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1.2萬 字
(警告:第一章內容殺必死,心臟病、高血壓、哮喘患者不宜。健康人士也請平心靜氣後再繼續往下。)
就如落入無盡的深淵一般,我在身體自由落體的錯覺中驚醒。慌亂着的呼吸,滿溢視界的只是一片白亮。透過灰色的薄窗簾,朝陽的晨光靜靜地灑在我臉上。
“……操緒!”
我含混不清的叫聲,空洞地在狹窄的房間裏迴盪了一會兒,就悄然散去了。
並沒有聲音回應我的呼喚。一直以來都纏在我身邊的那位幽靈少女,現在也不在了。
我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放鬆下來了不經意間硬直着的身子。不過,濃烈的喪失感仍縈繞在我的心裏,如餘音繞樑,三日不絕。
沉浸在剛爬起來的朦朧感裏,我回憶起了和操緒的對話。
“剛纔的是……夢嗎……?!不過……”
我把臉頰半沉在鬆軟的枕頭裏,小聲地嘟噥着。
要說是夢,這印象也太過鮮明瞭。那肯定不是單純的夢境。那肯定是我在和她在對話——不知爲何,我心裏總是這樣由來不明地肯定着。
操緒並不只是一個幽靈,她是機巧魔神的“副葬少女”。因此她可以通過在我的大腦裏“設立”的“術式”,和我共同擁有一部分的感覺。就算是並不能進行完全的“射影體化”,至少也能在我夢裏出現的吧。
果然她現在是平安無恙的呢。我不禁再次放鬆地嘆了口氣。
從無意識的緊張中解放開來的我,反而更覺得枕頭的柔軟觸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舒心。微微殘留着的體溫,恰到好處的彈力。還有甘美的髮香。甘美的……髮香……?!
“喂。”
我的正下方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不禁讓我聯想到風鈴般,清脆而澄淨的話音。不過,總感覺話語裏滲透着相當不愉快的心境。
“誒?!”
大喫一驚的我反射性地睜開了眼睛,用上臂支起了身體。然後在至近距離,一張少女的面龐映入我的視野。就像人偶般精細的面龐,還有很不高興地半睜着的碧藍眼瞳。從睡帽裏漏出的金色長髮,如波紋一般鬆軟而自然地卷着,在晨光中顯得更加絲滑。
少女就這樣仰躺着,瞪視着我,沒好氣地向我問道。
“你這傢伙,到底想做什麼,智春?!”
“阿、阿尼婭……?”
“啊……對、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讓我來擦吧,讓我馬上來。”
“……?”
既然這個房屋的使用者是阿尼婭,很自然地,擁有這個牀所有權的也是她。昨晚我的確是在客廳的沙發上搭了一張毛毯就寢的。
“另外,那邊的那些人偶們,還是被稍微動了一點兒的手腳哦。”
“你在說誰是‘夏目色春’……!”
不過也不知道阿尼婭究竟察沒察覺到我這樣複雜的心境,她繼續往下說道。
不過這個常年的習慣真是令人生畏。我似乎在半夜裏昏沉沉地去了趟洗手間後,就習慣性地潛進這張牀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幾乎就在那一瞬間,從門口傳來了“咚咚”地輕輕敲門的聲音。稍過了一會兒,房門就被慢慢地推開了。可能是受阿尼婭房間裏吵鬧的影響,覺得比較在意因此過來看看情況的吧。在門口站着的是身着制服的嵩月。
“原來如此……爲了收集運氣麼……”
“嵩……嵩月?!”
“誒?我?”
“手腳?”
“讓我來擦吧!”
我已經是露出拼命的神色了。本來就已經夠不幸了的體質,再這樣被你把僅剩的那點兒運氣都吸走我可受不了。看到我這樣慌張的反應,阿尼婭很愉快地笑了起來。
“能摸到這個我的胸部居然是種不幸?!”
我邊絕叫着,邊拼命地抵住阿尼婭滿眼血絲地亮出犬齒瞄準我頸子的頭。
留下了這句態度異常柔和的話,嵩月就這樣轉過身子,離開房間平靜地朝廚房走去。
“呣……怎麼了,奏?你也在生氣的麼?”
咳咳,我差點把萵筍哽在喉嚨裏。
“閉嘴,色魔!不僅邊呼喊着其他女人的名字,還邊放肆地揉、揉着別人的胸部。像你這樣的無禮之徒就該被吸光運氣出門就遭遇大禍被抬進醫院全身打石膏卷繃帶在病牀上吊成一個木乃伊!!”
