌妒——

事實上，我一直在擔心嵩月是否會突然露出妖怪兇暴的本性，心裏七上八下的。那種感覺就好像是把人類跟難以馴服的野獸放在同一個牢籠裏進行觀察一樣。

我終於稍微放下心中的石頭。畢竟一開學就被班上數一數二的美少女討厭，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喔，什麼事？”

這種話從樋口嘴裏說出來還真令人反感，況且他哪會知道嵩月是否討厭我。

而ナ行的夏目（ナツメ）前面就是タ行。

我慌忙地站起身。

她一聽說已經可以放學便馬上飛奔出教室，簡直就像在逃避我主動找她攀談似的。在即將踏出教室門口前那一瞬間，她似乎回過頭與我對看了一眼，不過那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嵩月那小巧而形狀美妙的臀部在我前方抬了起來。她的個子明明不高，腰的位置卻非常靠上方——腿長得真是令人羨慕。

＊

樋口停下腳步，伸手拍了拍我的背。真不知道這小子現在究竟在得意什麼。

好不容易抵達二年級教室所位於的校舍後，我們走在午休時間嘈雜的走廊上。就在此時，有人叫住了我。那是一名身材魁梧肥碩的男學生。

算了，這樣也好，我心想。反正等一下要碰面的黑崎朱裏能看見操緒，如果雙方一見面立刻引發騷動那就不妙了。

樋口低聲向我問道。中學的田徑隊學長——我如此回答。

操緒表達完抗議後，便逕自消失在空氣中。

站立時總是挺直背脊、姿勢優美的她，坐下來卻比我想象中更爲嬌小。我默默無語地在她正後方的位子就座。

如果嵩月能看到幽靈，那她會刻意閃避被幽靈纏身的我也算是合情合理。

‘長得是很像啦，但我不敢保證是同一個人……況且她好像看不到我。’

“怎麼了，夏目？來二年級的教室有事嗎？對了，等一下就是田徑隊的新生招募會，你也過來見習一下吧。我想你應該還沒決定要參加哪個社團吧？”

導師時間結束後，柱谷老師宣佈大家可以放學了。雖然某些學校會趕着在入學典禮完畢後馬上展開課程，但至少洛高不是那樣。

“田徑隊？”

然而嵩月奏卻沒有回頭。

這時我突然靈機一動。

‘耶——沒想到竟然有這種事。’

然而話說回來，嵩月與那位疑是巫女的關連性我到現在還沒弄清楚，看來日後還是得找機會與對方仔細討論一下。

“他是誰？”

如果她家不是經營神社的話，爲什麼要穿巫女服呢？

‘要不要嚇嚇她？’

“神社？”

這麼一來，我想要追問對方關於凌晨的事也越發困難。即使兩人的位子如此接近，想要找嵩月交談，也得先讓她願意回頭纔行。如果隨隨便便出聲叫她，佐伯想必又會氣沖沖地前來興師問罪、重演在走廊上發生的慘劇。

我無意識地再度抬起頭，結果卻差點大叫出聲。

儘管她的容貌散發出一種冰山美人的氣息，但某些小動作與表情依舊透露出她嬌弱與遲鈍的一面。像佐伯那種人會中意她果然不是沒有道理。整體看來是個認真的好女孩沒錯，但又給予人一種笨拙的可愛感。如果這也是假裝出來的話，那嵩月的演技就無話可說了。

‘纔沒有那回事哩！’

我剛纔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操緒身上，所以壓根兒忘了嵩月的下一個人就是自己。至於該怎麼向同學們進行介紹，我的腦中可是一片空白。

原來操緒已輕飄飄地出現在正進行自我介紹的嵩月前方。

在漫長而內容貧乏的導師時間中，她連一次都沒有轉過頭，甚至坐在椅子上連動也沒動。然而，即使背對着我，她的那種警戒氣息依然不停散發出來，讓我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等操緒回來纏我時，導師時間已經過了一半，正好要輪到全班同學進行自我介紹。聽了我的轉述後，操緒還特地繞到前面窺看嵩月的臉，但相對於很肯定她就是凌晨那名疑似巫女的我，操緒的答案卻是‘嗯——我不敢確定耶’。

操緒無言地聳聳肩膀。結果，嵩月似乎對她的挑逗完全沒有反應。難道說嵩月真的看不到操緒嗎？

對於嵩月本人來說，要承認自己能看見幽靈恐怕也很難啓齒，所以最後她才選擇完全不向我做任何解釋。

“那女孩家裏該不會是經營神社吧？”

