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mory

1 記憶、回憶。

2 （電腦用的）記憶裝置。

3 死後的名聲——

那隻小巧的野獸在臂膀中發出鳴叫。

被雙手環抱的軀體，正無力地發出輕微的顫抖。

自丘陵頂俯瞰的街道已被夕陽染紅。原本在公園遊戲的孩子們也不知不覺消失了，在馬路上，可以開始聞到鄰近家戶傳出的晚飯飄香。

在逆光中浮現的鳥羣，以及粗魯行駛着、想要早點回家的車輛。

腳底下伸出了彷彿疲憊成年人般的長長黑影。獨自走在傍晚的街道上，總覺得這個世界彷彿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拼命咬着嘴脣，按捺住想哭的衝動。等緩緩爬上坡道後，突然察覺出似乎有人在注視自己。

那是一位少女。年紀跟我相仿的年幼少女。她坐在道路旁的白色石階上，撐着自己的臉頰朝我這裏凝視。

可愛的少女，身穿彷彿童話繪本中才會有的美麗衣裳。

以緞帶束起的淡色頭髮，讓人聯想起英語系國家的人。

大概是她的容貌過於端正之故，佇立在黃昏光芒下的身影極端遠離塵世，氣氛就猶如魔物或幽靈之類。我不敢向她攀談或者走近。自己骯髒的外表或許也是造成這種想法的理由吧。

然而少女似乎對這種事一點都不在乎，她那大大的眼睛因好奇而閃閃發亮。正當我儘量不注視她並向從前面默默走過。

「你還好吧？」

少女突然以通透的珠嗓開口。

「……耶？」

我嚇得不自覺停下腳步。

這種反應大概很可笑，只見少女開心地眯起眼。不過她很快又收斂神色，毫不吝惜地扭曲着如人偶般端麗的五官，從路旁起身。

「你流血了。不痛嗎？」

『沒想到智春都已經長到這麼大了。』

「嗯？」少女微微側着頭。

我意識到自己正以對母親找藉口的語調說明道。

少女毫不節制地淡淡說着。那種完全沒有半點同情意味的平淡口吻，反而讓我感覺很舒服。

操緒在胸口前雙手合掌，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可以的話那些糗事還是趕快拋諸腦後吧，不過對這種稍微上了年紀的長輩而言，晚輩的事總是能牢記得一清二楚。

操緒困窘地鼓起一側的臉頰。

「之後會好好包紮的。」

阿姨可以理解地點點頭。

「你記得嗎？你以前在操緒的唆使下，進浴室挑戰日本的潛水時間紀錄，差點因此溺斃。另外你也喫了生長在庭院的奇怪蕈類，昏睡在牀上好幾天。我還記得，你爬上這棟房子的屋頂玩跳傘，最後因受傷而送進了醫院。」

「放心吧，操緒會一直陪着你的——」

另外還要加上我老哥是一個任性、隨便、沒常識又粗魯的傢伙。爲什麼這個世界偏偏要讓那種怪胎當天才啊？我實在難以理解。也罷，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

「那還用說嗎？我從操緒出生時就認識她了耶。況且自從做這行以後，前往鬧鬼的房子工作也不是第一次了。」

『嗯……是呀，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原來如此——我含糊地點點頭。雖然不認爲那算是充分的理由，不過既然本人可以接受，我也沒什麼話好說了。如今操緒的雙親不在國內，我們能走進這棟屋子畢竟也是託了阿姨的福。

但這裏還是飄散着一股冰冷的氣氛。

「我知道你是誰。」

阿姨自操緒生前就在水無神家擔任處理家事的工作了。當初也是由這位阿姨代替經常不在家的雙親，扛起了照顧操緒的責任。那主要是指操緒還是普通小學生的時候——當時她還沒成爲纏身於我的幽靈。

少女啪嗒啪嗒衝來的態勢相當有震懾力，我只好乖乖點頭。

「真沒想到……就連智春都開始交女朋友。看來我也真的老了。」

操緒的雙親在英國工作，據說每年只會回來幾次。此外還有一個比操緒大五歲的姊姊，住在大學的宿舍裏。

阿姨很懷念似地眯起眼，對我露出微笑。

「是你救了它？還跟烏鴉打了一架？」

那恐怕是由於長時間無人居住的緣故吧。

我只能對她點頭。不太好意思地轉過身後，我將撿到小貓的國道方向指給對方看。

「所以，你們想知道環緒現在的地址咯？到現在你們都沒碰過面？自從那次的事以後？」

阿姨這時突然將目光移向我背後。

貓咪在我懷抱中翻身。他微弱的體溫傳達過來，讓我更難過了。想起埋在公園花壇的小小冰冷屍體，我就忍不住顫抖肩膀。

嵩月儘管面露困窘之色，但還是彬彬有禮地低下頭。阿姨這時以興沖沖的眼神湊近我，冷不防豎起小指。

這樣的境遇跟我頗爲相似，所以我無法繼續說下去。

她的認真眼神嚇了我一跳。雖說對方故意裝出自己是大姊姊，而且口氣有點囂張，但我聽了卻不可思議地並不反感。我可以體會出她是真心關切我，因此我也率直地爲此高興。

說完，她訝異地蹙起眉。

那是操緒生長的地方，也是水無神一家的住所。

既然阿姨身兼照顧操緒之職，對我的長相當然也很熟悉。

我慌忙辯解道，不過阿姨似乎充耳不聞。她將我推開，徑自走向嵩月。「智春就麻煩你照顧了我從他幼稚園的時候就認識他是個很沒用的男生要不有操緒陪着真不知道他以後該怎麼辦而且他又很倒楣——」阿姨連珠炮地說了一大串話，我根本聽不清楚。拜託，請不要插手這種私人的事好嗎？

我對阿姨的反應有點意外，於是便隨口問道。即使是代替雙親之職所照顧的女孩，突然變成幽靈出現，應該還是會嚇一大跳纔對吧。結果阿姨卻理所當然地對於能重逢感到開心，聽了操緒希望能再一次回家的請求，她也爽快地立刻答應了。我本來還已經做好了對方會更恐懼、失態的心理準備哩。

我也同樣以平靜的口吻回答她。她聽了以後……

「騙人。如果不好好消毒的話會發炎的！」

已經失去住戶的水無神家客廳，擺放着看似昂貴的進口高級傢俱，整體而言就像新公寓的樣品屋般乾淨、整齊。

在第一輪世界的地下遺蹟中，我們曾遭遇鋼色的機巧魔神。當時加賀篝隆也對我們說過，如果想知道那架機巧魔神的事，最好去問操緒的姊姊。

「嗯……所以，我一定要救它。」

「哎呀，那邊那位小姐，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

外包家務的阿姨以極具特色的快速說話方式回答道。日式圍裙與橡膠手套穿在她身上相當合適，是個笑起來臉上皺紋明顯的中年婦女。

她露出我前所未見的開心表情，並對我伸出右手。

當我陷入緘默時，少女也無言地俯瞰那隻小貓。

『對不起，阿姨。』

「話說回來……操緒真的變成幽靈了呢。」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冷風朝我襲來，被幽暗籠罩的這個世界既無同情心又殘酷，然而少女依舊抬頭挺胸。

「一下就可以找到了。因爲還有我在呀。」

「貓咪？」

「當然啦，因爲我每個月都會來打掃嘛。」

直到去年爲止，我所住的破爛公寓還在這附近，不過那棟房子現在已經被拆掉，改建爲月租停車場了。我並沒有因此感到寂寞，甚至該說託了建築物完全消失的福，我也可以徹底放棄回去找的念頭。本來我在那裏就沒留下太多幸福的回憶，也許不幸的記憶成分還比較大吧。除了我那旁若無人的母親外，我還被住在附近的青梅竹馬幽靈纏身——

「嗯。可是……老實說，還有一隻。只是我沒救到。」

『哦……沒想到還挺整齊的嘛……』

「嗯……」

「這隻貓咪，我一定要自己一個人照顧纔行……因爲沒有人可以保護它。」

沒錯——自從三年前的那場空難後，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裏。

「既然你們要來，爲什麼不早點來呢？不過看你們那麼有精神，我就放心多了。」

她斬釘截鐵地說着。我不太明白她的用意何在。

她以毫無根據的自信滿滿笑容說道：

有好一陣子，少女以略感訝異的表情望向我。終於，微笑緩緩地浮上了她的脣。那美麗的笑容讓我不自覺看傻了眼。

妹妹要見姊姊一面，理論上應該不難纔對。

「……大家都不驚訝嗎？」

阿姨心滿意足地說完想說的以後，再次長嘆了一口氣。只見阿姨稍微繃着臉，觀察在天花板附近飄浮、姿勢不甚雅觀的操緒。

「走吧。我們去找願意守護這隻貓咪的人。」

這回我就沒點頭了。一股極爲悲痛的情緒湧上，我只能默默地搖了搖頭，同時將懷裏的小動物抱得更緊。

少女以更爲嚴肅的表情問。

我之所以會不像平常的我、耽溺於往事中，或許是因爲望見了熟悉的景色之故吧。這條被夕陽染紅的平緩坡道，以及從丘陵頂可以俯瞰的家家戶戶，正是當初我與操緒邂逅的場所。

「不，那個……嵩月並不是我的女友啊。」

那些塵封已久的糗事被喚醒，我只能發出幾聲軟弱的呻吟。

儘管迅速後退，試圖將受傷且滿是血漬的上臂與膝蓋藏起，但少女依舊不顧我的反應緊盯着瞧。

哪裏——我低下頭。關於父經常不在這點，我家的狀況也差不多，因此當年這位阿姨也經常順便照顧我。關於這點我必須感謝她，然而與知道我們小時候事情的成年人見面，還是讓人有點不好意思。

話說回來，我小時候還真的遭遇過那麼多意外啊？真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平安長到這麼大。

夕陽透過顏色淡薄的長髮，髮絲乘着風緩緩地飄起。

「操緒變成幽靈後纏身智春是附近鄰居都知道的事。當初你們倆感情這麼好，結果會這樣大家也不意外。至少其他外包家務的大嬸都是這麼覺得。」

我看着準備邁步的少女背影，因困惑而無法言語。滿身是血的少年抱着這隻瘦弱的棄貓，應該不可能像她所說的那麼容易找到飼主。

盯着在空中飄浮的操緒，阿姨頗爲感動地說道。「有精神」這句話適合用來形容幽靈嗎？

少女眨着眼睛。似乎這時她才終於發現自己面前發抖的小動物存在。她大喫一驚似地探出身子。

發現我露出詫異的表情，阿姨發出呵呵呵的爽朗笑聲。

「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先找到願意收養貓咪的人。」

「咦？」

水無神家的房子經過細心清掃，庭院的植物也有人在照顧。

但水無神姊妹的情況比較特殊。由於環緒跟雙親住在倫敦，以獨居的一介普通高中生——我而言，想去倫敦未免太困難了。此外據說他們的住址也跟三年前不同。

「還是有人喲。」

「……嗯。」

她不知爲了什麼事而驚訝，此外口氣又好像覺得這很有趣。

「貓咪裝在紙箱裏，那邊的馬路有很多會襲擊人的烏鴉，所以我才……」

阿姨誇張地流露出驚訝的反應，不停打量與我們同行的嵩月。

「你撿到的？那是棄貓吧？」

「咦？」

『不過，操緒可以在一般人面前出現，也是最近的事……』

「哎……難不成那位大美女，就是智春的這個嗎？」

「咦？可是……」

我上次走進他們家是三年前的事了。自從操緒被官方認定爲失蹤後，僅僅身爲她青梅竹馬的我，也沒有理由任意拜訪水無神家。

這隻小貓纔剛失去兄弟。與父母親分離後，獨白一人被拋棄在馬路上。

「隔壁的阿姨告訴過我。她說你很可憐，父親跟哥哥都遭遇事故。」

「唔嗚……」

阿姨那種手勢現在早就不流行了，所以起初我還搞不懂對方在指什麼。隨後，只見阿姨充滿感慨地「唉——」了一聲。

「哎呀，原來是這樣。」

爬上白色的石階後，可以看到一戶以粉色系爲主、附有庭院的獨棟建築。

「這樣喔……」

操緒事不關己地發表意見。對她而言，這也是她久違的老家。

水無神環緒——那是操緒姊姊的名字。

我再度以努力說服自己的心情說道。

少女終於靜靜地抬起頭。

打了國際電話以後才發現，對方已經換號碼了。寄過去的航空信也因查無此人而被退回。我想自操緒父親任職的公司打聽，又因爲對方不信任我而被趕了出去。結果最後不得已，只好請科學社的炫社長，從操緒父親公司的電腦竊出資料。

