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沒有月色照明的學校，漆黑得叫人驚訝。

時間已過了晚上十一點。都到了這麼晚，學校總該沒人了吧？不過爲小心起見，我還是沒從正門闖入，而是選擇翻越校園的圍牆進去。

這就是「第一輪世界」的洛蘆和高中。

總之今晚就睡在洛高裏吧。理由說穿了其實沒什麼，身着制服的高中生，想不花一毛錢過夜的場所，除了學校也沒有其他地方了。這可是臨近聖誕節的時刻，露宿外頭未免太辛苦了。不過冷靜想想，來洛高過夜搞不好也不是什麼壞主意。

總之能遮風避雨是絕對沒問題，保健室還有牀可睡。這裏因爲遠離民宅，也不必擔心引人注意。屋內有電、瓦斯、自來水、浴室、廁所應有盡有。還可以順便調查學生的通訊錄，掌握這個世界的夏目智春情報。

另外——應該也可以找到那位洛高魔女的情報吧。

視野範圍內的窗戶全都上了鎖，不過這也是在意料之中。

繞到校舍的緊急逃生口，我取出事先預備好的工具。把百圓商店買來的一組別針加工過後，就成了自制的開鎖工具。這對複雜的門鎖雖然難以派上用場，但對古老的學校玄關鎖，只要有這個就夠了。

侵入校舍後，我首先尋找配電箱，找出保全系統用的供電集線器，確認監視攝影機與感應器的設置場所沒有變過。到此爲止花了不到十五分鐘。雖說如果有操緒在，只要這一半的時間就搞定了，但基本上還算及格吧。

「……」

環顧空無一人的教室，我微微發出了苦笑。開鎖的方法是直貴教的，侵入校舍的方法則是被朱裏學姐強制灌輸；真是做夢也沒想到竟然真有實用的一天，難不成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料到了這點嗎……相信我總有一天會遭遇這樣的命運？

如果是特別能信賴的對象，或許預期到這種結果只是小事一樁吧。

只不過他們已經不在了。我再也無法拜託他們。

「……」

我輕咬着嘴脣，同時步向教職員辦公室。

這附近算是保全比較嚴密的場所，但畢竟是高中校舍的程度，警備裝置的配置早就被我摸透了。我輕易聞入了辦公室內，首先靠近放出席簿的架子。拿出二年級生的名簿，我透過緊急照明燈的光線搜尋自己的名字。

「缺席……」

從一班開始按順序翻，到了七班後，終於找到夏目智春的名字了。入秋以後，他未到校的天數就急速上升，到這個月來學校的次數便屈指可數了。最後來學校則是一週前。這個世界的智春得到機巧魔神《鋼》並移動到「第二輪世界」，應該就是在這之後吧。

跟我同班的有樋口跟佐伯妹。其餘同班同學中，長相跟名字我可以連在一起的大約有一半。至於班導師的欄位，則寫着我完全沒聽過的女性名字。

「……嵩月在六班啊。」

在深夜的校舍中，毫無預警地傳來了巨大的人工噪音。

「是錯覺……嗎？」

待在夜晚的校舍本來就夠不自在了。

我中斷尋找通訊錄的作業，衝出教職員辦公室。

剛纔簡直就像在等我而佇立在走廊上的，是小學理科教室常有的樹脂制人體模型。那玩意兒本來是塞在資料室的角落，不知道是誰拉到了走廊上。究竟兇手是誰，這麼做又是爲了什麼——？

烘乾機後頭有個小小的晾衣架，有洗好的手帕或毛巾掛在這裏。

我發覺自己正躺在某人的膝上，慌忙跳了起來。

但，犯人應該還在音樂教室附近纔對。

尋找班導師的辦公桌就費了不少工夫，此外桌上資料又堆積如山，抽屜裏還隨手塞了快滿出來的大量檔案與考卷。即便在幽暗的室內定睛凝視，倚靠緊急照明燈的光線閱讀資料上的文字依舊非常困難。

「某人忘在學校的手機響了……應該是這樣吧……」

「唔哇……！？」

那人手中抓着拖把。

此外對方還氣得頭髮倒豎起來。

毛玻璃另一邊的景色並沒有變化。腳步聲或其他任何聲響也沒有傳來。

在習慣寂靜感官變敏銳後，冷不防聽見這麼大的聲響，光是腿沒被嚇軟就值得誇獎纔對。

我無奈地站起身，決定先去找手電筒。既然是高中校園，附近滾落一、兩把手電筒也是很正常的。但結果卻意外地難找。

阿妮婭是以王立科學狂會的機巧魔神研究者身分硬找來的。如果不是這樣，年僅十歲的女孩怎麼可能來外國高中留學？

我想自己昏過去應該沒太久纔是。

「喂……腳程太快了吧！」

霎時，我忍不住發出慘叫。

阿妮婭的家人與親戚、朋友們都在遙遠的故鄉。加上她出身貴族，完全沒有自理生活的能力。而她的性格也不像是能爲了請求幫助而向不認識的人低頭。

我試着冷靜地進行科學式思考。不過，那個答案不對。以手機鈴聲而言未免音量太大了。鋼琴的音色恰好來自校舍的相反一側。是從音樂教室發出的。

我臉上浮現憤怒之色，轉身面對腳步聲的方向。

我不由得全身僵硬起來。採取四肢着地的狗爬式，我屏住呼吸。雖然在心底自己是抱持猛獸屈身伏擊的想像，但就旁人看來，這就只是在跪地求饒的動作吧。

在我慌忙辯解之前，拖把就描繪出美麗的軌跡，直接揮中我的腦袋。視野深處迸出了白色的火花，我慢動作地向後仰躺在地板上。

「……！」

結果……

「唔——！」

這個世界的嵩月奏，是跟夏目智春從同一天起不再來學校的。

犯人若是願意自己乖乖離開就太好了，不過視情況也有可能需要說服對方。最壞的打算，就是必須脅迫對方趕人了。總之先去確認對方的身分再說。

之前換上客人用的拖鞋真是失策。這種鞋不但難跑，還會發出啪噠啪噠的吵人腳步聲。雖說穿外頭的鞋子進來也不好，但至少應該要去體育館借運動鞋纔對。

部分內臓自腹腔散落一地。

「爲什麼偏偏要在這種時候……」

就在這時，我察覺附近好像有動靜。

或許該在這附近先脫掉拖鞋，當我還爲此猶豫時，已爬上階梯拐過走廊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城鎮沒有阿妮婭的容身之處也是可能的理由。

把二年級全部班級的出席簿翻過，都沒發現阿妮婭跟操緒所屬的班級。不過這也不出我的預期。之前在鳴櫻邸門口遇到的杏跟我說，操緒始終在住院，至於阿妮婭……在不存在機巧魔神的這個世界，她會來洛高才怪吧。

「咕……站住！」

鎖定財物偷竊的夜盜，應該沒理由偷偷潛入高中的教職員辦公室。現在也不是考試前夕，理應不會有人來偷考卷纔對。不過，不管原因是什麼，事情都一樣變得很棘手。

咖就像使用武器一樣把拖把高舉起來。

我保持因恐懼而僵硬的臉，愕然地喃喃說道。

那是一個苗條嬌小的人影。

預期外的物品出現了，瞬間我的意識變得一片空白。

我一睜開眼，頭頂上就冒出這麼一個聲音。總覺得很令人懷念，至於充斥我視野的則是黒白雙色系的隆起布料。

我按照往常的習慣對操緒說着，但回應我的沉默卻讓我嘆了口氣。

不早點找到阿妮婭保護她的話，大概又會鬧出離譜的事吧。例如被警察逮捕當成非法移民，或是被變態襲擊之類的。恐怖的想像場景在我腦海中膨脹。

答案很清楚了……剛纔的犯人試圖要嚇唬我！

我驅策着緊繃的身體肌肉，移動到班導師的辦公桌旁。

我害怕得心臟都快蹦了出來。強烈的恐懼甚至讓眼淚都被嚇出來了。

那個彈奏鋼琴的人，總不會是爲了嚇我才動手的吧。究竟是無聊的惡質玩笑，還是認真來練鋼琴，答案總會是其中之一。

「痛死我了。」

「滾出來吧……躲也是沒用的！」

「唔……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下來的可能性，就是有人設定錯立體聲音響的定時機能。不過那也不對。方纔的樂音聽起來很拙劣。偶爾還有音符漏了，或是走音的情況發生。感覺就像有人不看樂譜試圖彈奏記憶中的鋼琴曲。刻意錄音並定時撥放的程度應該不至於這樣。

