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9275 字
臺版 轉自 chelsealoli@輕之國度
“吶，夏目智春……你對選擇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在半夢半醒之間，我想起了這段話。
那是某人對我的提問。我想自己應該是在作夢吧。意識會被稍梢喚醒，大概是車輛疾駛在
高速公路上所發出的振動與引擎排氣聲之故。
這輛車是外國制的中古小型車。駕駛者是一位比我略微年長的女性。她散發着好像隨時在
微笑的不可嗯議氣氛，纖細的雙肩上還披着一襲穿了很久的白衣。
女性輕鬆地握着方向盤，並對着睡在助手席、毫無防備的我，單方面地冷靜述說道：
“在許多可能的選項中選出一種未來——如果你認定的選擇是這樣，也不能說這種定義是
錯的，只能說它並不完整也不全然正確，而且如此幼稚拙劣的嗯考方式很可能招致誤解。”
我嗯考着女性的話中涵義。
聽過了無數遍無數遍的一番話。遙遠的記憶。那是在什麼時候聽誰說的？正處於睡眠狀態
的我想不起來，甚至就連自己是否在作夢都無法肯定。
然而女性還是繼續說着：
“此外，如果懷抱着‘可能會有更好選擇’的傲慢妄想，可以說是爲害最大、最邪惡，也—最糟糕的一種念頭。畢竟人們不可能知道每一個選項會導向哪一個未來。”
恐怕她說得一點都沒錯，我想。
科學的些許進步教導了人類“未來是不可確知的”這項無趣的事實。因此就算我們如何絞盡腦汁，也不可能選出所謂正確的未來。
我心想，既然如此乾脆繼續睡好了。就算真的必須選擇一種未來，也不一定非要由我選。
假使我連交給別人選擇的自由都沒有，不如讓持續流逝的時間作主，使世界變成它自然而然該有的樣子。
就如同在嘲笑我這種想法般，女性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告知道：
不存在的事物。永遠無法抵達的未來。我即使在朦朧中也不知爲何覺得可以理解這番話的
“不，其實……人類連不做選擇的自由都沒有。那就好比已經存在的事物認爲自己不存在
如果當時你們不在場，事件的結果可能會變得更悲慘。包括飛機上的全部乘客也……”
不，更正確地說，是我自己的左手在扯自己的臉頰，而且命令手做出這種動作的不是我。
只是新選項所衍伸出的未來罷了。你以前原本能選擇的未來將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些被你放
“……開玩笑的，我只是想整整你。”
女性的這番話籠罩了我的耳膜。她開始提高車速。
律都姊的反應並沒有特別驚訝，只是略略眯起眼盯着我。
“好的……那就失禮了。”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出現，我花了一點時間纔想起來。
夕陽照亮了她的車。從雲層縫隙間泄出的赤色光芒讓人聯想到灼熱的火焰。
像被切掉電源般突然中斷。一瞬間我本來只想手扶着牆壁休息一下，結果卻好像直接睡着了。
我睜開被淚水沾溼的雙眼，一名少女無視於重力、飄浮在我的頭頂。她那淡色的秀髮在半
離當下不遠的未來——因爲我所選擇的歸結就是這裏。
“嗯，她的意識還沒恢復。不過讓你看看她睡着的模樣也沒什麼不可以吧？希望你能幫她加油打氣。”
律都姊指着候診室裏頭的通道，接着便直接以食指抵住嘴脣，對我促狹地眯起眼睛。
“好吧，現在還隱瞞你也沒用了。老實說，小奏的狀況並不樂觀。我想你也猜得到，她現
