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是陰天，暗沉的深灰色雲層遮住了一片天空，讓人看了心生不安。有時候，遠處還會隱隱傳來雷聲。天色未見放晴，卻也沒有下雨，更不像要下雪的樣子。對聖誕夜來說，這無趣的天氣實在是將氣氛破壞殆盡。硬要說跟平常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從黎明起就發生了好幾次震度二左右的小地震。

不過，跟這種無聊的天氣相比，洛蘆和高中的周遭倒是形成對比，洋溢著朝氣。

校門口裝飾著雪人跟聖誕老公公的紙板模型迎接來賓，樹木也都被妝點成聖誕樹的模樣。體育館的窗戶上噴著雪花的圖案，金銀綵帶絢爛飄舞。校內電臺則是不間斷地播放著有名的聖誕歌曲，用力地炒熱著氣氛。緊接在結業式後的洛高著名活動、聖誕派對，每年都比校慶還要熱鬧。

而聳立在校園裏的巨大尖塔，一般人都不以爲意，很自然地接受了它的存在，好像是將它當成了派對裝飾的一部分。

活動也開放給一般民衆參加。因此，到處都能看到穿著其他學校制服的學生或是國中生。各班招待來賓的準備都還挺認真的，光是飲食相關的攤位就有聖誕節少不了的菜色，如炸雞跟樹幹蛋糕。更有跟聖誕節一點關係都沒有的炒麪、棉花糖跟巧克力香蕉，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不知道爲什麼，居然還有女僕咖啡廳跟鬼屋，這根本就已經變成了跟聖誕節一點關係都沒有的祭典了嘛！

而我們班的舞蹈音樂劇『小氣財神』，更是在這場莫名其妙的騷動之中大放異彩──

公演會場是在洛高校舍屋頂上特別架設的舞臺，負責演邪惡組織女幹部的操緒就飄在仿造成摔角擂臺的舞臺上空。臺下戴著奇怪面具的男生們，各自瘋狂地跳著舞。比起舞蹈音樂劇，看起來更像是在百貨公司裏的英雄秀。現在則是演到「身爲強敵的聖誕節精靈之一，竟然是主角史古基失散多年的親哥哥」，現場氣氛邁向高潮。

『喔呵呵呵，燒吧，燒吧！都燒成灰吧！』

魔王‧操緒發出高亢的笑聲，將史古基家代代相傳的借據都燒掉。放高利貸的史古基一旦失去了借據，就等同身無分文，明天起便會流落街頭，真的是很不人道的行爲。幽靈少女那邪惡的表情實在不像是在演戲，看戲的觀衆們都是驚呼連連。

『等到這張借據燒光後，不僅僅是你的存在，就連你活過的歷史也都會隨著灰燼消失！』

「連我的歷史也是嗎啊啊啊……！？」

配合著聖誕樂曲，以男高音般的嗓子唱出歌詞的人是我們的班導柱谷老師。他的演技十分精湛，像是要一掃跟妻子分居的陰霾。

『我要打倒你跟史古基，粉碎今年的聖誕節。我要把所有人都關在自己家裏，節能減碳！』

「什麼！」

「你敢就試試看！」

「聖誕夜耍什麼甜蜜！情侶們墜入地獄吧！」

「期末考的日本史太難了吧！開什麼玩笑啊！」

大家以音樂劇的風格輪唱著夾雜私人恩怨的臺詞，男生們還踢著史古基的哥哥。扮演史古基哥哥的柱谷老師，儘管遍體鱗傷，還是賣力演出。

「史古基啊……身爲一個哥哥，我沒辦法爲你做些什麼。但在我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之前，你就好好看著我最後的戰鬥吧──」

哥哥以自己的性命爲代價，教了史古基新的必殺技，並就此隨風消逝。史古基的戰鬥，現在纔要開始──

「嗯，那再見囉。」

這是什麼意思啊？我不解地歪著頭。樋口饒富興致地看著坐在我旁邊的杏。

「不不不，演得真好呢！」

「杏！」

我有點不情願地轉頭看著他。

佐伯哥將我帶到了第一學生會的會長室。那些健壯的學生會幹部好像都去整理派對會場，所以房間裏只剩下我跟佐伯哥兩人。

話說完，杏抱起布偶裝的頭套。看她打算就此走出後臺，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休息區外有個低沉而具穿透力的聲音響起。嗚哇。我抱住了頭，操緒也驚呼一聲皺起眉頭。那是佐伯玲士郎的聲音，我們都不太善於應付這個美形到讓人喘不過氣的第一學生會會長。

「嗯？」

杏莫名有自信地說道。也是啦，如果她連穿這件布偶裝都不在意的話，穿巫女服應該更不算什麼吧？

杏走到我面前，遞給我一罐熱咖啡。她身上穿著某職業棒隊的吉祥物──無尾熊的布偶裝。這跟聖誕節已經一點關係都沒有了，只是一般的變裝大會。

「喔，這一點要感謝大原喔。」

當事人佐伯哥倒是一臉認真。

「即使如此，也不用穿這樣走在路上吧……」

「騙子。」

我懦弱地發出乾笑，果然我在班上格格不入啊，嗯，想來也是。

「沒什麼沒什麼，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啊！」

「與其說是演技，那幾乎都是即興演出啊……還有什麼鎖喉技，那根本跟小氣財神或音樂劇都無關了好不好！」

「掰掰，我差不多該去幫忙社團的部分了。」

「啊？」

也就是那座聳立在洛高校園裏的巨大黑色尖塔──

我勉強拐個彎，試著指責佐伯哥的行動。

「辛苦了，智春。明明也沒怎麼練習，卻做得很好，大受歡迎呢。那個頭部四字固定演得很傳神喔！」

「你也要穿嗎？」

這間房間還是一樣，給人一種跟學校格格不入的感覺。那時候佐伯哥身旁的哀音，現在已經不在了。變爲前操演者的佐伯哥，也已經看不見操緒的存在。倒是從會長室的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以前不存在的高塔。