當時學長臉上的表情變化，我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

“算了吧，我不想在教室把事情鬧大。”

座位表似乎是依五十音的順序男女混合排列。姓夏目的我剛好被安排在中間那排的中半段。

但假定半夜的疑似巫女與嵩月是同一人，理論上該害怕的人應該是差點被她勒死的我纔對吧。

說完後嵩月就返回自己的位子了。科學……她剛纔是說科學嗎？不對，也有可能是指化學——就是氫氧會結合成水的那個3;譯註：日文中的科學與化學發音相同5;。聽起來儘管有些唐突，不過在自我介紹時公佈討厭的科目也不算怪異。

雖然嵩月沒有直接開口，但似乎她在心底很畏懼我。不知道這是由於凌晨在鳴櫻邸發生的事件之故，還是單純因爲我在走廊上伸手逮着她。

“有一位名叫黑崎朱裏的學姐，不知道是哪一班的？”

只不過我實在想不出什麼接近她的好方法。

我這副狼狽的模樣惹得全班同學鬨堂大笑。在報告最基本的姓名與畢業中學途中，我就已經喫了三次螺絲。

“啊……是沒問題啦，不過我有件事想先請教學長。”

タカツキカナデ（嵩月奏）

“啊……學長。”

嗯——魁梧的學長點了點頭。

我不是已經阻止她了嗎？

導師露出略顯女性化的微笑並說道。或許他是想借玩笑話緩和氣氛，不過我可是一點也笑不出來。班上的同學則是反應各異。有人爆出開朗的大笑，也有人默默燃起了忌妒心。至於還沒輪到的人則害怕會步上我丟臉的後塵，只能戒慎恐懼地繼續準備。

操緒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大喫一驚，仔細凝視對方的臉。

學長則滿臉畏懼地退後了兩、三步。

“夏目……你、你認識黑崎嗎？”

他以尖聲尖氣的奇怪語調問道，越來越像相撲力士了。

“呃，算是吧。”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老哥認識她。

學長聽到這裏，便急促地發出一聲慘叫，迫不及待地轉身就跑。

“學長？”

“別問我！”

什麼？

“我什麼也不知道。抱歉，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咦？那……田徑隊的招募會？”

學長聽到這句話，暫時停下腳步並回過頭，以悲哀的表情望着我。你真是個好人啊——他的眼神彷彿透露出如此的訊息。

不過接着他還是什麼話也沒說，逕自返回教室。

“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

樋口將雙手交叉於後腦勺，以大惑不解的口氣問道。

我只能默默不語地偏着脖子。

＊

黑崎朱裏就讀的班級沒多久就被我們查出來了。

樋口隨便抓了一名剛好路過的女學生詢問。

“黑崎同學？她是二年四班的學生，不過這個時候應該是在化學準備室吧。”

“其實還有另外一個人啦，只不過那人目前在住院。”

昨天的她看起來有二十歲，不過換上這套制服後又搖身一變成爲女高中生了。

他會欣喜若狂也不是沒有道理。那些裝飾品看起來簡直就像崇拜惡魔的邪教祭壇道具。類似女兒節用的階梯式陳列臺被黑色的天鵝絨覆蓋，上頭則堆滿了用途不明的奇怪玩意兒。

操緒不知何時已重回我身邊。她坐在我的肩頭上，探出身子問道。我只能沉默地搖搖頭。

朱裏早就預料我遲早會找上這裏。她明知如此，卻故意不將手提箱的內容物與身份透露給我，目的就是想試試我要花多久時間才能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找上門。

樋口不太好意思地說道。嗯，好問題。

接着她便從置物櫃取出一套黑色斗篷。

我用手肘頂了頂他的側腹部。其實我擔心的人並不是他，而是對於是否該讓那位美女學姐與這種禽獸單獨相處感到有些不安。

男子將泡麪放在桌上，對我倆招招手，接着又無言地指着空出來的鐵管椅，應該是示意我們坐下吧。我與樋口對看一眼後，不約而同地踏進準備室。操緒則跟在後方，興味盎然地環顧着這個陌生場所。

樋口仍舊張大着嘴，傻傻站在原地。市原老師則口中含着泡麪、露出苦笑。

“——我沒見過你們，是新生嗎？”

