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1.2萬 字
翌日早晨。
我將冰箱內殘存的最後一片吐司塞入口中，隨後便離開這棟作爲棲身之所的西洋式建築。
現在時間剛過清晨六點，離日出也沒多久。這種平日的一大早，我竟然得被迫參加什麼擊退怪物的活動，真是愚蠢到了極點。面對自己不幸的人生遭遇，我也只能無奈地怨嘆。
簡直就像扮演不符合時節的轉學生一樣，我還得邊啃着吐司邊拼命衝往學校。
‘——如果不加緊腳步就會趕不上集合時間喲。操緒好不容易纔叫醒智春的耶。’
在背後輕飄飄跟着前進的操緒，以一副對我有天大恩惠的口吻說道。
事實上，我之所以會睡過頭，都是因爲這位青梅竹馬幽靈一直吵鬧到半夜，害我遲遲無法閤眼的緣故。操緒始終主張事前的情報收集很重要，所以昨晚不斷逼着我透過網路或報紙尋找土琵湖不明生物的相關訊息。
要說這麼做的唯一成果，就是土琵湖的神祕怪物竟比我想象中還要有名吧。雖說大多數的訊息都是幾乎沒有根據的謠言，但也有幾條實際目擊到可疑生物的有力證詞。
倘若謠言再如此傳下去，電視臺派人前來拍攝、報導也是遲早的事吧。佐伯兄會急着委託我們前去調查，或許跟前述的輿論壓力也有關聯。
“你很慢耶，智春！”
等我好不容易抵達集合地點時，同班同學樋口劈頭就對我如此抱怨道。對喔，我都忘了，這傢伙也是科學社的成員之一。
樋口在普通的洛高制服上多披了一件戰地攝影師用的迷彩背心，脖子上掛着雙筒望遠鏡以及裝上望遠鏡頭的單眼相機，肩膀上則是一臺應該是從電影研究社借來的攝影機。乍看之下，還真像是什麼探險隊的一分子。
“……樋口，你太拼命了吧。”
我以諷刺的口氣說，但對方卻沒聽出來，還開心地笑道：
“那還用你說。這可是學校默許的不明生物調查哩？如此盛大的活動，我豈有不開心的道理？智春昨晚也是因爲太興奮而難以成眠，所以早上纔會睡過頭吧？你的心情我能體會，非常能體會。”
我的心情你完全無法體會——我低聲咕噥了一句。
雖然樋口這傢伙不是什麼壞人，但卻是一個嚴重到足以會給旁人帶來困擾的重度超自然現象愛好者。如今我們已經可算無話不談的好友了，但當初這傢伙也是因爲我被幽靈纏身的謠言纔會主動接近我。樋口就是這麼古怪的人。
老實說，假使那隻不明生物是什麼活化石或瀕臨絕種的稀有生物，我倒不排斥類似的活動。
但就算不排斥好了，等實際發現那隻怪物時，如果要我出面擺平對方，那我可就沒辦法單純地欣然接受了。畢竟這是出自佐伯兄的委託，此外還要加上朱裏的敲邊鼓，其中暗藏的黑幕想必不是三言兩語可以道盡的。
樋口以外的其他科學社成員都已經到齊了。只見嵩月抱着一隻皮製的波士頓包，朱裏則優雅地坐在層層堆積在地上的巨大行李箱上。
“胡說八道。”
雖然在出發前說這個好像很奇怪，不過我現在可是想回家到了極點。
坐在駕駛座的市原這時以懶洋洋的口氣宣佈。
可是不知爲何，他不但始終對嵩月以惡魘稱之，還畏懼到誇張的程度。
樋口突然大喊一聲，並以訝異的表情看着我。我忘了其實他聽不到操緒的聲音，而這麼一大早，嵩月應該也同樣聽不見，只是她可以透過現場的氣氛大致推測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嵩月非常困窘地低下頭。
“——聽好了，智春。不明生物雖然很容易被歸類爲超自然現象的範疇，但事實上，在生物學學會里本來就有分出這門學問，所以千萬不可視爲荒誕不經。最有名的不明生物應該就是尼斯湖的水怪尼西了。那傢伙最早出現的紀錄是在西元五六五年。當時一名愛爾蘭傳教士聖哥倫伯（bae）在尼斯湖附近傳教時，就曾留下了目睹某種水中大型生物襲擊居民的情報……”
懷疑啊——樋口歪着腦袋瞪了我一眼，隨後又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不過，老師會開這種車嗎？”
“距離是沒有那麼遠，但土琵湖並不在高速公路交流道附近。四周也沒有什麼比較大的城市，感覺就很像不明生物會棲息的場所。”
操緒忽然出聲問道。
“你說幽靈？那裏也有啊。”
