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2.5萬 字
從鳴櫻邸徒步到洛蘆和高中的話,需要花費大概十五分鐘。在這一點上,“一週目世界”裏也是同樣的。不過,不知爲何,這條本應是早已走習慣了的道路,僅限今天,卻讓人覺得異常漫長。就連走在上學路上的我們,也不知爲何異常的搶眼。
編成三股辮的頭髮、戴着眼鏡、圍着格子圍巾的嵩月,雖然可能是出於變裝的考慮這樣穿着,不過這樣的穿着也透出了另一種形式的可愛,甚至可以說,這樣反而讓她比平時顯得更加引人注目了。或許這樣用圍巾半遮住臉所透出的神祕感,更是讓無數路人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就實際情況來說的話,比起平常素顏的她,更偏好她這樣裝束的人也是大有人在的。
不過比起這個,憑藉一副驚雷造型而搶得更多回頭率的,是在身旁穿着黑風衣的樋口。
何況也不知道這個智商無下限的人到底在想些什麼,似乎覺得只是穿成這樣尚不夠味兒,還要戴上一個像汽車防曬板似的機械面罩遮住自己的半張臉,配合逍遙的步履前進纔夠有型。在那護目鏡的玻璃面板上,似乎還有一些電子信號般的數值和圖形的顯示,偶爾還會閃爍起一些彩色的光點。這個簡直就是衝着全街區人民審美觀而去的一個巨大挑釁。你以爲你的脖子以上是棵聖誕樹麼,用得着掛這麼誇張的裝飾?
“那個、樋口。”
我忍無可忍地開了口。樋口隨即向我轉過頭來,機械面罩上明滅可見的光點也灑在了我的臉上。你這傢伙能處理掉這玩意兒麼,總有一種和你對視的每一秒鐘裏我的智商都在降低的錯覺。
“喔,怎麼了?”
“這東西是什麼哦?該怎麼說呢,異常得引人注目……”
“這個是UMA探測器。”(UMA:UifiedMysteriousAnimal,即未確認生物體)
還真是個犀利的問題,似乎這樣說着的樋口向我拋來會心的一笑。
“哈……UMA探測器?”
光是聽這名字,都不禁讓人覺得這不是個什麼正經玩意兒。
樋口邊擺弄着機械面罩上像耳機似的罩住耳朵那部分上面的什麼旋鈕,邊繼續向我說道。
“這個可是小婭特地爲科學俱樂部製作的祕密兵器。一個能夠探知未確認生物體出現的預兆,並能在出現的事前給出預告的裝置哦。我校本部,可是在全國高校UMA攝影總賽中唯一一支締造了兩連冠壯舉的傳說夢之隊,這個裝置功不可沒呢。”
“未確認生物體的照片……?那個不就是……”
我現在才終於察覺到,樋口口中的UMA其實就是“使魔”的“幼體”這樣的事實。
到現在,我也才終於掌握到了實際情況的一些眉目。
沒有正式“契約者”的、從異世界侵入的“使魔”,只是遵循着本能而暴走的怪物。尤其是在這個世界的境界線已經變得不穩定了的“一週目世界”,這樣的異世界空間干涉現象就發生得更加頻繁。
阿尼婭爲了儘量防止這樣“散落”了的“使魔”對這個世界造成傷害,就在暗地裏偷偷做着遣返“使魔”的工作。不過,就這樣單單靠她的一己之力既要預測“使魔”的侵入地點,又要收集個體情報,還要做遣返個體的工作本身,即使是有三頭六臂也還是太困難了。因此,她就選擇讓樋口也來協助她的吧。
畢竟樋口是個少了根筋的神祕現象狂嘛。如果是去協助搜尋UMA的工作,對他來說可是一件求之不得的激情差事,肯定會不假思索地一口答應的。就算是要在大街上裝扮成這副蠢樣子,對他來說也就只是個無關痛癢的事情吧。
“……佐伯……會長?”
這的確很有可能就是事實。就算是那個關於幸運人偶的傳聞,在很大程度上也應該是一點不假的。這樣想來阿尼婭還真是厲害吶。
“原來如此……”
“……聽說學校正門引起了騷動才趕過來……又是你麼,哀音?”
眺望着這樣對着話的我們,佐伯大哥露出了滿面的無奈。
“讓讓讓讓讓讓一下讓一下、快閃開啊你們!”
“剛提到哀音……哀、哀音同學?”
在我們身後的就是洛蘆和高中第一學生會會長——佐伯玲士郎。
“……冰?”
“真是的……到底是誰做的……”
就像這樣,那個時候的我恐怕已經完全沉浸在和樋口他們的對話之中了吧,以至於我都放鬆了對周圍的警戒,這也讓我對迫近的危機毫無察覺。
好不容易掙扎着從灌木叢裏抽身出來的我,用着奄奄一息的語氣向她問道。
“嗚、嗚哇哇哇哇哇哇!!”
從啞口無言的我身後,傳來另一個男學生的話語。有誰正朝着如冰雕般佇立在原地的我們走來。
像是電波污染、個人隱私的保護之類的問題都不考慮的麼,從這想法裏面總是能嗅出一股很濃重的違法氣息。
“哇!聽起來就像是愛的告白呢!”
這纔是作爲機巧魔神的祭品而磨損着靈魂、消逝着感情之前的那位,原原本本的哀音——
藉着嵩月的肩膀我邊努力地站起身子,邊煩悶地長嘆了一口氣。就在這個時候。
“這麼誇張……?”
那是準備做什麼哦,我不禁在心裏想着。哪個高中的家事部會在聚會的餘興節目裏進行金槍魚的解體秀哦。那種表演還是到築地的水產品市場裏去秀吧。
而這條冰凍金槍魚,滑行在鋪滿碎冰的下坡加速道上,像一根標槍似的急速俯衝了過來。
正準備站起來,卻被柏油路上四散的碎冰滑倒而跌坐在了地上的那位,就在剛纔都還騎在金槍魚身上的少女,擔心地向我問道。
“好痛痛痛痛痛。不要緊吧,你?”
那個時候的我們,正走在去學校的上坡道上。
不過,她的努力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畢竟嬌小的她,就算加上身上的制服,最多也只有五十千克。無論怎麼想,也都沒任何辦法能去控制住這條重達三百千克冷凍金槍魚。其實,談何控制,她反而讓這條冰魚暴動得更加劇烈了。
似乎她騎在這條冷凍金槍魚上的原本目的,是爲了阻止它的繼續逃竄。
我慌張地搖起了頭。面對這樣溫和地微笑着的哀音,我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你這副愛開玩笑的樣子,還真像操緒呢。
哀音似乎很不可思議地回望着這個正緊咬着嘴脣的我。
可能是聽說了這個“金槍魚暴走事件”後想親自來視察一下情況吧。依這個男人的性格來看,這個行動本身也沒什麼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只是,他剛纔稱呼這位冷凍金槍魚少女爲什麼來着?
“嘛,那些小細節就別太去在意了嘛。多虧了在UMA攝影總賽獲得的優勝,學生會的那幫人都不好來出手干涉我們了呢。”
的確,向我們襲來的晶體就是冰塊。就像是水產品批發商陳列櫃裏鋪墊着的那種維持低溫用的碎冰塊。看這路面上冰塊散落的樣子,至少也是一卡車那麼多的量了。就像是誰在坡道上把冰櫃裏的碎冰傾倒出來了的樣子。
仔細一看,她的身姿不禁讓我忘記了呼吸。
慌張地準備向我奔來的嵩月,也被四散在地面上的結晶滑得全身失去了平衡,只是嵩月比起我多了一整套完美的跌倒防護技術。
“誒?不會吧?!”
“——夏目君!”
我不禁悄聲向嵩月問道。緊接着,嵩月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我,輕輕點了下頭。
都是些像大沙礫般的半透明結晶。像這樣的無數小晶塊就向這個仍呆站在路中間的我襲來,如雪崩般鋪天蓋地、如駭浪般來勢洶洶。一下子,我都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我目前的處境。
正向我驚呼着的嵩月的話語,似乎也有種遠在千里之外的朦朧感。
察覺到遍佈在地上晶體的真面目,她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無視我如杯水車薪般的奮力掙扎,蜂擁而至的結晶羣把我衝擊得仰面癱倒在了地上。
“咦呀呀呀呀呀呀?!”
“嗚……”
樋口用着輕快的口氣向那位女孩子說道。我搜遍大腦,還真是找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太好了呢~,少女兩手合十,綻開了如花朵般的溫暖笑容。一點都不好。我現在渾身上下可都沒任何地方能用“好”來形容。
“啊哈哈~,我是家事部的部員嘛。想爲聚會準備一些食材呢。”
我再次緊閉上了嘴。
直面慘淡命運的我,卻意外地並沒有體驗到什麼衝擊感,取而代之的是種如同正身處幻夢中似的浮游感。在發現包裹住周身的只有空氣的時候,我這才恍然意識到這個我只是被金槍魚嘴挑飛起來了的事實。就像電影裏的慢鏡頭一般,我感覺地面在向我靠近。
還結着白色薄冰的一條巨大冷凍金槍魚。就算是保守估計,都至少有兩米五長。整條魚應該已經有三百千克重了吧。還真是一條讓人震撼的黑金槍魚。
“小婭不是有做人偶的麼。那個可是相當受人歡迎的,就在這個街區裏都有相當數量的愛好者哦。要算上全市範圍的話,可能都有將近兩百個了吧。”
不過真要說起來,UMA探測器……這個是怎麼回事?