那是女學生用的過膝襪跟襯衫上衣，此外還有——

我邊吼叫邊追逐腳步聲衝了出去。現在已經不是來偵察的時候了。既然我剛纔的尖叫被對方察覺了行蹤。不論如何都要把犯人抓住，防止對方擴大損害纔行。

「所以，到底是誰啊！？」

深夜的高中音樂教室裏，有人正在彈奏鋼琴。

也因爲這緣故，我的注意力被分散，並沒發現我的背後早有人佇立着。

總之，我先向茶水間走去。闖入女性更衣室畢竟還是有點那個，況且茶水間也會有簡單的料理道具之類，要是走投無路的犯人拿起菜刀或水果刀衝出來，那我就麻煩了。在那之前一定要極力避免纔行。

那是鋼琴的音色。

看來我不得不承認了。

被我擊飛出去的人影，以預期外的力道越過了走廊。

彷彿在嘲笑全力奔跑的我，對方的腳步聲愈來愈遠。即便我是穿訪客用的拖鞋，能比身爲前田徑隊隊員的我速度還快，想必不是等閒之輩。不過，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停止追逐。何況這個方向再過去就是死路了——！

這本出席簿，正是證明她真實身分的最有力證據。這個世界的嵩月奏並非惡魔，只是普通人類，並且還是機巧魔神《鋼》的副葬處女。

「那個人……果真是嵩月嗎……」

在緊急照明燈的微弱光線下，我發現了令人大感驚奇的玩意兒。

「人……人體模型！？」

光澤豔麗的黑髮，大大的眼陣。通透白皙的肌膚。即使是在黑暗中，她身體周圍彷彿也會產生一圈光暈——我甚至有了這樣的錯覺。這位身着樸素運動裝依舊不減壓倒性可愛的美少女。我對她可說是再熟悉不過了。

同時發出塑膠落地的輕微聲響。

我對當中某些混入的物品感到很不對勁，於是便隨便伸出手。

然而茶水間似乎沒有人的氣息。

在我眼前，突然出現了某個人。

我想起在直貴的機巧魔神《鋼》中所封印的副葬處女。當《鋼》被破壞時，我瞬間瞄到了一眼。

我躡手躡腳地爬上樓梯。

此外，通訊錄上除了有住址，應該也有同學的電話號碼。我想趁今晚把樋口叫醒，儘量在他身上挖掘出情報，以那個傢伙的性格，不可能沒調查過魔女的真實身分。恐怕那纔是最快速又最確實掌握魔女資料的方法吧。

然而，那毫無疑問是嵩月的模樣沒錯。

我抱着頭呻吟，一名穿着學校運動外套的女學生不安地望着我。

「啊……」

不知何時，鋼琴的演奏已經結束了。

我壓低氣息過了幾分鐘，這才膽戰心驚地仰望辦公室的門扉。

她把臉湊近到讓我嚇一跳的程度，從上方俯瞰我的臉。

「啊，唔……還好吧？」

下一個目標就是班級通訊錄。燼管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夏目智春住在哪，但我應該也有使用那裏的權利吧。

環視辦公室後，我找到了時鐘確認時間。現在剛好過了午夜十二點。潛入學校已經過了將近一小時。沒想到確認出席簿花了比我想像更長的時間。

「……阿妮婭她們的名字……都沒有嗎……」

這時我聽見啪噠啪噠，有人正跑下階梯的輕微腳步聲。

自動發出聲音的音樂教室鋼琴——這也是校園常見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但會被這種程度的鬼故事嚇破膽的，也只限於小學生吧。

「等、等一下！剛纔我不是故意的——」

如果可以真希望不要跟怪人打交道。不過，放着不管也不行。要是在這種時候引發騷動，那我就麻煩了。如果因爲對方的緣故讓保全公司趕來，我可能就會被順便逮捕。那是我一定要極力避免的。

在寬闊的辦公室晃了一圈半，終於在教務主任的桌下發現了類似的物體。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我最後所看到的，是一名手拿拖把、臉上浮現困窘表情的黑髮少女。

嵩月奏的名字，被登記在隔壁班的名簿中。即便是保持優等生紀錄不遲到也不缺課的她，入秋後同樣迅速累積缺席天數。此外上個月起她就再也沒在學校出現了。出席簿上是寫病假。

〇

一瞬間，我的視野又劇烈搖晃。大概是突然起身的緣故，腫起的額頭又開始剌痛了。

然而找出通訊錄這項工作，卻出乎意料地遭遇了挫折。

我長長吐了一口氣，解除全身的警戒。

爲了讓焦躁不堪的思考冷靜下來，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恍神地望向窗外。

裏頭就只有洗手檯、水桶、小型冰箱與食器架。此外就是洗碗烘乾機了。

除了我以外還有入侵者——這種可能性恐怕不高。相形之下，校警或值夜老師出來巡邏的機率還比較大。

「這是什麼……等等，難道是胸罩……」

我刻意壓低聲音恐嚇道。與穿廊連接的校舍到這裏就沒了。正面的門也被鎖上。附近就只剩下茶水間跟女性教職員用的更衣室可躲。雖然是有點難處理的場所，但除此之外也沒地方可逃了。

等回過神後，我發現自己正仰躺在昏暗的走廊上。

那是皮膚剝落，內臓有一半跑出來的傢伙。

我不顧一切發出慘叫。本能的恐懼刺激着我，等我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將那傢伙一拳打飛了。結果拳頭傳來的異樣觸感再度讓我尖叫起來。硬死了！

「……嵩月！？」

「是、是的。」

被我一喚名字，黑髮少女便緊張地顫抖肩膀。我將手擱在那纖細的肩上，確認她是否有實體。至於額頭腫起發出的疼痛，已省去我確認這是不是做夢的步驟了。位在我面前的她，毫無疑問是嵩月本人。

不，是本人應該不會錯了，但問題是——

「你是，嵩月嗎……呃——我的世界的那位？」

「啊……應該吧。」

她這麼說道並尷尬地點點頭。應該是？

「你是，我所知的夏目同學……嗎？」

「耶？啊，這個嘛……」

被她這麼一反問，我反而無法回答了。她會有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

自己是誰，還有自己是從何而來的，這到底該怎麼證明？我可是一點法子也沒有。

不過嵩月並沒有繼續要求我說明。她凝望我的眼陣微微搖曳起來，沒多久便泛出了豆大的淚珠。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嵩月……」

我望着泣不成聲的她，感覺眼眶也變熱起來。

如果嵩月沒有先落淚，或許我這邊就會先嚎啕大哭了。這幾天發生了太多的事。變化真的太大了，就連整個世界都徹底改變了。

正如我飛到這個世界後變膽小一樣，她或許也同樣感到很不安吧。

啜泣的嵩月揪住了我的制服。

我自然地形成輕輕環抱着她的姿勢。像這種場合，就算我用力抱住嵩月安慰她，也不會有人多說什麼吧，但偏偏就是這種時候，操緒的臉會莫名其妙浮現在腦海裏。此外，這個腦子裏的操緒還說出「隨你高興」之類的話，輕蔑地對我露出白眼。