到現在我才隱隱約約察覺，朱裏這個人只要覺得有趣，不管什麼玩笑都敢開。
只露出一顆頭的操緒壓低聲音逼問着。其實根本就沒什麼啊。
“啊……這麼說來。”
那句話應該就是警告我千萬不可在外出集宿途中對嵩月產生邪念之意吧。如今親眼目睹坐在我正對面的嵩月，不由地要感嘆他的擔憂也不是毫無道理。
朱裏以極爲稀奇的可愛語調低聲說道，接着便搶先佔據我身旁的位置。
這就是所謂的烏鴉嘴吧。不過的確，在人煙罕至的偏僻湖畔，以舊修道院改建的集宿所，對鬼故事來說，簡直是再適合不過的發生地點了。
“我坐你旁邊囉。”
樋口的講座簡直是又臭又長。
“自稱佐伯家總管的傢伙開來的。他說這是第一學生會會長說好要借給我們的車輛。”
我實在搞不懂這位學姐的腦袋裏到底裝了什麼。
座位的寬度明明還很充裕，但朱裏卻刻意貼着我的肩膀，甚至對我露出了毫無防備的純真笑容。這位學姐偶爾會像這樣，顯露出與其成熟外表絲毫不相稱的稚氣舉動，讓我的胸口不由地小鹿亂撞。
“不知道。”
我記得佐伯兄的確答應過要幫科學社準備交通工具。不過朱裏提出的要求是一輛能容納所有社員的休旅車，可沒提過要借這種高級的傢伙。雖說這輛超長型豪華轎車的確是能輕易裝下在場的所有人沒錯啦。
她嘟起嘴脣，使勁擠入我與朱裏的兩顆頭中間。
“……還要花多久才能抵達啊？”
難道說佐伯兄判斷這次的調查行動有必要動用到這種車輛？一想到這裏，我的心情就越發沉重。然而操緒似乎對我的感受毫無所覺，除了興奮地窺視豪華轎車的內裝外，還不停‘了不起了不起！’這樣開心讚賞着。
‘那裏是操緒先坐的耶！’
“佐伯家的人說這車上頭有防彈裝甲哩。”
“你真的在想那些事嗎？”
沒想到我跟嵩月放學後留下來認真製作的正版說明，竟比不上這種東西。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樋口想偷偷從集宿所溜出來，也沒有願意跟他幽會的女伴啊。
“咦？操緒，你喫醋了嗎？”
面對這種情況，要說不高興當然是騙人的，但朱裏這次也未免靠得太近了吧，簡直就像是要故意對操緒挑釁一樣。
至於那位纏身於我的幽靈少女，對類似這種舉動最沒有抵抗力了。
‘你到底在看什麼？’
‘哼……’
身爲社團顧問的市原滿臉倦容地抽着煙，身上依舊是平日那襲皺巴巴的實驗室白衣。
加長型禮車的內部比乍看之下的更顯豪華。
“因爲那裏建有洛高的集宿所。”朱裏如此回答。
面對這位強烈主張擁有權的幽靈，朱裏絲毫不在意。
“耶！？”
“廢話，當然是因爲我事先調查過啊。”
“在集宿前調查戰場地形是理所當然的準備工作。例如男生所住的舊館與女生所住的新館結構、連結兩者間的祕密通道位置、晚上輪值教師的配置圖、巡邏的路線、從集宿所偷溜出來的捷徑……當然還有祕密的偷拍地點——洛高男學生們屆屆相傳的暗黑集宿說明手冊內容都通通裝進我的腦袋裏了！”
然而此時我卻突然想起了佐伯兄的告誡，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暗黑手冊……”
拜託老師了——朱裏再度以可愛的說話方式回答，豪華轎車總算緩緩啓動了。
市原輕鬆寫意地回答。什麼叫稍微擦撞一下也無傷大雅？光是修理費就可以賠死你了吧。
“樋口怎麼會這麼清楚？”
聽了她的聲音，我才頓時回過神。剛纔自己似乎是在無意識中死命盯着正前方的嵩月。只見嵩月臉頰染上了紅暈並羞澀地垂下頭，慌忙閃躲我的視線。
那並不是普通的車，而是黑色的高級進口車。車體比普通豪華轎車要長將近一倍，應該就是所謂的加長型禮車吧。
朱裏抬起微笑的臉龐仰望我。
“真的嗎？”
“那麼，在抵達目的地前，我們先預習一下。”
操緒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辯駁，還順理成章地將責任推給我。朱裏聽了又故意以做作的訝異表情轉向我問道：
我問道。市原輕輕地聳着肩說：
朱裏回頭詢問駕駛座上的市原。