我將喝剩的罐裝咖啡交給樋口，按著還在痛的脖子。

這個短髮的小個子少女露出了友善的笑容轉過身。那一瞬間，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要跟她說些什麼。她一無所知，只是個沒有任何力量的普通少女。但在我經歷了那麼多異常的體驗後，之所以還能跟這個平凡世界聯繫在一起，想必都是拜她的笑容所賜。

「唔……」

我煩躁地回問道。因爲對我來說，「佐伯哥」和「女裝」這兩個關鍵字，會讓我勾起一個糟糕的回憶。他長得本來就美形到令人喘不過氣，所以很適合穿女裝。這個事實令我更覺得火大。仔細一看，操緒甚至抱著肚子，壓低音量在偷笑。

「我什麼也沒說啊──」

沒錯，我很享受這一切，享受這無聊的喧囂。

會長室裏備有豪華的待客設備，是一間適合喝下午茶的房間。我跟操緒第一次遇到機巧魔神，就是在這個房間裏啊，我不禁想起那不愉快的記憶。

『對呀──』

我訝異地回問樋口。但杏卻覺得很不錯，一臉躍躍欲試的樣子。

嗚哇。我臉部肌肉抽搐著，轉過身來看著杏。

「爲、爲什麼這麼說？」

「……智春？」

「是啊，不過一個人穿實在有點丟臉。」

「欸，你跟嵩月同學有發生過一些事對不對？」

操緒以裸露度極高的魔王扮相回來。可能還忘懷不了剛剛的演技吧，她的表情看起來很興奮。

樋口笑得很賊，像是在計劃著什麼壞事一樣。

「大原很堅持地說，你一定趕得上聖誕派對的。」

「哎呀呀，演得真好，博得了滿堂彩呢！特別是馬利波沙吹噓自己有多貧窮那段，實在是逼真到不像是演技呢！在那之後脖子遭到史古基四字固定的劇情也演得很像樣呢。」

他看到我全身上下穿著緊身衣，訝異地問道。你沒資格說我，現在的你根本沒資格這麼說我啊！

杏驚訝地睜大著眼晴看著我，然後她勉強露出開朗的表情。

「嗯，也沒有爲什麼……」

杏狐疑地看著我，我拚命搖著頭。

「杏，謝謝你。」

「那根本不是演技好不好，我真的很痛耶，脖子到現在都還動不了！」

「我等下要參加我們班上的戲劇演出，我演的是公主。本來應該是黑崎要演這個角色，不過那女人請我代替她上場。」

「謝謝杏？」

杏狠狠地拍了我的後腦勺一下，我痛苦地發出呻吟。剛剛纔痛得要命的脖子，現在更痛得像是被電流竄過一般。

「討厭，你在說什麼啊？說得好像以後我們不會見面了一樣。」

「唉……好是好，但請你跟我保持距離喔。」

杏說完，在我身旁坐下。我們兩人並肩坐著，看著來來往往忙碌的班上同學們。像這樣身處在喧鬧的派對之中，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迴歸到平凡的高中生活一般，實在是很不可思議。我發現自己把社長跟『神』的存在都拋諸腦後，只是單純地享受著這一切，不禁露出苦笑。

「一開始我的確是有點抗拒，但現在真的很開心喔。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天發生的事。」

下場後，我回到暫代後臺的帳篷裏，倒在摺疊椅上，脫下面具。飾演史古基一角的岡田依然在特設舞臺上，跟操緒還有樋口等人激烈對戰，但我已經沒有體力留下來看到最後。只參加過一次彩排就幾乎直接上場的我，在演出那麼亂七八糟的戲碼後，如今已是身心俱疲的狀態，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那是什麼打扮啊？」

杏脫下布偶裝的頭套，忍著笑意說著。

「怎麼啦，佐伯……會長？啊！」

「哦──？」

「好、好累啊……」

他本人看起來並不怎麼在意，很自然地說道。說不定他還很喜歡這樣的打扮呢，一想到這，我便一陣戰慄。

但對方卻渾然不知，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休息區入口。

「智春？」

樋口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咖啡，開口說道。

「光只有智春的話，人手還不夠呢……欸，嵩月同學可不可以也來打工啊？就像暑假去別墅那時一樣。」

杏的聲音有點拉高，她焦急地解釋著。隨即又輕噘起嘴脣。

「重要的是，我有話要跟你說。抱歉，打擾你一下。」

「距離下一場演出已經沒什麼時間了，我是彩排到一半跑出來的。」

「……爲什麼在賣酒的店家門口打工要穿巫女服啊？又不是神社。」

杏看著嵩月她們跟我，訝異地眯起眼晴。

我啜飮著罐裝咖啡說：

在公演落幕後，樋口也回到後臺。他全身穿著緊身衣，汗流浹背地摟住了我的肩膀。

「夏目智春！夏目智春在嗎──！？」

一邊騰躍空中，一邊對脖子施展四字固定，那是好孩子絕對不能學的危險招數。

聽到我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句話，杏睜大了眼晴，眨啊眨的。

我一邊回應著，一邊看著坐在特設舞臺觀衆席的嵩月。她正穿著熊布偶裝忙著哄迷路的小孩。而嵩月身旁穿著馴鹿裝的阿妮婭，倒是因爲被小男生們又踢又打，正忙著發脾氣。

「我總覺得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智春他們好像和班上有點脫節了……」

不知道爲什麼，連操緒也跟著答腔，兩人耐人尋味地互看了一眼後，點了點頭。什麼嘛，我感到十分困惑。女生之間的神祕羈絆，讓我感到有些許被排擠的感覺。

「我會跟嵩月說的，她應該會很開心。」

我突然理解到這一點，無數難以成話的思緒在腦海裏打轉。結果，我最後脫口的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話。

「呃、嗯，我知道了。」

「我話先說在前頭喔，年底年初是我們店裏最忙的時候。你這個月蹺掉的班，到時候我要連本帶利討回來喔！」

「我知道了，就交給我策劃吧。要是讓嵩月穿上巫女服，拿著神酒在店門口招攬生意的話，應該可以吸引不少客人上門吧。」

那一瞬間，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因爲太過震驚，我差點以爲自己的眼珠子要掉出來了。佐伯哥穿著鑲有金邊的蕾絲純白禮服，腰部因爲馬甲而被束緊，胸前還塞了東西，看起來豐滿有料。他頭上戴著金色長髮的假髮，臉上畫著漂亮的公主妝。