就是因爲這樣，我對於該不該抱住嵩月這件事大感苦惱，而嵩月這時突然停止哭泣，彷彿一點事都沒有似地抬起臉。她恢復得還真快哩——我在心中嘆息道。要讓我下定決心，至少給我三十秒左右煩惱嘛。

「要……上牀嗎？」

隨後嵩月又像是要追擊我一樣繼續說下去：

「啊，是啊。沒錯。」

嵩月的手臂浮現一道赤紅的血絲，最後終於匯聚成血滴滴落下來。發現驚慌失措的我狼狽不堪，嵩月面露要我不必擔心的微笑。確實，這種程度的傷口並不深，只是突然在眼前自殘還是很嚇人，真希望她儘量避免。對我的心臓也不太好。

「呃，我已經不介意了……不過，你爲什麼要那麼做？」

那點應該要優先對她問清楚纔對啊——

「嵩月變成普通人，應該有其他的理由吧……我們不知道的某些理由……」

「那是，因爲……這個世界的我……有一點問題。」

我交叉雙臂陷入了沉思，不過既然嵩月本人都不知道，我自然也不可能會理解。

嵩月困惑地搖搖頭。

我疲憊萬分地垂下肩膀。再度抬頭仰望，嵩月依舊擺出平日那種困窘的表情。

「這是怎麼回事？我飛來這個世界，明明才過了七、八個小時而已……」

「……對不起。」

「耶？」

在露出來的白皙手臂內側，比手腕略高一點的位置，嵩月將鋼製的刀刃按上去，接着便若無其事地迅速切了起來。我根本來不及阻止她，只能傻眼地看下去。

操緒不可能因爲那種程度的事就消失……儘管我如此堅信着，但一旦對其他人說出口，聽起來就感覺很像謊言。

「所以移動到這個世界以後，讓嵩月變成了普通人羅？」

「到早上前稍微睡一下比較好……」

「你剛纔說躲在學校……嵩月，你是從什麼時候來這裏的？」

嵩月以格外的平靜口氣回答道。她的這種反應反而讓我困惑起來。

嵩月再度用力點頭。我感覺額頭上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忍不住頹喪着肩膀。

我打量嵩月欲言又止的側臉，心中感到很困惑。

「……上、上牀嗎……」

看來這三天來，她也不是完全沒回過自己的老家，結果她卻因此面對了自己的某些問題。

移動到另一個世界，會讓普通的人類惡魔化。避免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把移動後這個世界的原本「自己」的肉體據爲己有。

確實很可疑。不過，那是兩碼子事。

「保健室有牀。」

「前天？嵩月來這個世界已經三天了嗎？」

「不，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問你爲什麼不回自己家裏。老實說我也去過律都姐的家一趟，但那裏卻莫名其妙變成研究設施……」

想着這些的同時，我突然察覺到一件重要的事。

之後，我就在她的帶領下移動到保健室。

「偶像……嗎……」

光是這樣我便能隱約推測到，先來這個世界的這三天，嵩月是如何認真地搜尋我的蹤影。

「是呀……」

「所以才試圖把我趕出去嗎？」

「耶，怎麼了嗎？」

果然沒錯，我苦笑起來。不過爲什麼要做那些事呢。喜歡開那種充滿惡意的玩笑應該不像是嵩月的性格纔對。

嵩月用力點了一下頭，接着視線便直接垂了下去。

想起嵩月老爸那張嚇人的臉，我嘴裏這麼說道。

「啊……是從前天開始。」

然而嵩月的口吻卻像是在照顧棘手病患的護士一樣。

「問題？」

「你身爲惡魔的力量……已經消失了？」

嵩月點點頭。看來她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我本來就是以惡魔的後裔身分誕生的……就算佔據了這個世界的嵩月奏身體，應該也無法變成人類……纔對。」

我無言地搖搖頭，光是這樣嵩月就能理解了吧。

「我以爲……不是夏目同學……而是……有小偷。」

我從嵩月手中搶過美工刀，這麼問道。

嵩月望着滴落的血，如此解釋道。

「呃，你跟鳳島冰羽子戰鬥的時候，非在化的症狀不是發作了嗎……」

「……我不清楚……不過，這種事……」

看見我突然爬起來，嵩月驚訝地瞪大眼。

嵩月突然說道。

「現在我不論怎樣都沒法回憶起操縱火焰的方法，也無法感受到任何魔力。」

抵達保健看到牀的同時，一股強烈的睡意便急速襲來。

「爲什麼……這樣不好嗎？」

「啊……我想現在應該沒事了。」

既然她不是惡魔，已經變爲普通人類，那非在化的影響消失我也能理解了。所謂的非在化，就是惡魔擁有的魔力，導致這個世界產生排斥反應所造成。如果是不具備魔力的人類，自然不會引發排斥。

「對了，嵩月爲什麼會跑到學校呢？」

這回輪嵩月大喫一驚了。她像是在回溯記憶般垂下目光，然後又彷彿想通什麼似地露出微笑。

嵩月略微擺出沉思的模樣，接着才緩緩把手伸向一旁的工作桌。

我的嗓子不由自主尖了起來。口中明明感到很飢渴，用力嚥下唾液喉嚨還發出了咕咚一聲。

坐着的時候沒什麼感覺，不過每當走起路來，嵩月那對起伏劇烈的碩大胸脯就讓我非常在意。在茶水間看到的晾洗衣物也令我久久難忘。那時正在晾乾的胸罩如今或許就穿在嵩月的襯衫下吧。光是想那些恐怕會出事，於是我急着想找其他話題。

繼續讓她困擾我也感到於心不忍，於是我便放棄深入這個話題了。

「現在沒事……可是，你之前……」

「呃……剛纔那些東西，該不會是嵩月弄出來的吧？鋼琴聲跟人體模型之類的……」

嵩月目光移到我的背後上頭，如此問道。她的表情非常擔憂，果然她還記得那個——在與機巧魔神《鋼》的戰鬥中，《黑鐵》被破壞的模樣。

事情已經太遲了，我慌忙站起身。

我穿着制服，直接倒在牀上，嵩月則拘謹地坐在我身旁。她也露出有點愛睏的表情，呼哇一聲微微打了個呵欠。她很難得會在他人面前露出這種破綻。搞不好是我自戀吧，不過跟我重逢後嵩月或許也安心不少，能這樣稍微放鬆一下真是太好了。她把晾乾的制服襯衫收起來仔細摺好，如此的姿態怎麼看也不像是被捲入了莫名其妙的麻煩，反而像個很普通的少女一樣。

「現在的我……大概無法保護夏目同學……」

仔細想想，我已經廿四小時以上沒闔眼了吧。從「第二輪世界」飛到這裏以後，時間就出現了誤差。我由於時差而感到有點頭昏腦脹。

「嵩月……！？」

從空罐貼上包裝紙做出的簡易鉛筆盒中，嵩月取出美工刀。她咖嘰咖嘰地推出了刀刃。

一邊在她的手臂傷口上貼OK繃，我一邊以愕然的驚呼聲反問道。貼OK繃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又不會花多大力氣。正當我想開口請她不必在意的時候——