“你真的想加入科學社？”

那副紅色眼鏡今天則沒有出現。

她臉上浮現出端正得不可思議的天使笑容並對我說道。不知爲何，我總覺得她的笑臉散發出一種危險的氣氛。

我回過頭，一名女學生正打算進入化學準備室。

“其實魔法什麼的根本就不重要。”

怎麼了嗎？

察覺到我的存在後，朱裏露出感佩的笑容。

室內的櫃子上收納着各種化學藥品與教材，中央則有一張教師用的鋼桌。光聽到這幾樣擺設，感覺還頗有正常教室的感覺，然而房間深處卻放了許多莫名其妙的裝飾品。

我們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我終於有種看出事情端倪的感覺了。重建科學社的人是夏目直貴，黑崎朱裏則是科學社的社員。兩人年紀有段差距，所以不可能在洛高同時就讀；但若以同一社團的學長學妹而言，還是有可能建立關係。只可惜光是這樣，並不足以解開全部的謎團。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不過話說回來，老哥在高中時到底幹了哪些好事，我完全不清楚。

那你剛纔是在解釋什麼？

對方親切地指點我們。

但朱裏卻以發現不可思議生物般的眼神瞥了樋口一眼。

“你不想了解你哥哥究竟在做什麼嗎？”

“赤裸裸……”

‘——出現了。’

“哎呀。”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個房間會出現那些詭異裝飾品也可以接受了。

‘那是什麼呀？’

洛高的科學社不是寫成“科學社”，而是使用舊字體的“學”，從字面來看會給人一種歷史悠久、頗具傳統的感覺。然而這並不足以說明那位擲鏈球學長會如此畏懼黑崎朱裏的原因。不過話說回來，至少不是每個人都害怕她，這讓我不禁鬆了口氣。光是嵩月奏一個怪人就夠了。

“唔哇，棒呆了！”

化學教室隔壁那個細長的房間就是化學準備室了。

市原老師說道，接着便啜了幾口麪湯，似乎不想繼續深究那個問題。

“你也是爲了加入科學社而來的嗎？”

這個女人到底在說什麼啊？只要加入科學社就告訴我真相，那就是說，不加入就沒有真相囉？

“我也是……？呃，對不起，我不懂老師的意思？”

“是喔。”

“這裏就是科學社，智春，歡迎你加入。”

“我哥重建的？”

爲何午休時間黑崎朱裏會待在化學準備室？好像是因爲她隸屬於科學社的緣故。

我嚇了一跳。

市原說完後，趁泡麪還沒泡爛前津津有味地喫了起來。隔了半晌，他才嘴中含着麪條、抬起頭注視我。

“有什麼關係嘛，又不會少塊肉？”

男子一邊將免洗筷拆開，一邊興致勃勃地問道：

我愕然地聆聽着朱裏這莫名其妙的演說。

“聽我說，自古以來，科學就與魔法是一體的兩面。天文學發源於占星術，而沒有鍊金術的話更不會有今日的化學。數學也與命理學及卡巴拉3;譯註：Kabbalah。猶太教的神哲學5;有所關聯。總之都與魔法密不可分。”

“沒想到才過一天你就已經找上科學社了？了不起，不愧是直貴先生的弟弟。”

操緒默默不語，朱裏也裝作沒有看見她，還是說她現在真的看不見呢？

“沒錯沒錯，那都是我的功勞！查出學姐名字與科學社的人都是我！”

樋口開開心心地伸出手，打算接過申請書。

完全被朱裏無視的樋口奮力舉起手。

朱裏若無其事地頷首。我敢跟任何人打賭，當下樋口這兩個字根本就沒有進入朱裏的記憶。學姐隨後對發愣的樋口嫣然一笑，並將他手上的入社申請書搶走，把兩張紙都遞到我面前。

“……喔？”

“我是沒差啊，不過以後其他社員加入你怎麼辦？”

“你是誰？”

“咦？難道你都沒聽說嗎？科學社可是直貴那小子所創辦的——不，正確地說應該是他所重建的纔對。”

“我叫樋口，是一年七班的。全名樋口琢磨。”

“那還用說。他也是這所洛高的畢業生，而且還是我教的。他還真是一個天才到讓人有點討厭的學生啊。”

我的話被朱裏冷冷打斷。她的意思是……？

“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你還認識黑崎啊？”