“啊、不是的、這個只是個言語上的表達問題……”
“……在做飯方面,比起直貴,還是你更拿手吶。”
制服之上還套着一件圍裙,渾身都飄散着就像是新婚妻子一般的氣氛,這不禁又倍增了她平時本來就很讓人怦然心動的魅力。如果沒有現在這樣的情況,我想必會看得入迷的吧。不過現在她的身影,對我來說只是一個絕望的象徵。
一隻手拿着一塊披薩,另一隻手端起味噌湯啜飲着,阿尼婭淡淡地描述着感想。
我終於理解了。
被搭上話的嵩月,似乎喫了一驚般地抬起了頭。
吞噬運氣,這是阿尼婭家族與生俱來的能力。雖然幾乎沒有什麼直接的戰鬥能力,不過卻有一定程度上操縱命運本身的能力。似乎還是數量極度稀少的“惡魔”種類。
被騎在阿尼婭胯下的我,就只能這樣仰面望着門口的嵩月。
“無論怎麼看,你這傢伙人生裏的運氣似乎都太過剩了呢!作爲‘噬運者’的‘惡魔’,這樣異常的存在可不能漏過吶。你這份多餘的運氣,就讓我來幫你消化吧!我開動了哦!!”
我頭腦飛轉着拼命辯白着。不過這番話,卻讓阿尼婭的眉毛都痙攣了似的抽動了起來。
“這裏是我的房間——不是之前都說過了麼,你這大笨蛋!我咬!!”
“爲什麼會在這裏、這種問題……應該是我想問的纔對吧?!”
阿尼婭露出尖利的犬齒,狠狠向我的手腕咬了下去。
無機質、無感情的無數雙水晶眼瞳,就這樣靜靜地眺望着正在早餐中的我們。真要說的話,還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到了極點。本來,光是這樣被她們盯着都已經很有覺得被詛咒的感覺了,哪知道她們還真的是詛咒人偶!
似乎終於回過神來的嵩月,拿了條毛巾站了起來。
“啊、不用了,沒事的。這點兒小事就讓我自己……”
在這個世界並不是這樣。由於被捲入機巧魔神“鋼”的暴走,我們都飛到了這個“一週目世界”來。而這個世界對我們來說,既可以說是已經毀滅的過去,也可以說是一年後的未來,就是這麼一個很是糾結着的奇妙地方。
“自己下地獄裏去慢慢解釋吧!”
“……”
“我去準備早飯了哦。兩人也請儘快換好衣服吧,別感冒了。”
雖然的確是很舒服的。
雖然最初的意圖的確應該是打造一道純日式早餐的,不過一不留神,嵩月就已經開始燒着披薩的醬汁了。今天的她,有時會突然就呆呆地仰望着天空或是做些其它什麼發呆的事情,總感覺似乎一直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也總讓人覺得心神不寧。
“嗯……來得正好吶,奏。”
“拜託你客氣一下吧!真要說的話,求你別來吸了!這邊也不是喜歡這樣變得不幸的好不!”
以滿足的眼光眺望着人偶們的阿尼婭,得意地稍微挺起了胸膛。
阿尼婭用一口差點兒能把人整個凍成冰雕般的語氣向我問道。雖然她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不過太陽穴附近卻“噼啪噼啪”地青筋直震。
“原來拿手的並不只有女裝呢。”
阿尼婭停下了對我如暴風雨般的攻擊,向嵩月轉過頭去。
“都說了,這個、是我不好……不過我睡着了也不知道這個的嘛……!”
“沒有……雖然並不是這樣……”
“……你說、商業貨品?”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的吧!只是因爲習慣成自然地回到這個原來是我臥室的房間來睡覺而已嘛。碰到胸部了的那個事情,只是一個不幸的偶然……”
“現在的你難道還無法理解麼,智春?”
我只是呆呆地念着她的名字。念着這位由於諸多原因,才稍微移開一下眼,就都成長到十五歲了的金髮美少女——這位極富天才的原交換留學生的名字。而也就是這位被稱爲“噬運者”的“惡魔”,不知爲何正和我睡在一張牀上。稍微有點細微動作都會和她觸碰到的至近距離裏,她櫻桃色的豐潤雙脣下彎成不悅的形狀。我的心臟跳動頻率似乎已經在不知不覺間三倍速了。
對浮現出驚訝表情的我,阿尼婭稍微擺出了一張嚴肅的臉,向我點了點頭。
“一般情況下,人都能察覺到牀上是不是已經有人睡着的吧!”