「是……這樣嗎？」

我很單純地這麼推斷，但嵩月卻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

「對不起。」

她哀傷地垂下視線。像這種時候，嵩月那不會說些空泛安慰話的性格真叫人感激啊。

嵩月好像終於明白我擔心的理由了。畢竟我上回最後看到她時，她已因非在化的發作而幾乎要消滅了。

「耶？」

既然這個世界並不存在惡魔，嵩月組什麼的也應該不存在纔對，這麼一來嵩月就沒有離家單獨生活的理由了。

嗯，嵩月又點點頭，我只能困惑地反望着她。

我突然想到這個就隨口說道，結果嵩月她……

我莫名開心起來，差點又想落淚了，我吸了吸鼻子忍住想哭的衝動。

嵩月抓住我制服的手，頓時加重了力量。

「是這樣嗎……所以……」

我討厭陷入黯淡的氣氛中，於是改變話題。

「對了，嵩月……你身體沒事吧！？」

嵩月表情不安地望着我，我慌忙搖搖頭。

「耶？」

「不過，這個世界的嵩月本來就不是惡魔吧。因此也沒有離家出走的必要了……回到老家不是比較好嗎……」

嵩月抬起楚楚可憐的雙眸望着我，我不知爲何激烈動搖起來。在無人的深夜學校兩人獨處——我這才首度意識到如今的處境。

話說回來，惡魔這種存在，就是指無意間闖入異世界的人類總稱。

「那個……水無神同學，人呢……？」

話說回來，我所知的惡魔化機制幾乎都是來自加賀篝與環緒姐的說明，誰也不敢保證他們說的就一定是真的。

嵩月望着我，臉上露出擔憂之色，她或許以爲我是感冒了吧。事實上，走廊的確很冷，會這麼猜測也不能怪她。

「七、八個小時？」

「學校要是遭小偷，我躲在這裏的事也可能會被查出來。」

隨後她捲起了自己襯衫的袖子。

這女孩玩了騙人的學校鬼故事把戲，還誤以爲我是真正的小偷而展開驅離行動，關於這部分的行動還真是很像她的作風。

「我沒法使用能力了。」

「啊……」

把起初就存在的那個「自己」覆蓋掉後，移動後的世界總容量就不會改變了，對世界的影響也能壓在最低限度。因此世界也不會產生排斥反應。當然這個世界原本的「自己」會消滅，這是要保持人類身分在世界間移動的唯一方法。

「對喔，杏也提過嵩月是校園的偶像哩……」

嵩月的表情很明顯變得陰鬱起來。此外她還以前所未見的空虛表情無力地笑着。偶像這個詞對她而言似乎無比沉重。

聽了嵩月的這番話，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不懂該怎麼回應她纔好。這位像是易碎物品一樣的纖細少女，在自身的存在差點消滅後，腦中依然想着這件事，這點令我大受衝擊。

到了如今，我再度被她身上所束縛的惡魔詛咒而感到頭暈目眩。

何況使她被如此束縛的犯人之一，毫無疑問就是我。在嵩月的惡魔之力保護下，我得以過着安逸的生活，但同時也將她逼入了絕境。

「夠了……」

我還來不及想清楚，身體就已經先摟抱住嵩月。

感覺她用力倒吸了一口氣。在我的臂膀下，她驚訝地緊繃着全身。

「已經夠了。只要嵩月能平安無事就好……不管你是人類或惡魔都沒關係。」

嵩月的肩膀微微發出顫抖。

隨後，她——搖了搖頭。

她的態度斬釘截鐵，毫不猶豫。嵩月否定了我方纔的一番話。

「如果我不是惡魔……就沒法再守護夏目同學……」

「你爲什麼……！」

絕望讓我的眼前一黑。

即便不靠言語，我也能輕易理解嵩月的想法。因爲那是我從很久以前就察覺的事。

對嵩月來說，我是應該要保護的對象。既非朋友也非夥伴，只是非得要賭上性命守護不可的存在。守護我就是她本身的存在意義，嵩月頑固地堅信這一點。

恐怕這也是討厭惡魔這禁忌力量的她，想肯定自己惡魔的身分而導出的結論吧。

當初纔剛開學沒幾天，我得知她是惡魔，並在她被抓之前救了她。

對我來說那只是一件小事。然而，對嵩月而言，那或許就像雛鳥的銘印般成了決定性的一項經驗吧。

因此她現在纔會像這樣束縛着自己。

從毛毯底下窸窸窣窣地爬了出來，這才發現原本睡在旁邊牀上的嵩月不見人影，連牀單都摺疊得整整齊齊。正當我擔憂她是否逃離我而感到不安時……

搖曳着一頭長髮，嵩月回頭最後一次瞥了我一眼。

明亮的朝陽讓制服少女的輪廓浮現在眼前。嵩月佇立在保健室的窗際，她已換好制服，全身上下也都梳理完畢了。

假使她在，鐵定會開起玩笑，或是軟化氣氛幫忙把事情敷衍過去吧。那傢伙現在到底上哪去了，又在做些什麼呢？

時間終於過了早上七點鐘。加上在不熟悉的廚房進行料理，估算嵩月應該是在五點左右就0起牀了吧。

「那個……還是先去其他地方等比較好吧。至少到放學以後再……」

「是的。我想中午也可以去某處一起喫……不行嗎？」

我對兀自冒出熱氣的味噌湯看傻了眼，於是這麼問。嵩月邊準備兩人份的茶邊回答：

剛纔還能感受到的嵩月體溫消失了，無人校舍的寒氣沁入了我的體內。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回應。

翌日早晨。尚未從昨日的精神創傷中脫離，我就在射入眼簾的朝陽中甦醒過來。

「……」

「噫呀！」

她淡淡地說完，踩着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離開保健室。

「啊，是啊，早安。」

我嘆了口氣，癱軟地趴了下去。

「啊……」

「呃——那是什麼？」

嵩月驚訝地瞪大眼。

這幾天累積的折騰讓我全身關節都發出了慘叫，因此心情也變得相當鬱悶。

「接下來的事，讓我來吧……我會找出阿妮婭跟操緒，還有返回原本世界的方法。只要嵩月能陪在我身邊，就只要那樣……我會很高興。」

「請用。」

因此才急着喫早餐，一句話也不說嗎？我終於明白了。

之後，她的體重便離開了我的雙臂。

「沒、沒事。對不起。」

「好。」

她拉上收在牆邊的簾幕，這麼一來我就看不到她的臥榻了。

嵩月發出輕微的怪聲，簡直就像碰到很燙的物體般慌忙抽回手。她的臉也在我的注視下潮紅起來。

能打破這束縛的言語，我只知道一句。那既不是針對惡魔或人類的身分，只是爲了肯定如今在我眼前的這位少女而已。

「那米跟食材是……？」

「也是借用的。從餐廳的冰箱裏……我買了餐券代替食材費放在那……」

「那我就開動了。」

〇

我對着鏡子練習笑，同時心想，這時候要是操緒在不知道會怎麼樣。

嵩月對我如此低聲說道。

說到這，嵩月的表情有點憂鬱。

嵩月緩緩抬起頭。她的臉龐離我很近，雙方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塊。在黑暗當中，只有她紅通通的臉龐清晰可見。