你只是那個男人所遺留下的影子。是在比夜晚還深沉的幽暗深淵中誕生，被黑科學之光芒所包
“已經到羅，智春。”
有誰正扯着我的臉頰。
“智春到底要昏到什麼時候呀，已經到了喲！”操緒無奈地說着。
該就是搭那個過來的。我睡眼惺忪地投了車資並走下公車，來到醫院的候診區附近時，記憶就
我扯着嗓子問道。再度憶起前來醫院的目的後，那種暫時被淡忘的不安也隨之襲來。嵩月
“她最少要在醫院裏休養半年或一年……所以可能要暫時休學吧。不過在那之前還不敢保證她的意識能恢復。”
那是出自附身於我的——某個幽靈。
“你不需要感到自責。”律都姊道：“事情的大致經過我已經聽說了。你也是受害者吧？
剛倒下的嵩月身體輕到讓人難以置信的程度，真擔心她會就此消失不見。而這種擔憂到如今依舊持續着。就算她沉睡未醒，我也想親眼確認她依舊存在於這個世界。
“是嗎……原來是黑崎……”
意嗯，對那些被我消滅的事物更是感到非常惋惜。
“夏目同學，你看起來好像很累了。昨晚幾乎沒睡吧？”
“那麼……你要爲她負責嗎？”
“呃……我聽說事情已經過了兩天，嵩月的意識還沒恢復……”
我那終於能抓住焦點的眼珠，開始確認自己目前身處的地點。
同時消滅。即便你取消了上述選擇，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並重新再來，新選擇所製造出的，也
“科學社的代理社長……朱裏學姊，她先前好像問過醫院了……所以——”
味。她所調製的藥品，之前也曾讓我喫足了苦頭，那段往事我一點也不願回想起來。我總感覺I
一樣，必然會產生矛盾。只要這個世界存在的一天，人類就必須做出選擇。嗯考自己不要嗯
因失血過多而昏倒時，那輕得詭異且冰冷的身體觸感依舊栩栩如生。
女性的話深深刺穿了我的胸膛，帶來充滿悔恨的痛楚。
律都姊的表情頓時變得緊繃。
“……啊？”
“咦？”
我無言以對。律都姊的氣勢徹底壓倒我。想起意識尚未恢復的嵩月，我一點忙也幫不上。
嵩月之所以會受傷倒地，毫無疑問主因在我。爲了度過平凡校園生活，而近乎以離家出走的方式進入洛高就讀的嵩月，卻爲了這件事而被迫休學。更嚴重的是，她可能再也不會醒來。我想要承擔這種後果的責任，未免太抬舉自己了。
操緒顫抖地說着。律都姊則靜靜地點點頭。
“老實說她現在是不能會客的。你要偷偷摸摸溜進去喔，就算事先敲門也不會有人來應。”
說完，她便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剛纔那種霎時充斥周遭的緊張氣氛也消失了。我不解地抬頭望着對方，律都姊則對我輕鬆地聳聳肩。
“況且當你選擇了不做選擇這種未來的瞬間，其他選項所誕生的、數不盡種類的未來便會
想到快要哭出來的孩子。她打從一開始就企圖非難我，責備我所犯下的罪過。
此外律都姊也是我同班同學嵩月奏的表姊。我聽說自從兩天前意識不清的嵩月被送來這間
“但嵩月是因爲我……”我以軟弱的口氣咕噥着。
我微微地翻了個身，將臉轉向另一邊。風從敞開的車窗灌進來，玩弄着白衣女性的頭髮。
“……什麼？你是聽誰說的？”
“……我明白了。”
“耶？可是嵩月不是……”
“律都姊……”
“嗄？等等，你振作一點吧！醫院啦，醫院。”
律都姊喃喃說了一句後便陷入沉默。她落下視線，似乎在嗯考什麼，還發出了凝重的
“唔”一聲。
“已經到了……到哪裏？”
夕陽就像在告知暗夜即將降臨般，發出最後的餘輝。
“既然你專程跑一趟，要不要進去看小奏？”
醫院後，律都姊就一直在她身旁照料她。
