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1.3萬 字
在回程的公車上,我低頭持續思索這整件事。
越深入調查朱裏學姐的身世,就越覺得她的過去根本是一個謎。
自稱雪原瑤的那位少女說朱裏學姐是神父的養女,不過,這個訊息也不能盡信。搞不好朱裏學姐的雙親還好端端地在某處生活。此外,她爲何要在已經空無一人的教堂獨自生活?我老哥以及她背後的組織——王立科學狂會又是什麼關係?當然,還有她前陣子請假所進行的不可解神祕行動——
最重要的是,朱裏學姐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要說她只是一介瘋狂愛好黑科學的普通女高中生,實在是很難讓我信服。
“……頭又開始痛了。”
我深深沉入市公車僵硬的座椅內,虛脫地如此咕噥道。該不會真的發燒了吧?受不了,在期中考前的忙碌時期,我爲何要把珍貴的腦力花在這種地方哩。
‘嗯……我也覺得身體好像怪怪的。’
操緒很難得地好一陣子沒開口說話後,突然望着自己的手掌如此表示。爲了確認自己的身體,她試着握拳又打開手掌,只見她的指尖就像收訊不良的電視畫面般出現中斷與雜訊。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她那原本就顏色稍淡的身影這回變得更透明瞭。
“操、操緒……你還好吧?”
我驚訝地高聲喊道,在乘客稀少的公車內聽起來十分響亮。司機透過照後鏡以愕然的眼神瞪着我,我只好以尷尬的笑容掩飾過去。
‘嗯——操緒是覺得還好啦,應該是智春身體不舒服的關係吧?’
“咦?”
‘之前朱裏學姐不是說過嗎?射影體就像操演者腦袋的輸出入裝置,所以纔會投射出類似幽靈的這個身影。’
朱裏學姐的確說過類似的話。操演者腦內已經被施予某種術式,其作用正類似與副葬處女通信用的迴路。利用這種構造,操演者才能控制機巧魔神。
“啊,所以你會這樣是因爲我感冒?”
我發燒對操緒的影像實體化功能產生了影響——這種理論聽起來既原始又單純,事情真有那麼容易解釋嗎?
‘我也不太清楚啦,總之智春還是多休息比較好囉?’
“我也很想……”
對她點點頭後,我心中浮現一抹不安。沒想到光是發燒就會對操演者的能力造成影響。假如在這種狀況下我的<黑鐵>失去控制,豈不是會造成難以想像的嚴重後果。
接近鳴櫻邸附近的公車站牌時,我按了下車鈴。這時,包括司機在內的所有乘客都不約而同地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除了臉色因生病而非常難看外,我剛纔還一直不知所云地自言自語,被旁人當作怪胎也是活該。
真煩耶,我也不是因爲內褲的圖案或花紋而害臊啊。
‘唔……操緒一點也不覺得智春是在關心她耶。’
‘興奮什麼呀,笨蛋。那不過是智春自己在便利商店買的免洗內褲,上頭又沒有圖案。’
嵩月還不知道朱裏學姐失去記憶之事。要是被她發現我跟身上只有一件溼襯衫的朱裏學姐在一起,鐵定會招致不必要的誤解。那樣一來,事情就更加棘手了。嵩月可是目前我唯一的救兵啊。
“難道還有其他理由嗎?那你說說看你找嵩月來的目的?竟敢偷偷在教室以‘有事請你幫忙’爲藉口把女生騙來獨居的家中。”
“啊,對了,請哥哥等一下。”
“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哩……”
“夏目,你在嗎?我要進去了!”
“咦?”
時間剛好過下午四點,沒多久嵩月也會造訪我家。接下來只要把詳情告訴她,請她幫忙照顧紫裏就行了。
我愕然地與操緒對看了一眼。
“這麼做的確對她們很不好意思,但我也是不得已的啊。畢竟我一個男生要照顧紫裏太奇怪了。紫裏她應該也覺得給女生照顧比較好吧?”
費了一番功夫,紫裏纔在不熟悉擺設的廚房中找到紅茶包。從她蹲身時的襯衫下襬,可以清楚窺見白皙的大腿根部以及那一小塊三角形的布。
紫裏就佇立於門柱前,並對甫返家的我揮手。當然,她依舊維持出門前那種僅有襯衫一件的穿着,下半身也沒穿外褲。
“你問我爲何而來?夏目,該提出質疑的人應該是我吧。”
唔,我的腳一點也不重要,拜託你遮一下胸部吧。話說回來,這女孩難道是明知故犯?