拉了拉屁股下的皮椅套，我刻意無視正滿臉笑容相互瞪着對方的那兩個女人。這時，剩下的兩名社員也通過車門了。與情緒亢奮、不斷環顧車內的樋口恰好相反，嵩月以非常熟練的姿勢安穩地坐在我正對面的位置。她對這輛加長型禮車的豪華內裝似乎一點也不好奇，恐怕是因爲那位流氓父親平日都搭乘類似的高級車，所以她早就習慣了吧。
對喔，手冊裏也有提到這點。
嵩月擁有超乎普通人的能力的確是事實，關於那點我也親眼確認過。然而那種能力與其說是她的特技，還不如更接近與生俱來的體質。要說危險程度，恐怕還遠遠不及朱裏體內的飛彈或佐伯兄自己的機巧魔神吧。
樋口跟在朱裏的答覆後繼續說明。
“……爲何我們學校會挑那種地方作爲新生訓練的場地呢？”
我們搭乘的車輛隨後便遭遇交通堵塞。
‘還要開那麼久嗎？’
朱裏從巨大行李箱上一躍而下，以洋溢着魅力的表情對我微笑。
就連操緒都頻頻發出‘真了不起’的讚歎並瞪大了眼睛。
這位不負責任的顧問老師兼司機以不負責任的口氣回答。
“隨你高興……至少這次比你之前調查什麼幽靈要來得正經多了。”
“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那我們就出發吧。”
不過話說回來，爲何是你發號施令咧？
“有什麼關係，只要能玩得開心就好了嘛。”
即便如此，佐伯兄對嵩月的強烈警戒心也未免過於異常。
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爲什麼普通人的家裏會有這種交通工具？
市原的背後則停了一輛車。
＊
“嗯……船到橋頭自然直囉。就算偶爾發生一點小擦撞應該也無傷大雅吧。”
在集宿用的手冊中好像有提到，該地風景優美、自然環境得天獨厚等等——但相對地，那也是暗示那一帶非常偏僻的意思吧。
絕對不可以跟嵩月奏交換契約。
“……那輛車是？”
對於參加這次擊退怪物的集宿活動，我打從一開始就後悔了。
這種若無其事的微笑更加深了挑釁的意味。
“這輛車又沒辦法走小巷子節省時間。算了，只要沒有迷路，在天黑前總到得了吧。”
“……”
“聽說以前那裏本來是修道院，因爲經營困難才荒廢掉，後來洛高的理事長几乎是免費取得那裏的場地與設施。”
‘——你在看什麼？’
缺乏耐性的操緒一下子就冒出了抱怨，朱裏也只能聳聳肩。
既然樋口沒提及集宿所的超自然現象，就代表那座設施裏應該沒什麼鬼故事之類的傳聞吧。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光是要對付不明生物就夠麻煩了，我可沒空陪幽靈胡鬧。沒想到，樋口這時卻以輕鬆的口氣補充道：
此外，這也不過纔是昨天的約定而已。佐伯家竟能在短短的半天內弄來這種玩意兒，看來佐伯妹之前對自己家世的誇耀之詞也不盡然是虛張聲勢。
“……你調查過？”
“哎，真可惜。”
樋口這麼說完後，便取出一疊超厚的檔案夾，裏面似乎是他辛苦收集的各式不明生物資料。只要提到相關話題，這傢伙就會搖身變爲非常認真的人。
那副模樣就好像喜歡躲入隱密處的貓咪一樣，要說可愛的確十分可愛。不過事實上，一顆少女的頭大剌剌地從車子皮椅套竄出來，還真是非常不自然又恐怖的光景。
椅套自然是真皮的不必說，就跟昂貴的待客用皮沙發一樣，可容五、六人的座位還特地排列成大家可面對面的圓形，就連冰箱與電視也一應俱全。這裏比起科學社的社辦可是舒適太多了，讓我不由地妒羨起來。
操緒咧着嘴環顧車內。
面對平常在學校絕對不可能欣賞到的嵩月的模樣，她身旁的樋口也露出了極其感動的表情，還對我偷偷比出勝利的手勢。我雖然不懂這傢伙又在計劃什麼，不過他的激動之情我倒是可以體會。嵩月的美貌的確是無可挑剔的。
‘纔沒有，是因爲智春剛纔用色迷迷的眼神看着朱裏學姐！’
“智春？”
類似的交通工具我只在某國總統來日本訪問的新聞上看過。
就說沒有了嘛。
或許是擔心山區的氣候，嵩月刻意在洛高的制服上罩了件薄薄的連帽外套。爲了搭配服裝，髮型也做了些許變化，整體造型就像是在海邊別墅散步的千金大小姐一樣，散發出異常可愛的氣息。
‘朱裏學姐，智春又在想色迷迷的事了！’
“……集宿所？”
糟糕！這下子事情可不妙了。都是因爲佐伯兄事先對我下了無謂的暗示，我纔會對嵩月念念不忘。
