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1.4萬 字
翌日早晨，我比平常略遲抵達學校。
睡眠不足讓我感到四肢無力，這都是因爲昨晚幾乎徹夜在清除積水的緣故。更慘的是，唯一的牀還讓給了紫裏（自稱）。我只能裹着薄薄的一條毛毯，躺在鳴櫻邸客廳那不適合睡覺的陳舊沙發上。
“哈啾！”
我對着正面樓梯口的鞋櫃猛打噴嚏，一邊搖晃發熱的腦袋，一邊揉揉發紅的鼻子。
‘……智春，你感冒了嗎？’
操緒以欣賞什麼稀奇動物似的表情端詳着我的臉問。雖說不符時節的感冒讓人一點真實感都沒有，但經她這麼一提我也不得不承認。
“呃……應該只是小感冒吧。”
‘鼻水，你流鼻水了耶。’
“唔……”
我在制服口袋中摸索麪紙。記得平常自己都一定會帶在身上的啊，結果需要的時候偏偏又不見蹤影。我努力吸着發癢的鼻子，不住地焦躁起來。
“這位人客，您好像很困擾哩？”
異常開朗的說話聲在耳邊響起，一疊面紙也同時從旁遞了過來。
我回過頭，一位在制服外面加上運動外套的嬌小女同學正朝着我露出微笑。原來是同班的大原杏啊，她應該是剛結束田徑社的晨練吧。
“啊，感謝。”
我如獲至寶地接過面紙。這雖然是車站前小額信貸業者發送的廣告面紙，但可能是由於放過杏書包的緣故，總覺得有股淡淡的香甜氣息。只可惜我現在沒空享受這種感恩的味道，迫不及待就擤了起來。
“智春，你還好吧？感冒了嗎？”
杏一邊換鞋一邊問着與剛纔操緒相同的問題。
“我看你昨天下午還好好的啊？是因爲熬夜用功的關係嗎？”
“不，我昨晚完全沒空翻書……”
“什麼？”
“……感冒了？”
第一堂課尚未開始的教室已坐了約六成的學生，充斥着喧鬧的氣息。
她首先深深低下頭對我打招呼。
操緒俯瞰我手中的口罩與喉糖如此評論。
“對了，有件事想向你打聽一下，是關於朱裏學姐的。”
樋口露出了少見的嚴肅表情。他將手抵在額頭上，似乎在費神思索什麼。
我一臉黯然地垂頭喪氣道。可惡——期中考前重要的上課內容就這麼飛了。
“啊，我的意思是昨晚用功完全沒進展，看來是我腦袋太差了。哈哈……”
‘剛纔老師說期中考會考今天上的內容喲。’
“黑崎……紫裏？”
“嗯——那要不要一起舉辦讀書會哩？把樋口那傢伙也找來，在智春家舉行。反正今天放學田徑隊也不必練習。”
“站住，智春。你剛纔說的黑崎紫裏是誰？你是在哪裏認識對方的？”
我將書包扔向課桌後，便對坐在前頭的嵩月奏喚道。等一下想討論的話題我實在不想讓第三者聽到，所以我不自覺地將音量壓低到不自然的程度。
正要返回座位的我被嵩月叫住。面對一臉訝異的我，對方從書包內取出一隻小袋子，並將袋內的物品遞過來。
‘……智春有意見嗎？既然這麼難受就去保健室休息呀？’
杏以訝異的表情望着我，我趕緊對她搖搖頭。如果把朱裏學姐昏倒並被自己撿回家的事告訴她，勢必會引發更多麻煩——我有這種預感。
“去夏目同學家？”
“你聽說過嗎？”
身爲幽靈的你沒資格說別人——我也在心中如此吐槽。
“撿回家？”
當下課鈴響起我才大夢初醒。
嵩月憂慮地揚起眉尾問。
“那，你聽過黑崎紫裏這個名字嗎？”
“咦……謝、謝謝。”
想起方纔跟杏的對話，我不自覺再度壓低音量強調。如果讓杏知道我婉拒她的讀書會邀請反而把嵩月叫到家裏，事情鐵定會變得更棘手。
“話說回來，我也不確定有沒有這個人。雖然她本人是這麼自稱。”
我激動地搖着頭。杏的好意我很感激，但現在如果把樋口那傢伙帶來家裏，無異是引狼入室。
樋口以狐疑的目光瞪着我。老實說，我自己也搞不懂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所以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向他說明。