不過這也幫我釐清了一點,紫裏與朱裏學姐確實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格。就算是爲了整我而演戲,朱裏學姐也不可能做出剛纔那種行爲。
佐伯妹與嵩月依然身着制服,她們似乎是一放學就跑了過來。
只聽見食器相互撞擊後,紫裏立刻發出了困窘的叫聲。在倒掉溫杯子用的熱水時,她好像不小心將水灑出來了。
我感覺面紅耳赤,只好趕緊將視線別開。操緒則鼓起氣嘟嘟的臉頰瞪着我。
‘啊啊……人家不管了。’
紫裏滿臉困惑地反問。
這兩人並肩坐在我家客廳的光景,讓我感到非常不習慣。雖說我並沒有允許佐伯妹進來,但她已經自然而然地搶先登堂入室了,接着還滿臉不悅地一屁股用力坐在沙發上。
“啊……”
小指尖端閃過一陣宛如觸電的激痛,讓我當場摔了一跤。這回輪到紫裏優雅地朝我走了過來,還有意無意前傾身子蹲在我面前。
“你先躲進這裏頭,在我出聲叫你前都不要出來啊。”
操緒無奈到了極點,只好閉上眼。
“哇!”
前者正是佐伯玲子。
我慘叫一聲後立刻衝向對方,紫裏見狀則開心地在胸口前合掌。
“哪、哪裏可疑啊……”
“唔……”
剛纔說話的人——根本就不是嵩月。只聽見對方操着散發威嚴感又盛氣凌人的口吻;那傢伙怎麼會突然造訪我家哩?
“呃,話是沒錯……”
我動也不動地倚靠牆壁問道。紫裏躲藏的壁櫥就位於佐伯妹她們的正後方。我心裏當然很難拋下這事會不會被她們拆穿的憂慮。
乒砰——拖長的門鈴旋律再度響起,我的焦急程度已瀕臨沸騰。
對喔,經過昨晚的騷動,浴室牆壁已經垮了一半,從室外可以清楚看見我家浴室的內部,所以不能躲在那個地方。然而,如果要上樓躲進我房間,又非得從玄關旁邊通過不可,那樣風險太大了。其他還有什麼可以讓紫裏躲起來偷換衣服的地方嗎?一時半刻我也想不出來。
操緒說到這裏,音量突然變低了。仔細一看,可發現她正以冰冷的目光盯着鳴櫻邸的玄關。
佐伯妹出人意表的反擊讓我心防頓時動搖。
“嗚哇……紫、紫裏同學!?不要跑出來啊!”
“不好意思,我馬上幫你拿毛巾。”
鳴櫻邸那寬敞得嚇人的玄關果然站着兩個人影。
說完後,紫裏便褪去拖鞋返回走廊,雙膝跪地並以三指抵住地板,彎腰行了一個超級隆重的禮。
嵩月在大剌剌的佐伯妹旁邊顯得很不自在地陷入了沉默。就算我與她無意間四目相交,她也立刻滿懷歉意地垂下頭及目光。
“啊……請隨意。”
“什麼事?跟我討論也可以吧?”
“耶……這裏就是夏目租的房子啊。我原本以爲這裏是間鬼屋,沒想到裏頭的樣子還不賴嘛。”
來者該不會是嵩月吧?還真會挑時間。
紫裏偏着腦袋,露出有點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嗄……躲起來?躲哪裏呀?”
“那叫監視好嗎?我可是肩負守護嵩月同學貞潔的義務。”
我難爲情地低下頭,總覺得自己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上。
“欸嘿嘿……智春哥哥不在,感覺好寂寞唷。幸好我在二樓窗邊看到你回來。”
我將一臉狼狽的紫裏塞入客廳壁櫥,接着又勉強關上櫃子的門。
“我烤了蛋糕唷,要不要一起喫呀?”
我邊嘆氣邊步下公車。
這時,玄關方向已經傳來了熟悉的少女說話聲。
我只好膽顫心驚地在走廊邊探出頭。
“對不起。我沒事啦,不過智春哥哥借我的襯衫……”
“你還好吧?”
“親愛的,歡迎回家。”
我以坐立難安的心情在餐廳的椅子上就座。
“你誤會了,我真的有事要請嵩月幫忙啦。”
仔細一瞧就可以發現,就連玄關四周與走廊都比早上要來得整潔不少。紫裏應該是趁我去學校的時候打掃過吧?她跟那個任意闖入我臥室、喝完啤酒就亂扔空罐的朱裏學姐根本就是兩個長得很像的不同人。爲了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或許讓她永遠保持紫裏的身份纔是上策。
操緒狠狠地逮着我的把柄。
紫裏將熱水瓶提來,並對我微笑道。
望着表情嚴肅的佐伯妹,我心想,其實她也不是什麼壞人。雖說她對我釋出了善意,但很可惜,倘若讓她撞見如今紫裏的模樣,不管我如何善後,都已經可以預期到佐伯妹瘋狂盛怒的表情了。
“抱歉,紫裏同學,可以請你先躲起來嗎?”
我隨即站起身衝向她。對方朝我露出開朗的笑容並搖搖頭。
就在這時,鳴櫻邸那旋律拖長的門鈴突然大作;客人似乎已來到玄關。
紫裏注視着我,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其實這也沒什麼好緊張的吧,這裏是我租來的住所,遲早是要回來的。
佐伯妹興味盎然地環顧鳴櫻邸一圈並發表感想。剛纔那也許是她誇獎人的獨特方式吧,雖說我一點也不關心就是了。
一名五官端正的女學生直挺挺地站着,身邊還帶了不得不聽命的嵩月奏。
“呃……怎麼會被你偷聽到……”
‘討厭,不准你看!’