附身在佐伯玲士郎的幽靈少女。被封印在機巧魔神“翡翠”的“副葬少女”。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滿面如夢幻般地微笑着、缺乏感情的文靜少女。這就是在我心目中那位名叫“志津間哀音”的少女的印象。
在金槍魚身上差點被甩下去的她,反射性地緊緊抓住了金槍魚的後背。然而,這一小點兒動作稍稍改變了一下它的行進線路。在坡道上劃出一條慵懶的弧線的黑金槍魚,不懷好意地將行進目標鎖定爲了正癱倒在地上冰堆裏的我。
這個由於重力而不斷加速迫近的黑影,與其說讓我聯想到了餐桌上的高級魚,還不如說讓我聯想到了滑膛裏的炮彈。
騎在金槍魚身上的女孩子,尖聲大叫着。
邊撫摸着還正遊走激痛的後背和後腦勺,我邊艱難地慢慢撐起了身子。
不經意抬起頭,從暴走裏安靜下來了冷凍金槍魚,就緊鄰着我如比薩斜塔般紮在土裏。在如冰川般的下坡道上留下一大條彎曲凹槽的這條凍魚,不禁下意識讓人以爲是戰場上沒有爆炸的啞彈。剛纔還真是千鈞一髮。被冷凍金槍魚撞死,光是在頭腦裏想象都覺得背脊發涼。
在這幅難以置信的光景裏,我頭腦裏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說起來,這東西是通過什麼原理來運作的?”
“對不起哦~。就在搬運冷凍金槍魚的時候,不小心撞翻平板車了呢。有受傷的嗎?”
“啊,完全不要緊的哦。畢竟這傢伙已經習慣不幸了嘛。”
而眼前的這位冷凍金槍魚少女,雖然的確與記憶中的她長得一模一樣,不過給人的印象卻截然相反。不僅感情豐富,臉上的表情也像走馬燈似的頻繁地變化着。明明是一臉惡作劇般的微笑,卻並不讓人覺得帶有絲毫惡意。真要說的話,這一點上倒是跟操緒挺像的。
緊接着,後背襲來一陣讓人不禁忘記呼吸般誇張的疼痛。似乎都浸透到了骨頭裏的那種鈍痛。噼裏啪啦地被折斷的樹枝,也隔着制服如針氈般刺痛着我的全身。似乎我就這樣飛着撞進了行道樹帶上的灌木叢裏。這應該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吧,畢竟萬一我飛着撞上的是混凝土牆壁,很可能就直接見上帝去了。
“不過,其實那些人偶裏都有事先安裝一些小型檢測器在裏面。如果檢測器察覺到附近存在UMA可能出現的波動的話,就會把這個情報通過發射器傳回我戴着的這個探測器,向我發出警報。整個就是這樣的構造。”
一條金槍魚。
“相當……有名的。在一部分業界裏的話。”
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這條冷凍金槍魚上,還騎着一個女孩子。
“危險!”
等我終於回過神來的時候,都已經只能仰天長嘆了。
這是一位有着如夢幻般容姿的可愛女學生。童顏的面容,白淨的肌膚。她的名字,我是再清楚不過的了。雖然和她本人這纔是第一次見面。
這個在數量上也太龐大了吧,我不禁在心裏喫了一驚。嘛,那些人偶本身的製作也的確相當精良就是了。
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我不禁向她確認到。於是這位冷凍金槍魚少女大大地眨巴起了眼睛。
從我們的身後陸陸續續地傳來新一輪的悲鳴聲。似乎不止是我們,就連路過的行人,都被這樣意想不到的洶湧冰流煩擾到了。其實這應該都算得上是一個比較重大的事故了吧。不經意地抬起頭來,就發現一個穿着黑風衣的男人像壁虎一樣緊貼在就近的混凝土牆壁上。爲什麼樋口這傢伙僅限這種時候能機靈地躲過這種飛來的橫禍?我心裏湧起了一股忿恨。
而登上這個坡度挺大的短坡道,就可以看見洛高的大門了。
然而,視界裏又閃現出了一個飛快滑來的新東西,這不禁讓正在路上稍微靠邊的地方瞠目結舌地坐着的我一時間都忘記了周身的疼痛。
那個時候,我的確隱隱約約地聽到從坡上傳來了一陣很類似悲鳴的驚叫聲。
並不是性格不同。只是,在我眼前的這個她,纔是原本的哀音。
簡而言之,樋口就是單純地被阿尼婭很好地利用了而已。雖然說是這麼說,不過似乎本人卻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要去指責阿尼婭的什麼不是好像也的確有點牽強。被拉到他身邊一路同行的我和嵩月,也只是單純地認爲他很可憐而已。
望了一眼剛纔說話的人,之前騎在冷凍金槍魚身上的少女眼瞳閃耀出了光輝。
似乎有個聲音從天上掉下來砸中了我的頭部。
驚得目瞪口呆的我,只能直直地回望着嵩月端正的面龐。這個所謂的“相當有名”,到底是在個什麼樣的業界裏?!
“……不會引起什麼問題麼,這樣往人偶裏私裝什麼檢測器之類的東西……”
我慢吞吞地支起了身子。從剛纔以來的一連串驚訝都已經讓我忘記了去抱怨什麼。何況我全身四處都遍佈着的傷痛,都已經到要一一去數都會嫌麻煩的程度了。話說被三百千克重的金槍魚撞上都還毫髮無傷的人,真該立即轉行去當武術格鬥家,此人日後必成宗師。
樋口邊這樣說着,邊得意地仰起面龐,高聲大笑了起來。
然後,我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發現坡頂湧起一片閃着白亮輝光的結晶——
“啊、士郎君!”
“爲什麼……會有冷凍金槍魚之類的……”
我嗓音沙啞地向她說道。
突然腦子裏閃過這樣的問題,我不禁試着向他提了出來。雖然我以爲又是根據一些什麼高深莫測的原理來製造的,不過出人意料的是,從樋口嘴裏說出的話思路和條理卻相當清晰。
“更何況銷售人偶的,可是那個本身就像一個精緻人偶般的‘洛高魔女’嘛。在一部分的收藏家裏,她可是享有盛名的哦。不僅如此,私下裏都還流傳一種說法,說這些人偶都有被當做幸運人偶來對待的吶。畢竟也的確存在一些關於幸運人偶的奇聞異事,比如多虧了人偶找到好工作了啊、多虧了人偶跟夢中情人結婚了啊、多虧了人偶瘦身成功了啊之類,亂七八糟的親身經歷鋪天蓋地……”
因此,我連一聲哀號都沒來得及叫出口,就被這突然瀉下的災難吞沒了。
這次我終於能驚叫出聲了!
嵩月嘴裏冒出了一個驚訝的聲音。目瞪口呆的她全身僵直在了原地。有什麼值得這麼喫驚的事情麼?我不禁在心裏嘀咕着。嵩月那充滿着驚訝的視線,只是直直地鎖住了那位還跌坐在地上的少女。
“噗哇……?!”
“……那個什麼攝影總賽,有那麼權威麼?”
一位有着不禁讓人胸悶般程度的美型、待人處事又有板有眼的一本正經的學生會長。身着一套純白的改造後的制服。這個人也和“二週目世界”裏的他自己基本上沒有任何區別呢。
身材嬌小、屬於家事部部員的少女,“嗯?”地露出似乎不可思議的表情,微微偏起了頭。
“嗯?你、是誰呢?你是認識哀音的嗎?”
“認識……可能你還並不認識我,不過我可是在很早以前就一直對你……”
不知怎麼的,這位嬌小的少女一下子害羞似的提高了音調,微笑着回答道。
“誒……”
輕輕地,她眯縫起來的雙眼上彎成月牙的形狀。似乎一臉格外喜悅的樣子。
不過,一旁的某人只是以平常的心態,冷眼看着這個因爲痛苦不住呻吟的我。
“啊、不、並不是那個意思。”
一位身材嬌小、皮膚白皙的少女。身着洛高的女生制服,戴着褶邊如花冠似的頭飾。雖然有着溫柔而嫺雅的容姿,不過卻閃亮着一雙充滿好奇心的大眼睛。
哀音那無憂無慮的微笑映在我眼裏的,不禁讓我心如刀絞,痛苦得差點喘不上氣來。
被她話的影響,我回過頭去,這才察覺到了這位被稱爲“士郎君”的人的真面目。
“那裏的同學,似乎受傷了呢。黑崎君,拜託你帶他們去治療一下。”
這樣說着的他,轉向了從剛纔起就一直在他身邊靜靜地守望着的女學生。
“好的,會長。”
從佐伯大哥的身後走上前來的,是一位如模特般儀表堂堂、氣質高雅的女學生。恰好到披肩長度的黑髮和塑料的黑框眼鏡,完美地襯托着她的這份姣好的面容和凜然的風貌。
我僵直在了她的面前。畢竟在“二週目世界”裏,黑崎朱浬,作爲科學部的代理部長,是和我們最親密的高年級學生。然而在這個世界裏的她,即是看見了我,也連眉毛都不抖一下。
“朱浬……?那身制服是……”
驚訝萬分的我不自覺地問出了口。她現在身着的,是一套和佐伯大哥的制服非常相似的純白色改造學生制服。在我所知的範圍裏,就算是包括她所有穿過的便服,這樣穿着白色衣物的身姿似乎也都是前所未有的。她的這個身影無疑是向我對她的一貫印象裏扔下了一顆核彈。
“這是學生會會員的制服哦。讓我來看下傷口吧。”
她仍然只是用着這樣事務性的口氣冷淡地回答了我的問題而已。
我的心情不禁烏雲密佈,陷入在了深切的苦悶裏。不過這位白衣的朱浬也並沒有應該受到非難的理由,畢竟她會做出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我所熟知的那位名爲黑崎朱浬的女性,已經不在了。她已經在“二週目世界”裏被人殺死了。
“傷口還在痛嗎?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並不是重傷,要去醫院嗎?”