“我是一年級的樋口，他叫夏目。”

樋口只對這幾個字有反應。

“是的，沒錯。”

然而朱裏卻以“大錯特錯”的神色搖頭否定。

操緒對我咬耳朵道，我點點頭。雖然對方穿着制服，但依然能一眼看出是昨晚曾造訪過鳴櫻邸的那位全身漆黑大姐——黑崎朱裏。

朱裏露出充滿女性魅力的表情對我們微笑着問道。以問題回答問題似乎有點沒禮貌，不過此刻的她卻完全無視於繁文縟節，甚至對在場衆人造成一種奇妙的壓迫感。

“我姓市原，你們好。”

“包括昨天交給你的手提箱，以及纏在你身旁的那個可愛女孩。只要加入科學社並擔任我的助手，我就會將一切真相赤裸裸地公佈出來。”

男子說到這突然努起嘴，一臉訝異地皺着眉，然後又仔細打量我。

‘她在威脅你耶。’

老師從辦公桌抽屜取出入社申請書與半張用過的紙，並在指導老師同意欄隨便蓋上紅色印章。看來這個社團的管理還真鬆散。

對於超自然現象愛好者通口來說，眼前的景象使他忍不住咧嘴一笑。

“——你該不會是那個夏目直貴的弟弟吧？”

洛高的校舍分佈狀況與我過去就讀的中學相比，每一間建築物的體積都比較小，但棟數卻多出很多。化學準備室位於理科教室大樓的一樓，建築物的名稱聽起來好像是什麼研究所。不過實際上那棟房子的外觀相當老舊，與研究所的高科技形象八竿子打不着關係，甚至還散發出一股詭異的氣息。

市原老師隨即打斷我，不過表情並不怎麼驚訝。

“……如果你能加入科學社，還真算幫了我一個大忙。黑崎那女孩你也知道，個性雖然不可愛，但外形卻相當不錯。她經常留在這裏忙社團的事直到天黑，我一個年輕男老師跟她單獨相處，很容易被旁人說閒話。”

“呃……所以，黑崎學姐會認識我哥也是因爲……”

“呃……請等一下，我並沒有答應要加入科學社——”

所以她的意思是，科學社的活動主要是調查科學發展史囉？

朱裏無視於啞口無言的我，逕自走向準備室的後方。

“你們知道科學社的活動目的是什麼嗎？”

“……夏目？”

“感謝感謝。”

我霎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於是我們便動身前往化學準備室。

“耶……科學社的社員只有黑崎學姐一個嗎？”

“老師認識我哥嗎？”

這裏的氣氛很類似小學生的發明比賽會場，或百貨公司的古文明展覽館。造型原始的齒輪與彈簧片裸露的醜陋裝置，看起來應該是某種機械，只是用途爲何實在令人費解。乍看之下很像垃圾山的這堆玩意兒，搞不好都是科學社的備用零件也說不定。

這種時候提起我哥，對我來說根本不算誇讚。不過從她的口氣中，我依然聽出了一件事。

“如果你們想加入社團，就在這上面填寫你們的班級與姓名，交給黑崎。目前她是科學社的代理社長。”

“唉……”

樋口以根本沒經過深思熟慮的口吻回答道。

操緒感慨地說道。沒錯，這的確是威脅。在入學典禮剛結束，所有社團都忙着搶新生的此刻，朱裏想增加科學社的社員也是合情合理的，但利用這種方式卻是前所未聞。

“到時候再說。”

當我們站在準備室門口，不知該如何進行下一步時，房間深處的門突然打開了。一名穿着邋遢白袍的男子現身，手上還捧着一碗冒出熱氣的泡麪。

男子的年齡約莫在二十五至三十之間，個子頗爲高大。前額的頭髮留得很長，幾乎完全將眼睛蓋住。看來他應該是這裏的化學老師吧？

那件斗篷很像是萬聖節用的扮裝道具，朱裏將之披在制服上。說實話，她穿起來的確不難看，不過我卻完全搞不懂她想要做什麼。爲何非得在高中的午休時間扮起魔女不可？難道是故意搞笑嗎？然而從她那披上斗篷時利落的動作判斷，她平常早就穿得很習慣了。