“說起來,這些果然是詛咒人偶的麼?怎麼要把這些讓人心寒的東西堆這麼多在這裏哦?”
並且,在這個“一週目世界”,住在這個“鳴櫻邸”裏的是阿尼婭。
“你就饒了我吧!”
“我哪有擅長女裝的哦。說起來,你把這個記這麼清楚幹嘛!”
心不在焉地正坐着的她,餐盤裏的早餐似乎只有被動過一兩小口的樣子。嵩月似乎在勉強自己般地,繃出了一張僵硬的笑臉。
如果不計後果地在人羣裏肆意奪取運氣的話,就只會給周圍的人帶來各種各樣的迫害吧。因此,阿尼婭就選擇了這種方式,選擇與主人經歷了長久的年月、積蓄了主人常年以來的運氣的人偶,通過吸取它們身上儲存的運氣來維持自身的這種方式,這也是她自己非常中意的平和地吸取運氣的方式。畢竟,浸潤在主人常年以來的愛裏的人偶,也是積蓄運氣的最佳觸媒。
無論是在靜靜地喫着早餐的她身後,還是在一邊的牆上,總之整個客廳裏是擺滿了人偶。在一面的牆上的壁棚裏,陳列着上百數量的龐大人偶羣。一大羣身着豪華衣衫、飄散着久遠年代氣息的古董人偶們。
阿尼婭浮現出了一副勝利者的春風得意表情。
“要說起來,你這傢伙還邊叫着操緒的名字邊揉着我的胸部,這個到底是打的什麼注意?!居然還會把我的胸部和那個搓衣板的弄混?!給我老實坦白,你到底喜歡的是誰的胸部?!”
面對就這樣穿着睡衣在牀上扭打在一起肉搏着的我和阿尼婭,嵩月只是睜大了眼睛佇立在原地成了一尊雕像。
在“無意識領域”裏和操緒的對話,這件事看來就是這一切的元兇了。操緒你也是,反正能在夢裏相見的話,你就選個我睡得比較正常的時候嘛。難道說,是你這傢伙故意的麼?!
我不禁尖起了聲音反駁她的話,不過阿尼婭卻只是裝出一臉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躲開了我的眼光。
“……怎麼了,奏,沒胃口嗎?”
我滿臉疑惑地向她反問道。而就在這個阿尼婭正準備回答我的時候。
覺得嵩月這樣的態度很不尋常的阿尼婭,微微傾了下自己的頭。不過能不能拜託你騎在我腰上的地方別這樣亂蹭了?從各種方面來看這可都是很容易引發問題的。
“那個……看來是相當生氣的吶。”
我不知怎麼的,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那位名叫“夏目直貴”、曾經被我稱爲哥哥的人,其實本質上是在這個世界裏的另外一個我。把我和他做比較,無論是什麼形式上的,都讓我覺得有些情緒上的不安。
“經過養護後了的人偶還可以再次賣出去賺錢,這可是一箭雙鵰的絕妙主意吶。爲了尋找穩定的運氣供給源,我平常都要花費很多心思的呢。雖然有像你這樣已經習慣不幸的傢伙在的話,我都可以不去多動那些心思盡情地、毫不客氣地吸取運氣,生活也會輕鬆多了哈。”
“是這樣的麼?”
嵩月就像想說什麼似的張開了嘴巴,不過緊接着就像改變主意了似的閉上了嘴,俯下了眼睛。
嵩月端來的飯碗因爲手滑掉到了桌上,於是摔碎飛散的飯碗破片,撞倒了我身邊的茶杯,而被碰翻的茶杯裏流出的熱滾滾的茶水就淌在了我的腳上。
我因爲手腕上的激痛而呻吟着的時候,終於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好痛!稍……等一下,這是誤會。只是一個不幸的偶然……求你別吸了!”
我憤然低語道。然後環顧了一下鳴櫻邸的客廳。
“今晚的話就不用擔心了哦。這個‘夏目色春’還敢半夜爬起來到處遊蕩的話,我和這邊的詛咒人偶們可就不會忍聲吞氣了呢。”
望着嵩月的身影已經消失了的走廊,阿尼婭自言自語地嘟噥了起來。
“你來聽一下。這個大笨蛋,突然就潛入我的被子裏,還進行了性方面的凌辱行爲。具體來說,就是在睡醒前的無意識狀態裏把手伸進我的衣服裏,進行諸如搓揉胸部之類的猥褻行爲——”
“嗚哇!”