她僵硬的身子也鬆軟下來。我感受她柔軟的體重，自背後緊緊抱住她。

「不必那麼在意也無妨吧。任誰也不會猜到我們在學校過夜的事，裝成照正常上學的樣子就可以了。」

「我，要去收已經洗好的衣服……那個……夏目同學請先休息吧。」

我驚險地接住剛滑落的碗，抬頭望着嵩月。剛纔那過度敏感的反應到底是怎麼了？

「起來得還真早哩。」

這一瞬間，我跟嵩月的指尖微微產生接觸。

「好啊，謝謝。」

「那個……雖然沒能準備充實的料理而感到很羞愧，不過那是便當。」

然而我也很明白，這番話一直無法傳遞到嵩月內心深處。

我鼓足所有勇氣，以靦腆的口吻將心意說出口。

但嵩月卻以理所當然的口氣說道：

我慢慢地橫倒在了牀上，意圖不明地自然伸出了手。

我背後有聲音傳來。回過頭一看，我頓時有種體溫上升的感覺。

「……咦？」

「哪裏不行了，當然可以。真是託你的福。」

「暫時是想這樣啊，怎麼了？」

「嗯。」

嵩月說完遞來了毛巾。大概是讓我洗臉的意思吧。腦袋依然一片空白的我，乖乖地照着她的話走向洗臉檯。

「那個，飯，還需要再添一碗嗎？」

「呃？」

總之，嵩月的態度跟以往沒什麼兩樣，真是太感謝了。昨夜我所說的話，大概在她心中被當作完全沒發生過吧。

用冷水使勁潑着臉清洗後，腦袋總算是清醒一點了。

說完我恭敬地將碗交給她，嵩月努力添完飯後再度遞迴我面前。我感激地伸手打算接過去。

「你想，找機會跟樋口或杏他們打聽一下，應該能更瞭解這個世界的狀況吧。」

「早安。」

「……」

「啊……請用，趁熱喫。」

「夏目同學，你打算去上課嗎？」

「我……喜歡你，嵩月。」

沒那回事。我很想出口強調這點。嵩月是重要的朋友與夥伴，不只是我，大家都是這麼認爲的。

很遺憾，嵩月的說法纔是正解。要等其他人放學實在既讓人焦躁又辛苦，但如今也只能乖乖忍耐了。

然而嵩月的態度還是一如往常，一旦習慣寂靜，很不可思議地，坐立難安的感覺便消失了。爲了尋找對話的主題，我仰望牆上的時鐘。

「我都可以啊……要去哪呢？」

我坐立難安地在鐵管椅上就座。跟嵩月面對面喫起早餐來。儘管她親手做的料理比想像中還要好喫，但中間缺乏對話的沉默氣氛卻顯得很凝重。

「是啊，就這麼辦吧。」

「……可是，這是二年級的課……真的好嗎？」

「那個，好像不太好吧。擅自拿別人的東西。」

那天在教堂的禮拜堂，嵩月受到巨大的衝擊。

「我做的，借用了學生餐廳的蔚房。」

窗外的夜空被雲遮蔽了月亮。就算我能看到月色，伸手也摸不着她。

從那天起，她就身陷如此的束縛當中。

這對錢包漸空的我來說真是如願以償的結果，不過對剛拒絕自己的人這樣撒嬌真的好嗎？我不禁煩惱起來。自尊與現實放在天坪上糾葛了一會兒後，我的自尊徹底敗北了。

「便當？」

「這些，是怎麼弄來的？」

「晚安。」

嵩月把喫完飯後的食器疊起來，小心翼翼地問着。

「其……其實，我有想去的地方……如果可以——想跟夏目同學一起……」

「呃，剛纔那是……」

深夜的學校。充斥藥味的保健室。硬邦邦的牀。

嵩月的肩膀顫抖平息了。

「如果不早點起來，其他人就會到校了。」

儘管這樣也挺悲哀的就是了，雖說倘若我今天處於嵩月的立場，確實也會做出相同的事。但比起露骨地躲避對方總是要來得好一些。

「嵩月？」

乍看下錶情很清爽的我，察覺到有香氣飄過，鼻子用力抽動發出聲響。在工作桌上，已經用學校餐廳的托盤裝了準備好的早餐。有白米飯、味噌湯、玉子燒跟烤魚。兩人份的豐盛早餐呈現在眼前。

那之後，我就只能像是灘爛泥一樣沉睡着。

嵩月搖搖頭尷尬地笑了。我並不覺得她像沒事的樣子，但我們也沒因此感到不愉快就是了。剛纔可能是靜電突然作祟吧，我就此下定論。

我爲了身爲惡魔的嵩月挺身戰鬥過，所以她也要以惡魔的身分幫助我纔行——她就是如此堅信這一點。簡直就好比假使她失去惡魔身分了，便沒資格跟我在一塊一樣。

我搖搖頭。

「……我被拒絕了……對吧？」

房內只剩下我一人。

嵩月什麼也沒有回答。她只是在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極近距離內，仰望着我的臉而已。我很害怕她的沉默，心臟的鼓動聲彷彿在腦海中響徹着，我已經快要無法呼吸了。當我覺得自己快童息而死的時候……

我想起了剛纔忘得一乾二淨的事。這裏比我們原本的世界多過了一年左右。除了班導師換人，班上也有一半以上的同學我不認識。加上二年級的課程內容我也沒把握能跟上。原本打算假扮原版智春的樣子，但不論怎麼想都難逃中途露出破綻的可能。

嵩月輕巧地逃脫我的懷抱後，站起身，轉過去背對我。她走向另一張牀，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表示：

發現我手中的碗已經見底，嵩月這麼問道。

我頷首道。我並不認爲這是多麼讓人喫驚的決定。甚至身爲優等生的嵩月一開始沒這種想法，反而讓我比較意外。

我對嵩月擺在早餐旁的塑膠容器感到好奇，於是問道。

「不……算了，不必在意。現在是非常時期啊。」

嵩月放心地吐了一口氣。

「市……市立圖書館。」

嵩月面紅耳赤地答道。儘管她的口吻極爲害羞，但地點卻很正經。

我也覺得那地方不賴。除了可以消磨時間外，裏面的暖氣也很強。

此外，如果運氣好搞不好還會碰上阿妮婭。那個小鬼只有腦袋高人一等，平常沒事就愛找難懂的書籍閱讀。

「嵩月去圖書館有什麼事嗎？」

「那個……有東西想給夏目同學看。不過，如果夏目同學有其他想調查的地方，也可以先去那邊……」

「不，其實我並沒有特別想去的地點……」

說到這，我臨時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不管是遇到哪個熟人，都應該先問清楚纔對。

「對了，嵩月。你聽說過魔女的事嗎？」

「啊……魔女嗎？」

嵩月露出詫異的表情。她緩緩地轉過頭，望向靠立在牆邊的打掃用具。說起魔女，大概會優先聯想到掃帚吧，可惜那邊只放着拖把。

「洛高的一名女學生，生着猶如鑽子的金色捲髮，還會到處撒符咒。」

「……鑽子？符咒？」

這也算理所當然的反應吧，只見嵩月陷入了混亂。

「洛高生，而且又是金髮……是妮婭嗎？」

「不，兩人完全不同。身高至少就差了廿公分。我想那人比阿妮婭年長五歲左右吧。穿普通的洛高制服還滿合身的。」

以人種來說，兩人確實是同一系統的五官，遠遠看也散發着類似阿妮婭的氣質，不過並沒有像到會讓人誤認的程度。畢竟魔女的年紀可是阿妮婭的一點五倍啊。

「本名應該是黛安娜或類似的名字，但大家都稱她魔女……」

「那個……」

嵩月以半信半疑的表情問道。

接着又以覺得不可思議的目光望着我。

「你爲什麼要打扮成這樣？」

帶嵩月走到柱子那，結果我途中發現了一件奇妙的東西而停下腳步。

「唔……」

「呃，你有什麼不能被人看到臉的理由嗎？」

「啊……」

我說道，並用手指向便利商店的牆壁。有部分鋼柱磨得很光亮。

嵩月發出微弱的呻吟，同時垂下頭。基本上她是那種沒法隱瞞心事的類型。

剛開館的市立圖書館，意外地有許多高中生。

我們儘量避開別人的目光，選擇商店街的後巷前進。雖說離最近的市立圖書館稍微有點距離，但現在離開館時間還早。我吐着白色的水蒸氣，與嵩月並肩走着。

「那位魔女救了我。用符咒把幼生體擊退……我覺得那跟第一學生會的護法結界是不同的技術……嵩月對她的真實身分有什麼想法嗎？」

被她這麼直接一問，我也感到很困擾。

我習慣性地轉頭往自己肩膀上方問。然而……

「這個世界的嵩月是藝人嗎？」

「她是怎麼回事……？」

在心中糾葛了好一會兒後，我還是無奈地開了口：

「她說魔女是我的……應該說，是這個世界的夏目智春的女友什麼的……」

嵩月那個有點詭異的口罩摘掉，嘴角微微綻放笑容地圍上圍巾。而在她摘掉帽子後，終於比較像普通的女高中生了。

嵩月驚訝地轉頭看背後。儘管對她很不好意思，但刊出她照片的雜誌並不只一本。而且主―要還是八卦新聞的週刊。夾雜在政治與殺人事件等的報導中，嵩月是以捲入嚴重事故卻奇蹟般得救的少女而成爲話題人物。