佐伯哥不容分說地把我找出去。聽到他說打擾我一下，以各個層面來看，都給我很不好的預感。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拒絕。只好嘆了口氣，披上外套。

「嵩月喔？原來如此，這個點子不錯耶。」

『不過，明明不知道智春會不會回來，你們居然還讓他演戲分那麼喫重的角色啊？是不是有人受傷，導致人數不足呢？』

「啊？你說什麼？」

杏雙手扠在布偶裝的腰上，抬起眼睛瞪著我。

就這樣──

他眯起戴著纖長假睫毛的眼晴。

樋口咦了一聲，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

杏倒是爽快地放棄繼續追問。我若無其事地別過頭去，吁了一口氣。杏看著我的背部，小聲地說道：

她嘻嘻笑著揮了揮手，隨即靈巧地戴上了布偶裝的頭套，衝向外面。我看著她的背影，靜靜地吁了一口氣。就在這時候，我發現杏離開的同時，有人走近了休息區。

「因、因爲，我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參與班上的表演嘛。」

「這樣很好啊，巫女服和嵩月同學很搭呢！我也一直很想穿穿看。」

「哈哈哈……」

「會長才是呢……爲什麼穿女裝啊……」

○

「啊？」

「杏，謝謝你。」

我驚訝地轉頭看杏，但她卻一派輕鬆地露出笑容。

「辛苦了，智春。」

「事情我都已經聽黑崎說了。」

佐伯哥一坐下，便切入主題。當然，他還是穿著女裝。這打扮看來簡直就是在搞笑，但他的表情卻十分認真。

「包括讓倉澤六夏受了重傷，炸掉第三學生會辦公室，還有毀掉科學社在內，似乎都是炫塔貴也做的好事呢──」

佐伯哥淡淡地說著。我有點焦躁地瞪著他。因爲保護洛高生安全，維持校內治安應該都是第一學生會的任務啊。然而，現在卻演變成這樣的局面。

「你知道這一切，還放任那座塔不管嗎？」

「學生聯盟有通知我們不準動那座塔，所以，第一學生會沒辦法介入。」

佐伯哥的話裏帶著一絲懊悔。他的反應讓我很驚訝，阿妮婭說的話果然是真的，學生聯盟跟炫社長聯手了。

「……他們是認真的嗎？即便知道了蓋那座塔的目的，還是要這麼做嗎？」

「我聽說那座塔是爲了破壞『神』而建造的。」

「這……的確是這樣沒錯。」

「聽說，非在化已經開始了……我是指這個世界的非在化。」

佐伯哥一邊說，一邊看向窗外。

「……咦？」

『非在化！？』

我跟操緒愕然地聽著他所說的話。

佐伯哥擔憂地抬起頭，看向被厚厚雲層覆蓋住的天空。

「一切都是『神』做的好事。不管世界有多麼廣大，只要世界內部的質量是固定的，那傢伙就會藉由消滅世界的某些東西作爲代價降臨於世。『神』想要藉由喫掉一部分的世界，來達到實體化的效果。照這樣下去，在不久的將來，這個世界就會毀滅。」

『智春……莫非今天早上的地震……』

聽到操緒的低語，我才恍然大悟地抬起頭來。

今天早上的新聞也有提到，一直持續有成因不明的地震發生。如果這是因爲世界急遽的非在化影響，那麼這些原因不明的異變也就有了答案。

「爲什麼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擔心別人……夏目……就是因爲你這樣，我才……」

「沒錯，但社長爲了要回到過去，必須要啓動作爲時間移動門的重力爐。只要社長想要藉惡魔的力量實現他的願望，『神』就一定會出現──」

「即便要犧牲幾億人的靈魂？」

「唔！」

我中了她一記強烈的頭錘，順著這股力道往後飛去。我整個人撞上堆在牆邊的紙箱堆，只能按著鼻頭痛苦蠕動。

他一腳就這樣踩上了點火裝置，仰天跌倒。咚的一聲，他的後腦勺狠狠撞上地面，隨即又有「啪嘰」的小小聲響響起，似乎有什麼東西折斷了。

「夏目你這大笨蛋────！」

「笨蛋……！」

佐伯妹用盡全力的一記右勾拳，就這樣擊中了我沒有防備的側腹部。我痛到大腦險些麻痹，差點停了呼吸，我搖搖晃晃地抓住佐伯妹。

佐伯妹硬是推開一臉訝然的佐伯哥，穿過爲出乎意料的發展感到有趣的操緒身邊，然後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菇型金屬筒。然後，她就這樣背對我們，宛如脫兔般迅速跑走。

佐伯哥還是不改認真的語氣，他那滑過臉頰的長髮，看起來無謂地充滿魅力。

「『神』的目的，在於抹去孕育出超弦重力爐的世界。就算現在破壞了『神』，回到過去，只要重力爐繼續存在──」

「什麼啊，連你都要妨礙我嗎？」

『也不是這樣子啦……不過，你最好不要拿著那個到處揮來揮去比較好喔。』

我不禁回吼。那一瞬間，佐伯妹停止了動作，像是整個人被凍住似的。

「有的。」

佐伯妹掙扎著想甩開我的手，她尖聲喊著。

佐伯哥說。他的眉頭痛苦地皺在一起。

佐伯妹令人意想不到的反應，害我十分狼狽。而就在下一秒──

「什、什麼嘛……」

看到走廊上的慘狀，終於追上去的我，只能一臉茫然地看著。

「咦？」

我氣呼呼地拍著桌子，站起身。

「玲子！？」

少年按著後腦勺在地上掙扎的時候，落下的章魚燒砸在他臉上，令他發出了慘絕人寰的叫聲。

怎麼可能──佐伯哥低聲沉吟。

「笨蛋，笨蛋……不要靠近我啦，笨蛋！變態！」

「我知道。但是──」

佐伯妹充滿警戒心地看著幽靈少女。

「唔……嗚。」

「但這樣復活的人，就已經不再是我們認識的那些人了！」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超燙啊啊啊啊啊啊啊！」