我只是無言地,拭去了額頭上冒出的大粒冷汗。
“啊,沒什麼的。”邊這樣說着,邊搖了搖頭。
看來,昨晚的我似乎把她當成一條舒服的枕頭,抱着睡着了。原來如此,難怪昨晚睡得這麼香甜。雖然的確是成長了,不過阿尼婭小巧的身材還是那麼驚人地奢華,同時難以置信地柔美。而且現在我的手,也如被吸住了似的撫着她的胸部——
我所借宿的這座宅邸,是一座名叫“鳴櫻邸”的古老洋館。這裏也的確是我的房間,這裏的牀也是我的。只是,這是在“二週目世界”的事情。
“啊……”
阿尼婭粗暴地向我拋出這句話,就把一臉狼狽的我一把推開,還趁機把我反壓倒在牀,騎到了我的腰上,熊熊燃燒着的雙眼就這樣俯下視線緊盯着這個只能仰面望着她的我。睡得鬆散開來了的阿尼婭的睡衣,從敞開的衣襟裏能窺見她那白淨的肌膚。其實剛纔我碰到的時候就在思考這個問題了,難道說,阿尼婭現在並沒有戴文胸的麼?真說起來,要是現在這個姿勢被人撞見了的話,肯定會招人誤解的——
“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呼呼!”
“這樣更不可饒恕!!”
嵩月就一直保持着那張若有所思的表情,曖昧地搖了搖頭。
阿尼婭只是淡淡地回答。
“呣”地一聲,還把筷子的一頭咬在嘴裏的阿尼婭向她說道。
不過,即使是能自由地操縱運氣,她們自己也無法自己積蓄運氣。她們自身消耗掉了的那些運氣,都必須從其它地方來獲取。
“都說了我錯了嘛!”
“沒辦法吧,畢竟是商業貨品嘛。”
“哐當”地響起了一個巨大的碎裂音,久久迴盪在整座鳴櫻邸裏。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在我的房間裏做什麼……?”
毫無來由地心頭一緊,我不禁把頭轉向了房間的門口。
“你到底是在生什麼的氣哦?!都說了這裏面是有些箇中緣由的嘛!”
“我以爲那是操緒正睡着嘛。那傢伙平常就都一直跟在我身邊的嘛。”
桌上擺好的是雞蛋卷、納豆和味噌湯,而不知爲何,搭配的主食卻是生菜沙拉和小披薩餅,就是這樣一個詭異的、日式和外國風味並存的混合型早餐。是我和嵩月各自負責一些這樣合力做成的。
“我有在經手古董人偶的回收與再銷售的生意。這個國家裏,人們都有供奉人偶的習慣吧?對虧了這個習慣,收集這些貯藏着大量運氣的陳舊人偶變得輕鬆多了呢。”
瞪視着客氣的我,嵩月斬釘截鐵地向我斷言道。
“啊,好的。十分抱歉。”
被她言語裏莫名的迫力壓倒,我情不自禁地向她道了個歉。跪在我的兩腿之間,嵩月認真仔細地擦着我被茶水浸溼的腳。雖然是一個挺招人誤會的姿勢,雖然似乎也應該是一個挺讓人高興的狀況,不過因爲她的樣子的確和平常大相徑庭,始終讓人無法從心底裏湧現出歡喜之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禁向阿尼婭遞了下眼神詢問道。不過她也只是很隨意地別開了臉。看來就連阿尼婭都沒有任何的線索呢。
“那個……嵩月?難道說,你在生什麼的氣麼?”
迫不得已,我提心吊膽地問出了口。
不過嵩月只是睜大了她的眼睛,用不可思議的眼神抬起頭來仰視着我,搖了搖頭。
“不是的。只是……有些稍微有點兒在想事情。”
“想事情?有什麼很在意的事情嗎,嵩月?”
稍微鬆了一口氣的我,試着深入點兒地再次提出了問題。
“如果是和‘財團’相關的事情就不用擔心了哦,奏。”
嘴叼着披薩一角的阿尼婭,邊津津有味地喫着邊含混不清地咕噥着些什麼。
“智春擁有作爲‘惡魔’的能力,這一點對他們來說也肯定是一個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事情吧。而且最近應該都不會再出現像上次那樣的強硬手段了。至少在下次相接觸之前,他們必須要準備好交易中對等的砝碼纔行。”
“交易……?”