“啊……等一下。”
“因爲我是健康股長。”
“啊，你早。”
“不，那我何必辛苦來學校呢。”
其實是她本人自己說的——倘若拆穿這點就顯得太可疑了，我只好以模棱兩可的口氣敷衍過去。樋口則似乎對我的解釋不怎麼感興趣。
“……早安。”
“智春？你怎麼一副死人臉？還好吧？”
不過已經發生的事對操緒抱怨也沒用。等一下再借樋口或是誰的筆記來抄，順便請教對方吧。
樋口發現我來到教室後猛然抬起頭。他擱下看到一半的攝影雜誌，以略顯驚訝的表情瞪大眼。
“啊……我知道了。”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淡然地表示。我這纔想起她的確獲選本班的健康股長，但隨身攜帶口罩跟該項職位的工作內容好像沒有關係吧？
“原來如此……”
“不，我的意思是，把感冒傳給杏你們就不好了。”
就在這時，第一堂課的預備鈴剛好響起，也代表早上的短暫導師時間要開始了。我以“待會兒再跟你聊”的含餬口吻擺脫對方後，趕緊逃離現場。趁我還沒忘記時，得趕緊處理另一件事纔行。
“我要回去了，你幫我跟老師說一下。”
我目送朝氣蓬勃的杏離去，最後才脫力地癱軟在鞋櫃旁。爲什麼這種時候我還得煩惱如何瞞着他人的問題哩？
我好奇地探詢，結果嵩月回答：
對方臉上浮現出不安的表情，我只好勉強對她擠出笑容。光是這樣就好累啊。
這麼一來，我的瞌睡蟲全跑光了。既然知道這件事，剛纔爲何不叫醒我哩。
一般而言，這種奇怪的請託十之八九會被拒絕才對，但嵩月倒是爽快地答應了。
“耶，今天嗎……不行啦，不行不行！”
“可惡，真羨慕你啊。傻瓜跟幽靈都不會感冒。”
杏抬頭望着我那僵硬的笑容，用力眨着大眼。
比起考試重點，眼前還有更要緊的事情必須處理。
“咦？智春，你不喫午飯啊？”
“呼……看你臉色那麼差也沒辦法囉，我下午再去你家探病吧。”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耶？”
“不，並沒有人告訴我……”
樋口頗爲意外地探出身子，然後又“砰”地擊了一下掌。
“不……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很熟，或許是我記錯了吧。至少——我們學校應該沒有叫黑崎紫裏的學生纔對。”
“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詳情等來我家再替你說明。”
“家庭狀況？”
“啊……夏目，同學……？”
“……是這樣嗎？”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別擔心，學姐跟棒球隊隊長交往的事純屬謠言。那只是棒球隊隊長爲了跟別校炫耀所放出的假消息罷了。”
操緒對着睡眼惺忪的我咬耳朵。
我以硬拗出來的理由說服對方，杏這才“啊”地輕輕點頭表示認可。
“我明白了，感謝。”
“我要問的不是那個，你對朱裏學姐的家庭狀況瞭解嗎？”
既然樋口都這麼證實了，應該可以相信這個情報吧。
從第二堂課途中至午休間的記憶就這麼蒸發了。我雖然很想認真聽課，卻在不知不覺中睡得跟死豬一樣。
發現我開始收拾東西，樋口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問。
果然——我心想。
“這麼說也有道理。智春不要太勉強自己，記得好好休息喔。啊，這整包面紙都給你吧。那，我要先去換衣服再回教室。”
“啊，好。”
“……我纔不擔心那種事。”
‘嵩月同學……還真是個怪人。’
我愕然地接過對方遞來的口罩。這項用品對現在的我來說的確非常重要，不過——