佐伯妹緩緩地轉身抬起頭，一看到她的表情，這下換我怔住了。她皺著一張臉哭了起來。

我看著好似被逼到極限的佐伯妹，想要解釋些什麼。但她卻沒有聽我把話說完。

「佐伯，等一下！你在做什麼啊？」

當她跑進洋溢著聖誕氣息的校舍之中，我才終於追上她的背影。其他學生跟外來的一般客人，都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位拚命逃跑的女學生，以及在後面追得面目猙獰的緊身衣男子。儘管如此，我終究抓住了她的手。

佐伯妹握著點火裝置衝下樓梯，跑向舉行熱鬧派對的校舍。

『哇喔……！』

以女生的腳程來說，佐伯妹算是跑得很快的。我雖然是前田徑隊員，但即便是全力衝刺，也很難跟她拉近距離，這也證明了她有多麼拚命。我不禁想問，她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而且，社長的做法並沒有辦法阻止世界滅亡。」

「佐伯？」

「……夏目智春，你是說，學生聯盟幫那傢伙，只是無意義地讓滅亡提前到來而已嗎？只要不阻止炫塔貴也，就無法阻止世界毀滅嗎？」

我嚴肅地瞪著他，佐伯哥找我來這裏，是要說服我幫助社長嗎──

『佐伯小妹、佐伯小妹……』

佐伯哥好像恍然驚覺某事，他低聲沉吟著。

「等一下啊！拿著這個會惹來危險的！快還給我！」

「我不要！」

「好痛……住手啊！鳳島冰羽子的目標就是這個點火裝置，你要是帶著這個東西，說不定會有危險的──！」

「那個人的目的不是要製造出沒有『神』存在的『第三輪世界』！他只是希望能夠照自己的意思，改變世界的歷史。好讓被黑鐵喫掉靈魂的副葬處女‧橘高秋希復活──」

操緒神色自若地搖搖頭。

佐伯哥沉吟著，以手抵著下巴。我緩緩地點頭。

聽到佐伯哥的警告，我搖搖頭。我將點火裝置放在桌子上後，打算繼續說下去。

「你真的明白嗎？點火裝置會讓機巧魔神的魔力失控，使其變成炸彈的引信。就算你得到了魔神相剋者的能力，只要你放出足以破壞『神』的魔力，那反作用力也會消滅操演者的。」

「嗚哇！」

「就算這個世界的人類全都毀滅，炫塔貴也也有辦法讓他們復活。只要使用他的機巧魔神的力量回到過去，改變歷史的分歧點──」

○

「我們會打倒『神』。」

這就是世界毀滅的公式。

她無言地聳聳肩，輕飄飄地追上跑走的佐伯妹。佐伯妹以驚人的氣勢衝上樓梯，操緒則輕鬆穿過天花板，追上了她。

「所以，你認同炫社長的做法嗎？」

操緒嘆著氣，低頭看著我。我無力地向她伸出手。

「要是把這個給了你，你就會跟那個什麼『神』的一起自爆對吧！我纔不會讓你這麼做呢！我絕對不會把這個東西交給你的！」

『神』爲了讓自己的現身，而要讓世界毀滅。

「呀啊啊啊啊！」

「咕喔……」

「夏目智春……你……」

「就有可能會出現新的『神』，你是這個意思嗎？」

「真的嗎？」

聽到他所說的話，我沉默地點點頭。這只不過是個假設，但在『第一輪世界』裏，從真正的直貴跟我說的那些話來推測，這應該相當接近真相。

佐伯妹盡全力地將點火裝置一扔。撞上校舍牆壁又彈開的點火裝置，滾到了吵雜的走廊上。很不幸的，剛好有一個年輕男生經過。

操緒體貼的建議讓佐伯妹停下腳步。她終於冷靜下來，低頭仔細打量自己右手上那個點火裝置的形狀。菇型金屬筒的顏色十分鮮豔，她終於注意到自己緊握著的道具散發著猥褻的氣息。

「啊，呃，不是的，我──」

佐伯哥沉默地站在會長室的窗邊，注視著她採取的行動。

「一切都是爲了要破壞『神』。」

我們雖然在聊很嚴肅的話題，但因爲佐伯哥穿著女裝，我全身上下又穿著緊身衣，所以場面缺乏緊張感。不僅如此，操緒的嘴角三不五時就抽搐一下，說不定是在強忍笑意吧。

我在意識朦朧的狀態下抬起頭，跟淚眼汪汪的佐伯妹四目相交，距離近到令人驚訝。佐伯妹突然伸手環到我的背後。

我覺得胸口有一股重重的悶痛感。失去副葬處女的不只是社長，說不定，佐伯哥比任何人都能對社長的心情感同身受。

佐伯妹終於停止了攻擊。她顫著聲音，看著差點被技術性KO的我。

我茫然地目送著跑出房間的佐伯妹背影，這纔回過神來，急忙地追了出去。我不懂，爲什麼佐伯妹要搶走點火裝置逃跑？

現在我們還不瞭解『神』的真面目，因此沒有人能夠完全否定這一點。

「佐、佐伯……？」

「點、點火裝置被……」

佐伯妹的短上鉤拳接連打在我的胸口，那毫不留情的攻擊，讓我的生命值幾乎歸零。雖然她叫我不要靠近，但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不找個人撐住我的話，我就連站都站不住了。我拚命地想要說服她。

站在門口的人是佐伯玲子。她的腳邊有一個金屬製的托盤，還有打破的高級茶杯。想必她是在端紅茶到一半時，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吧。佐伯妹的臉色蒼白，嘴脣還微微發抖。

「啊……」

「夏目，剛剛那些話都是真的嗎？你會被消滅嗎……」

「操、操緒，去阻止佐伯，拜託你。」

那是一位龐克風的少年，衣著風格像是不良份子，但又穿著圍裙，打扮貌似廚師。他外表看起來雖然很有壓迫感，但看起來實在是不怎麼聰明──這名男子雙手捧著章魚燒，哼著歌閒步著，完全沒注意到點火裝置滾到了他腳邊。