我不禁皺起了眉頭。沒幾天前,我們才被名爲“財團”的一羣人制造的“量產機”襲擊。雖然有勉勉強強地擊退他們,不過都已經是差點出現犧牲者的情勢了。
“就算是‘財團’裏,也有所謂的派閥之爭。像之前那樣採取無謀行徑的人在其中也只是很小一部分而已。畢竟‘財團’的根本目的,可能要比你想象的來得正統得多哦。”
“這倒是看不怎麼出來呢。”
我不禁諷刺性地挑起了嘴角。阿尼婭對這樣的我輕輕嘆了口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和我們的立場很相近的一羣人。知道了這個世界正走向滅亡的一羣人。同時也是爲這個不可磨滅的事實而手腳慌亂着的一羣人。僅此而已。”
“只是爲了這個目的,他們想獲得機巧魔神的力量麼?”
“啊……嗯。我也是這樣聽說的,只是……這樣好嗎?”
我堅決地斷言道。畢竟事實上,我也的確沒做過什麼虧心事嘛。
我這樣一說出口,阿尼婭就裝作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埋頭嚼起了納豆。只是臉頰上微微地泛着紅暈。可能是害羞了吧。就因爲這個讓人覺得很新鮮的反應,讓我不禁覺得想繼續追問“財團”底細的這件事也變得越來越困難的呢。
“哈……黑衣……”
我和嵩月不禁同時滿臉驚訝地望向窗外。
“知道……什麼信息了嗎,阿尼婭?”
我轉過頭去,向正在收拾飯碗破片的嵩月投去了視線。
“那個,關於夏目君,愛好的問題,之類的。”
拔出摩托車上的鑰匙,向阿尼婭拋了過去。阿尼婭伸出手在空中接過了鑰匙——似乎失敗了,她慢吞吞地彎下腰去把掉到了地上的鑰匙撿了起來。即是如此,她擺出的那副大架子也還是沒有絲毫崩落的跡象。
“誒?”
“阿尼婭的預言?”
這樣一說,這黑衣還真的有些和在“二週目世界”裏朱浬身着的那件有些神似呢。不過,爲什麼會把它套在制服外面?你想裝吸血鬼麼。穿着這件黑衣的自己真是帥呆了,對有着這樣感覺的人,我只是莫名地感到一陣頭痛。
“因爲、這個世界……已經……”
這樣說着的樋口得意地笑了起來。
“其實我也是相當在意的吶。”
我絞盡腦汁用盡我能想到的詞彙盡全力避免誤會地解釋着。明明是個平和的餐桌,爲什麼會突然扯到這個話題上來哦!
“啊、不……那個是……”
“嗯,應該就是這樣。雖然還是不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應該也差不多吧。”
一臉僵硬表情的阿尼婭點了點頭。嵩月也大喫一驚似的睜圓了眼睛。
“你想說什麼哦?”
阿尼婭不禁嚴肅地將臉轉過來,死死地盯住了我。我沒注意到手裏的筷子都“啪啦啪啦”地掉地上了。
“……啊,這樣說起來,那傢伙感覺好像變年輕了。她身着的水手服,也是她行蹤不明當天的穿着,還是我們中學時候的制服……”
不過,嵩月還是那張一本正經的臉,死死地盯着我。
是這樣的麼,阿尼婭好像理解了什麼似的呼出了一口氣。
“嗯,辛苦了。”
我只能驚訝地仰望着她飄起來的那頭柔順的金髮。
我只是在一段時間裏,呆呆地眺望着她們間的對話。
可能是關於料理的調味問題吧,我不禁反射性地這樣想到。不過這還真是唐突得有點讓人手足無措。
“就算是爲了編制從近以後的特別對策,我也一定要弄清楚你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來摸我胸部的!”
“這個是,那個……一邊夢見水無神同學,一邊……那個……”
“他們,和你有什麼關係的嗎,阿尼婭?”
我就這樣目不轉睛地仔細觀察着她的側臉。
我故意地慢慢提出問題。金髮的美少女,吐出舌頭玩弄起了正放在脣邊的蔥頭。
“哼。還是那個老樣子,就只有消息來得快吶,樋口。”
“你的‘這樣好嗎’是指的什麼?”
樋口一臉茫然地歪起了頭。要說世界面臨毀滅,也就意味着作爲你的這個存在也即將消滅,難道還會指什麼其它意思麼?