繞了這麼大一圈，我們發現了意想不到的事實。

環緒似乎從兩年前久離開家裏，獨自一人返回日本。接着她與父母之間的聯絡也中斷了。

「哎呀，那還真是傷腦筋呢。」

阿姨以拖把抹去積在地板上的薄薄一層灰塵，極其悠閒地發表看法。

「阿姨我也不知道環緒現在的住址哩……你們有沒有問過先生跟太太啊？」

『有……但他們只說，見到姊姊記得幫他們打聲招呼。』

唉——操緒也很無奈地聳聳肩。就算女兒已經過了二十歲，都整整失蹤兩年了，那對雙親就不會擔憂一下嗎？

不過話說回來，已經成爲幽靈的小女兒打國際電話來問都不會驚訝的人，恐怕也很難要求太多吧。

「這樣呀……先生的工作本來就很忙。」

阿姨似乎莫名認同這點。

「不過關於環緒現在的住址，調查一下這棟房子或許可以找出來喔。阿姨上次與環緒見面，也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呢。」

『嗯，沒關係，我們本來就不是很期待阿姨知道這件事。』

操緒胡亂搖了搖頭。

『我們只是想來看看這裏有沒有線索。要找人的話至少帶一張照片在身上比較好。家裏應該還有相簿吧？』

「我想應該有吧。操緒以前用的房間現在還是保持原貌喔。」

『我明白了，謝謝阿姨。』

操緒合掌對阿姨表示感激，然後就轉身面對嵩月的方向。

『那麼……嵩月同學，拜託你了。智春，你帶她過去。』

「啊……嗯。呃，嵩月，走這裏。」

『嗯……夏天去家族旅行時應該有吧。另外就是跟爸爸一起回國的時候。』

我沒力氣跟她認真辯論，只能隨便應了一聲。

「一個月掃一次，還是沒辦法弄得很乾淨啊……」

操緒的房間平常總是凌亂不堪，而且她一點自己動手清理的意思都沒有，每次都是等到我看不下去出手幫她整理。不，或許應該說當她房間亂到她自己都受不了時，我就會被她叫過去了。

說完操緒便自行飛出臥室。我無奈地目送她離開。其實操緒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們我總覺得這樣不是很有禮貌。這跟進入小學生的房間意義完全不同。希望環緒姊不要在房間裏留下什麼不方便見人的東西纔好。

穿着清涼夏服的年幼操緒，正以美麗的海水爲背景，悠閒地享受乘遊艇之樂。可惡，你們這些有錢人。在這張照片裏，同樣有我依稀記得的操緒雙親出現。

該怎麼說，應該是兩邊的個性恰巧相反吧。

阿姨冷不防粗魯地叫着。隨後她便從樓梯下努力伸長拖把柄。

我只記得她是個美人，而且似乎從來沒有我與她們姊妹倆同時出遊的經驗。我在她面前就會變成木頭人，緊張到說不出話來。此外每當我因環緒的美貌而看傻眼時，操緒必然會大發脾氣，光是爲了安撫她我就快累死了。

時間順序仔細整理過，但依據背景呈現出的風景，依然可以確認大致的季節。

「啊……好可愛……」

「爲什麼這種照片要保存下來啊！？」

操緒似乎不太服氣地嘟着嘴，隨後……

如果說操緒是因爲對那位外表漂亮且受父母疼愛的優等生姊姊產生了自卑意識，我又覺得不十分貼切：她們姊妹的關係跟我與老哥並不同。

「咦？要去哪？」

「不……我是說爲何要拍我。」

操緒回過頭，似乎真的很驚訝。我則緊繃着不耐的臉。

「你有印象環緒姊拍過哪些照片嗎？」

就算是本人在場，一個高中男生去翻女生的房間還是不太好——這就是嵩月今天跟我們一起來的理由了。

那簡直就像特地把相簿中有環緒出現的照片通通都抽走一樣。

（插圖）

「夏天的照片……是嗎？」

操緒轉了一圈、仔細環顧這問以淡色系粉彩爲主的可愛兒童臥室。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操緒也拍到了，看，就在角落道邊。』

這時不知爲何，嵩月在我背後緊緊地縮起了肩膀。

對維持人際關係不怎麼重視的操緒，不知爲何從以前就對自己的親姊姊特別在意，甚至到了有點神經緊張的地步。話說回來，自從她變成纏身於我的幽靈後，也從來沒聽過她想要見自己的姊姊之類。

操緒似乎頗爲懷念地點點頭。

漿得筆挺的牀單、貼在牆壁上的乾燥花、整齊排列在書架上但現在已經不太流行的吉祥物玩偶。此外在書桌旁，還放着一疊從來沒用過的中學敦科書。再來就是放有操緒與我小學時代照片的相框了。這個房間就好像光陰被暫停住了一樣，一直在等待行蹤不明的主人回家。

『嗯……真的耶。爲什麼哩……難道拿照相機的人是姊姊？』

『那，大家趕快開始找吧……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姊姊的照片。相簿——呃——相簿放哪去了？』

「啊！你們，先站着不要動！」

走上樓梯後右手邊有兩個房間，正面的那個就是操緒的房間了。

我慌忙把相簿從嵩月手中奪回。

我仰望操緒問道。

『怪了……連這裏也沒有姊姊的照片？』

「會不會是環緒姊把她的相片都收在自己的相簿裏？」

「纔怪。」

就在這時，我的背後——

我無言地狠狠瞪着操緒正在抱怨的側臉。反正她只想拿我的丟臉往事出來嘲笑而已，我纔不會讓她得逞。

可能是因爲環緒的這種性格，纔會模糊了我心目中對她的印象吧。

『嗯……是嗎？好像真有這麼回事。不過這也沒什麼好稀奇啦。』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了。』

最新的一冊也已經是四年前了。當時環緒姊還是高中生。不過如果要找人，這個時期的照片應該也夠拿來參考了。

操緒的相簿一下子就被我找到了。全綵封面，總數約有四十本，全都背對着衣櫃門整齊排列。由於那裏面都裝滿了照片，重量自然非常驚人。光是要取出來就得花費不少體力。

操緒隨手卷起袖子，開始在房間裏東張西望。看來她很認真，只是不小心忘了自己的東西擺哪去而已。我不自覺輕嘆了一聲。

『沒關係啦。她的親妹妹都說可以了。』

操緒盯着我正在翻閱的那本相簿，非常不解地皺眉說道。水無神家的新年照片中，跟穿和服的操緒一起入鏡的，就連不是親戚的我與打掃阿姨都現身了，結果依然沒看到環緒登場。

「啊……是的。我家的，呃……父親，也很喜歡拍照……」

嵩月低下頭，不知爲何很害羞地回答道。看來嵩月的老家，可能存放着連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認的超大量照片。

我『唔哇』地低聲慶幸道。好險好險。如果剛纔直接走過去，蜘蛛網就會掛在我臉上了。

我注意相簿封面的日期，取出相對上比較新的兩、三本。

那張相片上是小學時代的我。我跟操緒一起在才藝發表會時上舞臺表演話劇。劇名叫『穿長靴的貓』，操緒擔任主角那隻貓。而我的角色竟然是「公主」。當時我頭戴金色縱卷假髮，身着粉紅色洋裝。簡單地說，照片中那個小學生的我已經開始扮女裝了。

缺少人們生活氣息的這個房間，就好像特別製作出來的一樣，我有種陷入了娃娃屋的錯覺。就連以往曾見識過操緒生活在此的我，如今都很難想像當時的場景。

「等一下，我們不是來找環緒姊的照片嗎？翻這麼舊的相簿也沒用吧？找找有沒有比較新一點的生活照吧。」

「啊……」

「啊……對不起。因爲想像夏目同學小時候的樣子……有點……」

我抱着相簿，忍不住咬牙切齒。嵩月見狀，又遮着嘴笑了起來。她這麼開心的模樣，搞不好是我認識她以來頭一遭吧。跟我們剛見面時相比，現在的嵩月已經明顯開朗許多了。

『去姊姊的房間，那裏應該還留着一本相簿。早知道一開始就應該去那邊找纔對，或許還可以發現跟姊姊目前住址的相關線索。』

「因爲以前都是我在整理。」

與其說她老爸喜歡拍照，還不如說過度疼愛女兒吧——我在內心這麼吐槽。嵩月的老爸溺愛這位女兒，已經到了讓人髮指的程度。

代替無法止住笑意的嵩月，我自己動手打開房間深處的衣櫃。

說老實話，聽到她現在失蹤的消息，我竟然沒什麼實際的想法。

操緒很難得抱住頭、露出極爲困惑的模樣。我與嵩月則扭動脖子、抬頭望向她。這種問題應該要問你自己纔對吧。

一股難以忽視的不安驅使着我，我急着打開其他所有相簿。這當中有許多比剛纔更年幼的操緒出現，但也只有這樣而已。本來應該保存在家族記憶中的環緒，我連一張都無法尋獲。

「照片……怎麼會這麼多啊？」

操緒以頗爲珍愛的口吻說着，表情還有點害臊。

『嗯……真懷念耶。這裏幾乎都沒有變。』

打開我遞過去的一本相簿，嵩月再度發出可愛的笑聲。就是說嘛——操緒自上空探出頭後立刻表示同意。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便從旁偷看嵩月正在檢視的照片。果然……