佐伯妹說話的聲音十分沙啞，我看到她膽怯地顫抖，感到有些困惑。

「這是什麼意思？」

『……哎呀呀呀──』

就在這時候，會長室門口傳來了刺耳的聲音，我們驚訝地轉頭一看。

所謂的非在化，是連記憶也不會留下，完完全全地從這個世界上消滅。人類無法感知非在化的世界，不管是地點還是人，大家都會失去這個東西曾經存在過的記憶。因此不管再怎麼調查，應該都無法確定地震的原因。

『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

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抿起嘴脣，突然朝著我衝來。她的氣勢逼人，我完全被震懾住，動彈不得。然後──

「爲什麼你要擔心我啊！？這跟你又沒有關係！」

「嗄？」

佐伯哥的表情愈來愈嚴肅。

「唔！」

「但既然如此，那我們該拿現在的『神』怎麼辦？除了炫塔貴也的做法之外，還有其他可以打倒那怪物的方法嗎──？」

操緒叫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懶洋洋的。

我看著驚訝的佐伯哥，點了點頭。我從披在緊身衣上的制服外套內側口袋裏，拿出了一根金屬筒。那是一個很像香菇的電子產品，也是機巧魔神的擴充程式──點火裝置。

「什麼？」

一直在一旁看著我們的操緒見狀，動作誇張地用手遮住了臉。

「不能放著『神』不管。不，我們不承認那是神。它是『機械驅動惡魔』，消滅它是我們的使命。」

「點、點火裝置呢？」

『啪嘰……？』

操緒看著少年的腳邊，喃喃說道。終於爬起來的銀髮少年，撿起了金屬筒。

「很痛耶，這是什麼啊？」

『……鳳島蹴策？』

操緒一看到少年的臉，便明顯皺起眉頭，叫了他的名字。聽到這句話，少年也終於發現了我們。

「啊，夏目智春？這該不會是你的吧？」

鳳島一邊說，一邊撿起來的──正是攔腰被折斷的點火裝置。

「啊……啊啊……」

佐伯妹看到金屬筒的慘況，無力地發出叫聲。鳳島搖晃著被折斷的點火裝置。

「我先說喔，這不是我的錯。是這種東西自己滾到走廊中間的──嗚哇！」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佐伯妹狠狠地踩住鳳島的臉。鳳島的後腦勺再度撞到地上，發出了苦悶的慘叫聲。

「你、你是玲士郎的妹妹？你爲什麼要踩別人的臉啊……我可不是那種被女生踩臉會高興的個性啊！」

「我踩人家臉也不會高興的好嗎！」

鳳島提出抗議，但佐伯妹又毫不留情地踩了他好幾下。

「你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些什麼嗎？」

聽到這句話，鳳島訝異地抬起頭來，看著弄壞的點火裝置跟佐伯妹的臉。

「該……該不會這個成人玩具是你的吧？你還這麼年輕，居然用這種東西？真是不知羞恥……」

「你這個……低級的雄性惡魔，想要馬上被送回去地獄嗎……？」

「喔，很多人嘛。我看應該是有些傢伙想跟嵩月拍單獨合照吧？」

「喔，好久不見，我的理想妹妹啊！哥哥在這裏……嗯？」

這個回答倒很有鳳島的風格，我有點不太高興。

我接過樋口丟給我的飮料。阿妮婭在我身後，不高興地碎念著：「誰是小鬼頭啊？」樋口把購物袋裏的食物散放開來後，突然抬起頭。

樋口像是看穿了我的困惑，他一派輕鬆地說：

操緒冷靜的指謫，讓我陷入了苦惱的思考。在佐伯妹面前，雖然我把話講得很好聽，但沒有點火裝置的話，狀況可是很不妙啊！人類失去了打倒『神』的唯一手段，而且還是被一個搬運章魚燒的打工店員踩壞，這實在是蠢到爆了。

「謝啦。」

「嵩月果然很有人氣呢！」

「咦？嵩月呢？」

佐伯妹打斷了我的話，迅速地說道。

『是喔。』

運氣不好的是，一位嬌小的少女撥開了走廊上的人羣出現。她是金髮碧眼的交換學生，阿妮婭‧福爾切（十五歲版本）。

「沒錯沒錯，的確如此。」

『算了算了，先不說這個……結果這個要怎麼辦啊？』

我本來覺得這跟聖誕節一點關係也沒有，只不過是一場無聊的鬧劇罷了。但聽說今天所有活動所賺到的錢都會捐給慈善機構。一聽到這件事，就讓我覺得「沒想到這是個挺有意義的活動啊」，實在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

「嗯，我多少可以理解啦。」

「不要看啦……笨蛋！」

「幹嘛？我不會賠錢的喔，我可沒錢。」

「來吧，我拿了不少飲料。小鬼頭也有，給你。」

不知道爲什麼，嵩月人在混雜的攝影會場中央。杏跟玲子只是想要跟嵩月合照，結果不管男男女女都有人說想一起拍。最後就變成一羣人圍著害羞狼狽的嵩月，像是在跟偶像拍照一樣，變成了拍照大會。

阿妮婭咬著炸雞，輕蔑地看著我。

我沮喪的心情，操緒根本不當一回事。她迅速地換了個話題。

「啊？那是誰啊？」

「託你的福，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我不會把點火裝置交給社長，光是破壞『神』是不夠的……大家都得活下去纔行。」

「這個已經完全壞掉了，當然不可能修好囉。」

鳳島抱著頭呻吟，像是突然感到強烈頭痛。

『那邊那邊。』

再陪他繼續胡鬧下去就太蠢了，因此我一臉疲累地拿起壞掉的點火裝置，看著它被折斷的金屬製本體。前端傘狀的部分缺了好大一塊，裏面的電子線路也都毀得亂七八糟，甚至還有一些零件好像已經不見了。