杏對我這種明顯不自然的反應起了疑心。只見她眯起眼，好奇地看着我。
“偏偏在這種時候你就特別關心我的身體……”
“你是說代理社長？”
‘嗯……人家看智春身體好像很不舒服嘛，所以乾脆讓智春睡個過癮。’
“如果可以的話……請收下。”
嵩月奏搖曳着一頭黑長髮轉向我。大概是因爲我突然出聲叫她，她的雙眸比平常睜得更大，看起來非常緊張。
操緒看着步履蹣跚的我，莫可奈何地如此批評。那傢伙可以無視重力捉着我的肩膀飄浮，當然輕鬆了。剛纔我就一直覺得頭好重，該不會她也在推波肋瀾吧？
“例如她有沒有姐妹，或姐妹是不是就讀我們學校之類……還有學姐是不是雙胞胎？”
“——嵩月。”
“如果那種大美女有一雙的話，現在早就變成舉世聞名的大新聞了吧。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所以我想應該沒有吧？”
“唔……是啊，昨晚沒睡好。”
“……嵩月，你身上隨時都會帶這些嗎？”
“你在胡說什麼啊？是誰告訴你那些事？”
樋口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似無聊地翻閱雜誌。期中考前擺出這種態度好像太輕鬆了，但其實樋口的成績意外地還不賴，所以根本沒必要緊張。老實說，我還有點羨慕他。人就是在遭遇這種事時才能認清這個世界的不公平，我心想。
＊
既然已經沒事找樋口了，我道完謝後打算返回自己的座位。然而，樋口在不知不覺中已緊緊抓住我的制服下襬。其實這也很合理，都問了這麼多，怎麼可能不引起他的興趣。
“嗯，有件事光憑我跟操緒實在無法處理……啊，可以的話也請你幫我保守祕密。”
“啊，是啊，不過並不嚴重。”
我好不容易爬上樓梯、來到自己的教室。今天的首要工作就是尋找我的友人樋口琢磨。那傢伙的消息非常靈通，或許可以打聽出關於黑崎紫裏的情報。
大概是因爲自己清楚身體不適的緣故，總覺得做什麼都好累。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能直接掉頭回家呼呼大睡。不過今天學校有許多我非親自處理不可的事，所以只能使勁拖着沉重的身子爬上階梯。
話說回來，這種根本稱不上謠傳的話題也只有樋口會留意吧，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打聽出這些小道消息的。
“呃，與其說認識，不如說被我撿回家吧。”
‘智春，你振作一點啦。感覺好像快斷氣了。’
“對了，有件事想拜託你。今天放學後可以來我家一趟嗎？”
原來自己的臉色糟糕到一眼就能看出來——我忍不住輕輕嘆息。
那是全新的口罩以及喉糖。
我也跟着低下頭。與這女孩對話很容易錯失開口時機，而她的說話方式也依然是那麼我行我素。爲了重新展開話題，我深深吐出一口氣，結果途中便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
我在胸口前雙手合十對嵩月拜謝道。爲了確定是否有被其餘同學偷聽到，我還特地環顧四周，結果正好發現導師柱谷正緩緩從走廊上接近教室。
就在同時，柱谷也走入教室了，早晨的導師時間正式展開。
手中抓着福利社的麪包塑膠袋，樋口若無其事地補了這句。
啥呀？
我緊張得雙脣顫抖。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如今鳴櫻邸裏可是睡了那位紫裏小姐（自稱）啊。如果被樋口得知那女孩昨晚睡在我家，天曉得會引發什麼樣的騷動。況且嵩月今天放學後也會在我家出現。
“不、不用了。探病什麼的……何必這麼客氣呢。”
“你太見外了吧？難得我這麼關心你說。”