不然就是，那位叫環緒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我甚至產生了如此奇妙的感覺。

嵩月邊說邊遞出手裏的相簿。

有件理所當然的事必須說明一下。水無神家的擺設跟三年前幾乎沒有兩樣。走向通往操緒房間的階梯時，我突然有種異常懷念的感覺。

依據操緒提供的線索，我與嵩月一語不發地翻着沉重的相冊，雖然相片在裏面並沒有按照

上頭的場景恐怕是沖繩的度假中心吧。

「相簿就在衣櫃裏吧。右邊儲物盒從下面數上來第二層。」

『這是怎麼回事……？』

『會嗎？女生這樣算普通的吧？嵩月同學你說對不對？』

「可是不好吧，隨便闖入別人的房間亂翻。」

「真受不了蜘蛛還是蟑螂什麼的，那種玩意兒到底是怎麼跑進屋子裏。」

『唔……也不是不可能，不過……』

她邊說邊揮去結在天花板附近的蜘蛛網。

原來如此。仔細一瞧，相簿裏幾乎都是操緒與雙親三人合照的相片。如果不拜託剛好經過的路人，手持照相機的環緒就很難出現在照片裏了。

『耶……因爲有紀念價值呀。操緒可是擔任主角呢！』

這麼看來，她們家姊妹跟我們家兄弟的情形不就恰好倒過來了嗎？

上半層是操緒小時候的衣服，下半層則是其他小東西跟樂器，全都整整齊齊地收藏在儲物盒裏。每樣物品對我而言都是一段回憶。

我領着嵩月，前往小學時代操緒所使用的房間。

一旁聆聽我們拌嘴的嵩月，突然噗哧笑了出來。我不解地轉頭看向她。

O

「可是……照片裏沒有環緒姊啊？」

阿姨碎碎唸了兩句後才返回原本的打掃工作。

『……是喲？ 』

我無可奈何地站起身，決定追逐操緒的步伐。

「啊……」

我忍不住發表不滿之情。操緒則一派冷靜地歪着腦袋。

「唔嗚……」

話說回來，那位重要的房間主人，在這段期間中，一直待在不遠處的破爛公寓，以幽靈的身分悠閒度日。一想到這點，我就不知道該同情房間還是房間主人比較好。

「沒錯。」

「這張……應該是家族旅行的照片……」

不過我對相簿裏這些照片的內容，感覺還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怪。

關於環緒姊的記憶，老實說在我腦內也變得非常模糊了。

「喂……怎麼會是這張！？」

『嗯——操緒想通了。待在這裏沒用，大家走吧。』

『嘖……人家好不容易讓嵩月同學看到這麼好笑的照片說……』

相對於自由奔放、完全不怕生的操緒而言，環緒總是習慣與人保持一定的距離。那位親切但缺乏個性的美女，就好像靜靜棲息於海底的生物——

說到一半，嵩月再次咯咯嬌笑。這可能戳中她的笑點了吧，我只能無奈地噘着嘴。難不成嵩月腦袋中的想像場面對我而言相當過分？

『耶，智春怎麼這麼清楚？』

幾乎所有時間都待在國外的老哥，與返回日本的環緒——這兩人的聯絡剛好在同時間與家人斷絕。此外，那兩人的年紀也剛好一樣。儘管在我的印象中，老哥與環緒的交情並沒有特別好，但那恐怕是因爲就讀不同學校，兩人之間缺乏相同點所致。

環緒的房間跟操緒一樣在二樓，但是必須繞過走廊轉角纔會看到入口。

門板上完全沒掛牌子這點跟操緒是一樣的。這對姊妹或許只有在這點才找得到相似之處。

操緒穿過那扇門，毫不猶豫地踏入了姊姊的房間。

我跟嵩月對看了一眼，最後還是豎起白旗、抓住了門把。門並沒有上鎖。稍微發出一點金屬的摩擦聲後，我們便順利開啓環緒房間的入口。

在這間窗簾緊閉的昏暗房間內，只見操緒愣愣地動也不動。

『……這是，什麼……』

幽靈少女的說話聲顫抖着。

我背後傳來嵩月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以粉紅色爲基調，這裏確實很像女性的房間。

由於搬家時東西幾乎都帶走了，房間裏沒剩什麼傢俱。

空蕩蕩的書架與書桌，此外就是一張少了牀墊的牀。阿姨似乎沒進來打掃過這裏，地板上積了一層薄薄的塵埃。

然而房間裏的光景不只是如此。

環緒在這裏留下了一樣意想不到的物品。那樣東西明明不可能出現在這啊——儘管過去我已經看過它許多次了。

那是一隻銀色的金屬手提箱。

尺寸與形狀雖然稍有差異，但我絕對不可能看錯。那就跟封印機巧魔神用的神祕手提箱如出一轍。更重要的是，這個房間裏竟然堆了幾十個類似的玩意兒，高度一路延伸到天花板，幾乎佔去了所有的面積。如此超現實的光景，讓我產生了輕微的頭暈。那種感覺就好像平穩的記憶突然被什麼異物入侵一樣。

『爲什麼姊姊的房間會有這個……』

操緒以沙婭的聲音喃喃說着。

我則無言地朝其中一個手提箱伸出手。

霎時，我聽到某物發出了「沙沙」的蠢動聲。

我沒好氣地點點頭。最後雖然解開了阿姨對我的誤會，但看到環緒的房間被神祕手提箱佔據，阿姨也跟我們一樣變得目瞪口呆。她主張在自己負起責任打掃完畢前，任何人都不準進入那個房間，並且強烈堅持這個論點，這當中，我因爲昏倒還沒醒來，操緒也無法觸碰實物，嵩月又因爲害怕蟑螂而不敢動手。總之，我們三人的調查就是白做工一場，在完全沒收穫的情況下蹣跚地返回家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操緒眨着眼提出質疑。嵩月則不知爲何很焦躁地說：

反正那應該是一種蟲子。擁有長長的觸角與扁平的身軀，腳部特別發達，看起來應該是某種原始的生物。據說那玩意兒的名字出自‘※御器’，也就是因爲喜歡附着在食器上纔會被取名爲這個。如此靈機一動的命名恐怕是出自巧合，後來纔會聲名遠播吧。（譯註：「附着在御器（食器）上」的念法在日文幾乎跟「蟑螂」一樣。）

「等一等，你說僞造……」

『嵩月同學也會發出那麼可愛的尖叫，平常很難看到你這麼失態的樣子哩。終於掌握令人意外的弱點了——嘿嘿嘿。』

「啊……」

『……怎麼了？難道，嵩月同學知道這些手提箱的祕密？』

「咦……爲什麼哩？」

『嗯，算了，那也不能怪嵩月同學。生理上的反應大家都無法控制嘛。』

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抓住我不停發抖的嵩月，只好愣愣地站在原地。

「智春……你這小子……」

「這個嘛……有一件事我始終搞不懂。」

望着無法進入狀況的我——

「我試着尋找水無神環緒這號人物的學經歷。就表面上來看，她是個完完全全的普通人。跟王立科學狂會、學生聯盟等任何組織都扯不上關係。當然，更不是惡魔的家族。」

「不……不是那樣的！剛纔這裏有蟑……」

至少在這段期間，我們所接觸到的手提箱都空無一物。

朱裏學姊以嘲諷的口氣問道。我們從操緒的老家離開後，與朱裏學姊在附近的車站會合，目前正在前往鳴櫻邸的半路上。她先前也透過自己的方式出門尋找環緒姊的相關情報了。

嵩月的肩膀猛烈震了一下，同時緊緊抓住我的背。她的這種反應就好像受驚的小貓。我與操緒都鹹到很不可思議地注視大眼不停眨動的嵩月。

朱裏學姊以莫名可怖的口吻繼續說着。

「我原本以爲你會成長爲還算有點用的男人……看來小時候沒把你教好呢……」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操緒抱着頭叫苦。我可以理解她想抱怨的心情。在此之前，只要捲入跟機巧魔神相關的麻煩，主因幾乎都要怪在我頭上。嚴格說起來，操緒比較像無關的旁觀者。結果沒想到，這次與機巧魔神相關的問題，竟然用這種形式直接威脅到她的日常生活。

我才說了第一個字，嵩月就反應強烈地渾身發出顫抖。看來就連說出那個名詞都是禁忌。這麼一來，我也無法對阿姨解釋下去了。在場本應該化解誤會的操緒不知爲何也一副作壁上觀的態度，直接轉往了其他房間。

我接觸金屬銷扣、打開手提箱的上蓋。裏面空無一物，連一張紙片都沒有。

一切都很清白，有啥不對勁嗎？既然環緒跟事件完全無關，不是應該值得慶幸纔是？

「嗚嗚嗚……」

這回輪到我愕然了。

「是啊，這也沒什麼好丟臉的。討厭小強——對於有知性的生命體而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好不容易纔發現線索，智春就別抱怨了。加賀篝不是也說過嗎？我姊姊與機巧魔神並不是全無關聯。只要調查過這些手提箱，或許就能發掘出姊姊現在的住址了。』

確實。房間內堆了那麼大量的神祕手提箱，會產生一種令人不快的壓迫感。但平日對機巧魔神或使魔都挺身而戰的嵩月，怎麼可能因爲這點小事就嚇成這樣？

『啊啊……討厭啦。爲什麼操緒的家裏會有這些東西嘛……！？』

「——喂，你們幾個還好吧？怎麼聽到了尖叫呢！？」

「嗯，是啊。」

附帶一提，在類似餐廳的營業場所中，爲了不讓客人聽懂，經常會使用「太郎」或「GB」等暗語來稱呼那種害蟲。我是可以理解這麼做的必要，但朱裏學姊又沒在那些地方打過工，平日應該不需要特地用麻煩的暗語稱呼吧？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也非常厭惡小強，看來不只是嵩月有這種心結。

我莫可奈何地迅速改變話題。

唔喔——我與操緒本能的邊發出尖叫邊往後退。但在那之前——

滿臉通紅的嵩月立刻放開我。我對她的這項行動感到十分困惑。

因爲阿姨招招致命的拳打腳踢擊中了我的要害，令我當場昏了過去。

『拜託，智春。如果真是那樣，姊姊房間裏的神祕手提箱又是打哪來的？』

那種生物遠自三億年前就出現在古生代石炭紀的地球上，以熱帶雨林爲發源地並遍及全球，是一種非常有名的害蟲。昆蟲綱、蜚蠊目——意即俗稱的蟑螂。

被操緒數落後，嵩月似乎非常喪氣。不過這時我卻在內心暗地同意操緒。

「……結果，你們根本沒找到關於操緒姊姊的線索嘛？」

儘管只是蟑螂，但由於隱藏在手提箱後方，沒人敢保證屋子裏只有一隻。要是它們已經在那裏面大量繁殖了——光是想像那種光景就讓人背脊發寒。

「唔……或許吧……」

「爲了謹慎起見，我調查了戶籍與入出境登記資料。那部分也是乾乾淨淨，完全沒有僞造的痕跡。」

「先說清楚，那些傢伙不只是外表醜陋，同時還是散佈疾病的媒介，入侵機械物品後更是會咬斷內部的線路，簡直是地球上最惡劣的生物。那些傢伙是喫葷的，有時還會互相喫掉彼此。從古生代就苟延殘喘到現在，至今都還在等待人類的滅絕。真是無比狡猾的生物……」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也只會像壞掉的人偶般重複這句話。

她尷尬地低下頭，似乎想要找藉口。操緒見狀更是不解地扭動脖子。不過，現在也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了。

O

阿姨加緊腳步衝上階梯，粗魯地打開房門直接進來。結果她第一個撞見的。就是淚眼汪汪、恐懼無比的嵩月，以及很難讓人不相信正試圖熊抱她的我。

「耶……！？」

「就、就說了不是那——」

放在房間裏的所有手提箱，每一隻似乎都比我想像要來得輕。我隨手拿超附近的幾個甩動着，不過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抱住我的強大力道差點就讓我窒息了。

我差點就忘了提，這位打掃阿姨其實是傳統柔道的高手。

「喔……」

這給我一種自己在做白工的感覺，所以就愈來愈沒勁了。獨裁國家俘虜集中營裏的強制勞動，感覺或許就像這樣吧。

嵩月平日表現得那麼堅強，實在很難想像她也會害怕成這樣。大概是幼兒時期曾留下某種—心靈創傷吧，這種害怕的方式還真教人擔心。雖說每個人幾乎都有一、兩樣棘手的事物，但她怕成這樣也太離譜了。