半夢半醒的我回想起來。我曾經走過這條路，而且也知道以後還會再來一遏。那將發生於
能性全部粉碎。你必須揹負所有被遭你破壞、踐踏、消滅的世界生命，以及龐大的精神力質
“小奏的病房在北棟的四二一號室。”
呵沒辦法像以一剛那樣……過生活……”
等我終於清醒過來，看見一名女性倚牆站立着。那是一位身穿粗獷牛仔褲並套着白衣的女
“夏目智春，你已經明白了吧？選擇絕對不只是挑選一種未來而已，它會將除此之外的可
在變得非常虛弱。就算能恢復意識，大概也沒辦法過以前的生活。”
圍的那個男人的影子——”
律都姊突然冰冷地質問我。她那混濁的眼珠緊盯着我不放。
棄的未來或許能讓你獲得重要的事物，以及讓你認識重要的人，但都不會再出現了。”
“請問——”
潮泉律都——她是我房東的孫女。
考，其實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嗯考，同樣地，不做選擇這種選擇，其實也是一種選擇。”
中夏季制服的她，正打量着猛力揉眼睛的我。
車輛這時轉向崎嶇不平的道路上。大概是離開高速公路了吧。交流道。分歧點。
嵩月會這樣都是我的錯。兩天前的民航機失蹤事件，爲了拯救變成人質的我們，她發出了
“小奏的情況……？”
O
空中披散開來，還以混雜着苦笑的表情俯瞰我。
“怎麼會……”
“對喔，嵩月……！嵩月的情況怎麼樣了……？”
這是位於視野良好的高臺處，一棟有着石灰外牆的白色建築，屋頂刻有紅色的十字標誌，
“我……”
這時女性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說你要爲小奏的事負起責任？你打算怎麼做？”
我咬着下脣點點頭。要去看尚未清醒的嵩月，老實說我於心不忍，但還是很想見她一面。
超過極限的魔力，並就此失去意識。況且她會被捲入這起事件的原因也在我。
怎麼看都像是一座醫院。正面玄關附近有公車站脾，還停了一輛公車。話說回來，剛纔我們應
女性並不是在對我說教，也不是在等待我的回答。她那看起來總是在微笑的表情，讓我聯
量。那纔是你被賦予的唯一選項。”
ETC的電子音聽起來分外刺耳。
是啊，沒錯，我終於察覺到了。
“不，我換種說法吧。你的選擇已經結束了，剩下來的只是憶起它並予以接受罷了。畢竟
自己在作惡夢的原因，或許是那股藥味所造成的吧。
大學生。年紀大概在廿歲上下吧。這位姊姊露出了親切的微笑。
少女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操緒。她曾是我的青梅竹馬，現在則變成了幽靈。穿着洛蘆和高
我終於完全陷入了沉眠。
她撥了撥垂肩的秀髮，一股陌生的氣味頓時飄來。就讀醫學院的她，身上經常有奇怪的藥
“……很痛耶！你想做什麼？”
操緒驚愕的心情傳了過來。
我則因暈眩而頭昏眼花起來。心臟也像是被人捏緊般傳來絞痛。
發現我愣着不知該如何回答後，律都姊的嘴角忽然和緩下來。
律都姊說她正要去販賣部，所以我們就在途中分開。我依據她方纔的指引來到病房。
位於四樓的病房都是單人房。大概是因爲如此走廊也不見人影，厭覺格外安靜。
註明四二一號室的門牌旁邊，果然有手寫的嵩月字樣。
我仰望着嵩月的姓名，默默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智春……進去吧？”
操緒做出推我背部的動作並喃喃說了三賢，我至此才下定決心。
“嗯。”
我靜靜地吐了口氣，並握住病房人口的門把。這扇米色的門毫無抵抗地被我推開了。淡藍色的薄拉簾在寬闊的病房內區隔出空間。我一句話也不說地進入房內，接着輕輕地拉開簾子。