“不不，那樣太麻煩你了……你想想，我回家也只是矇頭大睡罷了。來我家又不可能撞見什麼美女護士。”
“唔……這麼說也沒錯。”
沒想到這種奇怪的誘導方式竟能折服那傢伙。
‘但可以遇見美少女幽靈呀。’
操緒搶着說道。夠了——這時候請你不要插嘴。還有，自稱美少女臉皮也未免太厚了吧。
“既然智春這麼客氣，那我就不去囉。”
樋口輕易打消主意讓我鬆了一大口氣。雖然對從剛纔就一直偷偷注意我們的嵩月感到很不好意思，但爲了避免橫生枝節也只能省略對她的道別了。趁樋口尚未改變心意前，我趕忙離開教室。
沒想到只上了半天課也會這麼累。
如果可以的話，還真希望回家可以倒頭大睡，不過我肩負的使命還沒結束呢。
“……真沒辦法啊。”
我拖着沉重的身體穿越走廊，從這裏可以通往二年級的教室。我記得朱裏學姐所就讀的二年四班應該是位於三樓的正中央。
‘好像不必多此一舉吧。’
操緒以不感興趣的口吻說道。
“不，既然學姐本人那麼說，我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
我也以不太甘願的語氣試着說服對方。
“所以她真的是多重人格囉？對於其他人格的記憶纔會一點印象也沒有。”
紫裏以訝異的表情眯起眼盯着我。會有這種反應雖然不能怪她，但我說的依舊是事實。
“有了。”
“唔……記憶力喪失……”
“請問，那個浮在半空中、有點透明的人是……”
“什麼？”
操緒以替我代言的口吻說道。
我想徵詢操緒的意見。不管她是多重人格還是什麼，腦部出現異常弄不好可是會喪命的，千萬不能輕忽大意。
身體那麼快復原當然是好事，但堆積如山的問題並沒有因此結束。
操緒對她質問道。紫裏思索片刻後搖了搖頭。
劈哩。
當我爲這位女孩送上稀飯時，她果然還是沒改口。
朱裏學姐以前說過這是因爲遭遇那場空難的緣故。話說回來，她當時怎麼會這麼巧跟我們搭同一班飛機？詳情到現在我也無從得知。
‘我覺得比較像人格分裂耶。’
“總之，就請你先待在我家吧。家裏的任何東西你都可以自由使用……但一定要注意力道喔！”
“所以我患了逆行性健忘症3;譯註：此病患者無法想起健忘症發作前的記憶5;囉？”
問題的關鍵還是在那位紫裏（自稱）身上。昨夜因發燒而一下子昏睡的她到了早上好像就恢復精神了。當我進房探望她的時候，她已經換好衣服，正好奇地在房間內東張西望。
“她叫操緒。該怎麼說……正如你所見，是個幽靈。”
“多重人格……所以我得了解離性人格疾患3;譯註：多重人格的正式名稱5;囉？”
但話說回來，完全想不起家人是誰的紫裏也不知該從何求助起。
‘……’
‘嗯——也有可能是某些不願想起的記憶被封印起來了吧。姓名或個人資料等細節也是爲了配合這種行爲而被部分竄改。’
嘆了一口氣後，我如此表示道。雖然這事很棘手，但也不能把變成另一個人的朱裏學姐永遠擺在家裏啊。
所以她認爲自己是由於遭遇某種強烈衝擊才失去過去三年的記憶囉？雖然不是不可能，但觀察如今的紫裏，總覺得問題似乎沒那麼單純。況且就算失去記憶好了，怎麼會連名字都改了？
讓她穿這樣出去當然行不通，此外，讓喪失記憶的她在校內閒逛也會讓我們更難行動。
“錯。這跟你昨天破壞我家浴室的情況完全一樣。事實上，朱裏學姐並不是普通人類，而是身體有大半被機械改造的機巧化少女。”
“那個……對不起，我聽得到你們的交談唷。”
“請問……你對朱裏學姐這個人真的毫無印象嗎？”
在旁見狀的操緒太陽穴都爆出青筋了，但其實當下我只擔心對方會不會用力過頭把我勒死而已。
“呃，很遺憾我也不清楚。”
“不過，我真的對朱裏小姐這個人毫無印象。說實話，其他跟自己相關的訊息我也幾乎全忘了……例如家人或住址等。”
她露出嫺靜的表情微笑道，還特地幫我把領帶調整好。
“我們去學校調查關於朱裏學姐的資料吧。關於她家住址或家人之類的事，班上同學或社團顧問老師總會略知一二。”