再怎麼說是因爲時間的偏差,不過僅僅纔過去幾天,就成長爲了這個樣子,我還真是一時半會兒難以接受。感覺就像是遇到了一位陌生的女孩子一般,心裏總是平靜不下來。
“原來如此。並不是相識的熟人呢。”
“水手服和全裸麼。原來如此,你是這種嗜好麼。”
“特地強調操緒穿着衣服,也就是說,你就沒穿衣服的麼?”
“爲什麼哦?!”
用着醒悟了什麼似的口調,阿尼婭繼續向我發問。
“哈?!”
“不管怎麼說,都如你親眼所見嘛。這可是洛高科學俱樂部部長身份象徵的黑衣哦,”
我凝視着騎在摩托車身上的樋口,不禁困惑而苦惱地問出了口。樋口身着的的確是洛高的制服。這一點上倒沒有任何問題。其實他還有在制服外套了一件大衣。這一點上也倒沒有任何問題。畢竟都是冬天了。而真正的問題在於這間大衣的設計樣式。
“你有提到過,他們的正式名稱……是‘克雷烏森布魯赫財團’對吧?”
“嗯。”
我小幅地點了下頭。話題突然轉到這樣超越常識的話上來,我正爲該怎麼辦而六神無主的時候,還好,似乎我的話被她們相信了呢。不過,阿尼婭還是一臉狐疑的表情盯着我。
“雖然要說的話,這個應該只是個偶然,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關係。應該說,沒有任何直接的關係吶。”
“你問什麼樣子……我先說好哈,她可是好好地穿着衣服的哦。雖然不知道爲什麼穿的是水手服。因此,我可是沒做任何不正經事情的哦。”
阿尼婭只是用着粗魯的口氣隨便應付着他。這位男學生——樋口琢磨笑着點了下頭。
我不自覺地連話音都高了一個八度。於是,嵩月的視線又不知怎麼遊離在了阿尼婭的胸口附近。
“呼哼……你就是‘二週目世界’的夏目智春?原來如此,雖然稍微顯得有點孩子氣,不過還是跟我所知的那個智春是一個模子裏的吶。正如小婭所預言的那樣呢。”
“應該是的吧。”
對我這樣在內心裏拼命地吐的槽毫無察覺的他,只是津津有味地打量着我的全身。
“嵩月也是在爲財團的事情而擔心嗎?”
摩托車還是那輛已經挺上年紀了的意大利亞制小摩托。就是之前阿尼婭騎着到處轉悠的那輛。被強迫坐在貨架上,一路上險象環生、無數次與死亡失之交臂的那段慘痛經歷。爲了躲避警方的搜查,當時應該就是找了個適當的地方棄車而逃的,不過後來似乎被誰把它又找回來了。
“真是謝謝你了,阿尼婭……”
“並不是因爲想摸纔來摸的嘛……而且,和操緒相遇的那個並不是一個夢。我可是有和她對過話的哦。還是在一個叫‘無意識領域’還是叫什麼的地方。”
“知道了什麼……嗎?水無神同學的所在地?”
“去洛高?”
“你這傢伙……樋口麼?怎麼穿成這個樣子?”
“喲,一切還好吧,小婭。似乎和財團有幹上了一架呢。”(特別註解:“小婭”只是一般愛稱“小妮婭”的縮略型而已,堅決把YY扼殺在搖籃裏,以後同表達形式都是這個意思)
一陣強烈的眩暈如風暴般襲來,我趕緊向差點因全身脫力而讓飯碗掉地上的手指重新注入力量。坐在身旁的阿尼婭連耳朵都動了一下。
“‘無意識領域’?”
“比如說女孩子的胸部大小問題……之類的。果然,還是小一點的胸部,你更中意麼?”
“原來如此……‘副葬少女’和‘演操者’,的確有共用一部分大腦的機能呢。就算是因爲一些什麼特別的原因造成了連接的斷裂,也不能排除在無意識中進行信息交換的可能性呢……你們的情況更是特別,畢竟還有‘安定裝置’增幅了你們之間的聯繫吶。”
“應該是吧。小智、奏,去學校了。快點去準備。”(特別註解:我有拿放大鏡仔細觀察,這裏阿尼婭口中的“小智”的確是某人對某人的御用愛稱:TOMO,真是意味深長吶)
將碗裏剩下的一點兒味噌湯一飲而盡,阿尼婭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一本正經地向他反問道。樋口隨即就點了點頭。
“水手服?”