操緒壞心地賊笑著說。

我們坐在校園一角的逃生梯上，看著底下衆星閃爍。再過不久，後夜祭就要開始，而聖誕派對最後的活動也──

鳳島訝異地看著我。

「唉，阿妮婭……這個沒辦法修好嗎？」

「智春！」

「早點這麼做不就好了。謝謝你，佐伯。」

佐伯妹站在我面前，伸出右手，豎起小指。她應該是想要跟我打勾勾約定吧？

「咦？啊……嗯。」

「嗯，呃，我會努力試試看的。」

「──你、你也是喔，夏目！」

「約、約好了喔！」

恐怕在認識我們之前，他便爲了要保護妹妹冰羽子，而使用了過於強大的魔力吧。結果，他失去了對於心愛妹妹的記憶。而冰羽子則爲了要找回哥哥失去的記憶，決定幫助炫社長。現在能夠阻止冰羽子的，只有鳳島而已了。但──

「不過，謝謝你。」

銀髮男的表情像是換了個人似的，生氣勃勃地轉過頭。但他轉身看到的卻是成長了五年份，出落得十分成熟的阿妮婭。

操緒勉強算是相信了他的話。看來鳳島跟社長的計劃沒有關係，只是剛好來到洛高而已。雖然他也有可能說謊，不過就算相信他，應該也沒什麼問題。這個男人應該沒有聰明到會演戲。

就這樣，我沉浸在一股感慨之中，就像是守護著女兒成長的父親一樣。

「唔……我的理想妹妹居然……理想都跑到哪裏去了啊……」

在衆目睽睽的情況下這麼做，實在有點丟臉耶。我心裏一邊這麼想，一邊還是伸出了小指跟她打勾。然後，我突然發現佐伯妹落下了眼淚。

那是因爲跟我做好約定而鬆了一口氣，才哭出來的嗎？還是有其他的涵義呢？我無法理解，只能茫然地看著她哭。

因此，大家當然都會想在這棵聖誕樹前留念，聖誕樹前排隊等拍照的人已經大排長龍。

「我的……妹妹？」

樋口打了個響指，表達強烈的同意。這是什麼意思啊？我不高興地用手撐著臉頰。

這雖然不能怪到阿妮婭的頭上，但實在是太不會挑時機了吧！我不禁抱著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失去了關於冰羽子的記憶而想要彌補心中的缺陷，鳳島把阿妮婭誤認成是自己的妹妹，幾乎就像是跟蹤狂一樣，纏著她不放。

「對不起，夏目。都是因爲我……」

「唉……」

「嗯。」

「可以請你……救救冰羽子嗎？」

「這個笨蛋在幹嘛啊？他還活著啊？」

操緒問著遍體鱗傷的鳳島。鳳島看著散落在走廊上的章魚燒，無奈地搖了搖頭。

樋口這番聽不出來是褒獎是眨的話語，讓我覺得有些五味雜陳。他雖然說是拜我之賜，但我卻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嵩月如果真的有所改變，那也是她自己的功勞，我並沒有爲她做什麼。不過，如果因爲認識我而帶給她好的影響，那我真心覺得這樣很棒。嗯，真的很棒。

「喂，鳳島。」

「嗯，現在這個情況，有一半大概是你的功勞吧。」

佐伯妹紅著一張臉，有點生氣地別過頭去。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

「點火裝置啊……」

直到現在才發現到這個事實，我的心情不免有點複雜。爲什麼這樣的女孩子，願意犧牲自己保護我呢？

阿妮婭低頭看著銀髮男口吐惡言。鳳島恨恨地抬頭看著長大的阿妮婭。

「阿妮婭……不，這是……」

「那、那都是因爲你的態度惹人生氣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該怎麼辦呢？我抱著頭。

她低頭看著那個折斷的菇型金屬筒。

佐伯妹感到很意外地張大了嘴。我將壞掉的點火裝置拿在手裏揮了揮，心情突然感到放鬆許多。

話說完，我露出了不太可靠的微笑。

我從鳳島手上接過壞掉的點火裝置，小聲地對他說。

「你的妹妹啊，鳳島冰羽子。她爲了要讓你想起她，決定幫忙毀滅這個世界……在世界毀滅之前，請你阻止她。」

操緒也很佩服地猛點頭。

現在的我，終於知道他爲何會有這樣的反應。身爲雄性惡魔的鳳島，因爲使用了魔力，而失去了關於最愛的人的記憶。

樋口覺得很有趣地看著聖誕樹前的騷動。

「我是說，你不可以隨便死掉啦！什麼『神』的事情我不懂，但要是你又隨便給我跑到其他地方去的話，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他的慘叫聲就像是目睹世界末日一樣。

我跟阿妮婭正喫著聖誕蛋糕當晚餐，頭上突然傳來有人叫我的聲音。原來是雙手提著購物袋的樋口步下了逃生梯。

「咦？」

操緒手指著特別雄偉的那棵聖誕樹。高達十幾公尺的真正杉樹裝飾了星星、鈴鐺、柺杖糖跟薑餅人、金銀綵帶跟代替白雪的棉花，上面還有無數的小燈泡裝飾，是非常氣派的聖誕樹。雖然存在感遠遠不及社長的黑色尖塔，不過起碼很有聖誕節的氣氛。

「呃呃，因爲……我想說你很難得會向我道歉耶。平常好像都是你在生氣啊……」

「什、什麼啊？你爲什麼那種表情？」

「……什麼？」

「我的功勞？爲什麼？」

『不管要阻撓社長的儀式魔法，或是打倒「神」，都需要這個東西吧。』

佐伯妹咬著牙，握緊拳頭。我看著她。

「怎麼了，智春？怎麼這麼吵？」

悠揚的聖誕歌曲一演奏完畢，體育館的舞臺上便由合唱團開始齊唱讚美歌，禮拜堂裏也在進行彌撒。說不定真的有地方在進行著正經的聖誕節活動，只是我沒看到而已。

佐伯妹沮喪地向我道歉。我驚訝地看著她。

佐伯妹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張摺疊椅高舉過頭。鳳島實在是太可憐了，因此我只好拚命安撫佐伯妹。「放開我！」佐伯妹雖然抵抗，但我還是拚命地拉住她。

「因爲大家發現最近的嵩月不像以前那麼難相處了啊！跟以前相比，她變得比較愛笑，大家也注意到她有一些迷糊的地方。本來以爲她很冷酷，但卻發現她講話其實有點溫吞。這都是因爲跟你在一起之後纔會變成這樣的啊，不是嗎？」