“要出發囉，黑崎。”
“我纔沒有！”
樋口望着表情緊繃的我咧嘴一笑。
“表情幹嗎那麼難看？你不是已經很習慣幽靈了？”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幽靈。”
如果是普通人，對這種謠言或許還可用半信半疑的態度面對；但已經被幽靈纏身的我，除了相信之外還有其他選擇嗎？
然而樋口卻以不怎麼起勁的模樣聳聳肩。
“其實，發生在那裏的鬼故事也不怎麼有趣。以前有對私奔的年輕男女，在快被追兵逮着時縱身跳入了土琵湖，後來那個女的就化爲鬼魅開始作祟。很稀鬆平常的劇情吧？既沒什麼真實感，故事也缺乏高潮迭起，更沒有出人意表的大逆轉結局。以鬼故事來說只能算三流的。”
不，就算結局不夠精彩，也足以使我心底發毛了。
“雖說故事也有提到那兩人本來想在修道院舉行婚禮之類的細節，但說服力還是不夠。大約在半年前左右，就偶爾會傳出有人目擊不知名年輕女性在土琵湖周邊徘徊的謠言，我聽到的大致就是這樣——沒有更多了。”
“……所以那就是女幽靈嗎？”
令人意外地，朱裏竟首先對樋口的鬼話連篇起了反應。沒錯——樋口頗爲開心地點點頭。朱裏一邊撥弄剪得整整齊齊的髮梢，一邊眯起眼。
“從半年前左右開始……跟不明生物的出現時期剛好相同呢——”
‘耶……難道說？’
操緒訝異地追問。
沒過多久，我也察覺出來了。
幽靈——射影體。
所謂土琵湖的幽靈，其真實身份該不會就跟操緒一樣吧？
年輕女性、祭品、副葬處女。
而所謂的土琵湖怪生物（土琵西），難道就是機巧魔神？
“……誰知道呢——”
朱裏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臉上的微笑似乎透露出她已完全看穿我們的想法了。
“那麼，我們馬上展開任務吧。”
全部人的視線都同時朝她集中，讓她一瞬間又膽怯地低下頭。
“免了，住這棟出租別墅我很滿意。”
“太……太好喫了！”
嵩月聽了我的問題後搖頭否認。不過對我這個自己做飯已有一段時間的人來說，真相再清楚不過了。想要準備這麼多烤飯糰可不是什麼輕鬆的工作、
提到在外集宿，首先想到的晚飯必備菜單就是咖喱——以上是朱裏的主張。
不明生物或是神祕的殺人鬼最愛在這種氣氛中出沒了。
面對我的質問，朱裏以豔麗的笑容回答：
“……不過，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不明生物幾乎很少離開水中。以那種體型想要爬上四周幾乎呈垂直的湖畔巖岸恐怕非常困難。土琵湖是一座火口湖，所以並沒有任何流入的河川，不明生物的移動範圍也因此被限制住。至於地形最適合那傢伙爬上的地點，應該是這裏跟這裏，還有這附近一帶。”
“根據釣客所言，今年跟去年的釣魚成果好像沒太大差距。既沒聽說有人釣到什麼誇張的大魚，也沒聽過類似魚都不見了之類的抱怨。”
“如果挑選不明生物可能會出現的地點安裝攝影機，應該可以將湖的這半邊一網打盡吧。特地帶這種器材來總算能發揮作用了。”
結果令我大喫一驚。
就在這時候，嵩月不知爲何突然開口了。
“捕食老鼠或蛇等陸地上生物的可能呢？”
從一大早就舟車勞頓，大家都覺得很累了。但今天畢竟是翹課出來，擊退怪物的任務也有期限，所以實在是沒得抱怨。此外不可否認地，今天這位姐姐的笑容還真是異常可愛，我想大部分的男人面對她都會乖乖聽命吧。
行李就定位後還來不及喘口氣，朱裏便立刻召集所有社員宣佈道。
此外，朱裏還特地囑咐我，要在購物時順便收集關於不明生物的目擊情報。
看來應該是沒問題了——我下了如此的判斷後，接着才伸手去拿。
“樋口，不明生物的行動模式有辦法預測嗎？”
語畢，她將攝影機交到嵩月手上。
“啊……呃。剛開始我只想做普通的……結果……”
“……這裏面是什麼？”
嵩月維持垂頭的姿勢，直接從放在膝蓋上的保冰袋中取出一隻半透明的塑膠容器，裏頭則裝滿了外觀看來非常可口的烤飯糰。
“哎……來參加這次活動真是太美妙了，竟然還能喫到嵩月親手做的料理。你說對吧，智春？”
“對了，樋口，就拜託你啦。”
“非常好。”