“啊……”
面對這種情況真是令我十分尷尬。確實如操緒的猜測,與其說我留她下來是爲了關心、照顧她,還不如說我樂在其中吧。
“我等一下會幫你拿乾淨的衣服,你先躲進浴室——”
操緒從背後以雙手捂着我的臉,擋住我那完全被紫里美妙雙峯吸引住的視線,這才讓我頓時回過神。
“啊……這樣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等一等,你現在應該沒有穿胸罩吧?
*
我不由分說便拉起對方,並推着她的背強制帶離現場。
‘我怎麼覺得智春好像在扔燙手山芋?’
“咕啊!”
“躲進浴室?可是……”
“紫裏同學,你還好吧?”
又不是新婚夫妻。紫裏仰望着手足無措的我竊笑,還偷偷吐了吐舌頭。我早就想試試看這是什麼感覺了——她接着又如此表示。
“嗄?”
佐伯妹大言不慚地傲然表示道。嵩月則越發困窘地將頭垂得更低。
“還在蘑菇什麼,你也一起進來啊。”
總之在對她解釋來龍去脈之前,紫裏還是先躲在某處比較妥當。
紫裏轉過身,我這才發現她的襯衫胸口已溼成一片。沾了水的薄布粘在她身體上,可以清楚看見底下的肌膚顏色。
嵩月的叫聲充分表達出此刻她被強迫拉進室內的感受。真是亂七八糟——操緒無奈地仰頭看着天花板。
“我先泡壺茶好了。”
“哥哥肚子餓了嗎?”
莫名襲來的強烈羞恥感讓我連聲音都變得怪腔怪調。我原本還覺得嵩月會帶佐伯妹一起過來很不可思議,這麼看來也不必亂猜了,根本是佐伯妹霸王硬上弓跟來的。
說完後,我立刻衝了出去,但操緒並沒有同時解開妨礙我視野的手,所以我一不留神便踢到了桌腳。
“什麼?”
“呃……不,那個……”
“啊,等一下嘛。”
“所以……佐伯,你爲何突然出現在我家哩?”
“你偷偷把嵩月叫來家裏,究竟有什麼企圖?太可疑了。”
“啊,是嗎?”
佐伯妹的精神潔癬想必比嵩月嚴重許多。如果被她發現我把紫裏留宿在家,她鐵定會勃然大怒。況且,她背後還有科學社的天敵——第一學生會撐腰。
“其實……我是找她來幫我複習功課的。”
我只好脫口說出隨便想到的藉口。
“嗄?準備期中考嗎?夏目的成績有這麼差?”
佐伯妹眉頭深鎖地問道。儘管我不喜歡被多管閒事,但她說的也是我無法反駁的事實。
“嗯,是啊。”
不是我在吹牛,就連洛高的入學考試我也是低空掠過。
佐伯妹似乎大出意料地用力吐了口氣,接着又以“你早說不就好了”的表情提議。
“很好,這事我可以幫忙。”
“什麼?”
我可沒說要請你幫忙耶。
但仔細想想,佐伯妹本來就是古道熱腸的人,跟她討論準備考試確實可預期會出現這樣的結果。
老實說,真要找人幫忙複習功課的話,佐伯妹的個性絕對比嵩月要來得合適。她能主動幫忙,我應該要感激纔是,只不過時機真的差了點。在紫裏依舊被關在壁櫥的情況下,我根本無心複習課業。
隨後毫無預警地……
“咦……有蛋糕?”
佐伯妹窺探與客廳相連的隔壁廚房,並以驚訝的口氣如此喊着。紫裏剛纔準備的蛋糕已經被眼尖的她發現了。
“那是手工做的吧,看起來好像很好喫。咦?難道夏目還會親手烤蛋糕?”
“不,其實……”
那是紫裏烤的!真相只能被我狼吞虎嚥地塞回肚子。這種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向對方說明纔是上策,所以只好選擇沉默以對。
“真受不了你耶,夏目。提早從學校溜回家就是爲了烤蛋糕嗎?”
“不,其實……”
“是誰……”
“我免費幫你複習功課,你好歹端一杯茶出來招待我吧。”
從壁櫥內側傳來悶悶的一聲噴嚏。不用說,那一定是出自紫裏之口。
“……”
佐伯妹發出凝聚了滿滿怒意的顫抖說話聲。我與嵩月都不敢出面阻止她,只能在旁提心吊膽地觀望着。就在佐伯妹即將火山爆發的瞬間……
嵩月與佐伯妹不約而同地以訝異的神情轉向壁櫥。
“你……你這個下垂眼大變態……”
“嗯?穩不穩重是不知道啦,不過確實是女性打來的沒錯。”
佐伯妹的太陽穴爆出青筋、狠狠地瞪着我。雖然現在提這個有點怪怪的,不過佐伯啊,你這種表情會讓想追求你的男生跑光光喔。
佐伯妹對着焦急的我繼續說:
這下子我就懂了。大概是趁我去學校的時候,紫裏已經與相關業者聯絡過了。雖然這麼突然讓我嚇了一跳,但反正遲早也是要處理這件事,所以用不着抱怨。比起這個,紫裏會如此設想周到反而更讓我訝異。畢竟她以前可是個以飛彈將我家天花板轟開也沒賠償半毛錢的人哩。
這女的又在天馬行空什麼?