隨後我的動作便像結凍般僵住了。
出乎預料的光景映入我眼中。
“……嵩……月？”
我以既空虛又可笑的聲音喚着對方。
位於牀上的那位確實是嵩月奏。
白皙的肌膚與豔麗的黑髮，還有那張絕對不會認錯的端整臉龐。她就是這麼一位因爲太漂亮而缺乏實際感、宛如不存在於世間的美少女。
我與她那雙會讓人聯想起黑水晶的眸子四目相望。
原本應該意識不清並陷入昏睡的嵩月，這時卻直直地盯着闖入房間的我。
“啊……”
嵩月訝異地瞪大眼睛，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坐在牀邊的她如今穿着白色的衣服。一開始我只覺得這套服裝太暴露了，花了一點時間才（插圖）察覺那其實是內衣。披在肩上的睡衣釦子完全沒扣，她只穿了一邊袖子，就這麼停下了動作。
她裸露的雙腿上擱着一條溼浴巾，牀邊的茶几上還有一隻裝了熱水的臉盆。這種場面就像住院中的病患剛擦過身體，正更衣到一半——
過了十幾分鍾後，在醫院的餐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想到此，我就感到一陣心痛。
律都姊事不關己地聳聳肩，我則不耐地瞪着她。
從側面而來的巨大沖擊力向我襲來。
操緒似乎跟我有一樣的疑問。
“如果是一般的情況應該會欣喜地互相擁抱，營造出良好的氣氛吧！”
幸運的是連一個傷者都沒有。只不過這起事件的疑點實在太多，新聞雜誌與電視上的談話
“耶？”這回輪到我對嵩月的回答驚訝了。“普通醫院……真的是普通的醫院嗎？”
“那起事件結束也不過兩天而已。後來怎麼樣了，有誰知道嗎？”
嵩月以睡衣遮住胸口並彎下腰。然而那深邃的山谷還是讓我不由得看傻了眼。嵩月對我的視線移動似乎非常敏厭，立刻以溼潤的眼眸朝上瞪着我。
我以複雜的心情聽着操緒的發言。其實操緒也自那起事件後沉眠了好久。她當時只說了聲‘有點累了’接下來就整整一天沒出現，持續昏睡。
“是啊。其實那是因爲我想幫小奏一個忙嘛！誰敦她那麼內向。”
我忿忿地抱怨着。不敲門直接闖入正在換衣服的女孩病房，到底有什麼好high的？
“不……我覺得這裏只是普通醫院”
愈說我就愈發不安起來。
“啊……超自然現象，嗎……”
“本來你以爲陷入昏睡狀態的小奏，現在卻活蹦亂跳地，難道你不開心嗎？”
“啊，不……這又不是嵩月的錯，都是因爲律都姊騙我……”
“什麼叫騙你，別講得那麼難聽好嗎？我可是給你一個天大的良機耶！”
“我去買點暍的，你們在這裏等一下。”
在我身邊的操緒也嘆息道。
洛高參加校外教學的兩百七十九名二年級生，他們搭乘的國際線班機在抵達機場前便斷絕
“呵……”
“你早就知道嵩月她……正在換衣服，所以才叫我去病房嗎？”
哀音這位嬌小的少女，祭出了自己的魂魄，拯救了即將墜毀的飛機，但也因此消滅了。結果被她所救的乘客卻沒人知道這件事。
“這樣不會有問題嗎？”
嵩月怯生生地問着。由於她老家的行業性質特殊，她非常討厭出風頭。
律都姊好像終於笑累了，正忙着擦拭眼角的淚水。
嵩月似乎也看出我的精神不濟。
嵩月似乎把我苦惱的原由誤以爲是自己的責任。
當然，關於事故的調查已經在進行中，旅客也交由醫師檢查過健康狀況。
“……太好了。嵩月，幸好你平安無事。”
“唔啊啊啊啊啊！”
“今天也有……記者嗎……還是沒事了？”
“咦……不，我沒事，我只是沒睡好。”
嵩月可愛的尖叫聲響徹病房內。我則因爲腦袋一片混亂而無法動彈。
了音訊，最後被發現在北關東的山區迫降。
O