阿尼婭的眼光越來越帶着北國的嚴寒氣息,嵩月的臉上也是浮現起爲難的神色。
聽到阿尼婭這樣的自言自語,我不禁大大地向她探出了身子。
與其說這是一件大衣,還不如說這是一件風衣更準確一些。一件異樣的、甚至長至腳跟了的漆黑風衣。難道你就任憑它這樣隨風呼啦呼啦地飛動着,騎在摩托車上趕過來的麼?這樣居然都沒被警察盯上,你還真是三生有幸吶。
“原來如此。黑鐵,果然在那裏麼……這還真是棘手了吶……”
阿尼婭只是“嗬”地一聲,眯縫起了雙眼。
“誒?”
“都說了,雖然你在之前是有想過把他們都殺掉,不過也不需要爲此太過自責的哦。那種情況下,作出這樣的判斷也是合情合理的。畢竟你不出手的話,很有可能就是我們單方面的傷亡了。”
“呼呣,有點微妙吶。”
正好在房屋的大門前,一輛摩托車響着輕快的引擎聲駛了過來。
“迎接?”
我頓時語塞。這太過突然的問題,讓我連想出一個合理解釋的時間都沒有。
“怎、怎麼會突然提到這個……?!”
望着滿面驚訝的我,樋口默默地笑出了聲。
“怎麼可能!那個是無意識的,我能有什麼辦法嘛?!而且,那個就像是毫無修飾的本我……”
對比了一下牆上掛着的日曆和電子鐘。今天的確是星期天。學校也應該是休息纔對。這也是寒假前的最後一個星期天。不過阿尼婭仍然是一口冷淡的語氣。
“嗯。和我家族的領地是同一個名字。”
我的肩頭輕輕震顫着。被她看穿內心糾葛的我,不禁露出了微微的苦笑。我所知的這位名叫“阿尼婭”的少女,沒多久以前都還只是個絲毫不在乎別人心情的霸王小公主呢。沒想到也沒過多久,就都能聽到她安慰我的話,這個還真是讓我心裏五味雜陳吶。
“別擺出這麼一張難以置信的臉嘛。事情的來由我可是都有聽說的哦。我們所在的‘一週目世界’,已經面臨毀滅的危機了吧。”
“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極度的動搖,我不禁一瞬間忘記了呼吸。回望着樋口毫無顧慮的笑臉,我只是用着虛弱的語氣小聲說道。
嵩月用含混不清的語氣回答道。
“在你的‘無意識領域’裏,操緒是個什麼樣子?”
那個男學生,輕輕瞥了一眼從鳴櫻邸的玄關裏走出來的我們,露出了他那一貫的輕浮笑容。
“有想給你們看的一個東西……而且,來迎接你們的人也該到了。”
雖然我很清楚,在這個世界裏,樋口繼承了科學俱樂部的部長職位,也很清楚他還有提供情報以協助阿尼婭擊退“幼體”,然而。
呼,我不禁輕輕舒了一口氣。對着這樣的我,阿尼婭很難得地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在小摩托車上的是一個身着洛高制服的年輕男學生。一張我很熟悉的面孔。和在“二週目世界”裏的他,基本上沒有任何區別。
“在這個世界裏的原版智春,越過世界的境界線跑到那個世界裏去了吧;而與此同時,你就會來到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預言。”
“噝噝”地,阿尼婭又輕啜起了味噌湯。
我不禁偏起了頭。於是,嵩月便回過頭來,正面凝視着我,終於在心裏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似的小聲地問出了口。
緊閉起了雙脣的阿尼婭,表情變得越來越嚴厲。
“不是的……當然,也有點兒關係,可能還是有點兒的吧。”
“別用那種骯髒的藉口來污染我的耳朵。操緒的樣子本身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
“那是當然。這個,就是之前拜託的摩托車了吧。爲了回收這個可沒少花工夫呢。”
“當然。我可是很激動的哦。你看,世界都要毀滅了哦?能趕上這樣史詩級的歷史大事件,我可是萬分感謝我運氣的哦。我們在小孩子的時候可就對那個‘恐怖大王’的預言大失所望的呢。這次可別辜負了我的期待哦。”
我這次真的只能閉上了自己的嘴,愣在原地眺望着樋口那眼瞳都已熠熠生輝的神情。說起來,樋口這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一個缺根筋的神祕現象狂哎。在這傢伙的眼裏,世界毀滅這是事實只是滿足他好奇心的一個研究材料而已吧。雖然原來就一直認爲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不過我都仍然錯誤估計了他笨蛋程度的下限,倒是能笨到這種境界的話,也該算是個大人物了吧。
“忘了麼?樋口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嘛。”
抬頭望着由於過於喫驚而失語愣在原地的我,阿尼婭一口惡作劇的語氣對我說道。
“一個神祕現象狂能瘋到這種境界,不能不叫人敬畏呢。”
我情不自禁地小聲感嘆道。的確,雖然樋口的行動原理是無可救藥地扭曲着的,不過作爲他本人的能力還是很不錯的。不僅成績優秀,面相也還長得可以。交際範圍很廣,也讓他的情報消息來得快而準確。對隻身一人地飛到了異世界去的阿尼婭來說,樋口的存在無疑是幫了她一個大忙。
現在阿尼婭信賴着樋口的理由,我也不由得有些理解了。看來這個繼承了科學俱樂部部長職位的他也不是徒有虛名的呢。
我就像這樣硬讓自己盡力接受眼前的事實。
“對了,樋口。我想把這兩個人帶去學校一下。你來當下嚮導吧。”
阿尼婭唐突地說出這樣毫無責任心的委託。
“誒?!”