爲了安撫佐伯妹的懷疑,只好連嵩月也一起欺瞞。爲什麼事情會變得如此複雜哩——正當我在懊悔的時候……
我已經沒力氣反駁對方了,只好乖乖走向廚房。
佐伯妹吊着佈滿血絲的眼睛怒吼道。當然,任誰聽了都會火大吧。
“我受不了啦。我要打開囉。夏目,閃一邊去!”
“靈異現象……?”
我驚訝地回過頭。本來站在走廊附近的佐伯妹,這回已經退到客廳裏,並忿忿地瞪着打工青年。她按住自己的制服裙子、雙肩不停顫抖,似乎是氣到無法開口。
“剛纔這裏面傳出了噴嚏聲,而且是女人發出的!”
“……哈啾!”
啥呀?
那些人說他們是來修繕浴室的。
“怎麼了?”
佐伯妹跳起來叫了一聲。她臉上滿是驚恐,但眼珠子依然緊盯壁櫥的門不放。
“呃,那個……佐伯,如果你害怕幽靈的話,還是趕快回去比較——”
“這裏是夏目智春先生的府上沒錯吧?中午我們有接到電話。”
“哇啊啊,住手,等一下啦!”
這回輪到大叔以愕然的表情對我點點頭。
佐伯妹忽然發出高亢的悲鳴。
嵩月追着我的腳步站起身,結果慌慌張張的她手卻無意碰了壁櫥的門一下。
下垂眼的打工青年露出了“大事不妙”的表情,然後又抓抓頭。
“真不好意思,這位小姐。那小子是爲了代理病號而新找來的,我回去以後一定會好好教訓他。今天就請您高抬貴手……”
“我們今天只是先來估價。”
這也不能怪她。穿着溼衣服被關進壁櫥裏,任誰都會很想打噴嚏吧——
“沒啦,因爲你的曲線太美了,所以一不小心就……其實我的志願是當一名藝術家。”
我疑惑地確認道。自己怎麼不記得有約對方。雖說我早就想這麼做了,但卻因睡眠不足及身體不適而一直延宕着。
“你們是來……修浴室?”
佐伯妹翹着腳、大牌地表示。
“對了,我想你以後一定能生出健康的寶寶咧。”
“啊……我也來幫忙。”
佐伯妹雖然氣得不停用力踏地,但卻好像沒膽自己去開壁櫥的門。
下垂眼的打工青年發出爽快的回應並跟在我們後頭。然而就在我們要穿過嵩月等人所位於的客廳時……
我只感覺自己的體溫逐漸上升。如果現在壁櫥的門突然打開,沒穿胸罩、只套一件溼襯衫的紫裏就要出來見人了。
“啊……不好意思。”
‘智春,你實在太可疑囉。’
被鐵拳重重捶了一下的打工青年還在“唔喔喔”地按頭呻吟。其實剛纔那毫不留情的一擊沒把他頭蓋骨打歪,我才覺得奇怪哩。
‘那小子在通過佐伯同學身邊時摸了她的屁股。’
佐伯妹將手放在壁櫥門上,使勁想打開裏頭一探究竟——而就在這時……
青年的右臂套着一條破破爛爛的護腕,上頭還有外國職籃隊的標誌。
是誰啊?
“竟然對客戶的女人出手。到底在想什麼啊,你這臭小子!”
操緒以失落的口吻說道。我默默對她擺出合掌的手勢,拜託她在這種非常時期姑且不要那麼在意名聲。
瞬間,壁櫥內側發出“叩咚”的鈍重聲響,那是跟人等重的物體移動時所造成的。我猜應該是剛纔嵩月不小心搖晃到壁櫥門,所以裏頭的紫裏才嚇得抖了一下。
我頓時想起客廳的那具舊式電話機。這麼說來,這種事也不無可能。
她徑自爲剛纔的怪聲做出解釋。這裏就好像鬼屋——鳴櫻邸的氣氛也多少爲我的藉口增添了一點說服力吧。沒想到這棟房子的老舊也能在這時派上用場。
無法反駁的我只能愣愣地閉上嘴。真難熬啊,又不能把真相全盤托出。可惡,這麼一來,就連嵩月都會對我產生誤解。
“是不是一個聲音穩重的女人打的?”