我因爲緊密貼着我的嵩月體溫及胸部彈力而無暇輕舉妄動。

「耶……」

「……對了，關於操緒的姊姊，朱裏學姊那邊有查出什麼嗎？」

「等等……狡猾……？」

在這段期間，嵩月一直將頭埋入我的胸膛。

『氣死人了。智春，把全部手提箱打開調查一遍！』

不過，以操緒的性格來說，是不可能爲這個問題煩惱太久的。

操緒之所以會對我投來帶刺的視線，想必是我不知不覺以手環過嵩月背部之故。然而在這種場合下，應該不論是誰都會這麼做吧。如果把花容失色的嵩月一把拋下不管，那還能算得上是人嗎？

「暗語……啊，就類似小喫店使用的那個吧……」

『話說回來，還真有趣呀。』

「啊……抱、抱歉。」

嵩月頹着雙肩喃喃說道。她對於自己引發的騷動打斷了調查這點，到現在還是耿耿於懷。

「啊……有、有趣？」

操緒難得這麼正經八百地發表意見，我只好乖乖深入房間裏，開始整理隨意堆放的大量手提箱。要我調查是可以，不過這裏的手提箱也太多了吧？如果一個不小心，我恐怕就會被堆積如山的手提箱給活埋。

會不會想太多了？朱裏學姊既然那麼討厭小強，幹嘛還特地去研究它們的生態啊？我愈聽她的描述就覺得心裏愈不舒服。

即便我小心翼翼地呼喚她……

廢話——我心想。操緒在變成幽靈前也只是普通人，因此她的姊姊環緒當然也是跟機巧魔神完全無關的正常人囉。

總之我們現在面臨的第一個難題，絕非嵩月，而是在這個房裏的大量神祕手提箱。

朱裏學姊稍微想了想，抬頭仰望天空。

「不，不是……不是那樣的……」

「小強……等一下，那是什麼？」

阿姨的太陽穴爆出明顯的青筋。

這麼一來我終於懂了。在環緒房間裏的大量手提箱，毫無疑問是用來收藏機巧魔神及其擴充零件——也就是第一輪世界遺產的容器。

這當中，那種生活在黑暗世界中的害蟲，依然繼續發出沙沙聲到處亂爬，最後躲入層層疊疊的手提箱縫隙中、消失不見。哇咧——操緒的表情非常難看。怎麼會這樣——我也忍不住嘆息道。這麼一來，擺在這個房間裏的手提箱就沒人敢再動了。

「唔……」

嵩月已經先發出能讓人耳聾的慘叫，並緊緊抓住我。

原本裝在這裏面的東西是什麼？那些東西現在又上哪去了？令人好奇的疑點數也數不盡。

對於那個幾乎無所不能又難以親近的完美女神嵩月來說，竟然也有怕得半死的事物。雖說對嵩月不太好意思，但這樣反而更有親切感，也顯得更可愛了。話說回來，操緒知道這件事後會不會樂過頭了啊？

「裏面……好像是空的……」

當我們吐出代表疲憊的氣息時，突然有種類似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在我們面前響起。有什麼東西正在通過——我們不自覺停下手邊的工作。原來那是長度還不到五公分的某種小型生物。

爲什麼環緒非得僞造自己的資料不可啊？我有點無法理解，但朱裏學姊的表情可是十分認真。

這時朱裏學姊突然異常嚴肅地說着。她那種令人畏懼的死板語氣，讓我忍不住困惑地多看了她好幾眼。

「呃……那個，嵩月……？」

阿姨低沉地喃喃說着，同時手中的拖把柄也在一陣啪嘰聲中化爲碎片。

這個房間裏的手提箱，隨便數也知道超過五十個。如果連被埋在底下暫時看不見的一起算，搞不好會加倍也說不定。要我全部打開調查過一遍，究竟得花幾個小時啊？

至於詳細的外觀描述我就自行跳過吧。

操緒以平日那種樂天的口吻安慰道。本來以爲她是好心，結果又聽到她發出「嘻嘻嘻」的邪惡笑聲。

「一種暗語，就類似綽號一樣。那個以G爲頭字母的害蟲，就連提一下都會髒了我的嘴。真是的，那種東西應該要儘快徹底消滅纔對。擅長破壞生態的企業都是幹什麼喫的？」

「然而……這麼一來就說不通了。」

就在我們陷入僵局的同時……

「搞不懂？」

我拼命想解釋，但卻無法將句子完整說出口。

嵩月突然露出不太好意思指正的表情。操緒在一旁也沒力地嘆了口氣，還以家庭教師面對遲鈍學生的口吻說道：

當然，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嵩月露出這種幾乎要哭泣的顫抖表情。她緊咬住鐵青的下脣，失去血色的肌膚就像是蠟像一樣白。

嵩月也站在我旁邊，幫我按照手提箱的尺寸進行分類、重新堆置。

假使環緒與機巧魔神完全無關，我們就無法解釋那些容器在她房間出現的理由了。

『那個加賀篝不是也說了嗎？智春在遺蹟遇到的鋼色機巧魔神真實身分，問姊姊就可以得—到解答。智春認爲加賀篝爲何要那麼說？』

「對喔……」

我差點就忘了那個。要不是加賀篝留下那番意味深長的話，我們現在也不會急着尋找環緒姊的現居地址。

但如果環緒姊真是普通人，我們費這麼大心力就完全沒用了。

朱裏學姊頗爲愉快地觀察我那陷入混亂的側臉。

「我也順便調查了那架鋼色的機巧魔神，不過卻找不到機體的紀錄。至少目前我們可以確認的範圍內，並不存在智春所說的那架機巧魔神。」

「……不存在？」

「我並不是想質疑智春。」

朱裏學姊對狼狽的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如果只有當時意識蒙朧的智春作證那也就罷了，加賀篝並沒有必要配合你的說法吧。在暑假前他使用重力控制的能力，製造飛機失蹤的事件也是事實。只不過，完全挖不出證據這點還是很棘手。」

「……是啊。」

我遊移着沒啥自信的目光喃喃說着。越調查我就越不明白了，難道這全部都是某人在幕後安排的大戲？只有我們覺得被人大大擺了一道。調查並無助我們解開謎團，反而讓我們再度回到起點。

去調查關於水無神操緒她姊姊的事——加賀篝隆也確實是對我這麼說。

他的口氣就好像在挑釁一樣。

「如果你見到她，你就會明白了。前提是你找得到……」加賀篝這麼對我表示。

結果過了將近三個月，我們還是一點線索也沒有。

光是想到這點就讓我心情沉重。我們正在浪費的，可能是永遠無法挽回的寶貴時間。如此強烈的不安始終掛在我心頭上。

不管是操緒或嵩月，都跟我一樣有類似的感受吧。一行人的言談愈來愈少，就這樣緩慢走在返回鳴櫻邸的道路上。

「……對了，智春，我另外有件事想問你。」

「那還用說，我就是爲了打死人！」

嵩月以擔憂阿妮婭的口吻提出忠告。

原來學姊想說的是那個。

「……不可能那麼誇張吧。」

在日本竟然會遭遇這種怪物，這是全球氣候異常所導致嗎？那傢伙究竟是喫什麼才能發育得這麼大？

那是一罐外表漆了可怕顏色、貌似殺蟲用的噴霧劑。而且還是毒性太強、被日本政府禁止使用的外國貨。難道她想先用那個噴瞎我的眼睛，然後再給我來個致命的一擊嗎？

朱裏學姊根本不理會我的質疑。

「啊啊……我明白了。」

這時，她的左腕發出了「喀鏘」的沉重金屬撞擊聲。那正代表朱裏學姊手臂內藏的霰彈槍已經在裝填彈藥了。

我感受到強烈的戰慄，就連說話聲也跟着發抖起來。爲何暫住自己租屋處的少女要像這樣取我的性命？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來到玄關門口，朱裏學姊再次以罕見的認真口吻做出結論。我則對此一言不發地表示同意。

一名金髮碧眼的年幼少女，搖曳着華麗的洋裝裙襬與緞帶，使勁揮動手中生鏽的鋁棒。這種光景大概只有恐怖片纔會出現吧。

『好……好大！』

我愕然地望着已經舉起左手的學姊。

那隻小強未免也太大了，大到讓人會因恐懼而發狂的地步。

阿妮婭口齒不清的咆哮聲迴盪着。鋁棒擊中石壁後廠削出了鮮明的火花。很快地隨後又是一擊。阿妮婭的攻擊沒有絲毫手下留情。如果今天是普通的木造房屋，家裏的牆壁早就被她打得七零八落了。

「……她真的沒問題嗎？」

「爲什麼要躲！？不是叫你不準動嗎！」

朱裏學姊的提問讓我有點緊張。怎麼，又突然嚴肅起來？

足以穿破耳膜的慘叫聲撼動了鳴櫻邸內的空氣。聲音的來源是嵩月，她瞪大了幾乎快要彈出來的眼珠，盯着在黑暗中蠢動的那玩意兒發抖。

「阿……阿妮婭！」

阿妮婭斬釘截鐵地強調，同時全力揮擊手中的兇器。我眼前的石壁被她直接命中，破損的石灰岩碎片散落一地。

阿妮婭當時所玩的格鬥遊戲，在下一關的對手中，將會遭遇一名金髮綁馬尾的女性角色。

此外阿妮婭的行動模式似乎亂七八糟，根本找不出是爲了什麼特定的目的。除了牆壁外，她的攻擊對象還漸漸延伸到地板與傢俱等。甚至就連她身高無法抵達的天花板，她都要刻意站到沙發上跳起來攻擊。這是喫錯藥的副作用嗎？還是被邪惡的惡靈附身了？就像這樣，我覺得事情愈來愈不能等閒視之。

嗯嗯——我一邊摩娑自己的左臂一邊大表贊同。其實就在大約兩、三天前，阿妮婭對我的關切非常惱怒，還一舉咬過來吸走了我的運氣，害我遇到了一堆悽慘的倒楣事。

「等……等一下，朱裏學姊！？你想做什麼！？難不成……」

我還來不及反應，妮婭就已經開始亂噴黃色的毒霧了。然而她所對準的目標，並不是我，而是她自己的頭頂。理所當然地，毒霧掉下來後會全部灑在她的身上。只見淚眼汪汪的阿妮婭開始劇烈咳嗽。真是個運動神經遲緩無比的傢伙。

「啊，她現在應該還在鳴櫻邸裏打電動吧。」

她手指的方向，恰好是正閉着眼睛亂揮鋁棒的阿妮婭旁邊，也就是先前那小女孩所攻擊過的牆壁附近。

「那好像是電腦上的網路遊戲。阿妮婭最近很迷那個，不但經常蹺掉學校的課，還害我收到可怕的帳單……」

「既然想到加賀篝我就有點擔心……畢竟妮婭的姊姊已經……」

操緒偷偷又補上後面這段。怎麼——你對我的管教方式有意見嗎？

阿妮婭手中所持的，正是所謂的鋁棒。

「別鬧了！要是不躲早就被打死了吧！？」

她的雙手開始發出微弱的光芒，接着很快被灼熱的火焰包圍。

嵩月的火焰毫無章法地亂射，但可以看出基本上是對準了在牆壁上爬行的黑色物體。那隻擁有長觸角的昆蟲身影，終於被熊熊燃燒的火光照亮。

「啊……可是……這種時候太嚴厲的話……可能會造成反效果……」

「你說……阿妮婭？咦？怎麼了嗎？」

望見她高高舉起鋁棒，我不禁渾身僵硬。等我回過神並慌忙向後退避時，阿妮婭的鋁棒也幾乎同時揮落。

「光靠耐力與繁殖力過活的低等生物啊，敢在我面前出現，膽子還真大呢。」

我以僵硬的笑容搖搖頭。學姊形容得也太過火了。

『……智春，妮婭會展開攻擊，該不會是因爲……』

阿妮婭見狀氣得咬牙切齒。

「社長……科學社的社長？那個人怎麼會是專家啊！」

我露出難堪的表情並嘆了一口氣。附帶一提，那個帳號要用的月費與網路費都是我在繳。

阿妮婭亂揮鋁棒的理由我也搞懂了。確實，類似這種對手根本不是用捲起的報紙或蒼蠅拍就能應付。我們需要真正的兇器。

嵩月真實的身份其實是善於操控火焰的惡魔，此外也是因爲兩個世界重疊而不小心闖入我們這裏的異界人後裔。

我們穿過了住宅區特有的複雜巷弄，來到剛好可以瞥見鳴櫻邸威武輪廓的位置。我大約是在半年前搬進這裏，比起當時，這棟房子散發出的廢棄建築氣息好像更強烈了。仔細想想，這半年內這棟房子也遭遇了各種事件，每回都會被炸掉或少了什麼，給人逐步破敗的印象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管怎麼看，這都不是適合十歲女孩居住的環境。至少大白天就躲在這種房子裏打電動絕對不是什麼健康的行爲。我想我也差不多該認真思考解決的對策了。