“所以你怎麼認爲？”
嵩月再度默默地首肯。
看見她的反應，我突然感到不安起來。
我試着舉起來，沒想到這玩意兒還真重。裏頭大概裝滿了各式龐雜的器材道具吧。
“……是啊。”
嵩月在口中含糊地咕嚨兩句後，再度陷入沉默。
這真的是用普通廚具烤出來的飯糰嗎？該不會是透過嵩月的地獄烈火吧？以地獄烈火烤成的飯糰，雖然不至於不衛生——或許該說衛生絕對沒問題，但光是名稱有地獄兩字，就不免讓人心裏發毛。
“小奏就負責這個。”
＊
“這很難回答耶。”
應該不可能吧。仔細想想，在那種遠離人煙的自然保護區湖畔，怎麼會有人故意拿機巧魔神來玩不明生物的把戲？實在是太詭異了。假使真有這種操演者的存在，對方的心態恐怕更讓人毛骨悚然。
一想到朱裏分配工作的狠勁，我就對自己究竟會遭遇何種難題感到不安。
只見他慌張地再度確認道。這傢伙恐怕還不清楚朱裏的本性吧。樋口啊樋口，別小看你眼前這個姐姐。她真正厲害之處你還沒見識到呢。
面對一臉困惑的她，朱裏以不由分說的語氣解釋道：
“無法排除。搞不好它會抓更大的來喫也說不定。”
我一邊將行李從車上搬下，一邊問道。
樋口歡欣鼓舞地繼續大口咀嚼，還不忘尋求我的同意。
她指向埋在行李堆中的某個置物箱命令道。
亦即，我被分配到的工作內容正是準備晚餐的咖喱。
這項任務會落在我頭上也算是合情合理。畢竟煮飯這種工作，還是交給平日經驗豐富的我或嵩月比較妥當。至少這項任務要比架設監視攝影機輕鬆不少。聽到我負責的工作是這種正常集宿會出現的選項，我頓時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要給大家喫嗎？”
“你做那麼多飯糰，很辛苦吧？”
類似的建築物在附近還有許多。但在不是觀光旺季且又非假日的今天，這一帶除了我們之外，看不到其他遊客。
然而她卻只是模棱兩可地以“天知道”輕鬆帶過。
“那麼，我們該出發了。智春，你負責拿那個。”
的確是個靜謐的場所沒錯，或許該說太安靜了。
我開始感覺頭部輕微刺痛了。搞不好這次行動能發揮實力的是樋口，我們其他人不過是礙手礙腳的包袱。不可能！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應該是零纔對啊！
一行人好不容易抵達的住宿地點，是棟位於湖畔的某座小木屋風格出租別墅。
“啊……”
“說實話，目前我還不想讓學校高層人士知道我們已經來到土琵湖附近，這是爲了避免打草驚蛇——”
離出租別墅數百公尺外，有棟距離湖畔很近、外觀像是學生宿舍的大型西洋式建築物，那應該就是洛高的集宿所了吧。既然是學校所屬的設施，應該不會收我們住宿費，所以我原本還以爲我們會下榻在那裏。
“……”
‘真了不起耶……沒想到樋口也能派上用場。’
“請問……那我到底該做什麼好呢？”
“嗄？”
她對我的質問無言地點頭同意。
我總覺得這趟旅途前程茫茫，只能有氣無力地點頭同意。
包括我在內的其他人，都只能瞠目結舌地旁聽樋口與朱裏的討論。
我的這個身體可是很需要補充能源喔——朱裏以可愛的表情聳聳肩強調。
“王立科學狂會特製的監視攝影機七十二組。可無線控制，以兩顆4號電池就可連續運轉兩百小時。”
“這上面的紅點就是土琵湖怪生物被目擊過的位置。箭頭則是依據過去資料推測出的可能前進方向。正如大家所見，每次目擊的時間、地點，以及天候條件等各變數都找不出明確的規律。總之結論就是，想要伏擊這傢伙，我們還是資訊不夠。”
樋口不理會還在猶豫的我搶先拿起飯糰，隨後便大聲讚美。
“嗯——很難說有或沒有。不過智春啊，難道你想會會集宿所的幽靈？”
“咖喱。”
“……該不會跟樋口提到的幽靈謠言有關吧？”
樋口聽完後下巴差點就脫臼了。啊，原來如此——操緒也恍然大悟地點着頭。原來剛纔朱裏刻意將樋口捧得高高的，全是爲了這個目的。
不過，烤飯糰也不算什麼稀奇的料理就是了——只是不知道她爲何要如此大費周章。
或者說，朱裏認爲除了機巧魔神外，不明生物的真實身份還有其他可能性？
“這是嵩月做的？”
“我、我一個人要負責裝全部嗎！？”
也是爲了安全起見——朱裏又補充。