“遵命。”
“想騙誰啊……”
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企圖說服對方。
*
鎖在租屋處壁櫥、僅着男用襯衫的美少女。
操緒故意附耳對我如此警告道。我自己也知道,但這也是逼不得已的啊。
大叔完全搞錯了。
嵩月聽了也訝異地微微撇着頭,但並沒有說什麼。相對地……
“嗄?”
當嵩月發現廚房裏已準備好兩人用的茶具時,臉上的神情顯得更爲困惑。
“咦……好吧,我就姑且原諒他。”
“有人在嗎——”
我試着對佐伯妹裝蒜,因爲我已經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我企圖阻止突然採取行動的她,但已經豁出去的佐伯妹卻充耳不聞。我這種激烈的反應也讓嵩月嚇得睜大眼,操緒則“唔哇”一聲,抱頭表達對我的同情。
“……剛纔是什麼聲音?”
操緒困惑地這麼告訴我。呃?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呀啊!”
“混賬東西!”
‘智春,你開始自暴自棄了喲。’
我帶領工程行的大叔走向位於走廊深處的半毀浴室。
我儘量以斬釘截鐵的口吻強調着——雖然我自己也知道這種藉口很誇張。
來者是身穿工程行作業服的魁梧大叔配上另一名年輕的打工學生。
操緒見了我的糗樣,樂開懷地評論道。真謝謝你的雞婆啊。
‘……爲什麼要栽贓給操緒呢?’
嵩月則依舊默默無語,以好像在思索什麼的表情凝視着我。我只能儘量閃避她的視線,同時擺出僵硬的微笑。
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粗野渾濁男性說話聲以及旋律拖長的門鈴同時在玄關附近響起。
“我喝奶茶就可以了。”
陷入錯亂的她開始說起意義不明的話,我突然開始同情她了。
發現我走出玄關後,年輕人立刻露出待客用的親切笑容。那是位個子很高的青年,但由於姿勢不太正確,反而予人一種不成熟的印象——他那半睡半醒般的下垂眯眯眼以及從嘴脣兩側露出的虎牙或許也要爲此負部分責任。
“咦……有、有嗎?我什麼也沒聽見耶。”
“那只是靈異現象啦——這棟房子經常莫名奇妙地會發出怪聲。”
“對喔,我記得你好像被幽靈纏身……差點就忘了。”
“不……請等一下……”
“啊,我明白了。那就麻煩二位——浴室就在裏面。”
所有屋內的人都被嚇得腿軟,只能暫時一動也不動地停在原地。
“……”
“沒問題——喂,新來的,把估價用的單子跟捲尺拿出來。”
“……?”
佐伯妹以狐疑的表情望着我,幸好,她很快又想起了某件事。
工程行大叔以驚人的氣勢狠狠敲了年輕人的腦袋一下。一種宛如巨石落下的聲響讓走廊都爲之晃動,下垂眼的打工青年立刻抱頭蹲了下去。
“這棟鬼房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夏目,你竟敢住在這種地方!氣死我了——這麼一來,我要怎麼單獨過來找你玩啊!”
“你這傢伙,對我毛手毛腳,想用兩句話就打發嗎……”
這麼一來,我絕對會被視爲變態。此外,剛纔那種聲音要用老鼠當藉口也太勉強了。
“電話……?”
下垂眼輕薄地咧嘴笑道。他舉起那隻擅自犯下惡行卻又好像與自己無關的左手並朝佐伯妹低頭。
“啊……”
“啊……?”
“啐!?”
佐伯妹似乎也不由地同情起那位青年,於是這纔不太甘願地點點頭。
“那麼……請二位繼續到浴室估價吧。”
在客廳繼續待着恐怕會衍生更多麻煩——我做出如此的判斷後,便強迫兩位修繕人員邁步前進。
下垂眼的小哥這才一邊按着頭,一邊淚眼汪汪地站起身。
“剛纔那位是夏目先生的女朋友嗎?”
他以裝熟的表情湊近我身旁問道。
“不,不是。”
這種恐怖的話還是請你別說出口吧。不過話說回來,這傢伙根本學不乖嘛。
“那,就是另一個女生囉?真好咧,我也比較中意另一個。”
“……呃,我想你還是不要隨便動手動腳比較好。”
要是任意對嵩月出手,運氣差一點應該會當場化爲焦炭吧。此外,她家中也聚集了許多血氣方剛的粗暴年輕人。
“唔哇……壞得太嚴重了吧。”
下垂眼的小哥突然改變口氣說道。
環顧半毀的浴室一週後,工程行大叔也表情苦澀地皺着眉。只見他默默伸出手,下垂眼小哥馬上將捲尺遞過去。
“水管都壞了咧。這到底是怎麼弄的啊?”
青年看了看損毀的水龍頭周圍,似乎覺得頗爲有趣地將問題拋向我。我當然無法輕言說出事實。其實是我們社團一個怪力學姐徒手扯壞的——這種話有人會相信嗎?