察覺到我眼眶裏正在打轉的淚水,白衣朱浬向我詢問道。
“啊……不用了。十分抱歉,我沒有什麼的。”
我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雖然她對我的態度顯得這麼生疏見外,不過我心裏卻很不可思議地平靜,並沒有湧起任何悲傷。這個人,並不是那位我所熟悉的朱浬。只是在這個事實上有了切身體會而已。
同時在另一邊,邊按着裙子邊站了起來的哀音,一臉惡作劇似的表情靠近佐伯大哥輕聲耳語道。
“士郎君,我該怎麼辦纔好呢?哀音,可能被他告白了哦。”
“告白?”
佐伯大哥驚訝地皺起了眉頭。我在一旁不禁慌了手腳。在那裏亂說些什麼哦,你這金槍魚女人!
“都說了不是這樣的嘛。我話裏可是完全沒有一丁點兒那個意思的。”
面對在這個世界裏事實上纔是初次見面的學生會長,就在我拼命地在大腦裏尋找合適辯解方法的時候。
用手抹去破開的嘴脣滲出的血痕,我站了起來,衝到那個穿着工作服的男人面前一把揪起了他的衣襟。月牙般的眼睛如同一下子滿月了似的睜圓了,他離地的身體驚訝地彎成了弓形。
“走吧,嵩月……”
能面不改色地堂堂說出這種陳腐臺詞的樋口,和能用汽笛般尖銳聲音發泄滿腔怒火的佐伯妹妹。這一對絕配已經儼然變成在校門口即興演出的相聲組合了,無數雙眼睛就這樣齊刷刷地向我們望了過來。嵩月在一旁更是趕緊把自己的臉深埋進了圍巾裏,惶恐不安地環視着四周。像這樣聚集起大堆人了的話,出現察覺到嵩月真面目的人也就只是時間問題了吧。
望着像壁虎一樣在牆上趴成大字型的我,嵩月一下子睜圓了雙眼。隨後。
“結、結婚?”
用着差點哭出來的表情,光前輩心驚膽戰地向我做着說明。然而就站在我身旁的嵩月,似乎一瞬間就連身邊的氣氛都陡然爲之一變。心裏一驚的我不禁下意識地轉過頭去望向她的側臉,不過她的表情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我的錯覺麼?
“夏目君……”
“稍……Stop、Stop(Stop:住手)!怎麼突然就暴怒成這個樣子了呢?!請冷靜一下吧。那袋牛奶,就送給你當做我的賠禮嘛。”
光前輩禮儀端正地向我鞠了一躬。這樣意想不到的誇張舉止不禁讓我困惑了起來。
“是的。嘛,基本上是吧。”
嵩月在我身邊冷靜地分析着現狀。的確,這個氣氛和文化祭啊體育祭之類的前夕非常相似。
這不就和聖誕晚會沒什麼關係了麼,雖然我是這樣認爲,不過看到光前輩那一臉陶醉的表情,我還是放棄了去指責這個傳說的一些微妙的不是。
終於解除了警戒心的光前輩,似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地望着我們。我不禁忍住了由疲憊而發的嘆息,抬起手來指向了已經完全洋溢着祭典氣氛的教學樓。
“十分抱歉,叫得太遲了呢。我剛纔是在趕着運送麪包!怎麼說呢,就不小心直接撞到你了吧?”
沐浴着朝陽晨光的碎冰,閃爍着如寶石般七彩的光芒。
就在我面有難色地躊躇着的時候,真日和又露出了那看着很讓人不爽的噁心笑容點了下頭,然後從錢包裏取出了一張照片。湊過去看照片的我和嵩月幾乎同時驚訝得屏住了呼吸。
“那個,夏目君、和真日和君是朋友嗎?”
就因爲光前輩這句開玩笑般輕快的話語,嵩月的臉就一下子紅成了熟透的蘋果。這個對一般的玩笑而言實在是太過誇張了的反應,不禁讓我在心裏大喫一驚。與其說是這個在我心中的影響揮之不去,其實更多的原因是我被嵩月泛着紅暈的側臉迷住了,我就這樣呆滯地佇立在了原地。就在這個時候。
那裏又鑽出了一個身着黑衣的、在各方面都很糟糕地顯眼的男人。
“嘻嘻,在那邊的女朋友,也還請多多努力哦。”
“那個……被誰怨恨而被詛咒的事情……”
啊啊……我不自覺地感悟出了聲音。要真說起來,也的確到了這個季節了吶。雖然平常沒有去特別關注這個,不過洛高也還算是個教會學校,以前也的確聽說過,這個聖誕晚會是學校最重大的一個校級活動。
“就是聖誕晚會。這可是洛高全年中最隆重的盛會哦。”
她每次俯下和抬起頭的時候,垂在胸前兩側的長髮就會接連地跳動,就像垂着耳朵的小兔子似的。她的這個髮型我也很是眼熟。
“沒事的。阿尼婭不會去詛咒別人……雖然沒什麼根據,不過至少是不會對光前輩出手的。另外,我也不是那傢伙的男朋友。”
我壓低音量陰沉地埋怨出了口。可能是被我身子裏突然噴湧而出的黑色情感嚇到了,“咦”地一下子,光前輩緊抱起自己的身子縮成了一團。我一時間不禁焦慮了起來,趕緊繃出了一張和善的笑臉。畢竟光前輩她並沒有任何過錯的嘛。
光前輩帶着似乎相當懷念的語氣這樣輕聲說着。
“……女兒?”
用力揪住男人的衣襟的我,緊咬着的牙齒都磨出了聲音。把直貴和朱浬逼向絕路,直接誘發瑤的機巧魔神“白銀”被破壞,招致那場毀滅般悲慘結果的元兇之一,就是這個男人的背叛。在“二週目世界”裏,這傢伙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敵。然而。
冷凍的金槍魚,現在都還紮在土裏,慵懶而閒逸地享受着日光浴。
然而前輩還是沒從緊張中解脫出來。反倒是目不轉睛地望着我的她,臉上滿布着恐懼的神色,淚水打轉的眼眶甚至都面臨決堤了。
衝擊的來源一輛運貨手推車。滿載着塑料箱子的手推車,以相當的突進速度撞到了我的後背,把我直接挑飛離了地面。
“是的。對、對不起。我叫沙原光。目前是擔任學生會的會計……”
我滿心的疑惑不禁化爲了言語。雖然學校並沒有行課,但教學樓裏依然人山人海,滿眼望去都是學生。基本上就是全校學生如平日上學一般都來到了學校裏似的感覺。
“誒?你在指聖夜會的事情嗎?”
這裏真的是洛高麼?就在幾天前,我在晚上躡手躡腳潛進學校的時候都還不是這個樣子,這才過了多久?
“在、在!”
光前輩反而露出了大喫一驚的表情,不禁向我們反問道。
“呃,那個,不用向我道歉的嘛。”
總之先再次確認下,以防認錯人。
“真……真的嗎?”
嵩月就像在感嘆似的自言自語了起來。的確如此,我也完全同意。畢竟家事部都在準備現場解體金槍魚這樣的活動了嘛。
“在聖誕晚會的夜裏,如果在教學樓裏被女孩子告白、如果在中庭裏被女孩子告白、如果在操場上被女孩子告白、如果在上學路上被女孩子告白而成雙成對的情侶,將會獲得永遠的幸福哦。”
不勝感謝,我就這樣向光前輩致以了由衷的謝意。而不知爲何,光前輩的目光津津有味地在我和嵩月間來回遊走着。
其實我也是很清楚的。眼前的這個真日和,並不是我們所熟知的那個真日和。
“是的。這個教學樓……發生了什麼事麼?大家都在忙着做什麼呢?”
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圖。光前輩倒吸了一口涼氣。
“喔,佐伯。”
從身後又傳來了一個很耳熟的聲音。
從我的手裏解脫出來的真日和,似乎很迷惑地晃了晃緊張得都僵直了的頭部。望着我和他這樣的始末,光前輩眼睛裏又噙住了淚水。
“只是,有點兒想向前輩請教的問題。”
“哈、你說什麼?爲什麼我非得來詛咒光前輩不可呢?”