有雜誌樣本對着便利商店外側陳列，而其中一本的封面角落，印了一張很像嵩月的臉。

「果然，很奇怪……嗎？」

至於她被捲入的，是政府正在開發的超巨大計劃——

嵩月嚴肅地抬頭仰望我。

嵩月放棄辯解並點點頭。乍聽下好像很矛盾的話，不過我能明白她的意思。也就是說，雜誌上印的人是「第一輪世界」的嵩月奏。

在上課開始的一個小時前，我們便離開學校。已經到校的老師尚不多，走在路上要來學校的學生也稀稀落落。

感覺有人在拉我，促使我垂下視線，原來是嵩月正握住我的左手。那可能是她本人無意識的行動，嵩月也以感覺很不可思議的表情俯視自己的右手。

「呃，我什麼都沒說耶。」

「昨天……我來學校前遭遇了幼生體。」

嵩月一驚，肩膀震了一下。

嵩月正如我先前的吩咐，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乖乖等我，這女孩的性格就像忠犬一樣。只不過，就算像這樣遠遠看，她的服裝依然是太醒目了。

「啊……錢……」

嵩月就像被罵的小朋友般發出輕微的呻吟，還頹喪着肩膀。她似乎真的有什麼很迫切的理由。不過……

〇

「嗯。」

「嵩月……你想變裝也可以，不過還是用這個比較好吧。」

嵩月稍微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要通過路口時，我對嵩月這麼說道，接着就走進眼前的便利商店。我對雜誌與糖果類的商品看也不看一眼，直接走向生活雜貨的貨架。這裏有免洗的內衣褲與襯衫等等，但我很快就找到想買的物品，品牌也沒多到需要考慮的程度，於是我就隨便挑起幾樣拿去結帳了。

光看這樣，就旁人的觀點，或許會以爲我們是一大早就卿卿我我的高中生情侶吧。然而如今的我們卻有點狀況——正確來說，有狀況的（很稀奇地）是嵩月。

嵩月驚訝地瞪大雙眼。

「剛纔那本雜誌上的，是嵩月吧？」

「……」

「請、請不要多心。」

「我說……只是建議啦，你這樣反而更顯眼吧，不是嗎？」

「嵩……嵩月？」

嵩月無言地眺望着我買來的圍巾好一會兒。那是條到處都可見到的格子花紋圍巾。

「夏目同學爲什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呃，如果不喜歡顏色或花紋，現在還可以拿回去換。」