“感覺好像是某個身懷怪力的傢伙徒手扯壞的咧。”
小哥若無其事地猜測道,我只能報以尷尬的笑容。
“怎……怎麼可能嘛。”
“我想也是啦。普通人怎麼可能徒手把水管扯壞……但如果是改造人應該可以吧。”
“——新來的!你跟客戶在閒扯什麼啊……還不快專心工作!”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我繃着臉質問真日和。這位下垂眼的打工青年彎着眼角咧嘴一笑,似乎終於要顯露出真面目。
佐伯妹不太高興地嘟着嘴。平常她總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到了這種時候又顯得特別熱心。
我忍不住驚呼一聲。所以那不是幻覺囉?事情果然沒那麼單純。
“咦……你說什麼?”
“耶!”
僅着襯衫的紫里正癱坐在不適合這個季節穿着的凌亂大衣堆後方,我看了不由地面色如上。
“那麼,下禮拜再正式開工。”
“咦……感冒了嗎?要多休息喔,這個季節的感冒很難痊癒咧。”
‘智春在緊張什麼呀——她只是睡着了而已吧?’
“……嗯。”
由於事態發展驚奇不斷,反而讓此刻的我自然而然地冷靜下來。這個姓真日和的黝黑男子看起來雖然輕浮,但搞不好是個心機十分深沉的傢伙。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故意兜圈子、慢慢丟出一點情報,藉此試探我的反應。
“耶?”
人偶穩穩坐在客廳的棚架上,雙腿朝外打開,感覺好像一開始就被放在那裏一樣。
“咦?啊……是喔?還沒幫夏目複習功課哩?”
“對了,我岔題一下……最近維奈港發生了走私貨船被查緝的事件,你有聽說過嗎?被逮到的傢伙好像是國際竊盜集團咧。”
我決定先返回自己的房間。思考能力幾乎完全停擺了,如果不稍微眯一下,恐怕會直接暈倒吧。沒想到回房途中的走廊感覺竟會如此漫長。
“唔喔喔喔喔!”
“你這傢伙……到底是誰?”
佐伯妹訝異地質疑道,然後又以好像很惋惜的表情抬頭瞥着我的臉。我則深深嘆了口氣。
‘哈哈——智春被她們討厭囉。’
我搖搖晃晃地自客廳中央邁步而出,但就在這時,視野內的一個奇妙玩意兒讓我突然停下腳步。
工程行大叔的硬拳再度招呼真日和的頭頂。
“那……我先回去了。”
“紫裏同學。”
“嗯,很抱歉讓你們白跑一趟……我想還是請你們先回去吧,我的身體又開始不舒服了。”
穿着單薄的少女屍體在壁櫥中被發現,死因是窒息。這種變態犯罪事件要是上了全國的新聞網,我一定會被當作過街老鼠。臉部打上馬賽克的樋口或許還會接受電視臺專訪,侃侃而談關於我的八卦——想像中的場景也未免太真實了吧。
操緒喃喃建議道。或許她此刻的想法跟我方纔一樣。我默默地點頭,並順手將客廳的窗簾輕輕帶上。
嘿——青年咧嘴露出虎牙對我笑道。這還真讓我嚇了一跳。所以說,這傢伙曾經留級囉?原來如此,他的說話口吻沒那麼客氣,大概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這時操緒突然顫抖地輕聲喚道。
‘歸還,歸還……立刻歸還Stabitizer。’
操緒俯瞰着臉色鐵青的我,如此淡淡地吐槽道。
但他還來不及開口——
我猜這應該是小朋友的玩具。
我慌忙站起身,但霎時,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不知是一下子從緊張感解放出來,還是感冒更加惡化之故,我覺得自己似乎發燒得更嚴重了。這樣下去好像不太妙啊。
“啊……”
“其實我也是洛高的學生咧。”
‘那個人偶剛纔好像動了一下哩?’
*
“我猜我們應該同年級吧。我是一年九班的真日和秀——雖說我已經讀第二遍一年級了。”
佐伯妹的怒氣似乎依舊未消。但那女孩本來就愛生氣,要說跟平常的她沒兩樣也不算過分吧。
雖然無憑無據,不過我過去應該沒有看過喪失記憶前的朱裏學姐露出如此安詳平和的睡臉吧?
“不用那麼緊張吧,我只是想起剛纔那個女生而已。她不就是科學社的嵩月奏咧?”
我從未在家裏看過類似的東西。人偶的大小跟幼稚園小朋友差不多,體型則是圓滾滾的三頭身,除此之外還披上了灰色的帽子與大衣。
‘智春……’
這隻人偶難道是來追殺朱裏學姐的刺客?
那是人偶。
“夏目沒問題吧?獨居的時候生病應該很不方便?”
‘對了,該放紫裏出來了吧?’
她粗魯地拋下這幾句話後隨即起身。我已經沒有送那兩位少女到門口的力氣了,只能坐在沙發上胡亂揮着手。在走出房間之前,嵩月瞬間回頭望了我一眼,但她的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向我略微致意後便徑自離去。
人偶清楚地以人類的語言說道,不過音質就好像上發條的音樂盒般顯得既尖銳又死板。
“聽說有人在走私集團的據點倉庫附近發現了黑崎的行蹤咧。”
此外,真日和秀——這幾個字合起來念還真拗口,實在不是什麼好記的名字。
“紫裏同學,我要打開囉!”