嘛,總之我現在終於清楚光前輩這麼畏懼着我的理由了。
要準確地說的話,其實我不是這個世界裏的夏目智春,不過也沒有什麼其它代名嘛。光前輩還是這樣用噙着淚水的眼睛緊緊地凝視着我。
我和嵩月不約而同地把頭在同一個時間往同一個方向偏出了同一個角度。光前輩不禁微笑了起來。
緊張地問着這樣問題的光前輩,聲音越來越弱,後面的話都聽不清楚了。我心裏的疑雲不禁更厚重了。
邊推着很眼熟的自行車,邊向我們這邊走過來的人,就是同班同學的佐伯玲子。
“規模……還真是宏大呢。真了不起。”
“傳說?”有過這種東西麼?
“那、那個……對、對不起。夏目君。都是我不好吧。就是我讓你們就這樣站在路中間說話的緣故……”
“聖夜會?”
我握起了嵩月的手,靠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嵩月也無言地輕輕點了一下頭。
“呃、你說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因、因爲,夏目君、就是那個洛高‘魔女’的男朋友,對吧?小六夏、以前有這樣說過……”
“的確是呢。”
“我們學校的文化祭……已經早就結束了吧。”
“啊。”
“能在這樣的清晨與你相會,是個多麼讓人感到榮幸的偶然吶。這一定預示着我們緊緊相連的命運呢!”
嵩月靜靜地呼喚着我的名字。她的手也輕輕地靠在了我的手上。
“你、你是……夏目智春君……嗎?”
“光前輩!”
“那個……我、有做過什麼的嗎?”
慢慢地走近她的我,向她揮起了手。
我邊這樣靜下心來說着,邊從真日和手裏一把抓過盒裝牛奶。到頭來還是不喝的麼,真日和不禁尖起了嘴。
“夏目?在這個到處都是冰塊的地方做些什……哥哥也在?”
推着手推車的這個男人,邊露出一張嘿嘿地傻笑着的臉,邊取下了帽子。
相互對視着的我和嵩月,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就在這個時候,我的目光無意中捕捉到了一位在教學樓大門口似乎無聊地佇立着的學生的身影。一位看起來給人似乎很不可靠感覺的、身材嬌小的女學生。似乎是正在等着誰的樣子,不時地抬起手腕看着時間,一臉不安地環視着周圍。
“應該是在準備什麼祭典之類的吧……我想的話。”
趁大家注意力都還集中在樋口身上跟着人羣起鬨的時候,我們屏聲息氣地悄悄溜走了。
光前輩望着這樣在臉上寫滿驚訝的我們,輕輕地笑出了聲。
偷偷潛入學校大門,才發現這裏面也與平日大相徑庭。
這位女學生頓時喫了一驚似的抬起了頭。臉頰兩邊的束髮也跟着跳了起來。總覺得就像是小動物般的舉止,可愛得讓人不禁心生愛憐。
一個身穿印着麪包店標記工作服的年輕人。一位如同一直都訕笑着似的、兩眼可疑地上吊成彎月形的少年。我也很清楚他的名字。我心裏的激憤頓時炸裂開來。
“……還真是個既隨意又荒誕的傳說呢……有必要連場所都去限定的麼?”
“呃,該怎麼說呢。雖然我並沒有什麼印象了……對了,你想不想看我女兒的照片?她的名字叫美美安呢。”
接二連三地出現熟悉的面孔,讓我的大腦都不禁冒出了黑煙。畢竟是在學校正門這樣顯眼的地方引起的騷動,要想不引人注目也是不可能的事情。雖然我們原意是想避人耳目,不過看來之前的辛苦努力已經確定是完全白費的了。
“呃,樋口。怎麼你會在這種地方……好了,你先把你那件噁心的外套處理掉吧!”
似乎舌頭都打結了般的話音。她也完全和“二週目世界”裏的她沒有任何改變呢。特別是性格並沒有變得老成這一點,讓我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氣。
“有點想問的、問題嗎?”
“嗚哇!”
“是光前輩吧?”
通向教學樓的大道兩旁,整齊地羅列着夜店的帳篷。就連教室裏走廊上的四面八方,都要麼是貼着海報要麼就是立着看板。四處都裝飾得很精緻的校園裏,就連樹上都掛滿了彩燈。
“那東西給我能有什麼用?!就是你……就是因爲你……!”
一記猛烈的衝擊感攜着一個充滿氣勢的聲音向我背後襲來,我不禁被撞飛到了教學樓的牆邊。
我放鬆了顫抖地緊揪住真日和衣襟的手腕。
光前輩帶着似乎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向真日和問道。真日和只是甩了甩腦袋。
“嘛……大家這樣幹勁十足的樣子,也多多少少能理解了呢。”
“讓條路讓條路!”
這是一張纔出生半年左右的嬰兒和抱着她的一位女人的合照。女人非常年輕,或者應該說成年輕過頭了。最多也才十七、八歲的樣子。和光前輩、嵩月她們幾乎是同年的。她都已經是那個小嬰兒的母親了麼。而且,如果那個嬰兒是真日和的女兒的話——
“就是這樣的呢。知道我們學校的一個傳說嗎?”
“對了,真日和君結婚都已經快過一年了呢~。”
“……六夏……你這傢伙就是元兇麼。”
“沒有的事……我纔是相當抱歉。光前輩,你並沒有任何過錯的哦。”
“真、真日和!你這傢伙!”
我難以置信地怪叫出了聲。
“呀~~,你這樣說我很害羞的呢。”
真日和一臉幸福得像融化的黃油般開懷笑了起來。我指着照片上人的手指都不由得顫抖了起來。
“這個、就是真日和的女兒?你說已經結婚了……那,這一位就是真日和的夫人了?”
“啊……祝願一家幸福美滿。”
嵩月溫文爾雅地向真日和一家送去了祝福。
“呀,非常感謝。真的非常感謝。說來也非常慚愧,爲了照顧養活全家,我都只能輟學洛高開始工作了呢。”
這樣說着的真日和,挺起了套在工作服裏的胸膛。原來如此。難怪這傢伙會推着堆滿面包的推車四處奔走,原來已經是麪包店的員工了麼。然後作爲學生會會計的光前輩,就是在這裏等着真日和運麪包過來。
“夏目君,你怎麼了?”
望着呆然矗立在原地的我,光前輩不禁擔心地向我問道。我這才終於回過神來。似乎因爲一時間過多意想不到的發展被塞進了腦袋,讓我陷入了一個稍稍放下心來的輕鬆狀態。
“不好意思,只是稍微有點頭痛而已。”
我邊弱氣地微笑着,邊搖了搖頭。
“噢,額頭上都流血了哦?快去保健室讓醫生看一下比較好吧。”
望着女兒的照片幸福地笑開了花的真日和,對我的語氣也很奇妙地變得異常親切。
“現在就去。那我告辭了。”
都是因爲你這傢伙的錯!然而,事到如今的我,也完全沒了可以把這句話發泄出口的心境,只能無奈地輕聳了一下早已脫力的肩頭。
嵩月跟在我的身後,我們走向了保健室。
並不是因爲被真日和提起所以我們纔去那裏,而是也沒其它地方可去了。我對被阿尼婭催促來到了學校這件事本身並沒什麼怨言,但關鍵問題是在於她絲毫沒提到過來學校該去做什麼。雖然阿尼婭的確說過在學校裏有要給我看的東西,不過我也錯過了機會去問她那究竟是什麼。
越走近保健室,我的心情也如烏雲密佈般變得越沉重。雖然作爲我個人不是很願意承認,但事實上,心情的這份沉重也和身邊的嵩月有着密切的關係。
那是飛到這個世界裏來第一天晚上的事情了。就是這個保健室,這個我曾對嵩月表白我喜歡她的地方。不過,直到現在我還是沒得到她的答覆。
嗯~~,樋口稍微思考了一陣。
“如果允許的話,就請讓鳳島我來幫你做一下傷口的應急處理吧。”
那位女學生望着我,畢恭畢敬地低下了頭向我解釋道。苗條的身形,漆黑的長髮。凜然且富有氣質的端正面龐。並不讓人感到一絲傲慢的、如妖精一般縈繞着縷縷憂鬱的美少女。
“呼嗯。不管怎麼說,也是剛來到異世界的呢。”
“……”
嵩月表情僵硬地搖了搖頭。
“哈哈哈……”
“那去科學俱樂部的活動室去怎麼樣?小婭也肯定快到學校了吶。”
冰羽子陳述的語氣顯得半信半疑,然而我可是再清楚不過的了。哀音一手製造的災難的受害者就連在這裏都還有的麼。不過考慮到一旦瞭解了實情的鳳島冰羽子想必會直接去找佐伯大哥大吵一架的情況,爲了不讓自己被捲入這樣傷神的風波里,我對此保持了緘默。
“啊、不,我也並不知道的。那個,就因爲這樣,你就一直看護着他?關係相當親密吧?”
“我的哥哥。”
就像被嵩月拖着一般,我再次回到了走廊上。
“哥哥,果然比起我來,還是更加在意嵩月同學的麼?”
似乎就這樣自說自話地信服了。
“是的。”
“是的。啊……如果可以的話,就我們兩個人。”
嵩月不知怎麼的臉頰微微泛紅地斟酌着詞句。
“噢,找到了。智春、嵩月,你們之前都跑哪去了哦?”