目擊那種場面的阿妮婭恐怕很難不留下陰影吧。此外只要注意到正在搜尋環緒的我們，她一定會被迫想起自己姊姊的事。

鋁棒恰好刮過上一秒鐘我所站立的位置，已經老朽不堪的鳴櫻邸地板，發出慘慘的聲音碎裂開來。

她站在就算是白天依然光線昏暗的石造洋館走廊上。

朱裏學姊稍微想了想才繼續追問道。其實我不知道該不該回答她。

「智春，別動！」

『只不過，妮婭的精神好像異常亢奮……雖然大家不認爲她完全沒遭遇任何打擊，但智春笨拙地表示關心時，妮婭就會勃然大怒。』

『還是找專家商量比較好吧？』

自己的喊叫聲似乎有傳人她耳中，只見阿妮婭緩緩扭動脖子，接着又以充滿殺氣的眼睛瞪過來。

光是本體就將近十公分，如果加計觸角長度應該會變兩倍吧。

朱裏學姊很難得露出了不太有把握的模樣。

「總之今天就暫時這樣，避免刺激妮婭，先觀察一下情況再說。」

「你說的專家是指誰？」

朱裏學姊一邊以尖銳的聲音咒罵，一邊對那玩意兒擊發霰彈槍。

我躺在地板上打滾，試圖閃避到處亂竄的火舌。

她全身上下流動的血液，可以憑她本人的意志轉變爲攝氏數千度的地獄烈火。此外照現況判斷，她很明顯無法控制自己的這種能力。

『但他把自己鎖在家裏的時間很久，至少可說是經驗豐富。』

「是嗎？那妮婭現在人呢？」

一旦被阿妮婭看到，鐵定會令她想起自己的姐姐克莉絲丁吧。

然而就在此時，鳴櫻邸內恰好傳出了阿妮婭的怒吼與玻璃破碎的聲響。

我第一次見識到嵩月流露出如此明顯的懼色。

「別再說夢話了好嗎？乖乖站在那裏不要動！」

「妮婭現在的情況如何？」

「喂……阿妮婭！？你究竟想做什麼……！？」

阿妮婭用力喘着粗氣，這回從懷裏取出了另一樣新的兇器。

畢竟阿妮婭當初幾乎是兩手空空跑地進我的租屋處。身爲貴族幹金的她，對開源節流也沒什麼概念。

「唔……唔哇……！」

原來專家是指這個，我突然感到全身無力。我現在就可以斷言，去請教社長對阿妮婭一點幫助都沒有。

現在就連我跟操緒都覺得那玩意兒很恐怖了，更何況是原本就怕死小強的嵩月。我有點難以想像她現在的心理狀態爲何。

『其實大家都很關心她……』

一點也沒錯，那就是朱裏學姊口中的「小強」。

當我們在暑假追逐加賀篝來到地底的遺蹟時，阿妮婭的姊姊因故消滅了。她就在阿妮婭的面前完全非在化，最後徹底崩解。

那玩意兒彷彿塗了一層油般微微反射着光芒，在暗處更顯得油亮生輝——

「譁啊——！」

專門設計在狹窄範圍內擴散的霰彈，毫不留情地打穿了鳴櫻邸的牆壁，就連一部分地板也跟着變成了廢棄建材。但那隻小強卻以彷彿能暫停時間般的高速移動開來，輕鬆地躲過了這次的射擊。這時面對同一只小強……

『嗯……好比說……社長啦。』

「咦？啊，請說，是什麼事呢？」

唔——我與朱裏學姊同時陷入思考。嵩月的看法也很有道理，尤其是阿妮婭纔剛遭遇過讓人想逃避現實的嚴酷體驗。

『其實，那也是智春不好啦……竟然二話不說就拔掉妮婭正在玩的電玩主機插頭。』

操緒先是愣愣地觀察了阿妮婭的行動好一會兒，才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湊到我耳邊提醒。

當我還在尋找該如何回答時，操緒代替沉默的我這麼解釋道。

「呃，這種事問我也沒用吧。」

「讓開，智春！小奏也是！」

一個黑漆漆的物體剛好從昏暗的走廊牆壁接縫處通過。

「不，可是……」

我愕然地站在原地，無意識地呼喚她的名字。

「打電動？自己一個人？」

「嗯，也是。才年僅十歲就不去上學、躲在家裏迷上了網路遊戲，感覺將來只會直接走向無法適應社會之路。之後她可能就會拿出鋁棒，開始在家中大開殺戒了。」

「難不成，是爲了那個？上次我不小心把阿妮婭的遊戲紀錄檔蓋掉了。還是因爲我把阿妮婭寫完的作業拷貝一份，偷偷轉賣給班上的男生……」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朱裏學姊發出凜然而響亮的說話聲，接着便一把將我推開，自己站到前面去。

O

操緒也發出了亢奮的尖叫聲。而我則一個字也吐不出口。

「耶！？」

她的眼珠子變成了鮮紅色，一抹冷冽而僵硬的淺笑還貼在她那美麗的側面上。

操緒露出自以爲是的表情，不負責任地陳述自己的想法。我則歪着頭質疑。

不過話說回來，在發生那種事以後，讓她打打電動、調劑身心也無可厚非。我不認爲嚴格責罵她會使事情轉好。

「呼哦哦——！」

阿妮婭閉着眼睛再度以鋁棒進行追擊。

呀啊呀啊——氣喘吁吁的嵩月則不時發出尖叫，絲毫沒有準度可言的火球更是隨手亂放。此外朱裏學姊那把重新裝填好的霰彈槍也再度連續噴火。

『天呀……』

操緒遮住自己的雙眼，無奈地仰頭對着天花板。我則只能發出「啊啊……」的微弱叫苦聲。已經愈來愈腐朽的鳴櫻邸走廊，就這樣眼睜睜地化爲了一堆瓦礫。

不過在三人的聯手猛攻下，小強還是逐漸被趕跑了。

被火舌與殺蟲劑毒煙席捲的走廊，基本上已經沒有那玩意兒的藏身之處。

可能察覺出己方的不利，小強也展開了最後的抵抗。

在火焰照耀下它打開了發出黑色油光的翅膀，一鼓作氣飛向空中。

對準我們所在的方向，小強一直線衝了過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場所有人同時尖叫起來。

嵩月伸長的指尖噴發出巨大的火焰奔流。

阿妮婭扔出去的殺蟲劑罐子被火焰吞沒，最後引發了大爆炸。

朱裏學姊胡亂發射的飛彈也在高溫的影響下一枚枚自動爆炸。

我的記憶也到此爲止了。

據說這場爆炸的衝擊，就連一公里以外的住家玻璃都被震出了裂痕。

一個人都沒喪命，應該已經是最幸運的結果了。

不過不知爲何，小強的屍體到最後還是沒有發現。

O

至少就讓自己維持正面、樂觀的思考吧。

朱裏學姊這回以頗爲感佩的口氣低聲對我們解釋。

呼呼——只見她發出神祕的笑聲，手裏還拖着一個巨大的行李箱。那玩意兒就像職業造型師隨身攜帶的美妝道具組，沉甸甸地不知裝了多少東西。

『……人脈？』

嵩月眺望落在地上的葉子，輕輕地讚歎道。

等我化妝與更衣都結束、順利扮成女裝後，朱裏學姊才突然說道。

「不，是真的……真了不起。我以前都不知道，夏目同學有這種特技。」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我準備行李花了不少時間。」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夏目同學好漂亮。」

「呼呼，真沒想到又能再次目睹友葉登場。」

操緒飄浮在卡拉OK包廂的天花板附近說道。

「所以咯，讓你們扮成學生偷偷混進去調查纔是捷徑。」

大約過了兩小時後，我們已經漫步於周央女子大學的校園中了。

我按住過長的瀏海向她討饒。遠離塵世的美少女嵩月如此誇讚，聽在我耳中就跟嘲諷差不多。然而嵩月卻對我誇張地用力搖頭。

我忍辱扮女裝前來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平安通過大學正門前方的警衛室。但到了學生課以及事務室等其他掌管重要資料的部門，我這招就完全無用武之地了。

我不用問也知道她們想說什麼。在尚未取得環緒照片的現況下，唯一能以臉辨識她的人就只有我跟操緒。不過操緒又不能遠離我單獨行動。

「她是怎麼幫上忙的？」

我說完後無力地笑了笑。

我與操緒蹺掉了學校的課，一早就進入車站前的卡拉OK包廂。

正當我狼狽不已時，卡拉OK的包廂門恰好打開了。

——如果我保持現在這種裝扮的話。

首先，潛入場所是大學這點就對我非常有利。據說大學那種地方有許多化濃妝的女性，這麼一來我要變裝就輕鬆多了。再加上那裏位於另一個城市，幾乎不可能遇到熟人。更何況又是身處女子大學裏，總不會又撞見佐伯哥吧。

操緒發出喫驚的說話聲。朱裏學姊則以莫名開朗的表情點點頭。

此外周央大學是女子大學，理所當然地，我根本無法假冒學生混進去。

然而朱裏學姊看了卻更爲開心地眯起眼。

「……拜託，別討論那個好嗎？」

「爲了避免友葉一人遇到難以處理的狀況，我這次還特地找了幫手過來。」

『難道說，姊姊在那裏？』

「幫手？意思是朱裏學姐也要去嗎？」

朱裏學姊望着滿臉驚訝的操緒，臉上浮現溫柔的微笑。

然而朱裏學姊卻一直拖到約定時間半小時後才現身。

『咦？所以，學姊已經知道姊姊的下落咯？』

「畢竟是女子大學，不可能隨便把學生的個資泄漏出去。」

反正不管事情怎麼發展，想要抵抗學姊都是徒勞無功。

「咦……夏目同學？咦？」

當然，並沒有人告訴我答案。

「她最近不是沉迷於線上遊戲嗎？」

一點不祥的預感都沒有——這麼說當然是騙人的。不過無視她的邀請結果一樣會很恐怖。況且她把阿妮婭接手過去照顧，也算是我欠了她一次人情。昨天與小強激烈戰鬥的結果，導致阿妮婭因高燒而暈倒。因此，昨晚我只好讓這位借住的留學生訪客，暫時搬到朱裏學姐家休養。