我從未聽說這件事。話說回來,普通的高中生根本不會對這種新聞產生興趣吧?
咳——我差點就嗆到了。這傢伙的發言還真會歪打正着。
我粗魯地敲着壁櫥,接着便用力打開門。
我搖晃對方那纖細的肩膀。雖然這張臉跟我平常看慣的朱裏學姐沒兩樣,但當下總覺得比以前要稚嫩許多。可愛這個形容詞或許比美麗更適合這時的她。
在工程行大叔的監視下,之後的真日和就像換了個人似地寡言認真。也正因如此,我無法再打探出關於他這個人的任何情報。
等衆人終於將蛋糕分食完畢,嵩月突然站起身這麼宣佈。
“啊……是啊,沒錯。”
操緒瞪着真日和如此咕噥道,我則無言地點了點頭。
我馬上回頭望向還睡在壁櫥裏的紫裏。
“——!”
“那就好。對!……看這套制服,應該是洛高的沒錯吧?剛纔那兩位小姐也是。”
因爲那跟機巧魔神的提取器長得很像,所以我一直沒考慮其他可能。搞不好那個神祕箱子裏裝的是跟走私有關的違禁品。
——Stabitizer?
“呃……我等一下就要去睡了,所以還是麻煩你們先離開吧。”
面對淚流滿面在地上打滾好久的他,我跟操緒都只能愣愣地在旁觀望。
反正只要佐伯妹在場我就無法對嵩月解釋什麼,況且對被關在壁櫥裏的紫裏我也放不下心。從剛纔以後壁櫥就再也沒發出任何聲音了。雖說這幫了我一個大忙,但也實在令人擔心:紫裏該不會已經窒息了吧?
真日和盯着損毀的水管突然這麼問。
“……咦?”
‘我看還是不要吵醒她好了。’
下一瞬間,我終於可以非常肯定人偶正緊緊盯着我。那對三角形的眼睛深處還射出了一閃一閃的紅光。
當然,也有類似朱裏學姐這種可能,所以以貌取人的風險還是很大。但至少,我並不覺得他本人是多麼危險的存在。
這種情況下她也睡得着?與其要佩服她,不如說令人火冒三丈吧。剛纔一直擔心她的我就好像白癡一樣。
“是、是啊。”
操緒在我背後以興奮的語氣咬耳朵。你這傢伙在高興什麼啊。
“那個下垂眼變態……竟然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如果他下次還敢毛手毛腳,小心被我當場劈成兩段。嵩月同學也要當心那傢伙。”
如果說嵩月組的人跟走私行動有關,那確實能使我背脊發涼,但這種事跟我討論也沒用啊。
不過我可以確定,從他身上感覺不出對我的任何敵意。此外他被那個大叔連捶了好幾下也沒有展現出反擊能力,足可證明他應該不是像嵩月那樣的惡魔。既然身邊沒有射影體,當然也可以排除機巧魔神操演者的可能性了。
我以略微嚴肅的口吻解釋。
“是啊,我會多注意的。”
我總覺得嵩月此刻是在生氣,所以心情一直無法平靜下來。對於今天所發生的事,她一定已對我產生了誤解。
你管我——操緒撇開頭,然後又‘呼哇’地打了個大哈欠。從剛纔起她就不知爲何顯得很愛睏的樣子。
只見他應聲倒在瓦礫堆上,同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去年還跟黑崎同班咧。不過,她最近好像一直請假休息。”
現在又扯到哪裏了。
‘發現目標,發現目標……發現黑崎朱裏。’
仔細一瞧,紫裏的襯衫胸口處的確還在緩緩地上下起伏。貼近她的臉也可以聽到規律的呼吸聲。我確定她依然活着後忍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狹窄的壁櫥前。
“知道啦。拜拜,你多保重吧!”
說完後,來施工的二人組便打道回府了。結果,我到最後還是不知道真日和的來路。
“……算了。紫裏同學,該醒囉。”
我的呼吸霎時中止。朱裏學姐當時所持的銀色手提箱又再度自我的腦海浮現。
“……嗄?”
‘……發現目標。’
僥倖逃過鹹豬手的嵩月好像並不怎麼關心真日和那傢伙,只是獨自安靜地品嚐蛋糕。偶爾她還會放下手中的叉子愣愣地凝視窗外,樣子還真有點恐怖。
算了,不過是個玩具。就算有人趁我不注意偷偷擺上去,應該也不值得大驚小怪。我之所以會如此在意它,完全是因爲人偶的眼睛剛纔好像跟我對望了一下。看來發高燒還真的會使人產生幻覺——沒錯,就姑且放着它不管吧。
我捂着自己的左胸回答。嵩月的外表實在太出衆了,真日和會對她有印象其實也不奇怪。
我一邊上下晃動肩膀、激烈地喘着氣,一邊步向壁櫥。由於對方並沒有任何回應,原本模糊的不安此刻也加重爲明確的恐懼。
人偶看似可笑的那張臉勉強還能以可愛形容吧。光禿禿的白色頭部裝飾着類似萬聖節南瓜那種三角形的眼和口。
‘……智春。’
“對了對了,說到多休息啊……你認識黑崎朱裏嗎?”