「沒、沒事，所以……那個……可以收拾餐具了吧？」

「不是的，這個就好……因爲是夏目同學買給我的。」

「咦……！？是……這樣嗎？」

嵩月驚訝地抬起臉，把圍巾抱在胸前搖搖頭。

「……這樣會不會很奇怪？」

望着疑惑的我，嵩月困窘地搖搖頭。

「呃，真要說起來的話，的確是有一點啦。」

那些幾乎都是快要參加入學測驗的考生吧。託他們的福，就算我們大清早穿制服在館內徘徊，也不必擔心被人盯上。

「啊……嗯。那真是太好了。」

「唔……」

嵩月身着早已看慣的洛高制服，但不知爲何卻搭配了棒球帽。此外她明明沒有感冒，卻戴上了口罩。根本是毫無意義的服裝組合。

「奇蹟似生還……？」

「我覺得很好看。」

「那個，嵩月。」

我慎選用詞，委婉地指責她。

我還在尋找空的閱覽室座位時，嵩月已抱着大疊資料走了回來。那些被銀色長夾固定住的，好像是上個月的報紙。

雖說嵩月端麗的五官還是很吸睛，但如果不是她熟人的話，應該不會馬上看出她的真實身分。

「耶？」

「呃，天曉得哩。」

「噫呀……！」

事實上我的錢包快空了，但嵩月應該也好不到哪去。她特地爲我做便當，想必也花了一些買食材的錢，跟在修女咖啡廳被六夏騙去的錢相比，這些東西便宜多了。

購物袋裏放着圍巾以及穿搭用的平光眼鏡。

「沒關係啦。我在便利商店隨便買的，都是些便宜貨。」

「如果不是穿制服，或許會比現在稍微好一點。」

我老實地說出感想。跟剛纔那樣子相比，衣服與小配件大致上變得更搭了吧。

我急忙跑回去，把剛纔買的商品交給她。

「那些符咒……果然也算是魔法吧。」

「嵩月，你稍微等一下好嗎？」

幾乎是在同時，嵩月也注意到那個了。她跳到我面前，用身體把那本雜誌擋在背後，不讓我繼續看。

「符咒……？」

「超弦重力爐」的失控意外。

老實說這是很理所當然的質疑。我想起在修女咖啡廳的悲慘記憶後，苦着一張臉。

我打量嵩月全身上下，輕輕地嘆了口氣。我不認爲她會沒理由就這樣變裝，一定有她自己的考量吧。只不過，如果她真心想讓自己不起眼的話，這麼做怎麼看都是反效果。

她就像觸了電般慌張放開手，猛然將手藏到自己的背後。

「那個……這是……？」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只能點頭了。

「是啊……嗯。」

嵩月露出好像在畏懼什麼的表情，不過最後還是尷尬地露出微笑，搖了搖頭。

嵩月的表情凍住了。過去曾是惡魔的她，比誰都清楚幼生體的危險性。

對毫無反應的嵩月，我有點不安地問道。

「啊……唔……」

「那，不是我……雖然也算我。」

她似乎完全沒預料我會這麼說。嵩月顯得有點狼狽，壓低帽子不安地環顧周圍。

這時候當然是沒有人回答我。

不過，能上雜誌封面就代表……

「她是魔法師嗎？」

站在店外頭當然無法翻閱裏面的內容，不過光靠封面提供的資訊，也能看出新聞的概要。事故現場生還的少女，名叫嵩月奏。

嵩月將變空的食器全放在學校餐廳托盤裏，簡直就像是要避開我一樣繞了個大圈，離開保健室。我腦中浮現出問號，目送她的背影。

嵩月這種誇張的反應，老實說讓我目瞪口呆。

「那是因爲，這邊這個世界的六夏會長對我說了一些奇特的話……」

「如果擔心，那邊的柱子可以當鏡子來照。」

「咦？」

「呃……嵩月？」

嵩月邊戴眼鏡邊問我。

〇

「不。與其說是藝人……其實……」

嵩月怯生生地檢視購物袋。然後她不解地歪着頭說：

「光是戴上眼鏡，就會大幅改變印象，而這個季節用圍巾遮住嘴巴也不會顯得很奇特。既然要遮住臉，還是用這些比較不顯眼。」

「這些是？」

她遞給我的資料比想像中還厚重，我有點被嚇到了。戴上眼鏡的嵩月，露出能幹祕書般的微笑。

「請看看。」

「呃……」

該不會要把這些全都看過吧，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還有很多，我現在去拿。」

她以毫不留情的口吻宣言道，接着就返回資料室了。我恍神地目送她的背影，不自覺長嘆了一口氣。然後我才下定決心開始翻閱報紙。

很快地，我就找到嵩月印在報上的照片。

「啊……」

那是不知道從哪張生活照擷取下的臉部特寫。

恐怕是從高中入學典禮的照片中剪裁下來的吧。穿着全新制服的嵩月，面無表情地盯着鏡頭。

真叫人懷念啊。大概是瀏海比現在短一點的緣故，感覺比較稚嫩。

話說回來剛邂逅她的時候，她總是擺出這種表情，我一下子都想起來了。

「……好懷念啊……」

我不經意露出微笑，但之後……

啪——有人自我手中用力奪走報紙。

仰頭一看，面紅耳赤的嵩月，臉上浮現焦急的表情。也不過就是大約半年前的照片啊，結果她好像覺得被人看見會很害臊的樣子。

「啊，不是爲了讓你看這個……」

「……」

錯了——嵩月好像在強調這點似地用力搖頭。她指着同一版的其他地方，那裏果然也刊着這個世界的嵩月奏照片。然而，那卻是她被擔架扛到醫院的畫面。

世間跟媒體將會如何看待她，其實並不難想像。

話說回來，那位老爺爺竟然死了——

再加上只要回到原來的世界，她的父親與爺爺都還活蹦亂跳的。莫名其妙被拱爲悲劇的女主角，對嵩月只是一種困擾罷了。在思考着這些的時候，我逐漸搞不懂問題究竟出在哪裏了。

不過這也可充分解釋他們畏懼我的理由。跟機巧魔神的攻擊力相比，那種手槍根本就是玩具。既然他們知道機巧魔神的存在，會以嵩月爲人質牽制我也是合理的。

「我的家族……在這個世界是擔任地方上的神官，爲了幫設施祈求平安也受邀參加了。由於這緣故，我得去設施演出神樂……」

又不是出來夜遊的中學生。輔導員應該不會對乍看下在圖書館認真查資料的高中生派出四人來圍捕吧。

這種期待讓我瞬間鬆懈下來。

總之，調查那個超弦重力爐的失控事故應該很有用處。下午就繼續在圖書館蒐集一下資料，然後再返回洛高看能否遇到熟面孔。這麼一來那位魔女的真面目也能搞清楚了吧。

「啊……！」

從男子們包圍圈解放出來的嵩月，搖曳着制服裙襬，朝我這衝了過來。

「抱歉，我的思路有點亂了。」

「是的。就是我的……祖父。」

「當天是重力爐實驗首日，所以好像還舉辦了讓工作人員家屬參觀的活動。」

「不可以過來——！」

「別進行無謂的抵抗，不準使用機巧魔神。」

除此之外我能理解的，就只有片斷的詞彙而已。但即便如此，閱讀完堆積如山的報紙後，我終於能大致掌握事故的面貌。

隨後，她的身體輕飄飄地往下一沉，只有長髮像殘影一樣留在原地，等我回過神，拿槍抵着嵩月的那像夥身體已飛向了空中。

不論親人是以什麼方式逝去都會讓人哀傷，但如今的嵩月卻沒有親身經歷到那次意外。

就是那個人，我繃起一張臉。房間裏滿是噁心的漩渦圖案，謎一般的怪異老人。不過，他跟超弦重力爐又有什麼關係？

包圍嵩月的那羣男子其中一名，以兇狠的聲音制止我。剛看到他們時的警戒心，如今已經轉變爲厭惡。假使是盯上有名的嵩月，也可能是媒體來強迫採訪，但那些傢伙連我的名字都曉得，就不可能是媒體了。

等待我的臉從報紙上抬起來後，嵩月繼續喃喃說道。

找到阿妮婭跟操緒後，接着就是返回原本的世界——

我整理着讀完的資料，失落地這麼說道。嵩月則面露坐立難安的表情。

昨夜，我並沒有對嵩月說謊的意思。但從嵩月的態度判斷，她似乎並不怎麼期待就是了……

我牽起嵩月的手，直接衝向圖書館外頭。

「嵩月，趴下！」

「抱歉……嵩月……呃，我該說什麼纔好……」

那是將近五年前的科學雜誌。上頭刊了高能源物理學研究機構的類似高官人物訪談。高官的照片總覺得似曾相識。機構的領導人名叫——潮泉太秦，那傢伙掛了一條格外顯眼的漩渦花紋領帶。

「好啊，原來已經中午啦……等等，這些資料要放回哪裏纔好？」

那羣男的該不會是取締翹課學生的的輔導員吧——我心想。儘管拼命思索着應付他們的說詞，但冷靜觀察之後，卻發現事情很明顯不是那樣。

大量資訊同時壓上來，感覺腦細胞都快被燒起來了。

「……」

『這個世界的我……有一點問題……』

我看着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對嵩月問道。這些量光是想到要物歸原位，就讓人心浮氣躁起來。

「不過……要祈求平安只是表面上的藉口，事實上，邀請祖父大人去一趟纔是我認爲的真正原因。」

此外，一開始被我打倒的男子們，現在也從閱覽室那頭追了過來。遭受嵩月意料外反擊而被修理得很慘的他們，如今冒出了明顯的強烈殺氣。

嵩月向我娓娓道來。

通稱則爲「中央渦界域」——

「啊……」

發現我面露困惑之色，嵩月邊苦笑邊遞來一本舊雜誌。

「是嗎……或許真是那樣吧。」

運氣好的話，在洛高還能取得阿妮婭的目擊情報。阿妮婭的長相，就某種層面來說比嵩月更爲醒目，那小不點要是在街上閒晃，鐵定會引發話題纔是。

該怎麼辦——我咬牙切齒的時候——

「啊，放回去就讓我……」

我們逃出閱覽室，來到圖書館的門廳。穿過門廳的自動門逃到外頭以後，就是交通量很大的大馬路了。到時候想逃去哪都行——

——失控意外。對周圍十公里內的居民發出避難警報，意外原因不明。基礎理論存在缺陷？

「祈求平安……」

「夏目同學——」

但如今嵩月沒有惡魔的力量，朱裏學姐也不在了——

「耶。」

這招嵩月稱爲炎舞，是她家學淵源的防身術兼舞蹈。恐怕剛纔那只是基本技巧的其中之一吧。在外行人看來，那動作跟合氣道很像。我想起自己以前也曾被律都姐用相同的一招打飛出去過。

察覺到我走回來，嵩月大叫道。我被她的氣魄所震懾，不由自主停下腳步。

我慌忙剎住腳步，焦急地環顧四周，但已經沒有其他逃脫路線了。

察覺到騷動的圖書館員，差不多會去報警了纔對，不過這點也在男子們的計算之中吧。他們不可能乖乖等警方趕到這裏。

被包圍的人以圍巾遮住臉，一頭黑色長髮——是嵩月啊。

大概是不習慣待在圖書館的緣故，總覺得呼吸有點困難。發現我癱在桌上不動，嵩月輕輕噗哧笑了出來。

「站着別動，夏目智春！」

嵩月像是要訴求什麼似地呼喚我的名字。

「嗯……想去外頭呼吸新鮮空氣。」

那個遊渦老人的真實身分，竟然是製造超弦重力爐的政府組織高官，因此嵩月纔會參與設施舉辦的活動。然後就遇到意外了，只有她一人奇蹟般地生還。

是手槍。

「不，那個……就算你這樣說……我也缺乏現實感……」

「要休息嗎？」

那是我耳熟的聲音。吼聲就像是在威嚇敵人的野獸幼仔所發出的。位置在閱覽室的出口附近，有四名穿大衣的男子，正包圍着穿制服的一名女高中生。

刻意叫我站住，表示那羣傢伙對這個世界的夏目智春應該也有目的。也就是說他們把我當成我稱爲夏目直貴的那個人了——

多次元宇宙論的應用。人造微黑洞。

一旁則印着事故的概要。

我愕然地瞪着男子。他們怎麼會知道這個詞彙！？

我慌忙跑向她。嵩月被一羣怪傢伙圍住，正在拼命尋求逃出的機會。

這時，我們的頭頂上傳來了說話聲。

「嵩月——！？」

「——！？」

沒搞錯吧，我不禁懷疑起這羣男子的腦袋。竟敢在衆目睽睽下拿出手槍，神經恐怕異於常人吧。況且還是對赤手空拳的高中生——

大概是爲了威嚇吧，男子不顧周遭人的目光直接拿槍指着我。

——失蹤者超過三百人，生還機率渺茫。

如今狀況依舊毫無改變。不過託了嵩月的福，總覺得事情正在逐漸好轉。

「難道還有其他同夥嗎……！？」

關於實驗內容，雖然也有報導進行詳細解說，不過大部分內容我都看不懂。我唯一明白的，就是當天政府的實驗設施正在進行大規模實驗，結果卻失敗了。

一名男子揪住嵩月的肩膀，拿着某個東西抵住她腦袋。

最尖端的實驗設施找神官來祈求平安，總覺得不太像話，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好比超高層現代大樓的動土儀式還是免不了拜拜一樣，話說回來，太空人裏面好像有許多都是飛回地球后，信仰心纔得到了啓蒙……呃，話題扯遠了。