看見我如此的反應，朱裏學姊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咦？每次？所以以前也有？」

也就是向許多人打探情報的意思咯？然而走出洛高以外就幾乎沒有熟人的阿妮婭，怎麼可能會接觸其他城市的大學生呢？

「啥……？」

『這不叫積極……是因爲我早就猜到了……』

『……對喲，王立科學狂會……』

「能查出這個，都是託了妮婭的福。」

「……好漂亮。」

終於，嵩月的動作就像機器壞掉一樣突然停頓住。

「唔……」

真了不起——我不禁有點感動起來。那個囂張又缺乏社會常識、無法自行處理日常生活的阿妮婭，一旦遇到天才少女可以發揮的領域，實力果然不可隨便小覷。比起昨天毫無進展的我們，如今這樣簡直是跨出了一大步。那位以害蟲爲對手亂揮鋁棒的小女孩，跟利用網路機警收集情報的智者，真的是同一人嗎？

操緒不可思議地眨着眼睛問。朱裏學姊則露出了似乎很愉快的微笑。

「哎呀，智春這次沒抱怨耶。你能這麼積極真教人開心。」

『既然如此，那去了也是……』

我與操緒不約而同地點點頭。那名字我的確有印象，或者應該說，是我非常熟悉的大學名稱纔是。那所學校是全國少數幾所名門女子大學之一。以女子大學而言，很難得地設立了實力相當雄厚的理工種系，好幾年前甚至還出過諾貝爾獎的得主。

那裏面果然裝了大量的女性服飾與化妝用品，此外還有黑色的長假髮、附有胸墊的調整型內衣等。這些玩意兒我現在已經很熟悉了，不過那可不代表我已經適應穿女裝啊。

這回又在玩什麼把戲——我倆臉上相繼浮現不安的神色。光是聽說在車站前碰面我就已經產生不好的預感了。畢竟只要是跟朱裏學姊扯上關係的旅行，從來沒有一次不留下悲慘的回憶。好比被怪獸襲擊啦、飛機差點失事啦。

「妮婭在網路的世界裏好像已經變成名人了。她利用自己的知名度，冒充水無神環緒的名義，藉此搜查現實世界的環緒友人。」

呼呼呼呼——朱裏學姊露出極爲愉快的微笑，將自己帶來的巨大行李箱打開。

此外，大學內有好多地點都是必須有學生證才能進出的。總之，我們搜尋環緒姊的工作一開始就面臨到難關。

昨天因小強騷動，我根本沒機會與阿妮婭好好說話，所以不清楚事情最後怎麼會發展成這樣。不，或者應該要問，整天關在家裏打電動的阿妮姬，怎麼可能查出環緒目前的所在之處？

『操緒已經明白學姊找大家出來的理由了……』

我依然一知半解，總之先點頭再說吧。本來以爲那孩子只是爲了遊戲白白浪費金錢，沒想到她的目的並不只是玩樂而已。

「啊，不……我的意思是……」

異常強烈的羞恥心讓我不敢與嵩月有視線上的交集。臉頰愈來愈滾燙這點我的感受也非常清楚。這並不是我第一次被熟人撞見扮女裝，但我所受到的打擊之大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這種宛如被用力揪住胸口的感受究竟從何而來？我不禁如此捫心自問。

朱裏學姊很感興趣地觀察我的反應，操緒則因強忍爆笑的衝動肩膀不停顫抖。

操緒後悔地說着，口氣就好像是個因詐賭而輸錢的賭徒。

「呃，算是吧……至少知道名字。」

「接下來你們必須搭新幹線過去。周央女子大學——你們兩人應該都聽說過吧？」

『可是，周央女子大學……應該是所規模很大的學校吧？學生人數也一定很多，直接跑去教務處問，對方大概不可能隨便提供姊姊的個人資料。』

嵩月站在門外。她依序看過我、操緒，以及朱裏學姊的臉，最後又回到我的臉上停住。嵩月這時就好像一隻無法理解主人命令的小動物般，微微地側着頭。

在這種近乎密室的場所給學姊化妝，總覺得心情有點緊張。不過我已經打定主意，這絕對是最後一次幹這種事了。否則，我總有一天會沾染上這種奇怪的惡習。

必須先講清楚的是，就算租屋處嚴重損毀，我們也不可能住到卡拉OK店裏。我們會來這裏完全是因朱裏學姊的電話邀約。

如果是面對操緒與朱裏學姊，反正我扮女裝早就被她們看夠本了，現在還在意她們未免太遲了。一想到這裏我終於可以接受這次的安排。

「啊……對了對了，差點就忘了提醒你。」

「……阿妮婭？」

然而我對她們一句抱怨也說不出口，只能尷尬地坐着不動。

「能在非假日的白天上網玩線上遊戲的，很多都是又閒又不愁零用錢的大學生。透過網路的隔閡，就連外表只是小學生的妮婭也能假扮環緒進行情報收集工作。」

踩在鋪了層銀杏葉地毯的石板地上，我們漫無目標地亂逛着。不過這裏畢竟是名門女子大學，風景相當優美。

「說什麼呢，要出發的是操緒你們啊。」

O

『帶行李……是要出遠門嗎？』

聽了朱裏學姊毫不慚愧地如此微笑道，一股惡寒瞬間竄過我的背脊。幫手到底是指誰啊？你這次鐵定是故意的吧！

說到這，操緒與朱裏學姊同時轉向我。

慘了——我抱着頭，竟然蠢到自掘墳墓。噗——操緒終於也忍不住地爆笑出來。不知爲

「本來妮婭就設定環緒應該會待在某所大學裏。如果她真的與機巧魔神有關，具備大學生的身分行動會比較方便——方便達成她自己的特定目的。」

鳴櫻邸半毀的第二天。

「……線上遊戲？」

「你們不必那麼擔心啦。我只是要讓你們去見操緒她姊姊而已。」

一瞬間我聽不懂學姐的意思。

『咦……？』

面對滿臉困惑的我們，朱裏學姊以帶有促狹意味的眼神回敬。

「是啊，只是有點難走。」

「不好意思。我得留下來照顧妮婭纔行。」

由黑科學研究者所組成的集團——王立科學狂會，是個在世界各國教育機構都埋下了網絡的組織。不管是要以同伴的身分尋求他們的協助，或是以敵對的態度監視他們，待在同樣的教育機構內都會方便許多。

「所以嘛，我才準備了這個。」

「嗯，是的。我想應該沒錯。」

「她好像動用了不少人脈。」

朱裏學姊以熟稔的技巧替我化妝，同時開心地笑道。

「啊……」

我穿着對我來說很陌生的高跟鞋咂舌道，差點就失去平衡了。嵩月見狀終於忍不住撲哧一笑，隨後她又溫柔地眯起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睛。

是啊——朱裏學姊也同意這種想法。

更正確地說，是在裏面不知所措地閒晃纔對。大學的面積比想像中要寬闊許多，學生的數量更是遠超出我們預期。在這當中要找出一位特定目標，如果沒有線索根本就是在大海撈針。除了校地寬闊外，校園的出入口也不只一個，因此躲在門邊埋伏也不成。

看到朱裏學姊帶那麼大包東西過來，我就已經有不好的預感了。不過這時，我也已經自暴自棄地吐了一口氣。

「這纔不是特技。我每次都是被朱裏學姊強迫……」

「啊……」

我與操緒不自覺對望了一眼。

何，總覺得今天的嵩月好像特別開心。

「啊……對不起。我好像興奮過頭了。」

她露出些許反省的神色。這種話完全不像是嵩月會說的。就連這麼靦腆的女孩，都會有爲自己興奮過頭而道歉的一天。

「不好意思。不知道爲什麼，覺得跟現在的夏目同學相處，比平常輕鬆。」

嵩月以認真的口氣發表心得。我聽了則陷入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中。

「是、是嗎……」

既然嵩月她本人開心就好。總比被她嫌惡心要來得好一些吧。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該怎麼辦……？操緒，你知道環緒姊現在人在哪嗎？」

我對着假扮成普通人，儘量飄浮在地面高度的操緒問。

阿妮婭從遊戲中網友得到的情報，只包括有個叫水無神環緒的人就讀這所大學而已，其他關於科系及年級依然一片空白。如果我們真的倒楣到極點，最後就只會在這裏找到一個同名同姓的人。真希望阿妮婭當初能掌握更多的線索。

結果操緒也只能無奈地縮着肩膀。

『怎麼可能嘛，操緒又不是警犬。』

「不，我不那個意思。」

誰會期待你用嗅覺找出目標啊。

「你心裏有沒有底，知道環緒姊可能會在哪些地方出現？好比她的嗜好或將來的目標之類，如果有的話就可以縮小搜索的範圍了。至少可以去某些學系或社團碰運氣。」

『姊姊的嗜好……？是什麼呀……』

「你這傢伙……」

好歹也是親人吧——我感到非常無奈。就來姐姐喜歡什麼都不知道嗎？

『有意見嗎？難道智春又知道直貴哥喜歡什麼了？關於失蹤這點，智春自己的哥哥還不是一樣。』

「唔……」

『啊，不……我們不是住宿生。應該是跟住宿生有關的……』

操緒則以好像很不自在的表情說了句‘請多指教’，隨後便笑着朝對方低下頭。

「你在高興什麼？」

環緒跟操緒既然是姊妹，就有可能出現搞錯這兩者的人。儘管在我的印象中，她們姊妹倆長得並不像，所以我纔會忽略這種可能性。沒想到尋找環緒姊最有用的線索，就是一直飄浮在我身邊的操緒自己啊。

我以手按着尚無法適應的裙襬、爬上階梯。操緒聽了我的問題，則只是隨意聳聳肩。

『那個……請問，這人是被舍監小姐修理的嗎？』

「是啊……」

『吶……該怎麼說，操緒覺得這樣還真不錯。』

真是一點責任感也沒有。嵩月發現我因疑惑而停下腳步後，急忙爲了安撫我而說道：

『咦……？』

我沒什麼自信地附和着。畢竟那傢伙給人的感覺跟舍監差太遠了。不，或許該說對方是不是人類都有必要驗證一下。

『呃……那，智春，接下來拜託你了。』

操緒以一派樂天的口吻笑道。這麼說也沒錯啦——我只好勉強說服自己。

『那也很正常吧。反正有信寄到這裏來，舍監就會分配到各房間去。』

根據文藝少女山田小姐提供的情報，這幾個月以來，環緒幾乎都待在宿舍足不出戶。幸好寄電子郵件給她她會回，大學的報告她也有按時繳交，因此也不能算是失去聯絡吧。只不過，山田小姐還是很掛念就是了。

「等一下，爲什麼要我去？跟舍監打招呼應該是操緒的任務吧？住在這裏面的人不是你姊姊嗎？」

對方有點緊張地揮揮手，打算直接離去。

「——哎呀，你們幾個，也是這裏的住宿生吧？」

『不過……就算校地再怎麼大，畢竟也是同一所大學呀。只要一直坐在這裏，總有一天可以碰上的，對吧？』

我急着想解釋清楚，但舍監卻不給我說明的機會。

操緒激烈地搖頭拒絕道。

操緒在恐懼感的驅使下劈哩啪啦地試圖解釋。

「肚子好餓……」

『耶，不行不行啦。操緒對這種人沒輒。何況我又是幽靈，身體還是透明的。』

不過我們卻不敢保證這種事。畢竟大家都明白，根據哀音預言的世界末日，離現在已經不滿一年了。倘若我們無法迴避毀滅的命運，我們就無法迎接剛纔所討論的那種安穩日常生活。

「啊……山田小姐借的通訊錄，沒有記載房間號碼……」

操緒膽戰心驚地問着。那位舍監立刻粗魯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要不要過去看看？說不定姐姐會來這裏。』