我不禁叫出了不滿的聲音。要和這樣一個詭異的風衣男一起去學校的麼?再怎麼說對方是一個很難得的幫手,我都還是從心底裏希望你們饒了我吧。
瞄了一眼身邊的嵩月,她也是浮現出了一臉慌張的神色。她在這個世界裏,也是辛辛苦苦地通過變裝來把自己藏進人羣裏小心翼翼地在生活。如果和這個風衣男一起出入學校的話,她至今爲止的各種努力都會化爲泡影了。
不過,樋口還是沒有察覺到我們心中的不滿,一臉輕鬆的表情豎起了大拇指。
“喔!當然沒問題。說起來,小婭你要去做什麼呢?”
阿尼婭邊圍着圍巾,邊把樋口推向了一旁,然後自己跨上了摩托車。
“我稍微有個地方要去轉轉。就先走了。”
樋口的表情稍微變得認真了起來。
“呼哼,要去本家麼?”
嗯,阿尼婭微微點了下頭。
用着這樣焦躁的口氣,似乎發泄着怨氣般地叨唸着。
我一臉困惑的表情向阿尼婭問道。於是,那位金髮的少女轉過頭來用銳利的眼光盯住了我。
一雙手輕拍在了我和嵩月的肩上。
“你在搞什麼哦,智春。還在後面跟個什麼‘同學’,還真是見外吶。別這樣嘛。”
“幕、幕後操縱者?”
與此相反,我的心裏只是激盪着澎湃的不安。說實話,心情很沉重。連目的都不知道地就這樣跑到學校裏去,對我們來說危險太大了。
嵩月只是在一旁靜靜地注視着我和樋口間的吵鬧,擺着一個似乎在深刻地考慮着什麼的表情,久久佇立在原地。
“呃,那個,樋口。嗯、樋口……同學?我們知道的可是在‘二週目世界’裏一年前的洛高……”
“都說了不要緊的嘛。就放心地交給我吧。肯定不會讓你們露餡的,我百分之兩百地向你保證哈。”
“好了……那個,嘛,我們也出發吧。”
“還五花大綁……要把誰揪出來?”
“……”
然而樋口只是投來了對我感覺饒有興致的視線。
“這次就算五花大綁了用拖的都一定要把她揪出來。”
完全沒一點兒可信度,雖然我是這麼想,不過也很清楚再這樣磨嘴皮子也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我渾身脫力地垂下了肩頭,沒辦法,開始做起了去學校的準備。
一頭霧水的我只能呆呆地重複着她的話語。不過阿尼婭似乎並沒有準備回答我的意思,只是發動了摩托車的引擎。連發動引擎時的尾氣都還沒散盡,她就像一陣風似的騎車駛出了院子。她那如旗幟般迎風飄揚着的金色捲髮,沒過多久也消失在了視野裏。然後,留下了兩眼發愣地佇立在大門口的我和嵩月。
“哼。就是把你們捲入這一系列事件的罪魁禍首。披着羊皮的狼一樣裝成旁觀者的那個女人……一切風波的元兇。整個事件發展的幕後操縱者。”
似乎顯得異常高興的樋口笑了起來。
嬉皮笑臉地輕輕拍着我的後背,然後向我亮出了一張自信滿滿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