我向嵩月問清楚資料的位置，把那些東西各自放回原本的場所。這雖是相當要求體力的勞動，但卻能轉換一下心情。途中我順道去了趟廁所，※只要一進圖書館就會想上廁所——這句話看來還挺有道理的，我腦中認真思索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譯註：典出一種日本的都市傳說。）

「耶！？這老頭……不，這位老者，難不成……」

至於我耳邊突然聽到奇異的低吼聲，也是緊接在那之後……

我想起嵩月曾這麼說過。

想都不必想。他們一定已經不在人世了。

既然如此，那嵩月的爺爺跟父親呢——？

高能源物理學研究機構實驗設施——這似乎是超弦重力爐的正式名稱。

再加上他們全都穿着白色大衣並戴墨鏡，打扮非常可疑，而且根本就不是日本人。個子雖然不算非常魁梧，但異常冷靜的態度反而教人害怕。氣氛有點像是習慣動粗的軍人。

「既然如此，要喫便當嗎？」

原來如此，她的確是變成偶像了。當初我說我想跟嵩月見面時，杏露出怪異表情的理由，現在也可以理解了。

「不，交給我吧。我坐太久了，想站起來動一下。」

難怪嵩月要藏起自己的臉，她也因此不想回自己的老家去。

我從附近的書架抽出書，朝追逐嵩月的另一名男子扔過去。結果書恰好擊中那傢伙的腳脛。那像夥一個踉蹌摔倒了。其餘兩個人則踢到同伴的身體，像是骨牌一樣接連倒了下去。

報紙的日期是上月初。好像就是超弦重力爐失控事故的翌日。

結果這時嵩月發出微弱的叫聲。又有兩名白衣墨鏡男堵在自動門前埋伏，我居然到現在才發覺！

被捲入大事故，獨自生還的少女，失去親人的悲劇女主角。而且她還是能讓路人都回頭的美少女——

嵩月的這番話，我只能瞠目結舌地愣愣聽着。

比起那個，嵩月家是地方神官的事實更讓我覺得不自然，我腦中浮現嵩月老爹那張嚇人的臉，同時想着一些很失禮的事。

然而，男子們的態度異常冷靜，不像是腦袋有問題會隨便開槍的瘋子。甚至該說他們對我反而比較警惕。

「嵩月的爺爺啊……」

即便我失去了機巧魔神，嵩月本來的惡魔能力要是可以解放，想打倒這羣烏合之衆也不難。倘若朱裏學姐在的話，一定可以用壓倒性的火力蹂躪對手。

「不準動，夏目智春。不然這女孩可是會受傷喔。」

或許我們該在館內等待警方趕到，但留在建築物裏，其他訪客也可能會被槍戰捲入。果然還是要避免那種後果纔好。

我的心情變得低落下來，洗完手離開廁所。

「嗚——！」

那是凜然而又清澈響亮的少女聲音。

「——黑鐵！」

這個詞令我不禁回頭望去，於是我看到了。

一隻展開巨大羽翼的鳥，從我們上空無聲地舞落。它擁有兩眼朝正前方的獨特長相，銳利的喙與爪。這副容貌，就是人稱森林哲學家的猛禽。

「啊……貓頭鷹。」

就像小朋友看到了罕見的生物般，嵩月用不合現場氣氛的悠哉口吻喃喃道。

而同時，男子也發出了慘叫。

飛過去的貓頭魔，用利爪撕扯拿手槍的男子臉部，男子忍受不住而扔掉了槍。這預期外殺入的鳥兒，使男子的同伴都愣住了。

市區突然出現稀有的猛禽，而且還突然襲擊同伴，對手會陷入混亂也是很正常的。成年貓頭鷹翼展有將近一百八十公分。在近距離接觸下，簡直就跟怪物沒兩樣。對於實際被它襲擊的傢伙，看起來應該還要大上好幾倍吧。

在這一片混亂當中，有個人影輕巧地着地了。

那是一名嬌小的女子。

說她是高中生也不成問題的年輕女性。

統一爲紅黑色系的龐克風格便服。胸口有串巨大的十字架首飾。

此外她的左手上——

還握着一把日本刀。

「秋楓，拔刀——」

叮——輕微的金屬聲響起。那是她把腰際的刀拔出來所造成的。

銀光一閃，鈍重的聲音依序響起，感覺那聲音像是會沁入骨子裏。

光是這樣，她面前的四名男子就一聲也不吭地跪了下去。

自挑高的玄關門廳二樓通道一躍而下，怎麼看都很不平凡的帶刀女子——

「因爲我們家是開劍術道場的。是個名爲四季櫻流橘高道場的小流派就是了。」

「啊，可以的。」

回應她的召喚，灰色貓頭鷹降落在她肩頭上。

她望着手牽手的我跟嵩月，愉快地眯起眼。這時我聽到警車的警笛聲由遠至近傳來。

剛纔那羣男子也不知道是何方神聖，而我們在這個世界的立場又很微妙。在這種狀態下被警察帶走儘管很危險，不過跟身分不明的女子離開也是一樣。

或許是察覺到我狐疑的視線，女子輕鬆地把左手提的刀舉起來。

「我叫秋希。橘高秋希，請多指教啊。」

她對倒地的男子們看也不看地說道，接着，她仰望在頭頂上盤旋的貓頭鷹。

嵩月倒抽了一口氣。

我跟嵩月都只能愕然地坐視事情的發展。

這位帶着貓頭魔的龐克風格少女，朝我們露出促狹的笑容。

「過來，黑鐵！」

「好。既然這樣，就趁事情變得更麻煩以前開溜吧。」

我早該想到的。平常會隨身攜帶日本刀的古怪女子、還具備誇張的戰鬥力，再加上幾乎跟那個人一模一樣的特徵——

「……」

我們乘着她的氣勢點點頭。

跟預期的截然不同，她竟是位&官有點稚嫩的美人。恣意伸展的秀髮，只左邊瀏海較長。鮮豔的雙脣，浮現出促狹的笑容。

雖說氣質判若兩人，但眼前的這名女性，確實跟橘高冬琉很神似。她使用跟冬琉會長相同的劍技，是橘高家的另一個女兒——

「……警察已經來了，還跑得掉嗎？」

總覺得她的用語好像搞錯時代了，我更爲混亂起來。

「橘高……！？」

她只花了一瞬間，就將四名男子砍倒。

接着，在我尚未從震撼中清醒過來之際，她又再度跳了起來。

她將刀收回鞘，緩緩轉向我們。

雙方的戰力差太遠了。並不是因爲男的太弱，而是日本刀女子太強了。

注意到現場並沒有濺血，想必是用刀背砍的吧。但即便如此，威力還是壓倒性地強。就算是在古裝劇的武打戲，我也沒見過這樣的場面。

「啊啊，這個啊？我剛好出門去傳授武藝，運氣好用上了。」

這回輪到自動門前的兩名男子。他們似乎打算從大衣裏拔槍，不過在他們還來不及舉起來之前，女子就打倒他們了。

「出門傳授武藝？」

她若無其事地這麼解釋。

我也在心中找回了逐漸淡忘的記憶。

龐克服、日本刀、貓頭鷹——根本是亂七八糟的組合，讓人眼睛都花了。信賴這女子真的好嗎？我不免產生如此的疑問。

這名日本刀女，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才幫助我們？而我們又能夠信賴她嗎？這讓我大感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