操緒以空洞的聲音隨便應和着。這當中我的兩邊膝蓋可是不停在打架。假使我扮女裝的事被發現了，下一個被綁成那樣的人應該就是我吧。

「……水無神學姊？」

操緒似乎對我的擔憂不感興趣，只見她很開心地在原地轉了一圈。

爲了找出避免那些事發生的手段，我們纔會潛入這裏拜訪環緒。

那傢伙是女裝狂？還是人妖？不過心靈至少應該還是純真的少女吧？

她以出人意表的可愛聲音問我們。這種聲音與外表的落差老實說還真恐怖。

「啊……」

這麼做真的好嗎——我感到有點不安。輕輕鬆鬆就走了進來，是否代表這裏的戒備其實相當鬆懈？然而看到像操緒與嵩月那樣的美少女，應該很少人會懷疑她們是可疑分子吧。

文藝少女推了推鏡框後再度確認道。

拜託饒了我吧——我心想。怎麼可能一直以女裝的身分在女子大學中打轉啊！假使不小心被拆穿了怎麼辦？

「咦……？啊，唔？」

正當已經爬上階梯的我們，踩着沉重的步伐深入宿舍內部時……

「……你是水無神學姊……的妹妹……？」

「保護宿舍安全本來就是我的任務。那個男的上禮拜被我們的住宿生甩了，但還是不想放棄，企圖偷偷潛入這裏糾纏住宿生。竟然以爲能逃過我的法眼？真是太天真了。」

那位舍監也是在這時主動採取行動。她緩緩搖着巨大的軀體過來，睥睨着站在玄關門前的我們。

我們仰賴那份資料，搭乘電車前往目的地。途中雖然一度迷了路，但到了接近傍晚時，還是順裏抵達環緒所寄宿的建築物前了。

這時突然有人喚着她的名字。對方是一位剛好路過的女大學生，不知爲何突然以驚訝的表情停下腳步，一直盯着操緒的方向看。

「對了……環緒姊的房間號碼是幾號？」

所謂的舍長，就是同一間宿舍當中的學生代表。不過以當下的情況而言，我們又不是這裏的住宿生，當然沒必要聽從舍長的命令。

『那是舍監……對吧？感覺好像獄卒還是門神什麼的……』

操緒以膽怯的聲音說道。

操緒像鳥兒展翅般張開雙臂，仰望這個季節特有的青空露出微笑。嵩月也附和地點點頭。

嵩月的眼神也不安地遊移着，同時身體還緊張兮兮地向後退。

仔細想想，恐怕沒人比對方更適合當女生宿舍的管理員了。不論是多麼不要命的內衣小偷或偷窺狂，應該都沒人敢爲了潛入這裏而跟她作對吧。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然有一間以大片玻璃裝飾的優雅露天咖啡座。現在可能剛好是下課時間吧，大批學生在用餐顯得十分熱鬧。這種華麗的場面的確很有女子大學的風格。

我與操緒拼命地相互推卸上前打招呼的責任。親妹妹都跑來這裏了，要把環緒叫出來應該不難纔是。只不過一想到要跟那位舍監說話，我就感到心驚肉跳。

等等，爲什麼要限定在女子大學啊——我很想吐槽這點。非得強迫我扮女裝就讀女子大學不可？找一間男女都收的普通大學不可以嗎？

山田小姐——這是那位文藝少女的名字。

「鬼扯。要是被那傢伙拆穿我鐵定會沒命。」

她特地拜託我們，希望我們能瞭解一下環緒的現況。

『啊，請等一下。請先不要走。請問你認識我姊姊嗎？』

「大概吧……」

『所以……這裏就是姊姊住的學生宿舍咯？』

「——等等，你們幾個，想去哪裏！？」

舍監將我們趕入玄關內，這麼一來我們就成功混入宿舍了。

但話又說回來了，在那位恐怖舍監的氣勢壓迫下，我們幾個沒人敢提出反駁的意見。

那是周央大學附屬的女生宿舍。

「啊……那就去學校餐廳吧。就在那裏。」

爲了把灰暗的想像驅離，我以可笑的語氣如此喃喃道。嵩月再度噗哧一聲輕輕笑了出來。

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胸膛的肌肉就像穿了鎖甲一樣厚重。肩膀的寬度我看至少有我的兩倍吧。那傢伙的臉頰上，還微微覆蓋着一層發青的剃鬍痕跡。

「舍長現在似乎急需人手，煩惱得不得了呢！」

說完舍監便用力踢了底下某個黑漆漆的玩意兒一腳。

操緒又恢復平日那種不負責任的口吻。

「不管是什麼都好。你們先過來幫一下忙。」

那是什麼——我無法抵擋好奇心於是便湊過去看，但這個舉動差點就害我慘叫出來。剛纔被舍監踹一腳的，其實是個全身都被粗麻繩捆綁的年輕男子。他的臉已經被打得像灰熊一樣腫脹、不成人樣，前排的牙齒還缺了好幾顆。至於我剛纔一下子無法看出他是人類，都是因爲他的四肢被綁成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所致。

對方的外貌頗有文藝氣息，是個嬌小而皮膚白皙的學生。不過，我們對她的長相都沒印象。她看了看轉過身的操緒正面後……

「那，舍長跟其他人在二樓的大廳等你們。你們趕快過去吧。」

只有一點除外——那就是鎮守於玄關旁管裏，一名渾身都散發出威嚴感的人物。

從現在我們面對的情形研判，假使透過舍監把環緒叫出來，對方相應不理的可能性很大。面對這種喜歡繭居的傢伙，老實說最近我已經有點受夠了。這麼想的話，我們可以順利混進宿舍應該要算一件好事纔對。

「是的……嗯。如果可以那樣真的很棒。」

『……這樣也好。只要成功進了宿舍的門，想要找姊姊就簡單多了，搞不好還可以放輕鬆跟她聊天哩。』

『想像一下嘛，過了幾年以後，操緒、嵩月同學，還有智春，就可以像這樣光明正大在女子大學散步了。就跟普通的大學生一樣，試穿流行的衣服，在時髦的店享用午餐，與朋友討論戀愛的話題等等。』

「如果你們沒什麼其他事，就趕快進宿舍裏吧。」

說完操緒便推了一把站在馬路上發愣的我。我這纔回過神。

某人突然以尖銳的聲音叫住我們。

文藝少女提供的講座通訊錄上，清楚記載了環緒的住址。

這出乎意料的反擊讓我霎時陷入沉默。這麼說也沒錯，如果要問我老哥喜歡什麼，我大概只能回答欺負弟弟吧。

O

此外只要不從《黑鐵》當中解放，操緒的魂魄也總有一天會消滅。而再繼續這樣使用嵩月的能力，她的身體同樣會因爲非在化而崩解。

『哈哈……原來如此……』

她以若有所思的表情望向遠方，臉上浮現起溫柔的笑容。

操緒慌忙叫住對方。咦——那位文藝少女又把頭轉回來，眼鏡底下的眼睛瞪得好大。

『你覺得呢？』

總之爲了不惹那位舍監生氣，我們只得乖乖聽命，將被綁死的可憐前男友運出玄關外。

真不愧是名門女子大學的學生宿舍，建築物給人即豪華又幹淨的感覺。一般提到學生宿舍總會讓人聯想起廉價，骯髒的刻板印象。不過這裏說說高級公寓都不會有人懷疑吧。

『智春跟對方是扮女裝的同好，應該很談得來。』

操緒伸直背脊，從路旁的低矮行道樹上探出頭。

遭遇這位出乎預期的證人，我與嵩月都屏氣凝神地等待對方的回應。

「我想警察很快就要來了，你們幫我準備一下，待會兒要把這傢伙送出去。」

「咦？不，我……我們其實是……」

「我哪知道啊……」

另外那人的頭上則頂着帶有平緩波浪的零層次髮型（oh cut），腫脹的嘴脣上塗了鮮紅的脣膏。要搞中性也該有個限度吧？就算是看慣了兇狠流氓的嵩月見了這人，也不自覺流露出不安的表情。

雖說這麼一來我的處境會更危險，但以結果而論，我們確實更接近了環緒的所在之處。

這時，我與操緒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嵩月。

這就麻煩了——我嘆氣道。看來只能一個個檢查所有房間的門牌囉？在抵達環緒的房間前，希望不要被人起疑心纔好。

她與環緒姊是在學校講座中認識的學姊學妹。據說山田小姐在剛進大學時不幸捲入了麻煩事，多虧有環緒出手搭救。自從那次以後，她與環緒的交情便日益親密。只是到了今年春天時，環緒突然都不來大學上課，這令山田小姐感到非常不安。因此，剛纔在校園內一下子撞見操緒，她纔會忍不住叫喚對方。

「啊……抱歉，我好像認錯人了。你跟我認識的一個人長得好像……」

聲音是來自宿舍建築物大約中央的位置，那個空間的作用就類似門廳。裏頭放了電視機、報紙，以及大沙發等傢俱，提供住宿生休息與社交用。

不過這原本和平的娛樂空間，此時卻成了大約十名女大學生的整隊場地。

她們幾乎每一位都是美女，只可惜所有人要不是頭髮亂蓬蓬的，就是隻隨便穿了毫無魅力的運動夾克。另外她們還人手一把傢伙，包括鐵條、棍棒以及竹刀等武裝。

我愕然地望着她們。現在這又是什麼情況？

「你們就是舍監小姐提過的增援部隊吧？」

一名眉毛線條分明到令人印象深刻、頭戴藍色髮箍的女大學生這麼說道。她就佇立於武裝集團的核心。

那人右手拿了一把真正的蘭博刀，整體的氣氛很像冬琉會長看來她應該就是這裏的社長了。

「你們來得正好。我現在正要展開作戰，大家分頭前進，不過要避免獨自一人行動。對方可是非常兇暴的。以三人以上集結成小組，其中一定要有一人負責警戒後方。你們就跟我走吧！」