我向着保健室裏問道。不過並沒有聽到校醫的回應。保健室裏也沒有她的身影。
學校裏有裝飾校園的人、練習着樂器或者話劇的人、縫製劇服或者變裝衣物的人、製作大道具的人等等等等,一派繁忙的景象。不僅是在教室裏,甚至就連走廊上,都有學生在繁忙地來回奔走。雖然這樣的好處是讓混進了人羣的我們也不怎麼顯眼了,不過相對地,由於我們在路上無意撞見熟人的幾率也大大提升,因此我們無時無刻都必須更加註意四周的人流。
這裏看來還有個什麼根本性的原因尚未揭曉,我的直覺不停地這樣提醒着我。不過,一絲清涼的觸感打斷了我的思緒。是嵩月。一臉嚴肅的嵩月,不知爲何,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就像是在勸我別再深究下去了似的。
然而,就在我儘量開動着那早已亂成一團漿糊了的大腦苦苦沉思鳳島兄妹矛盾的根源的時候。
“這個、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什麼原因纔會引發那樣的結果……”
“是的。也就是在法律上所述,在旁系兩代以內的年長男性。在生物學上,鳳島蹴策和鳳島冰羽子的雙親是同一對夫婦個體。”
“……哥哥。”
“剛纔的嵩月,難道就是我校榮光的超級偶像嵩月奏大人?那位接受美神眷顧而奇蹟生還了的巫女?在哪、在哪裏……?!”
“不方便在智春面前提起的事?”
“商量?和我?”
“那就這樣辦吧。這個是活動室的大門鑰匙。這一陣不知有誰來過,把活動室大門大卸八塊了,害得我們後來處理這個問題都沒少費神吶。”
“怎麼會在……這裏?”
“難道你知道些什麼嗎?”
“……還行吧。稍微有些事情太令人震驚了而已。”
“金、金槍魚……”
“也的確是這樣的呢。畢竟這也不是什麼必須保密的事情。我只是在照看傷員而已。”
“在、在說什麼哦,真是的,冰羽子。很明顯你一直都穩穩佔據着我心中的最高點嘛。”
“呃,這個……”
“那個,他是怎麼受傷的呢?”
“我能相信你的話嗎?”
不過冰羽子卻覺得我的這個反應相當可疑。
“雖然鳳島我並沒目擊事件的全過程,但在綜合了在場目擊者的衆多說法後,可以推得他的負傷是由在上學路上受到突然俯衝而下的冷凍金槍魚碾壓所致。”
冰羽子那臨近冰點的聲音,把直到剛纔都還燃燒着的鳳島大哥整個凍成了尊冰雕。
嵩月強硬地扯起了我的手腕。
在這樣鼻尖差點都碰到我了的至近距離裏,她用那雙熊熊燃燒着眼睛像盯着獵物般地瞪視着我,我不禁立即就在心裏豎起了白旗。跟現在的她唱反調無疑是在自尋死路。何況從剛纔起,我那被緊緊握住的手就被她如同祈禱般地放在了她的胸前,這讓本已失去戰意的我更加自暴自棄。
教學樓裏,爲了四天後迫近的聖誕晚會的所需準備,大家都拿出了看家本領緊鑼密鼓地進行着。
“啊……稍等一下。”
半垂下眼簾的冰羽子,文靜地逼問着已經變得啞口無言了的鳳島大哥。鳳島大哥趕緊像撥浪鼓般猛搖起了頭。
既然如此——我不禁這樣思考着。既然如此,那爲什麼在“二週目世界”裏,鳳島蹴策會否定冰羽子是她妹妹這樣的關係?不僅如此,冰羽子又到底是爲了什麼纔會那麼積極地去協助炫塔貴也?並沒有什麼必然聯繫的兩個人,又是爲了什麼纔會走到一起,而且不惜冒那麼大的危險也要締結契約?
“稍微受了點傷……能用一下繃帶和紗布嗎?”
雖然我並不想讓自己就這樣陷入苦悶,不過這個嵩月緊隨在我身後的樣子,也和那天晚上的情形太過相似,不禁讓我脆弱的神經再度直面考驗。
嵩月抽回了手,並叫住了正準備轉身離去的樋口。
鳳島大哥的臉上“唰”地一下子褪去了血色。
我心裏稍微有點動搖地回望向握住我手的她。
“你剛說了什麼?……嵩月?!”
“畢竟、是兄妹嘛。”
堅持裝傻的鳳島大哥拼命地向着冰羽子辯解道。看起來並不只是冰羽子對她大哥,似乎鳳島大哥也很關心他的妹妹呢。不過,這樣的事實卻只是更加深了在“二週目世界”裏他們矛盾關係的疑點。
“嵩月?怎麼了?”
“不好意思。”
“我們走吧,夏目君。留在這裏、不好。”
“不行!”
樋口一臉很不可思議地轉回了身子。
“這、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用着恭敬的口調,女學生向我徵求着意見。溫和地微笑着的她,讓我不禁一瞬間忘記了呼吸。嘴角不住地抽着筋的我,勉勉強強顫抖着說出了她的名字。
他們兄妹的牽絆還真是相當牢固,現在的我至少已經能肯定這一點了。
不過冰羽子似乎並沒期待着我的回覆。
“……啊、沒事。”
“……鳳島蹴策?!呃、哥?哥哥?”
這樣說着的冰羽子,拉開了身後的簾子。保健室的病牀上,正躺着一個人。染成接近銀色的頭髮如刺蝟般倒立着,看起來並不怎麼精明的一位男學生。
對着不拘禮節地湊過來盯住了我的樋口,我只能露出了弱氣的笑容這樣回答道。
相對地,在病牀邊拉着的簾子稍微動了一下。從淺藍色的簾子拉開的一條縫裏,探出了一張身着制服的女學生的臉。
我只能邊裝傻地乾笑着,邊接過了大門的鑰匙。畢竟活動室大門被破壞的原因,就是上次跟着我來到活動室的秋希的拔刀斬,何況破壞大門的根本目的只是爲了開門,這個我實在是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慌忙換了個話題。
“啊、原……原來如此……”
這樣輕聲說着的冰羽子,總讓我有一種似乎她一瞬間表情變得相當溫和了的感覺。
還真是對長得不相像的兄妹呢,我邊這樣想着,終於明白了一件事。都是有着“鳳島”姓氏的操縱冰使魔的“惡魔”。雖然之前都有直覺到他們間可能的關係,不過當時並沒法證實的那個猜想。
“那個……”
似乎嵩月有特意地裝出一副什麼都沒聽到過的樣子。這樣充耳不聞的態度,一般就可以說明是我被甩了吧。
“那這樣的話,就還是別去帶你們去教室裏更好呢。畢竟同班同學也不是全都知道你這個情況的嘛。”
“呃”地從喉嚨裏憋出一聲怪叫的我,視線不禁來回地在鳳島蹴策和冰羽子間遊走。冰羽子靜靜地點了一下頭。
“傷員?”
“……鳳、鳳島冰羽子。”
“呃,不過、傷口還沒……”
“鳳島我、有必須回答這個問題的義務嗎?”
說是這麼說,不過看來在這個世界裏的他們也並不是“惡魔”呢。
“嗯……的確如此。”
“好、好嘛。”
隨着一個如大石頭掉進了井裏一般巨大的心跳聲,樋口的眉毛都提到了頭頂上。
我基本上是以自暴自棄的低迷心境,粗暴地推開了保健室的門。房門並沒有上鎖。
“校醫的瀑原老師目前外出了。”(校醫老師姓裏第一個字“滝”在中文裏沒有,按漢字意思等效了一個)
雖然的確不太想再和她扯上任何的關聯,不過在情理上不慰問一下病人也有點過意不去。
“……呃、冰羽子?!”
“樋口。”
冰羽子對我的問題陰沉起了臉。
冰羽子冷淡地向我反問道。這出乎意料的問題,不禁讓我陷入了困惑。
“啊,這樣的話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喔。總覺得這纔沒過多久,你就憔悴了許多呢,智春。你還好麼?”
然而,就在我正準備牽着嵩月離開這個地方的時候。
“有點、想商量的事情。”
在保健室裏竭盡全力地向妹妹大人不住道歉的鳳島大哥的聲音,也還回蕩在我的耳邊,久久不願散去。
突然一個聲音叫出了我們的名字,我不禁驚得停下了腳步。迴轉過身子一看,一位身着黑色風衣的男學生正向我們走來。
“誒?”
就這樣轉身離開了的話,那我們又是爲了什麼纔到保健室裏來的?不過嵩月的臉上已經陰雲滿布、電閃雷鳴,嚇得我心臟差點沒從喉嚨裏跳出來。
我不禁有種連表情都石化了般的錯覺。不過,嵩月還是緊緊地盯住樋口,並沒向我回過頭來。樋口的臉越來越因爲驚訝而變得扭曲。
像具屍體般靜臥在牀上的鳳島大哥,“唰”地一下睜開眼睛,如手機翻蓋一般只有腰部轉過90度地立起了上身。那雙滿布血絲的眼睛以都快衝出眼眶了的氣勢飛速掃描着整個保健室,喉嚨裏爆發出瞭如雷鳴般的咆哮。
“嗯?怎麼了,嵩月?”