不過,我家怎麼會突然多出這個哩?
人偶提了一個陌生的名詞,讓我不禁皺起眉。那該不會就是朱裏學姐帶來的神祕手提箱吧?話說回來,從教堂回家後就沒再看見那個箱子,到底扔到哪去了?
結果,上述問題我只有思考半秒鐘的空當。
嘰哩嘰哩嘰哩——人偶突然舉起手臂,還發出類似上發條的聲音。
原來它一直將掌中的厚重鋸齒狀手斧藏在大衣底下。
那並非露營時拿來劈柴的現代小型斧頭,而是像恐怖電影中才會出現的狩獵用大型兇器。
就算是成年男性也得用雙手才能揮動的這種重量級玩意兒,竟然被個頭矮小的人偶隨便舉起來,這幅光景還真有點恐怖。
看來不能因爲它個小就輕忽大意。仔細想想,人偶也是以機械驅動的對手,就好像朱裏學姐那樣,擁有超乎常人的怪力非常合理。
‘歸還……立刻歸還Stabilizer。’
人偶毫無預警地跳了起來。
“嗚哇!”
我死命驅使差點打結的雙腿試圖閃躲。原本位於我後方的客廳茶几,在發出令人不快的木頭斷裂聲後便遭人偶以斧頭劈成碎片。
開什麼玩笑啊,真受不了,被那種東西砍到可不是上醫院包紮傷口便能了事的。這隻兇器人偶的惡劣程度說不定還在之前那隻惡魔的使魔之上。
‘歸還,歸還。’
“你很煩耶!”
我怒吼一聲,幾乎要突破發飆的臨界點了。雖然我不想在狹窄的房子裏使用那個,但總比被這隻愚蠢人偶砍死要來得好。我仰望上方的操緒一眼並大喊着。
操緒點點頭。
“——出來吧,黑鐵!”
我腳底下的影子開始變色了。那是遠遠比黑更深沉的幽暗之色。那種顏色完全無法反射光線,就好像一路通往了位於深淵的虛無。在這個幽暗之洞底下,某個暗影正緩緩浮起。
金屬製的巨大手臂。
那是機巧魔神——以機械驅動的惡魔之手。
“……!”
斧尖距離我大概只剩一公分,厚重的斧刃則驚險掠過我的身體。
我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一邊發抖一邊體會死亡步步逼近的感受。
嘰哩嘰哩嘰哩——原本持續不斷的發條轉動聲突然停了。
原本投射在半空中的操緒身影也在分解爲雜訊後消失不見。這是我已經見識過好幾次的機巧魔神召喚過程——然而……
人偶再度高舉斧頭向我逼近。
遍佈全身的惡寒讓我不停顫抖,但身體卻動彈不得。我確實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瞬間升高。大概是因爲高燒之故,使原本灌輸於我腦內的術式出現了錯誤的反應,所以才無法順利召喚機巧魔神。
身穿灰色大衣的人偶在我面前保持抵着斧頭不動的姿勢。它的眼珠依舊閃爍出紅色的耀眼光線,併發出尖銳的聲音宣示。
‘唔唔……智春,不行耶。’
“……誰理你啊。”
二十四小時後再來……
我不服輸地咕噥了一句,但還是因過度疲倦而徹底失去意識。
我愣愣地注視着眼前的光景,感覺這一切都不像真的,就好比做了一場惡夢似的。雖然我的意識拼命告訴我要逃跑,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去死,去死,你去死。’
憑藉重力的帶動,巨斧尖端很自然地朝我揮下。
“黑鐵……竟然叫不出來!?”
人偶以機械驅動的僵硬動作走向客廳窗邊。
“沒……沒砍中?”
操緒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而打架時最可靠的幫手朱裏學姐也依然喪失記憶、睡死在壁櫥裏。
‘警告,這是警告。’
她的輪廓就好像快要溶解在空氣中似地模糊不定。同時,我的腦袋深處也被一陣宛如電擊的強烈疼痛劈過。由於無法承受這種痛苦,我不由地雙膝跪地。
咚——只聽見鈍重的一聲,斧頭砍穿了客廳的地板。
人偶放開斧頭並離開我面前。看來,剛纔它是爲了恐嚇我纔會故意砍歪吧。
‘有二十四小時考慮時間。歸還Stabilizer——你就不會死。二十四小時後再來——’
操緒大幅度反仰身體,以虛弱的口氣向我喊着。
人偶說完便飛身衝出窗外。只見那個灰色的矮小背影逐一撥開庭院的雜草前進,最後終於消失不見了。我根本沒膽追出去,只能癱在地板上思考對方最後留下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