手提蘭博刀的舍長精確明快地對衆人下令完畢，接着就徑自帶領我與嵩月，自己站在最前頭出發了。我們慌忙跟上她的腳步，這時……

「你們兩個的武器呢？」

「武、武器？」

「沒準備嗎？沒關係，那你們就用這個吧。對方可不是徒手就能對付的傢伙。」

舍長打開走廊角落的置物櫃，從中取出拖把並交到我們手上。

我還是搞不清楚狀況，不過這間宿舍鐵定發生了什麼大事吧。作戰的目的究竟是？

「有入侵者。那可是想要偷偷潛入宿舍的可疑傢伙……你們要幫忙一起將對方揪出來。不論死活都沒關係。」

「……入侵者？」

一瞬間我想起被舍監毆打、捆綁的那名年輕男子。原來除了他以外，這裏頭還躲了其他不怕死的傢伙。不過嚴格說來，我也算入侵者就是了。

「可是……不論生死會不會太那個了一點……」

我緊握住對方遞來的拖把，小心翼翼地突出忠告。

拖把跟竹刀這些武器就算了，像她手上那把蘭博刀，就算以女人之力也可輕鬆取人性命。就算對方是不法侵入宿舍的宵小，應該也不至於要搞到殺人的地步吧。

可能是因爲我剛纔昏倒了，所以操緒才無法實體化。

因爲舍長的那把刀，剛好將我頭頂的黑色長假髮釘入牆壁裏。

「就是小強。」

「唔、唔哇啊啊啊！」

鮮血的顏色在我們面前發生變化。

說到這，環緒姊緩緩將眸子轉往嵩月的方向。

那是水。環緒姊的血液凝聚爲水組成的子彈。超高速擊發的那枚子彈，精準地射穿了正想要逃跑的黑色害蟲。

我膽戰心驚地從舍長的背後問道。結果舍長連頭也不回，直接伸出舌頭舔了舔刀尖。

「——神無！」

這種微笑方式我就非常熟悉了。

然而，這次的記憶輪廓卻比前一回更爲鮮明瞭。

完全沒有任何裝飾的吸頂燈、淡淡的粉藍色牀單。貼在牆上的乾燥花散發出柔和的芳香。這個房間我應該沒見過纔對，但總覺得好像很久以前就來過了。

這時我的心中也首度對此湧現懷疑。簡直就像在監視我們一樣，爲什麼我們走到哪裏，都會碰到巨大蟑螂？那真的只是普通的昆蟲嗎——？

她以連嵩月都來不及反應的速度，從指尖進射出了某個東西。

但在她喚出火焰之前——

對方那顏色淡薄的短髮透出陽光，同時發出微弱的光芒。

舍長揮舞着蘭博刀，親自朝小強撲過去。

身影與聲音都非常像，但她的外表比操緒要稍微年長。此外更是擁有實體的活生生人類。

「聽好咯，如果不這麼嚴厲，是無法打倒那種低等生物的。對方可是自三億年前就苟延殘喘的人類天敵呢。」

她眼中浮現難以掩飾的疑惑，但依然小心翼翼地凝視着環緒姊。環緒姊見狀，露出了強忍笑意的表情。

我撐起上半身試着呼喊她。一股鈍痛頓時竄過全身，還讓我留下輕微的暈眩。

「真是好險呀。沒想到你會扮女裝過來找我……話說回來，你竟然有這種特技……真是讓我有點意外。」

「小強……是小強！之前從沒遭遇過的種類！」

「……操緒？」

幾乎就在同一秒鐘，我們剛纔通過的背後走廊，傳來了淒厲的慘叫。

那是那把手槍的名字。

那種眼神就像是在面對老朋友般，充滿了感情。

「終於現身了……！」

望着她那自顧自露出微笑的愉快姿態，我很難拂去腦海中的奇妙感覺。

「唔、唔哇……！？」

「那個……難不成，我……我們要對付的入侵者，就是……」

那是陷入恐慌的女大學生們發出的。手拿棍棒與竹刀、原本打算英勇應戰的她們，如今卻因遭受方向出乎預期的襲擊，導致防禦陣勢完全崩潰。

一股令人懷念的香氣使我重新睜開眼。

操緒並不在這個房間裏。

環緒姊以毫不遲疑的口吻回答道。她的這種態度實在不像是說謊。但……

察覺到嵩月的背後有黑影在蠢動後，我更是毛骨悚然起來。

然而，如今情況還不能說是平安度過。

她這番出乎意料的說明，讓我的臉頰一下子緊繃起來。方纔的描述我總覺得之前好像在哪裏聽過。一股不祥的預威逼使我回過頭，果不其然，我剛好與臉色發青且劇烈顫抖的嵩月四目相交。

「……你醒了？」

我只知道害蟲的軀體——不，應該說我之前以爲是害蟲的玩意兒、但其實是監視者的軀體，連碎片也沒留下地完全消滅了。就是這樣。

能驚險閃過這次的攻擊，我想只能用奇蹟來形容了。刀子間不容髮地掠過我耳邊，前端已經深深地插入了牆壁裏。只要刀的揮動軌跡差五公分，我現在應該有半顆腦袋分家了。

「此外我還遇到了這位久違又懷念的朋友……只可惜這邊的你根本就不記得我了。不過我還是要這麼說，很開心能與你重逢，奏……」

這時我才終於察覺，她不是操緒，而是別人。

不過，依那傢伙現在的飛行路線，接下來就會迎頭撞向位於一直線上、渾身僵住不動的嵩月。

銀色的光芒恰好掠過我鼻尖，我嚇得當場摔倒下去。咻咚咻咚的沉悶撞擊聲響起，無數把飛刀刺穿了女生宿舍的走廊。只可惜小強已經電光石火地早一步閃開了。

她以犬齒咬開自己的指尖，從中拉出一道細而鮮紅的血絲。

「不對……」

——吶，智春。你對選擇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在半夢半醒之間，我聽到了這段熟悉的話。

強烈的不安令我不得不仔細注意嵩月的狀態。她的眼睛已經失去了焦點，全身則不停輕微顫抖着。任誰看了都知道嵩月已經瀕臨崩潰邊緣，只要稍稍出現刺激她就會爆炸，就好比十分不穩定的危險炸藥一樣。

坐在窗邊的嬌小女性緩緩轉頭注視我。

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日落西山的時分，窗外射入室內的陽光也被染成赤紅色。

走廊被無數的尖叫聲淹沒。一隻發出黑光的巨大影子自四處逃竄的女大學生之間鑽了出來。這隻巨大的害蟲，竟然比我們昨天在鳴櫻邸遭遇的那傢伙還大上一圈。

不需要在意那個啊——我苦笑着。

只可惜，我們的決定還是慢了一步。

「你……你是……！」

我不經意環顧四周，發現略略低下頭的嵩月，就坐在一張僅能容下兩個人的小沙發上。她似乎是因爲不小心害我受傷，所以心情變得非常鬱悶。

「不要動！」

不知道那是用何種鋼材所打製，閃爍着銀色波浪的刀刃，竟然可以像切奶油般輕易劃開水泥牆。不過小強也不認輸，不停發出威嚇聲外，還試圖繞到我的背後。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舍長閃耀着銳利光芒的眸子直接逼視我。

我很快就察覺這是一場夢。就跟我過去經歷過的夢一樣。

而小強並沒有錯過這個天賜的良機。

這種至高無上的破壞手段令我不禁全身發寒。

嵩月的口氣比平常銳利許多，我不禁爲了面前的光景看傻了眼。

嵩月的眼睛並沒有放開對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道防線被突破了……！討厭——舍長！快來救救我們，舍長……！」

「敵、敵襲……！？好快！這是什麼速度！？殺蟲劑咧……殺蟲劑沒有效！」

關於夢的記憶——這種說法好像有點古怪。

「我是水無神環緒呀。也就是你們伊織在找的操緒的姊姊。看來加賀篝隆也那傢伙對你們說了些多餘的話，不過能找到這裏，我也不得不誇獎你們。」

我喚着她的名字。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搜尋的對象就是她——水無神環緒，此刻她正以促狹的表情靜靜地笑着。

「……三億年？」

與操緒很像的她，邊說邊愉快地露出微笑。

「剛纔真是嚇死人了。宿舍裏一下子發生爆炸。我慌忙跑到舍長那裏，發現她已經昏倒而你也穿女孩子的衣服倒在地上……此外。」

這種誇張的戰鬥並沒有我這種凡人介入的餘地。

「不對……你不是操緒同學的姊姊。因爲，你是——」

O

環緒姊就已經先高聲警告道。

『智春……操緒覺得，先去避難比較好……』

那是蟲。就跟在鳴櫻邸，還有女生宿舍走廊遭遇的黑色害蟲極爲相似。

她似乎很不屑地吐出這句話，怎麼又來了——我忍不住仰頭望向天花板。都追到了這個地方，還得與那種害蟲對峙嗎？

「你……是誰？」

一個纖細嬌小的人影，揹着夕陽坐在窗邊。

只要是被碰觸到的物體，都會從這個世界消滅。這就是環緒姊所射出的子彈之力。她的血液中具備這種能力，而那也是惡魔的能力。

它對準舍長這一瞬間的破綻，大大展開漆黑的翅膀開始翱翔。就這樣遠離了舍長的攻擊範圍。

舍長聽了極其冷酷地對我回過頭。

接着我因爲倒在地板上，假髮自然就從我頭上脫落了。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環緒姊？」

操緒怯生生地對我咬耳朵道。我當然是點頭贊同了，現在沒有那個閒工夫繼續猶豫。

「等等……你先等一下！」

血變成了完全無法反射光線的黑色，最後更化爲了宛如窺探深淵時會出現的幽暗之色。

我所認知的環緒姊，與眼前這位女性的形象並不一致。這種不安並非出於我完全不認識眼前的這位女性。而且還剛好相反。我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就直就像平安無事的操緒稍微長大以後的模樣。

那位操縱火焰的惡魔發出了淒厲的尖叫聲，而女生宿舍的走廊，也瞬間被巨大的爆炸與火舌吞沒。

託了這股疼痛的福，我終於回想起自己先前是因爲嵩月引發的爆炸而昏倒。

舍長從懷裏取出投擲用的飛刀。只見自她左手發出的飛刀，對準小強一直線飛去。

我察覺到生命有危險後立刻大叫道。但舍長的攻擊速度卻比我快得多。那把無比銳利的蘭博刀尖端，就直接對準我的臉部刺出。

「……環緒姊。」

嵩月靜靜地開口問道。

沾染了黑血的食指，被她比出了彷彿手槍槍口的手勢。隨後她對着在牆壁上爬行的害蟲背部尖銳地喊道：

「唔……」

察覺到監視着的氣息後，嵩月迅速擺出戰鬥的架式。

如果當時嵩月沒發飆，我現在也是被舍長與舍監抓起來，下場就跟前面那個悽慘的男生差不多。

之後，我無法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發現我的女裝露出破綻，舍長的動作一瞬間凍結了。

「啐，竟然被躲開了！」

環緒姐使用了惡魔之力——我因爲始終無法理解這個事實，只能表情呆滯地站着不動。

「惡魔無法成爲機巧魔神的活祭品。因此水無神操緒不是惡魔，而水無神家應該沒有惡魔的血統纔對。」

嵩月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她那張比平常更無表情的美貌臉孔，似乎隱約透露出懼色。嵩月凝視着在逆光下浮現的的環緒姊輪廓，再度問道：

「所以……你是誰？」

環緒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用身體好像沒有重量的滑動方式站起，徒手抓起殘留在地板上、那個再也不會動的害蟲頭部。

唔哇——我忍不住叫苦，但環緒卻對我笑笑。

「這是人工製品，模擬蟲外觀的機器人。也是初級的一種虛擬感官情報輸出入裝置。」

被她捏爆的機械碎片，掉下了殘缺不全的電路板與電子零件。

我與嵩月都說不出話來了。

那個一直令我們苦惱的害蟲，原來真實身分竟是以機械驅動的監視者。這並不是單純的惡作劇。利用這種模擬害蟲的精密機械，恐怕目的是爲了監視我們——透過我們的帶領來到環緒的住所。

「看來這個地方也被找到了。罷了，不管怎麼說，時間也差不多了。我總不可能永遠當個旁觀者吧。」

（插圖）

環緒臉上的笑容從未拿下過，依然以輕鬆的口氣表示。

「你是……」

望着她聳聳肩膀的動作，我的表情瞬間凍結。

環緒搖曳着一頭顏色淡薄的秀髮轉過身，不知爲何得意洋洋地抬起下顎。

「讓我來告訴你過去發生的事吧，第二輪世界的夏目智春。故事可能有點長，但那是發生在遙遠過去的未來之事，也就是第一輪世界的記憶……」

晚秋的黯淡夕陽照亮了環緒。

從袖口伸出的纖細手臂，以及光滑柔軟的脖子。

如玻璃般晶瑩剔透的她，每當動一下，身上就會產生如沙漏般的崩落。

自稱是水無神環緒的她，是位長相跟操緒一模一樣的惡魔——

這種美麗到近乎超現實的身影，我們只能無力地在一旁觀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