音訊的那半天，機上大約三百人沒有一個記得當時發生過什麼。
這是我熟悉的嵩月。看到她露出一如往常的反應，我才終於放下心來。
嵩月縮着原本就很纖細的肩膀，口氣堅定地對我微笑道。
“耶，是喲？”操緒訝異地眨眨跟。“太好了。對吧，智春？”
“嗯。是啊……那真是太好了。”
界都掀起騷動呢！”
因爲嵩月奏的外型跟惡魔差很多，所以我經常會忘記，但其實她正是惡魔。
“這裏，該不會是很特殊的醫院吧？”操緒問嵩月。
灼熱的火球在嵩月右手急速變大，一瞬間便遮蔽了我的視野。那是嵩月一族的地獄烈火，能將膨脹的大氣轉變爲高壓的風暴。
“嗯——差不多。當你捉到黑崎的事以後，我就靈機一動。我覺得，這麼做一定可以讓你High起來。”
“是喲，報紙也有嗎……昨天好像有很多記者去採訪。”
哀音消滅的事恐怕連嵩月都不曉得。我遲早有一天會這件事轉告嵩月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也是我最後看到她的表情。
目前唯一所知的結果是，遭遇事故的那些乘客，完全喪失了發生意外時的記憶。客機失去
在嵩月體內奔流的血液，可以依照她的意志轉變爲攝氏數千度的地獄烈火。剛纔她所發出的火球就讓我喫了不少苦頭。
“例如說，表面上看起來只是普通的醫院，但實際上卻是專門治療像嵩月同學這種惡魔的特殊機構。”
對呀對呀——操緒這時也點點頭。
嵩月則在那套睡衣上披着一件羊毛衫，律都姊離開的時候，她仍困窘地低着頭。
“呃，很難說。”我搖搖頭。“不過電視臺的轉播車應該撤走了吧，接下來可能會輪超自
然相關的雜誌記者，或心理學家還是研究人員什麼的蜂擁而至。”
說完她便走向櫃檯去了。我則以疲憊不堪的視線目送她那身穿白衣的背影。
但一旁的嵩月聽了律都姊的話，卻對一臉不高興的我產生誤會。
“咦？”嵩月露出不解的表情。
操緒聳着肩說道，想起這件事的我也嘆了口氣。
“雖然你這麼說，但剛纔……”
“啊哈……真抱歉。本來只是想稍微逗逗你。誰教你問我小奏的狀態時露出那種苦瓜臉……咕……啊哈啊哈哈哈！”
“呃……我是說，如果嵩月去普通的醫院檢查，不就會暴露惡魔的身分了……”
“那也沒辦法呀。對不知道事情經過的人來說，這本來就是一樁怪異現象，恐怕會在全世
不過，操緒醒來後，樣子跟先前相差無幾，還因爲睡太飽而在半夜騷擾我，反過來導致我睡眠不足。
我則萬般無奈地扭曲着貼滿了OK繃的臉。
嵩月頹喪地喃喃說着。操緒則以有點開心的口氣表示：
“這麼說……那倒是。”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已經，沒事了。”
我連同病房的牆壁一起被炸到走廊上，就此失去了意識。
“……問題……？”
“……我知道一點。朱裏學姊在電話裏有說，報上也刊出了飛機迫降的新聞。”
問號在腦袋中不停打轉。嵩月不是因意識不清而陷入昏睡狀態嗎？爲什麼她可以自己起牀更衣？我想起律都姊叫我不要敲門時，臉上露出的那種愉悅表情。
跟露出從容微笑表情的律都姊剛好成對比，不知爲何情緒激動起來的竟是嵩月。她滿臉通紅、手足無措，律都姊則笑嘻嘻地望着模樣狼狽的表妹。
難道說——我被騙了，是嗎？
同時擁有兩者之力的男子——加賀篝隆也。身爲魔神相剋者的他，策畫了這起客機失蹤事一件，讓洛高兩百七十九名二年級生，瞬間成爲他的人質。
性節目都大幅報導此事。
嵩月滿懷歉意地對我深深低頭，這讓我慌了起來。
“嗄？”我對律都姊露出愕然的表情。
我也以自嘲的心態輕笑了一聲。怪異現象。沒錯，除了這四個字以外還真不知該怎麼形