這句話聽在樋口耳中大概只會認爲是單純的譬喻吧，不過我跟操緒、嵩月都知道對方並不是在開玩笑。既然朱裏都說自己經常需要補充能源，那種融合了機械的身體消耗能量速度鐵定非常驚人。雖然我不清楚她是以什麼原理驅動的，但一定跟那個天方夜譚般的黑科學理論脫不了干係。
朱裏輕輕拍起手。沒什麼啦——樋口開始害臊了。朱裏又再度誇了樋口好幾遍才宣佈道：
結果答案只有兩個字而已。什麼跟什麼嘛？
“七十二組？”
我頗爲感動。雖說她的身份是惡魔，但這畢竟也算是女孩子親手做的料理。如果操緒小時候扮家家酒餵我喫的樹葉或泥巴丸子不算，這應該是我初次體驗吧。
市原默默舉起夾着香菸的右手。從一大早就開了六小時的車，老師也實在夠辛苦了。或許年紀大的人真的比較認命吧。
我邊嘆氣邊抬頭仰望眼前這棟小木屋。雖然是朱裏擅自做主訂的房，但外觀看起來卻很普通。我只希望這棟房子裏不要又有什麼奇怪的機關就好了。
朱裏以老神在在的口吻說明。不過話說回來，要一口氣裝七十二具攝影機也太累了吧，這種麻煩的苦差事要交給誰去辦呢？
至於我在出門購物時嵩月要負責什麼呢？其實就是記者兼攝影師。朱裏在對我下達完關於咖喱的指示後又說道：
喔喔——樋口忍不住發出讚歎聲；唔——操緒則是不滿地抿着脣。
朱裏這符合普通人常識的答案頗令我意外，很不像之前隨便對學校中庭發射火箭彈的人會說的話。由於實在是太詭異了，反而讓我覺得另有隱情。
“爲什麼我們不住洛高的集宿所呢？”
操緒訝異地眨着眼喃喃說道。
嵩月則依舊垂着頭，交替看着自己的手掌與我的臉。
之前我對嵩月的廚藝一無所知，但這飯糰的確是美味異常。以醬油與味噌兩種佐料調味，裏頭所包的吻仔魚與蝦米也好喫到讓人落淚，米飯的熟度更是恰到好處，尤其是表面還以炭火特別烤得微焦。真是令人拍案叫絕。
樋口將空白的輪廓地圖攤開在客廳桌上並說道。
土琵湖周圍的住戶很少，但沿着湖畔走三十分鐘左右還是可以找到一間小型超市。烹調咖喱所需的食材在那裏應該都能買齊。
還是暫時先把飯糰的事置之度外吧。
＊
“不明生物出現前後，這裏的水質有出現什麼明顯改變嗎？”
“……話說回來，還真傷腦筋啊，我早上沒喫早飯就出門了。等下半路上如果經過便利商店，我想下車買一點喫的。”
“這可以證明不明生物的主食並不是水中生物。此外，湖裏也很少有人爲製造的垃圾。所以要不是草食性，就是——”
“擊退怪物用的設備不適合搬入學校的設施啦。”
“幹得好——跟我的分析結果幾乎完全吻合。”
“沒錯沒錯。我要留在這裏負責組裝接收器，所以那部分的任務就交給你囉。這就叫適才適任吧——啊，之後駕駛工作還要拜託市原老師喔。”
不過，所謂的任務究竟該從何開始着手？
“……”
朱裏露出讚許的笑容並點點頭。攤在她手邊的地圖跟樋口提供的確實具有非常相似的箭頭記號。
“向玲士郎報告任務經過是件不得不做的麻煩事。況且倘若真有不明生物，我們也必須將捕獲過程及社員活躍的影像紀錄下來，所以我纔將這份職責交給小奏你。啊，對了，攝影機如果你忙不過來，可以請有空的人幫忙一下。”
總之就是要拍一段類似電視上特別探險隊節目的影片就是了。
假使運氣好，真的捕捉到不明生物，就可以迅速拿去電視臺高價轉售；即使運氣不好，什麼都沒找到，也可以隨便剪接一下充當校慶時社團的上映影片。
說老實話，我根本不認爲口齒不清的嵩月適合當記者，但我也不敢在朱裏面前多說什麼，假使她順手把這項工作推給我那就慘了。話說回來，嵩月就算只傻傻地站在螢幕的正中央應該也就夠了，比起饒舌又聒噪的播報員，搞不好還更受歡迎。
‘——難得來到這種風景區，偶爾散步一下也不錯呢。’
操緒一邊眺望夕陽餘輝下閃閃發亮的湖面，一邊難得地說出如此可愛的臺詞。
土琵湖的外圈將近四十公里，以火口湖而言算是規模很大的。
實地走訪後，我也覺得這裏的景觀十分優美。要不是因爲交通太不方便，早該變成大型的觀光勝地了。此外，這裏的地形也不適合漁業發展。如果是夏天的話，當地的年輕人與家庭或許還會來此露營，不過現在這個季節倒是空無一人。
太安靜了，展開於眼前的景緻簡直就像是旅行雜誌封面上的照片。