話說回來，普通的科學社平常又在做些什麼？還不就是天文觀測、水質調查、化學實驗之類的，難道會有別的嗎？

樋口迅速地探出身子問道。你未免也太明顯了吧？我莫可奈何地暗自抱怨。能跟那種美女學姐單獨在放學後留下來進行社團活動，而且又在這些詭異的裝飾品包圍下，對樋口來說簡直是再理想不過了。

就在這時候，我們身後的鋁窗突然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被某人打開了。

由於話題突然改變，我不禁愕然地瞪大眼。

“現代的科學早就與魔法分道揚鑣了。古人依想象所描繪出的、宛如奇蹟的事物，以目前的技術早就能輕易實現。因此，當今的科學研究目的，是在尋找一個唯一的大統一理論。不過，假使能稱爲真理的科學公式真的只有一個的話，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有什麼好奇怪的。雖然我不懂什麼叫大統一理論，不過不管是真理或公式，那種麻煩的玩意兒當然是越少越好——這樣才能拯救我那岌岌可危的成績。

“其實身爲科學前身的魔法，本來也存在着兩種無法相容的勢力。”

“啊……”

我終於聽懂學姐想說什麼了。

作爲魔法骨架的另一項普遍性基礎。

那兩種對立的勢力，就好比陰與陽、有與無、0與1、男與女、光與暗、白與黑。

“學姐是指白魔法與黑魔法……？”

樋口不知想起什麼、眯起眼喃喃問道。對於超自然現象愛好者的他來說，很直接就會想出這個答案。朱裏也以讚許他的神色點點頭。

“正是如此。也就是說，以魔術爲前身而發展出的科學，其實也宿命性地存在着白科學與黑科學兩大族裔。”

我開始覺得頭痛了。仔細一瞧，市原老師也露出難堪的表情，默默不語雙臂交抱着。拜託啊，我心想。這時候請出聲制止這位代理社長的妄想吧，老師。你不是這裏的指導者嗎？

不過，黑崎剛纔之所以會套上黑斗篷的原因倒是揭曉了。

與正統科學的象徵——白袍對抗，黑科學家當然要穿黑衣了。

朱裏接着又斬釘截鐵地宣示：

“——我們科學社的活動目的，就是要研究黑科學。這下你可明瞭了吧？”

明瞭什麼啊，老天。

操緒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我也很想跟她一樣一笑置之，但可惜沒辦法，只能輕輕抿起嘴。

社團的活動目的是研究黑科學。

搞什麼鬼。

這種說詞能向學生會報告嗎？

面對朱裏，我垂頭喪氣地低聲喃喃答道：

真沒想到這樣也申請到活動經費。相形之下，被幽靈纏身的我搞不好還比較正常。或許學姐剛纔真的是在搞笑吧！然而此時對我露出微笑的朱裏眼神卻是極度正經，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在開玩笑。

不過，她卻絲毫沒有要脫下斗篷的意思。在社團活動時務必披着這件黑斗篷或許是她的信條。假使我也加入這個社團，是不是要跟她作相同的打扮？一想到這裏就令人不寒而慄。

只有樋口以一臉嚴肅的表情陷入沉思，看來朱裏的話多少打動了他。或許他正在思考朱裏的黑科學是否能跟他所愛的超自然現象串聯在一起。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再來就是操緒的問題。朱裏爲什麼能看見操緒？倘若能解開這個謎，或許關於操緒的來頭也能夠撥雲見日。我該冒着風險加入科學社，亦或是一口回絕？真希望還有第三個選擇。

“——可以讓我再考慮一陣子嗎？”

朱裏以充滿魅力的語調對我問道。她的那個“當然”到底根據爲何，我實在很好奇。只要是腦袋正常的人，就算可以領錢也不願加入這種詭異社團吧。

市原老師不負責任地開始裝睡了。

不過，朱裏手上卻還握有“情報”這張王牌。

科學社雖然是個怪里怪氣的地方，但畢竟是我哥弄出來的。他當年究竟在這裏搞什麼鬼，實在很令我好奇。我想就算我去問他本人，他也不會告訴我吧。也就是說，如果放棄現在這個機會，以後我就永遠無法揭穿他的祕密。當然，關於銀色手提箱的功用我也一直耿耿於懷。

當我回過神時，午休時間只剩下約十分鐘了。朱裏提醒我們，差不多該返回教室了。

“當然，你已經決定好要入社了吧，智春。”

但比起上述那些人的反應，建立出這種愚蠢社團的罪魁禍首畢竟是我的老哥，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就令我坐立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