的確,依現狀來看的話,能避免的麻煩還是要儘量避免。萬一又被捲入到了什麼麻煩裏就太可怕了。
嵩月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那就去下學生食堂吧。”
撓頭都撓出聲音了的樋口,用着輕鬆的語氣這樣說着。嵩月也似乎沒有什麼不滿的,跟在了樋口的身後。
“那我們去了哦,智春。之後就在活動室匯合,你先在那邊稍等一下吧。”
樋口這樣說着,舉起了右手。然戶,就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似的,他又轉過身來靠在了我的身邊。
“放心吧。我不會對嵩月出手的……嘻嘻嘻。”
這樣留下了一句話後,他就帶着嵩月走遠了。望着樋口他們漸漸遠去的背影,我不禁發出了牢騷。
“你那‘嘻嘻嘻’到底想說什麼?!”
我小聲地咒罵着,狠狠用力捏緊了手裏的科學俱樂部活動室的大門鑰匙,沒精打采地邁出了腳步。
雖然已經盡全力地不去想了,不過我在心裏都還是相當在意嵩月想商量的事情內容。不想讓我聽到的內容,而且偏偏還是去找那個樋口商量,能猜到的相關話題寥寥無幾,就算扳着手指頭都能數出來。果然是最近在保健室裏發生的那件事麼。
“……”
在喧囂的教學樓裏變得孤身一人了後,空虛起來的心裏突然湧起了寂寞的感覺。
孤單一人身處陌生的場所的心境,我直到現在才終於有了實感,才終於回憶起那早已被我塵封在記憶角落裏的淒涼感覺。這就叫做孤獨吧。就像自己的心裏,被挖出了一個巨大空洞般的感覺。突然意識到從剛纔起就不自覺地望着右肩斜上方向,我不禁苦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我不禁把手壓在了胸前。原來如此,只是操緒沒在我身邊。
“小智?”(又來了,經過正面反面仔細觀察,這裏又是御用愛稱的TOMO)
被沉重的寂寞感壓倒、深埋着頭的我,因爲一句和緩的話而抬起頭來。
“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哦?”
在意外地靠近的地方,站着一位身着運動服和制服裙的、打扮得很活潑的女學生。水靈的一雙大眼睛很讓人覺得印象深刻。她就是大原杏。
“……杏。”
“哇、怎麼了哦,這個傷口。”
我只是在嘴角浮現出輕輕的微笑,僵硬地向她點了點頭。
回想到這裏了的我,心裏不禁滿溢起了哀傷。
那個時候她也是這樣用力地牽着我的手,硬是把我拖進了田徑部的活動室。
“果然,又是他搞的鬼呢……樋口那傢伙,我饒不了你。之後看我用田徑短跑鞋釘把你紮成篩子!”
“爲什麼會一個人哭泣呢?”
“答、答覆?”
我在心裏死死地憋住就快噴湧而出的悲傷,靜靜地向她點了點頭。杏向我浮現出了微笑。
杏的臉上一下烏雲散去,綻開了如朝陽一般燦爛的笑容。
杏的這句話差點沒嚇得我的心臟從喉嚨裏跳出來。她已經成長了一年了,這句話換過來說,也就是我年輕了一歲的意思。對一般人來說可能並不怎麼顯眼,不過對親密的夥伴來說,這已經足夠讓人感得奇怪了吧。事實上,阿尼婭也沒有過一次把我和直貴弄混過的時候。
超乎想象地敏銳呢,杏。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女性第六感?
真是的,杏嘆了一口氣。
面對突然變得一本正經了的我,杏的聲音逐漸變得低沉。
我差點沒被嚇得心臟罷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都做了些啥,那個死男人!
令人大喫一驚的是,杏毫不懷疑地就相信了。抱歉,樋口,我不禁在心裏向他表達着歉意。這也就是所謂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吧。因果的這條鎖鏈還真是殘酷呢,我不禁這樣感言着。事實看來似乎也是如此。
“啊、嗯……”
拳頭上浮現出條條紅色,從那裏滲出了殷紅而溫暖的液體。然而我卻沒感受到一絲痛楚。可能是因爲心裏的裂紋過於深長,使我不禁對身體的感覺都麻痹了吧。
沒有一滴眼淚,也沒有一絲哀號。有的只是滿心的憂傷。我向杏許了下一個不負責任的約定,而這份沉重如泰山般緊壓住了我的心頭。這個約定已經不可能會實現了。我許下的,只是一個僅僅能將她的傷痛延後少許時間的謊言而已。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地大叫出聲。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出了什麼事,只是愣愣地抬起了頭。
杏小巧的手,卻意外地用力牽起我的手把我往某個地方拖去。
“知道了!肯定又是樋口那傢伙吧!”
“雖然很像……但是不是小智……”
“呸”地,杏擺出了一張鬼臉。我不禁一時間全身都石化了。
“纔不會向你告白吶,你夢去吧!”
“小尼婭嘛。她不是就跟你住在一起的麼。你不都說過那位是名門望族千金大小姐的嘛,就是金髮的那個人。”
你說什麼?居然還有這種事情?!直貴你這傢伙都隱瞞了些什麼!
“告……告白?!”
輕柔的觸感、溫暖的體溫,透着我冰冷的肌膚傳來。有誰從身後擁抱住了我。甘美的髮香如縷縷絲帶般縈繞住了我。總覺得這樣的香味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不禁狠狠地捶了牆壁一拳。
“知道了。肯定傳到。”
在女子田徑部的活動室裏拿出了急救箱的杏,開始利索地處理起我的傷口。用強硬的手段扒去了我的衣服,接連用溼毛巾輕拭着我的後背。
我除了去混淆視聽以外也別無他法。杏不禁皺起了眉頭。
“就、就是這樣的。現在的這個我就是樋口從‘無意識之丘’裏喚醒的夏目智春第十三號人格。看起來稍顯年幼的原因,可能就是精神上的變化作用在肉體上所造成的影響吧……”
“總覺得……你、縮水了?”
“……不好意思。”
總之不趕快找些什麼藉口搪塞過去的話,之後肯定都不知道會惹出什麼事情的。我撿了些適當的詞句努力地配合着她的說法。
“是這樣的嗎?”
以潮泉家的財力和地位,要編造一個阿尼婭在這個世界裏的身份想必也不是件什麼困難的事情。隱姓埋名地以“潮泉尼婭”這個虛擬的身份,她度過了在這個世界裏的五年吧。
“終於露餡了呢,冒牌貨。”
“應該是錯、錯覺吧?”
恍然發現杏正一臉認真地向我靠了過來。面對她意外地成熟的表情,我不禁有些心跳加速。突然纔回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比起我原來所在的世界,這裏已經是在那一年以後了。現在正在我眼前的,是一年以後已經成長了的杏的身姿。
對着已經六神無主了的我,杏進一步把臉靠了過來。
我不禁提出了抗議。不過杏只是對我吊起了眉毛。
“在騙人的是我纔對麼……或許的確如此吶。我並不是杏你所熟悉的那個夏目智春。”
杏只是沉默地望着這樣抱起頭來言語混濁地正深深苦惱着的我。
我就這樣靜靜地守望着她揮着手漸漸遠去的身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那個,還記得的。雖然記得……不過事情太過突然……”
“呃……”
“還真是拿你沒辦法吶。好了,快過來吧。”
“這個是、那個、被金槍魚和麪包店的運貨車撞到……”
最後,再一次,我重複着剛纔的話語,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
“智春你都跟我接過吻了的事情,別說都忘了哦?”
我是認真地否定着她的推測。雖然我的確不是這個世界裏的夏目智春,但也毫無疑問地是夏目智春本人。或許是我這份堅定的氣魄有傳達到她那裏吧,杏稍微露出了些疑惑的表情。
這“答覆”到底是指對什麼事情的答覆?
我的額頭已經是冷汗如雨點般淌下。然後杏向我的心裏捅來了最後一刀。
“誒?”
“杏。不……我其實是……”
“金槍魚?麪包店送貨員?”
“騙、騙人的麼?!”
就在那個時候,我的神經似乎終於繃斷了似的在心裏響起一個聲音。恐怕是心中的罪惡感終於滿溢出來了吧,這股突然襲來的沉痛感不禁煽起了我自暴自棄的衝動。再這樣矇混下去,可能也已經於事無補了吧,望向眼光正鎖定着我的杏,一股身心俱疲般的強烈脫力感如風暴般登陸了我全身。的確,正如她所說的一樣。
“永別了杏。”(特別註解:在日文裏,上面的“再見”和這裏的“永別”可以用同一句話表達,只是語境大不相同)
緩緩地站起身來的杏,就像成功抓出犯人了般得意地把手指向了我。
在我記憶中的杏,並不是這位正牽着我手的杏。
一對完全如盯着陌生人般的眼睛,直直地凝視着我。
“明明就是嘛。不僅隨隨便便地就翹掉田徑部活動,就連平常打工的地方也一直休息着不去。”
“那麼,就給我那個時候的答覆吧。”
“潮泉同學?”
“我家的父親也都覺得很寂寞了呢。偶爾還是來家裏喫頓晚飯吧。潮泉同學也會一起來的嘛。”
總之先胡謅一些出來試試效果。
“誒?稍微……”
“那我告辭了。你也要好好保重哦,智春的第十三號人格。”
“總覺得、你的長相似乎都變年輕了呢。”
“潮泉小尼婭……?呃……啊、的確是。”
“你……到底是誰?”
原來是指阿尼婭麼,我終於意識到了。
我縮在活動室裏牆角,背靠着牆壁,環抱着膝蓋,把臉深伏進了臂彎裏。
杏並不給我一點兒回答的時間,只是全身上下地張望着我遍體鱗傷的身子。
“有什麼復原的方法嗎?”