我與操緒默默無語地走了好一陣子，只聽見樹葉在枝頭上摩擦的聲音。從第三者的客觀角度來看，或許會覺得這一對男女間的氣氛很浪漫吧，但實際上粘在我身邊的不過是一隻青梅竹馬幽靈，況且背景這麼美麗的湖泊裏搞不好還藏了什麼可怕的怪物——只要一想到這裏，就完全浪漫不起來。
然而操緒卻看似非常滿足的樣子，所以我也就不廢話了。
‘吶，智春覺得這裏真的有不明生物嗎？’
等到她終於看膩了四周的景色，這才突然開口問。
‘——啊，我先說好，所謂的不明生物，可不是指類似在這附近還沒被發現的蛇、章魚或山椒魚等普通動物喲。’
她不必特地解釋我也很清楚，不過假使淡水湖會出現章魚的話那也真夠稀奇了。
“照常理來說應該是不存在纔對……但倘若真的有的話，我還真希望那傢伙趕快現身。”
‘是喲？沒想到智春會說這種話。’
“反正一定又是以訛傳訛或看走眼之類的吧，趕快釐清真相就能安心回家了。”
比起在這種荒郊野外進行毫無意義的探險遊戲，我還比較喜歡窩在家裏慵懶地過一整天。想必不用多久，操緒也會對這種活動感到厭倦並抱怨連連吧。
‘是呀……不過，如果真的發現了不明生物呢？’
看起來似乎不太像在生氣，以前的她很少出現這種表情。難道我剛纔又做了什麼惹毛她的舉動嗎？
“快讓開快讓開——！”
‘智春！’
操緒聽完後不解地側着脖子，看來她似乎真的毫無自覺。
或許是我多慮吧。
“另外，佐伯兄的態度我也覺得有點可疑，實在是令人無法放心。”
以官方的紀錄而言，操緒這個人目前是處於失蹤狀態。但既然會以幽靈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理應已經去世了纔對吧？儘管是熟悉的青梅竹馬，但被幽靈纏身還是怪嚇人的，所以我以前纔會出於恐懼而每天拜託她趕緊去投胎。
我突然覺得操緒的評論很有道理。
果然——我頓時陷入絕望。不過真正危險的人應該是你纔對吧。
剛纔一直像小朋友般對我吵着咖喱、咖喱的朱裏看起來跟平常幾乎沒有兩樣；就連把攝影與紀錄工作交給嵩月時，都很像她平常愛開的玩笑。附帶一提，只要一想到嵩月會以何種表情站在攝影機前，我的嘴角就忍不住鬆弛開來。
“不，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總覺得他隱瞞了什麼……還有朱裏學姐也是。”
從右彎道逐漸現身的那輛機車，是由意大利廠牌Gilera所制的古老速克達。駕駛者似乎是名女性，一頭略微凌亂的金髮被破舊的半罩式安全帽遮掩住。
性命之危逼使我不住地向後退。本來我還想保護操緒，但那傢伙已一溜煙躲到半空中去了。
她若無其事地說出瞭如此令我震驚的答案。
我猛然抬起頭，結果卻發現操緒的臉就貼在我的鼻尖前。
‘嗯——？可是，人家現在也還是幽靈呀？’
‘是呀。因爲這樣我就可以永遠跟智春在一起，行動也很方便——而且沒有身體帶來的困擾又不多。無法喫東西是有點可惜啦，但還有其他缺點嗎……啊——智春，你剛纔又想歪了吧？’
我內心震了一下。
女性發出了高亢的吼叫聲。
‘我問一下……你想重新復活嗎？’
然而操緒卻只是‘咦？’了一聲，以不可思議的神情對我眨眨眼。
最近我的確沒再開口談類似的話題。沒多久之前我還天天對操緒拜託，希望她能趕快去投胎，但升上洛高後情況就改變了。
操緒充滿驚恐的呼喊聲響起，隨後……
‘嗯嗯？那傢伙一直都很怪呀。’
原來如此——我馬上就同意了操緒的看法。對方飆車的架式確實很驚人。除了前後輪在地上打滑到已經因摩擦而冒出白煙的程度外，駕駛者全力握住的剎車手把也好像完全沒有任何作用。此外，勉強抓住龍頭的那位女性臉上還顯露出清楚的驚恐表情。
這裏的道路沿着蜿蜒曲折的湖畔巖壁而建，行駛起來並不輕鬆。
她一語不發地由下往上瞪着我。
哼哼——操緒怒氣衝衝地從下方逼視着我的臉。
‘關於嵩月的事。’
儘管對這突發狀況感到愕然，我意識的某個角落依舊異常冷靜地思索着上述問題。
操緒終於將雙臂交叉在胸口前，以名偵探詰問犯人的語氣說道：
女性毫不掩飾的慘叫終於讓我回過神。
我不由地發出了短促的驚呼，但操緒的撲克臉卻不爲所動。
“……”