所謂的事件，就是指前天早上發生的民航機意外。
我無力地癱在椅子上笑道。嵩月則愣愣地微微傾着脖子。儘管她大病初癒又完全沒打扮，依然是一名讓人歎爲觀止的美少女。頭髮綁成麻花辮這點更是讓我感到新鮮，評分也提升不少。
“啊……是真的，我並沒有很嚴重。爲了小心起見，必須住院到今晚，明天就可以離開……”
“High起來？”
“你沒事……不，可是……”
“啊——”嵩月對我這莫名其妙的問題沉嗯了一會兒，才說：“是的，是給普通人治療的醫院。”
知道幕後真相的人並不多。事實上只有跟加賀篝隆也交手的少數幾人以及相關人員。也就是說，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場戰鬥的犧牲者是誰。
“就是說呀……嵩月同學昏倒時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爲你一點反應也沒有。”
“從一開始就全部都是騙人的嗎？包括嵩月意識不清，還有休學的事？”
說到這，律都姊再度趴在桌子上肩膀劇烈顫抖。
“等等，嵩月，這是誤會——”
你也笑得太誇張了吧，我心想。都是她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害我差點就死在醫院。真搞不懂這有什麼好樂的。其實我從以前就有種感覺……我該不會是和她結過什麼樑子吧？
我以不滿的表情問道，律都姊點點頭。
聽到對方以擔憂的口氣問，我慌忙搖着頭。明明是特地來探望她的，怎麼能讓住院病患操多餘的心呢？
我現在會因爲沒睡夠而疲憊不堪，她得付很大的責任。
“律、律都……！”
“那個……對不起。我只是……有點嚇到……”
“那個，夏目同學……你看起來也很累……”
如果這不叫騙，我真想不出其他說明方式。
容。畢竟使客機失蹤的，就是被人稱爲惡魔的存在。
使魔，此外還有以機械驅動的人工惡魔——機巧魔神。
然而，當時因戰鬥激烈消耗而狼狽倒地的嵩月，真的能住院兩、三天就恢復嗎？我感到很狐疑，況且事件剛結束時她的模樣很糟糕，虛弱到幾乎危及生命的地步。
如果把這樣的她送入普通醫院，不明就裏的醫師們勢必會陷入恐慌吧。運氣不好的話，嵩月也許會被當成珍貴的樣本或研究用的白老鼠。
結果嵩月卻有點困窘地對我搖搖頭。
“……不會的。”她說。
“住院難道沒驗血嗎？”
“那個……不必擔心。”
“咦？爲什麼？”
“啊……那是因爲……惡魔與人類之間並沒有生物學上的差異。”
“沒有……生物學上的差異？”
“那個……其實我也不懂，是律都她說……人類與惡魔的肉體並沒有基因與細胞的差別。
所以就算去普通的醫院也沒關係。”
“真的……是這樣嗎？”
“是的。”
“……”
我與操緒對看了一眼。就算律都姊心眼再壞，應該也不會騙自已的表妹吧？不過既然沒有基因上的差異，不就代表人類跟惡魔其實是同一種生物？
這實在太詭異了，我心想。像嵩月這樣的惡魔竟然擁有跟人類相同的肉體，只能說匪夷所嗯吧。惡魔可以從手掌放出火球，或是召喚冰之精靈，這種誇張的傢伙們，如果跟人類是同樣的生物，我還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跟人類不是不同的生物……那惡魔到底是什麼？”
操緒以困惑的表情問。
我屏息等待嵩月的回答。話說回來，我之前都沒認真想過這點，爲什麼嵩月他們會被稱作惡魔呢？況且，既然惡魔跟人類並沒有肉體上的差異，爲何能擁有如此超人般的力量？
結果嵩月自己似乎也很困惑。
“不知道……”
“啊……”