從她口裏說出的那個意想不到的名字不禁讓我陷入了困惑。杏眨巴起了眼睛。
我在心裏不禁真的湧起了一股抱歉的感覺,於是向她老老實實地道了個歉。雖然這跟我本人並沒什麼直接的關係,不過也算得上是間接的連帶關係吧。真是的,我不禁在心裏嘆了一口氣。直貴你這傢伙也是,把藉口都找好了再走也不遲嘛。
“真是的。渾身都是些挺嚴重的碰傷嘛。現在可能還沒什麼,不過到明天了肯定會腫起來的哦,這些傷的話。”
“在騙人的是你纔對吧。好了,乖乖回答,你、到底是誰?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不老實的話我可要用吉田前輩真傳的弧線式拋投法施行天誅了哦!”
“總覺得,這還真是久違了呢,能和智春這樣兩人在一起說說話。”
從“二週目世界”飛到五年前的這個世界來的阿尼婭,本來就是一位不應該在這個世界裏存在的人。同時肯定也沒有相應的護照或者戶籍。這樣的話,在這個世界裏就連正常生活也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她纔想到依賴潮泉家的吧。
杏不安地向我打聽着。她正擔心着的,肯定並不是正在她眼前的這個我,而是另一個我——原本在這個世界裏的那個夏目智春。
“這是怎麼回事?”
“嗚……”
還真是個莫名其妙的經過呢,似乎這樣想着的杏偏起了頭。嘛,一般都會這樣陷入困惑的吧。不過我也的確想不出來更好的說明方法就是了。杏皺了皺眉頭,又搖了搖頭。
被杏這樣拖着走去某個地方的樣子,不禁讓我回想起了一些很奇妙地令人懷念的過往。那個是才進初中沒多久時候的事情了,也是和樋口他們相識以前的事情了。因爲飛機失事讓操緒下落不明後,我被幽靈附身的傳聞也在學校裏廣爲流傳。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大無畏地、一如平常地向這樣在學校裏被完全孤立的我打招呼的人,也就只有杏而已。
嗯嗯,我不禁一個人在一邊瞭然於心地點着頭。
“吻、接吻……?!”
“樋口那傢伙,這次又是對智春做了什麼嘛?!催眠術?降靈術?人格轉移禁術?”
“智春?”
邊輕輕地往傷口上噴着冰涼的消毒液,杏邊這樣輕聲地向我說道。我只能裝出一副糊塗的樣子。
“那太好了。那麼,能代我向小智傳句話嗎?你快點回來吧,大原杏一直都等着的哦——這樣就行了。”
緊咬着牙齒都磨出了聲音的杏,滔滔不絕地大嚷了起來。我腦袋裏忽然電光一閃,正好可以用她的妄想借題發揮一下。
“啊、嗯。再見。”
“一週目世界”的智春已經死了。杏所熟知的他已經不可能再出現在她的面前了。她的願望也已經沒有機會再實現了,只是成爲了一句永遠無法傳達到他耳邊的話語。我對這樣的事實再清楚不過了,然而我卻還是隻能給她一句謊言。
“這個……要詳細說明的話就太複雜了……”
“誒?樋口?”
再一次,我抬起了拳頭,再一次,拳頭全力地砸向牆壁。如同重放一般,一次,又一次。
杏從活動室的房門前放着的籃子裏拿起了鉛球,還煞有介事地擺起了架勢。笨蛋,這東西萬一砸到人了會直接小命不保的吧,我不禁渾身都僵硬了起來——
這樣的拳頭,在某次砸向牆壁的途中突然被誰的手製止住了。
“那個時候我向你告白時的答覆。”
科學俱樂部活動室裏沒有一個人影。本來它的所在地也都是樓裏的一個似乎被隔離開了的陰森角落。不過,這種地方對現在的我來說正好是個藏身的絕佳據點。
“嗯……當然有。”
從身後飄來喃喃細語。催人淚下般,令人無限懷念的聲音,那種獨一無二的穩重語調。
“有什麼傷心事嗎,智春?”
“朱浬……?”
我慢慢地回過頭去。在令人驚訝的至近距離裏,映出了一張成熟美少女的秀麗面龐。她的嘴角嫵媚地微微上彎着。
“覺得很新鮮呢,會把我和朱浬混淆。我的話,可能稍微有點高興的哦。”
似乎很愉快地,她這樣向我說道。我這時才發現,她有着一頭齊到了胸間的長髮。她並不是那位和佐伯大哥在一起的那位白衣的朱浬,而是另外一個人。那位因空難而變得行蹤不明的、和朱浬如同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雙胞胎妹妹——
“難道說,你是……紫浬嗎?”
“答對了……呵呵,給你個獎勵。”
這樣說着的她,想安撫着一個小孩子般,輕撫着我的頭髮。這樣溫柔的感覺,讓我似乎從眼眶裏都滲出淚水。
“爲什麼……紫浬、會來這裏?”
我用着沙啞的聲音向她問道。然後,紫浬鬧彆扭似的稍稍彎起了嘴脣。
“因爲、我是這裏的部員嘛。”
“部員?紫浬也是?”
用着疑問的口調,我向她問道。如果我的記憶沒出差錯的話,在這個世界裏的紫浬,應該是一個被某個大牌的電影監督發掘出了天賦異能的天才女演員纔對吧。雖然一邊進行着女演員的活動生涯一邊作爲高中生來到學校上學這一點上無可非議,但爲什麼偏偏還會加入這樣一個看起來都不太正經的怪異社團?
然而紫浬卻是一口平靜的語氣。
“是的哦。我可是科學俱樂部原部長代理。雖然現在已經隱退了呢。”
“部長代理?爲什麼還會、特地、來當這種……”
望着一臉混亂的我,紫浬像發現了什麼新奇的玩具似的津津有味地靜靜眺望了一會兒,又再次向我開口了。
“呵呵,你看來並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位智春呢。雖然長得一模一樣,但卻不是一個人……還真是有趣呢,從科學角度上來說。”
“哈……”
“呃……那個是……”
直貴、朱浬,還有變得下落不明瞭的環緒他們。他們的身姿,直到現在都還栩栩如生地映在我的腦海裏。
“就像親生兄弟一樣的哥哥,和……像姐姐一樣的前輩,還有……”
阿尼婭邊解着圍在脖子上的紅圍巾,邊向我問道。我不禁鬧彆扭似的託着下巴回答道。
“嗯。這裏看過去沒有什麼障礙物,應該能看得更清楚的。”
還有,她一直都是我的仰慕和憧憬,她一直都活在我的心中,這樣絕無半點虛言的事實。
“你在那裏高興什麼哦?!”
突然挺進事件核心了的阿尼婭的問題,不禁讓我瞠目結舌啞口無言。
“嗯。就算是色色的願望也都沒關係哦。只不過有個R15的小小限制呢。”(不知道R15是什麼意思?勤用搜索吧,這裏就不解釋了)
我稍稍猶豫了一下,堅定了決心後,我把願望說出了口。
紫浬繼續往下說着。
“爲什麼、你能斷定這些事情?”
倏地,紫浬惡作劇似的輕吐出了舌尖。
“呃……嵩月說想和樋口商量一下什麼事情……”
我都一直憧憬着,自己有一天能變得像他們一樣,夢想能像他們一樣擁有自由和目標,擁有勇氣和毅力。然而直到他們離開身邊之前,我卻甚至連這一點兒小事都沒有察覺到。
“啊啦?”
這樣說着的阿尼婭邁出步子走向了走廊。那裏有的,只是通向舊教學樓樓頂的緊急逃生樓梯而已。我趕緊跟上了她的腳步。
“啊啦、小尼婭。很久不見了呢。”
然而這個世界裏的紫浬,正從身後緊緊地擁抱着我。
阿尼婭現身科學俱樂部活動室的時候,在那之後也沒過多久。在自動售貨機裏買了聽熱咖啡慢慢啜飲着的紫浬,輕輕地揮着手迎接着她。
“這樣可以嗎,智春?”
“……誒?”
“她,肯定還活着的呢。”
爲了撥開籠罩着這個瘋狂世界的迷霧——
好不容易正準備說出口的話,就被紫浬用隨便的口氣打斷了。
“啊、Stop。”
“樓頂?這樣隨便地上去沒問題麼?”
“應該也可以說是沒法讓你看的東西吶,紫浬。對你來說的話。”
阿尼婭向我露出細長的白色尖牙,一臉爽快地笑了起來。
“……你深深地喜歡着的吧,那些朋友。”
“那,我就許願了哦。”
紫浬扔出了一句這樣莫名其妙的話。你在搞些什麼,阿尼婭不禁皺起了眉頭。和思春期根本沒關係的,我不禁抬起頭來無聲地抗議着。
突然被這樣說還真是容易讓人困惑起來。不過,紫浬卻默默地笑了起來。
“這個……”
“你說她本人……我所熟悉的朱浬,並不是這個世界裏白衣的朱浬呢。”
我點了點頭。真乖,紫浬輕輕地笑出了聲。
輕輕地,她的手撫摸起了我的頭髮。然後她出其不意地繞到了我的正面坐下了。
我向紫浬投去了滿是怨恨的眼神。不過她滿懷深意地還以微笑。
總覺得,這就是隻有我所熟知的那位科學部部長代理纔會說得出口的話呢。同時,我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願望……嗎?”