話說回來，隨着對方漸漸逼近，可以發現那輛意大利制速克達的奔馳速度簡直是超乎常理。
短暫的沉默過後。
換句話說，她們的存在就類似“生靈”一樣。既然操緒與哀音同爲射影體，那她的本體如今也應該長眠在機巧魔神之中吧——這麼一來，操緒就等於還活着。
“嗚、嗚哇！”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雖然當初我這麼要求時並沒有罪惡感，但這麼說似乎還是有點過分。
倘若真的找出了不明生物，就可以把除此之外的可能選項給消除了？
我終於發出了難堪的慘叫聲。
當初因爲沒察覺操緒可能在廁所外偷聽，所以我還真忘了這種可能性。這傢伙的直覺有時候簡直就跟名偵探一樣敏銳。雖說我並沒有做出什麼對不起她的事，但答案依舊很難說出口。畢竟佐伯兄那時對我提出的問題，可是在質詢我跟嵩月有沒有做過那檔子事。
‘……哼——’
“不過，你不覺得那兩人這次好像有點熱心過頭嗎？”
然而那輛機車卻以驚人的氣勢衝下這段角度緩而長的下坡道。
“……問題就是那個。”
‘呃……這就是所謂的飆車族吧？’
我勉強擠出聽起來就很像敷衍的話。其實我並不是顧慮佐伯兄的問題很難對操緒啓齒，而是擔心這件事會從操緒的嘴傳入嵩月耳中。光是受到佐伯兄的暗示影響，我今天就已經比之前更在意嵩月的存在了。
明亮耀眼的車頭燈光芒也以迫不及待的態勢拉近與我倆間的距離。
不過我最近對所謂世界通用的常識越來越失去信心了。至少就當下我可以跟幽靈聊天這點來看，常識就發揮不了任何功能。
那輛機車的剎車該不會已經失靈了吧？
耶？
莫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假裝欣賞湖面風光，直到某種刺耳的噪音逐漸接近，打破我們之間的寂靜爲止——那好像是機車的引擎聲。
一點也沒錯。樋口姑且不論，爲何佐伯兄跟朱裏會對搜尋不明生物湧現如此大的興趣？簡直就像是——
“……真的？”
‘呃……那是因爲我之前以爲操緒只是普通的幽靈。’
怎麼了——操緒的興趣馬上被機車拉走。我因爲好不容易得救的突發狀況而吐了口氣。
操緒以悠閒的口吻喃喃評論道。
‘嗯……她從之前就一直是這樣呀。’
操緒狠狠瞪着企圖矇混過去的我，心情很明顯越發惡劣了。
“呃……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啦……”
漫長得令人意外的飄浮感以及冰冷的衝擊力道襲向我的全身。
‘智春——那個瘋狂熱愛白色的學生會長是不是對你說過什麼？’
“唔哇！”
射影體是祭品，也就是奉獻給機巧魔神的“人柱”。
就在我失去重心時，危機已來到正前方了。
發現我無話可說後，操緒才以肉食動物般的表情顯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
女性駕駛的速克達衝了過來。
海拔頗高的土琵湖即使是在盛夏水溫也不高。以普通的生物常識思考，這種環境並不適合鱷魚之類的大型爬蟲類棲息。
‘嗯……其實保持現狀也沒麼不好呀。’
‘真——可疑耶，智春。最近你也不會老是吵着要我趕快去投胎了。’
我忍不住開口問。
“喂！你們，很危險呀——！”
不過，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佐伯兄的機巧魔神<翡翠>裏封印了他的射影體——也就是哀音的本體。那是一名躺在巨大玻璃管中，如胎兒般抱膝長眠的活生生少女。
我反問的時候差點就腿軟了，但操緒卻以‘爲什麼要問這個？’的表情解釋道。
目前的我對機巧魔神認知還不夠。或許爲了避免讓操緒重燃錯誤的期待，說話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不過，我還是相信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將操緒及哀音從機巧魔神中解放出來，重新復活於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