佐伯妹一臉困惑地看著我。我垂下眼簾，露出微笑。

在詭譎氣氛下炒得十分熱鬧的聖誕派對，最後還是在傍晚時劃下了句點。

『嵩月同學好紅喔。』

鳳島眨了好幾下眼晴，以爲自己看錯了。

「夏目……」

『喔……這反應比我想像得還誇張耶……』

『如果情敵是智春的話，大家一定都覺得勝券在握吧。』

「夏目智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我妹妹……長大了……」

操緒跟我都放棄評論，嘆了一口氣。鳳島可能是受到了太大的打擊，站都站不穩，整個人軟趴趴地跌坐在走廊上。

其他學校的學生跟一般客人都已經離開，現在學校裏剩下的只有洛高生跟學校相關人士而已。閒散的校園裏，只有聖誕樹上的小燈泡閃啊閃的，營造出夢幻又美麗的畫面。

「看就知道啦，我來打工的嘛。我在章魚燒的攤子打工，社會人士跟你們這種學生不一樣，很忙的呢。」

「這東西的構造我也不是很清楚，就連是誰做的也不知道。根本就是個謎團重重的擴充零件……」

「之前你也這麼說過吧。」

我看著正在舔嘴角油漬的少女側臉，疲累地吁了一口氣。連機巧魔神的設計者阿妮婭都說沒辦法修理的話，這個擴充零件看來是真的完蛋了。

「不過，一直讓它這樣放著也不是辦法。所以總而言之，壞掉的地方我先用瞬間膠黏起來囉。」

「那有什麼意義啊……？」

仔細一看，幾個少了零件的地方，的確有用強力膠硬黏起來的痕跡。不過，大概是隨便黏的關係，讓整個物品呈現奇怪的彎曲角度。

『感覺比之前看起來更猥褻了耶……』

操緒一臉厭惡地皺著眉頭，別過頭去。我無奈地抬頭望天。

覆蓋住天空的厚厚雲層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消失。清澈的冬日氣息彼端，有著無盡的美麗夜空。浮現在地平線上的有上弦月跟無數的星星，還有──

「智春，你看。」

聽到樋口的話，我看向南方的天空。

那裏出現的是在黑暗中閃耀著銀色光芒的塊狀物。

那東西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態出現，那是壓倒性巨大的機械驅動手腕──

「『神』……！比以前看得更清楚了……！」

「好大啊！在這個距離可以看得那麼清楚，表示祂的尺寸應該已經大到了可以輕鬆捏爆地球的程度吧，真令人感動耶！」

聽到樋口說出感動兩字，我感到有些傻眼。不過，話說回來，這傢伙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啊。比起自己的性命或是世界滅亡，滿足好奇心對他來說更爲重要。以某種角度來說，他說不定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呢。

但實際上，『神』並不具備會讓人覺得感動的善良外表。覆蓋在我們頭上的巨大神之手，有著十足的威壓感，能夠喚起生物最原始的恐懼心。

「也許我弄錯了……」

「……阿妮婭？」

個子嬌小的金髮少女，有點害怕地微微發抖。自我認識阿妮婭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她表現出這種害怕的樣子。身爲惡魔的她，也許直接地感受到了『神』所擁有的壓倒性力量。

「你是說，就算使用點火裝置，也沒辦法打倒『神』嗎……？」

「小鬼頭，你要做什麼啊？」

阿妮婭露出絕望的表情呻吟，但我卻輕輕地敲了她的後腦勺一下。

「可以打倒『神』的。」

「可是……這雪很逼真啊……」

冰之不死鳥緩緩地停在黑色尖塔上，騎在它背上的鳳島冰羽子，揮灑著宛如純白羽毛般的雪花結晶，直直俯瞰著我。

「那還真是謝謝你呢。」

終於，舞曲告了一段落，換成了抒情的聖誕節歌曲。

看到我明顯沮喪下來，阿妮婭看著我，像是在看什麼麻煩的東西一樣。

阿妮婭冷哼了幾聲，嘴角上揚，樋口也笑得很賊地站起身。

阿妮婭不高興地抬起臉來看我，我的手還是放在她的頭上。

音樂的演奏中斷，學生們質疑的聲音在校園裏擴散開來。

『她來囉，智春。』

我覺得自己的存在突然被否定，實在很受傷。這個惡魔，講話難道不會委婉一點嗎？

「但那樣是不行的！」

「你說我礙事……」

操緒大膽地笑出聲後，她有點驕傲地挺起胸說道。

「那傢伙想要靠自己的力量達到目的，不依靠任何人，只憑他自己──」

「……你還是一樣，完全沒有認清現在的狀況呢。」

『呵呵……那是當然的啦。』

無視於重力跳著舞的操緒，自然而然吸引了衆人的目光。雖然大家都很訝異地注視著她，但我們倒不覺得不舒服。過程中，我曾跟在拍紀念照的嵩月短短地四目相接，但她只是露出了柔弱的微笑。

「被打飛到『第一輪世界』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爲什麼他會失敗？」

我們混雜在浮躁的人羣之中，沉默地看著那降落的少女。沒有驚訝，沒有恐懼，有的只是沉靜的覺悟而已。

看到他最後的下場，我終於瞭解了，那男人根本沒有對射影體的嵩月敞開心房。即便是爲了追那傢伙而追來這世界的環緒姊，他也堅持不肯見她。他只想靠著自己跟機巧魔神的力量來拯救世界。

我苦笑地站起身，牽起操緒的手往前走。我們跑進跳舞的學生之中，開始跳起舞來。我當然不會跳舞，我只是配合操緒的動作。但沒想到這樣看起來卻挺像一回事的，真是不可思議。

『有什麼關係，用看的也很開心啊。』

「雖然沒辦法打倒『神』，但最起碼我可以干擾一下塔貴也。我要打破那座塔的結界，解除儀式魔法。我不會讓他隨便利用別人的性命，這次換我讓那個男人哭了。」

「真的是……天使降臨了嗎？」

「來吧，科學社的表演要開始了，劇名就是這世界最後的『奇蹟』──！」

「什麼？」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呢。我嘆了一口氣，跪在操緒面前，恭敬地向她伸出右手。