在神經最緊繃的時候一下子被當頭潑了盆冷水的我,差點沒哭出聲來。
“那是你所熟知的,同樣名爲“黑崎朱浬”的另一個女孩子。”
紫浬堅定地向我說明着。我突然還想到了一件事。這樣說起來,不知道爲什麼阿尼婭也提到過類似的事情。直貴在自己臨近死期前,儘可能地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爲了讓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消失在任何世界裏。
“女性的第六感哦。很科學吧?”
“還不一定就是我被甩了嘛!”
“不過,好不容易地鼓起了勇氣,這些話還是向她本人傳達更好吧,我是這樣想的哦。”
將長髮盤起了的她,幾乎令人窒息般地和朱浬相似。
我不禁從自己出口的話語感到一絲震驚。就在我的眼前逝去的人裏,也包含着紫浬。在“二週目世界”裏紫浬,作爲被封印在機巧魔神“白銀”的“副葬少女”,被冬琉會長一刀穿刺,已經消逝得無影無蹤了。
“說起來,你遇到了什麼痛苦嗎?來,和大姐姐談下心吧。”
“哼,無所謂了。紫浬也在的話真是幫大忙了。過來吧,智春。有個想讓你看看的東西。”
“到底怎麼回事了嘛?!”
對着微笑着的紫浬,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朱浬……那個,我……”
“只是現在……請讓我稱呼你爲朱浬吧。”
用着自信滿滿的語氣,她向我斷言。
“嗯。”
與滿口如戲謔調侃的口氣正相反,她靜靜地注視着我的眼光卻是如此的溫和。這樣的眼神總讓我有種很奇妙的懷念感。就像被她那雙溫柔的眼瞳誘惑了似的,我以坦然的心境率直地向她道出了我的苦痛。
我只是目瞪口呆地張大了嘴愣愣地凝視着紫浬。呵呵,紫浬從容不迫地微笑了起來。
“嗯。不過,她還是活着的哦。”
阿尼婭冷眼盯住心情低落的我,招着手讓我過去。我突然想起了件事情,站起了身子。
“啊、嗯。我知道的哦。雖然詳細的事態並不知道,不過莫名地還是知道的。所以呢。”
“因爲有他們在……我纔會覺得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困難,都肯定能克服過去。無論再怎麼陷入絕望,只要有哥哥和朱浬在身邊的話……然而……”
“呵呵,OK。”
“那麼,你想怎麼做呢,智春?”
雖然我自己也很清楚這不過是我個人的自我滿足而已,不過就算是這樣,我都還是想說出口。至少我希望把曾經想傳達給朱浬的話,轉達給和她一樣的人。至今以來的感謝,以及從今往後的誓言。
絕對不是那樣的!我不禁在心裏呼喊着。科學部是爲了什麼才創立的?直貴和朱浬期望着我去做什麼?我回想起了我才入學洛高那天,朱浬向我說過的話。
“他們對你寄予着怎樣的期待呢?是扼腕嘆息一蹶不振呢?還是挺身而出幫他們報仇呢?”
“只有智春和紫浬麼?嵩月她們呢?”
“很重要的朋友嗎?”
我不禁氣得連嘴都歪了。不過名爲“噬運者”的“惡魔”只是冷淡地用清醒的語氣抱怨着。
“什~麼~?”
“我……想探明真實。爲了這次,我一定要徹底明白他們的願望……”
紫浬也令人驚訝般地一口答應了。
紫浬從頭到尾,都滿面溫柔的微笑,認真地聽着我的述說。
“嗯。比起長篇大論的說明,實地看一下明顯更快更方便嘛。”
你在說什麼“真是有趣”呢?我不禁嘆了口氣。這人比我想象的來得還要怪多了。
“把你拋在一邊?”
科學部的活動內容是研究探求黑科學的本質。
面對她這個突然的問題,我不禁啞口抬起頭來。
時至今日,我才終於領會到,他們有付出多麼大的努力和犧牲在背後幫助着我。就算不來幫助我都沒什麼的,只要他們還活着就已經足夠了。
“這怎麼可能……畢竟,朱浬可是在那個時候,在我眼前……”
紫浬的聲音,在我耳邊輕柔而溫和地迴響着。
“給你個獎勵。”
“嗬”地,阿尼婭吐出了一口氣。用輕蔑眼神望着我的她,似乎還很奇妙地顯得相當愉快。
如果這個是事實的話,的確朱浬也有了還活着的可能性。不過,在這之前。
緊跟在我身後的紫浬愉快地笑了起來。不過阿尼婭卻一本正經地向她回過頭去。
“……我的朋友、死了。還有……很多人因此受到傷害……”
對這樣的問題完全不需要思考,我本能地點了點頭。
“對這樣的乖孩子,姐姐就特意實現你的一個願望吧,無論什麼樣的願望都可以許的哦。”
“啊、抱歉抱歉。雖然就這樣下去也沒什麼不好的呢。”
眺望着縮在活動室一角里環抱着頭的我,阿尼婭露出了滿臉的驚訝。
坐在活動室裏椅子上的她,稍稍擺出了一副高傲的大架子。
“是的。”
“哼,還真是有趣吶。嘛,大概也能猜到會是什麼事情。”
“呵呵,思春期的少年,可是有着各種各樣煩惱的哦。”
“爲什麼我非得爲你被甩了這點兒小事高興不可?”
“呵呵,會有什麼讓人驚奇的好東西呢?”
我一本正經地追問着紫浬。緊接着,她露出了和在“二週目世界”裏作爲“副葬少女”的她一模一樣的表情,同樣驚豔攝人的美麗笑容。
“……紫浬麼……在那邊的笨春又在做些什麼哦?”
紫浬睜圓了眼睛,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地偏起了腦袋。
被冬琉會長的“冬櫻”貫穿了胸膛,又被冰羽子的使魔粉碎了身體。這可是我親眼所見的慘痛經歷。
阿尼婭打開了緊急逃生樓梯最頂上的一道生鏽的門鎖。
大大地深呼吸了一口氣後,我從喉嚨裏擠出了我的心語。
“想讓我看看的東西?這樣說起來把我們帶到學校來的目的……”
“你有做過什麼讓嵩月很難堪的事情麼?”
推開了樓頂天台的門,放眼望去,衝進視野的都是冬日的天空。微微飄着朵朵細碎白雲的藍天。乾爽的空氣。俯瞰下去的話,市區的街道房屋都盡收眼底,有的地方,還有縷縷輕煙從房子裏竄出,直上雲霄。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有任何特別地方的街市日常風景。
“從洛高望向南街……就是河川沿岸的方向,那裏有什麼還記得的吧?”
邊這樣說着的阿尼婭,邊向我的手裏塞來一個什麼東西。那是一個軍用雙筒望遠鏡。
“你問那裏有什麼……要說起來,不就是普通的住宅區麼。好像倉庫街也在那邊。”
邊這樣回答,我邊拿起了望遠鏡。阿尼婭在身邊不禁“哼哼”地上彎起了嘴脣。
“既然你這麼認爲的話就實際看看吧。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述的那樣。”
“誒?”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這樣做的,我架好望遠鏡了便往那個方向轉過頭去。然後我不禁驚得差點忘記了呼吸。
“那個是……什麼哦?”
映入我視野的,是和我的想象大相徑庭的怪異圖像。透明的建築。如冰雕藝術品似的街區。那裏沒有一個人影,只有大羣透明的建築物殘骸遺留着。如同沙漠中的廢墟一般,或者說就像沙漏裏的流沙一般,逐漸風化,四散着透明的微塵,然後逐漸崩落。似曾相識的光景,我似乎以前也有親眼見過。
“整條街道……都結晶化了……這樣、完全就和克里斯汀娜一樣……”
“嗯。就是‘非在化’。”
阿尼婭用着毫無抑揚的平靜語調向我說道。
“怎麼了?在談論着什麼呢,你們兩人?”
旁聽着我和阿尼婭對話的紫浬不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發現到她的這個反應,我這才意識到一件事。
紫浬並不能目睹這樣的景色。因爲她並不能理解這樣逐漸“非在化”的景色。
身處這個世界裏的人,並不能理解這個世界裏發生的“非在化”,因此他們也不能理解這樣逐漸“非在化”的街道。
就像加賀篝完全失去了由於“非在化”而消逝了的克里斯汀娜的記憶一樣。
“這就是、世界的風化……毀滅的前兆,智春。”
阿尼婭似乎自言自語地這樣說着。她那毫無感情的聲音,總有點似乎帶着點顫抖般的錯覺。
“整個世界的‘非在化’……”
我不禁用乾澀嘶啞的聲音叨唸着。這個時候的我才真正地有了實感。有了這個世界只剩下微不足道存在時間的實感。再就是理解了爲什麼直貴一定要得到機巧魔神的理由,和他不能不趕去“二週目世界”的理由。
“這個世界已經就快毀滅了。然而在這個世界裏的人,卻連自己所在的世界面臨毀滅了都沒有察覺。應該說是無法察覺。畢竟人並不能認識已經消亡了的世界。這個世界裏所有的記錄和記憶都會被完全抹去。”
誰也不能傳達到的我的話語,就這樣消逝在了冬日的微風中。
“這個……就是在你眼中的景色嗎……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