我很難苟同她的看法。
“過了今天，第一學期的課程就全部結束了。”
嵩月以不解的表情盯着我遞過去的資料夾。像她那樣成績優異的學生，在接到這玩意兒時的心情應該不會跟我一樣複雜吧，關於這點我還真有點羨慕她。所謂的這玩意兒，其實就是指成績單。
今天的黃昏告知我們特別的季節終於降臨了。
在她的背後，隔着醫院的餐廳玻璃窗，可以一覽無遺夏日的夕照景色。
發現我臉上浮現出安心的笑容後，操緒“嗚哇”地蹙起眉。
一邊是耍性子整我的操緒，另一邊則是被無端捲入、困窘不已的嵩月。
我本來想冷靜地告知對方，但語氣卻不由得激昂起來，這也是莫可奈何的。
兩人的樣子一如往常，這才終於讓我產生“兩人都平安返回正常生活”的實際感受。儘管我還是無法忘懷不幸犧牲的哀音，但至少在此時此刻，應該還能爲這份心情率直地表達欣喜吧。
“那個……應該是，住在魔界的居民……一般來說。”
操緒以無奈而疲憊的聲音喃喃說着。附帶一提，嵩月所住的“魔界”，其實就是本市有名的大富豪、大地主——潮泉家的後山。
嵩月依然有點臉紅地點點頭，我則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
我報出班導師的名號，並取出一個透明資料夾。資料夾裏面放了以厚重高級紙印刷，感覺很慎重的玩意兒。一旁的操緒則不知爲何得意地挺起胸。
不過也罷，隨便操緒想怎樣吧，我心想。
“啊，是的……只要明天的檢查沒問題……”
“最好是！我又沒看到！不，我不是說我不敢肯定，應該說在那種情況下，誰有閒工夫去注意那種事啊！”
“……？”
她對我們搖搖頭。我與操緒不由得失望地垂下肩膀。
“呃，這個嘛……”
“太好了，剛好來得及。”
操緒又以平日那種莫名有自信的口吻咕噥着。
“當然羅。畢竟他們看起來也跟人類一樣。難道智春覺得嵩月同學有長尾巴嗎？”
只見她壓着羊毛衫的胸口處並低下頭，輕聲說了句“對不起”。該道歉的人是我吧——我也對她表達歉意。面對同時陷入沉默的我們，操緒則露出一點也不覺得有趣的表情，還“呼”地吐了口氣。既然不想面對這件事，就不要故意讓人想起來啊！
我想起在病房撞見嵩月更衣的光景，忍不住咳了起來。
“……回答得真快，一點也不像平常的智春。”
沒錯，暑假開始了——
橙色的雲、傍晚時最顯明亮的金星，以及華燈初上的街道。此外當然還有逐漸沒入地平線的鮮紅太陽。
“你很吵耶。總之，嵩月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吧？”
我毫不遲疑地搖搖頭，但操緒反而不高興地眯起眼。
“智春在傻笑什麼啊，好惡心。”
“嗄……”
“放心吧，裏面的東西沒人看過。操緒可是廿四小時監視着呢！”
不知如何是好的嵩月也陷入沉默了。看來她並非裝傻，而是真的不知道。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如果有人問我“人類”是什麼，我大概也很難回答吧。
“不是要問你那種通俗的解釋啦……”
“嗯……可是仔細想想，其實也沒多奇怪啦！”
“是嗎？”
嵩月瞪大眼睛看着我。
“哼——那當時智春到底在注意哪裏？”
“難道智春在剛纔那間病房裏檢查過了？”
“不，怎麼可能嘛！”
我不經意拾起頭，剛好與滿臉通紅的嵩月四目相望。
“咦？”什麼叫一點也不像平常的我啊？
“咦？”嵩月對我露出愕然的表情。
“這個……是柱谷要我幫你保管的。”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