有些白癡的男生們直接穿著班上表演的衣服嬉鬧，也有好幾對情侶悄悄地靠在一起。那兩個人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啊？看到熟悉的班上同學也在其中時，我不禁有點小小的震撼。

就算世界就這樣邁向滅亡，我想她一定直到最後一刻，都仍會像這樣待在我的身邊，悠閒地笑著迎向滅亡吧。她的態度就像是在說：「不好好活在當下的話，未免太浪費了。」

「因爲我跟老哥──那來自『第一輪世界』的我不一樣。」

『不過，我對於你的說法不太滿意！想邀女孩子的時候，應該要照規矩來吧。』

我抬頭看著她的側臉，吁了一口氣。看到她放鬆的樣子，我不禁感到莫名安心。好像以前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情形呢。

話說完，我站起身。輕音樂社接下來開始演奏的是節奏比較慢的舞曲。平常害羞到絕對不會走進舞池的人，也都因爲現場的氣氛跟感覺，被聖誕節魔力所影響，使得男女牽起手開始跳舞。

「聖誕快樂，夏目先生──！」

「操緒……我們也去跳舞吧。」

「阿妮婭？」

「智春？」

那是一隻展著純白冰羽的不死鳥，跟一位騎在不死鳥背上，頭髮翻飛的美少女──

操緒輕輕地坐在我的肩膀上說。她享受著夜風的吹拂，頭髮隨風擺動。接著，她抬起頭看著天空，愉快地呢喃道：

『咦？跳舞，可是我這樣子……』

「塔貴也的選擇說不定是對的。將全人類的靈魂都轉換成魔力，然後增強的話，也許……」

「一直到了今天，都是還沒有人告訴我要做些什麼，也沒說活動的流程爲何啊。我懶得管這件事了！說不理就是不理！」

『你看，星星也很漂亮呢。』

「那說不定已經是人類無法對抗的存在。就算魔神相剋者可以將魔力無限增幅，但也不過就是邏輯上的假設。機巧魔神只不過是機械，一定會有極限的。」

我粗暴地槌著地面。

「沒問題，這種事就讓我來幫你的忙吧。」

她笑得十分燦爛，揚聲喊道。

有人不經意地說出了這麼一句話。天使這個字眼，瞬間在學生之間傳開來。

「樋口？你不是要負責主持科學社的節目嗎……」

操緒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些許戲譫。

學生們都一臉訝然地抬頭望向天空，一陣靜靜的騷動蔓延開來。

「放心吧，如果是我們，應該可以配合得很好──對吧？」

話說完，我正打算站起身，但阿妮婭一副覺得我很煩的樣子，斜眼瞪了我一下。

操緒慢慢地點點頭，優雅地牽住我的手。

「不對喔，阿妮婭。」

「你怎麼會這麼想？」

阿妮婭丟下這些話後便離開了。如果是爲了這個目的，那我就照著她所說的去做吧。

阿妮婭甚至忘記要揮掉我的手，她的睫毛微微顫動。

『準了。』

後夜祭已經開始，我有點尷尬地看著校地各處的樣子。改造司令臺做成的特設舞臺上，輕音樂社的樂團正開始演奏起輕快的聖誕歌曲。隨著合唱歌聲響起，興奮的學生們聚在一起開始跳舞。

阿妮婭冷冷地打斷了我的話。然後，她開始笑了起來。剛剛那畏怯的態度，就像是不曾存在過似地，她笑得十分愉快。

鳳島冰羽子站在巨大尖塔的頂端，仰頭看著浮現在天空裏神的手腕。

「不過，現在叫我好好享受，似乎也太晚了吧……」

「……這位漂亮的小姐，可以請你跟我跳一支舞嗎？」

從晴朗的夜空，落下了無數美麗的雪花結晶。

「該不會是真的？」

「你不用，好好休息吧。礙事。」

在直指夜空的黑色尖塔的上空，有東西翩翩地朝著尖塔頂端降落。

「鳳島冰羽子──！」

「是、是嗎？那我也……」

我的視線落在自己的雙手上。沒錯，自稱是夏目直貴的我失敗了。他的失敗並不在於追溯時間時惡魔化，也不是因爲他沒有發現社長的真面目而遇害，他的失敗，是肇於他選擇孤軍奮戰。

她的手穿過我的身體，什麼也碰不到。但我輕輕地伸手包覆住了她的手，在旁人眼裏看來，我們應該就像是真的牽住了手一般。

我沒記錯的話，接下來的天使召喚秀，樋口是要負責主持的吧？

她抱著自己的肩膀，以細弱的聲音，夢囈般地喃喃說道：

「是天使……」

我靜靜地點頭，叫出了騎在不死鳥上頭的少女的名字。

操緒難得露出困惑的表情，伸出了自己的手。

就好像是精心計算過一樣，我們的頭上落下了宛如花瓣般的東西，那是純白的雪片。

「如果只靠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至今我應該一事無成。操緒跟嵩月、朱浬學姊跟阿妮婭、樋口跟杏，還有佐伯會長他們──社長也是。因爲有大家在，我才能夠撐到現在。所以，我一定會打倒『神』。雖然我沒有什麼力量，但我相信，一定存在能夠不犧牲任何一個人，就能拯救這個世界的方法──」

「我希望塔貴也誤以爲你已經放棄抵抗了。所以你就好好享受派對，用力放手去玩吧。」

「沒有什麼力量？都已經得到了最強的魔神相剋者之力，你還沒有自覺啊……不過，這倒是很像你的作風，說的好！」

「這是科學社的表演節目吧？應該是什麼機關吧……？」

阿妮婭撥了一下那頭如鑽子般的金髮，站起身子。

「樋口，幫個忙！我需要大量的電腦！」

話說完，我得意地笑了。

阿妮婭這意想不到的話語，讓我震撼不已。儘管如此，不管是不是要用它打倒『神』，重要的點火裝置都已經斷掉，派不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