‘比起讓我們決定，還不如去找朱裏學姐的家人討論吧？’
紫裏眨着大眼對我質疑道。如果是演戲的話，這種表現未免太過生澀，但正因如此，反而增添了不少說服力。說話的用語及小動作看起來都格外地稚氣，對方似乎真的認爲自己是個中學生。
她的樣子似乎不怎麼驚訝。只見她安心地捂着自己的胸口。
能輕鬆說出這種困難詞彙的能力雖然跟朱裏學姐很像，但給予人的感受還是大不相同。平日的朱裏學姐總是散發着莫名的自信與任性，但紫裏給人的印象就靦腆多了，而且還帶着某種憂慮不安的氣氛。
“啊，原來是幽靈呀。”
“呃……機巧化少女？”
真會胡思亂想——我嘆了口氣。
木刀一瞬間在她的手中斷成兩截。
“那是誰呀？”
紫裏困窘地舉起手發言。
“不同人？”
“我叫夏目智春，是你學弟……呃，平日都託了學姐的照顧。”
“還是請專門的醫師診斷比較好吧？”
“智春哥哥？學弟……是我中學的學弟嗎？”
但隨後，她又以不好意思的表情抬頭看着自己那些剛洗好而尚未晾乾的衣服。
紫裏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同時將手中的木刀再度折成四截。剩下的殘骸沒多久也被她啪嘰啪嘰地化成粉塵了。
黑崎紫裏，五月十六日生，今年十四歲。目前就讀麻波中學二年級。飼養的寵物犬名叫“水星號”。關於自己，她所記得的事項就只有這些。
這位紫裏小姐突然稍微壓低音量對我問：
“我叫紫裏唷。”
怎麼會擔心到那裏去——我心想。
“你的領帶歪了唷。”
來送行的紫裏突然叫住我。什麼事——我回頭望着她，她卻冷不防將手伸向我的胸口。
我與操緒低聲討論，擅自爲紫裏進行診斷。
紫裏斬釘截鐵地打斷我。
紫裏的身高跟我差不多，所以襯衫下襬自然也不會長到哪裏去。這麼一來我可不知該把眼睛往哪裏擺了。雖然她不是故意的，但這種打扮還真是危險啊。
紫裏俯瞰自己的胸口並難以置信地喃喃說着。
她聽了我的說明該不會大受打擊吧——我開始不安起來。然而對方並沒有特別顯露出膽寒的模樣，只是不可思議地偏着腦袋。
“原來如此……不過，你們出門的時候……”
不可能啦——我與操緒不約而同地用力搖頭。這種可能的機率微乎其微。
我如今所面臨的最大危機就是，朱裏學姐好像變成另一個人了。
此外最離奇的是，那位朱裏學姐竟然穿上了白色的衣服。擺在眼前的這個誇張事實還真是讓我惶惶不安。
紫裏稍稍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如此毫不遲疑的態度簡直讓我無法接話。
“啊，智春哥哥……”
“希望你以冷靜的心情聽我解釋。”
如果要以普通的女高中生身份來打分數，現在這位紫裏當然比朱裏學姐要可愛得多。但，可愛的朱裏學姐總讓我覺得非常不習慣。
“耶？那就是木刀已經腐朽囉？”
我將倒在房間角落的木刀遞給對方，紫裏則滿臉疑惑地接了過去。
“是記憶力喪失症的一種，當遭受強烈震驚或衝擊時會失去之前某段特定期間的記憶。昨天我在浴室照鏡子時就這麼懷疑了。”
“對了，大哥哥你又是誰？爲什麼要救我呢？”
對方擺出朱裏學姐平日那種冷靜的表情問這個，還真是讓人難以回答。
“對了，朱……紫裏同學。”
除了健保卡跟醫療費用的問題需要她家人協助外，女兒不告外宿應該也會引發她父母的擔憂吧。
紫裏垂下視線喃喃說道，這才終於顯露出不安的模樣。
我怯生生地問。結果對方卻回答：
“沒……沒有耶。”
閒話就不用提了。如今的紫裏身上僅穿着一件我的制服襯衫，底下就只剩內褲一條。雖然我事先幫她準備了T恤以及代替睡衣用的運動外套，但她好像因爲見外而沒有穿上。
這樣蘑菇下去問題也不會有任何進展。雖然感覺很蠢，但我還是決定從頭向對方說明一遍。
紫裏並沒有繼續追問，反而主動向我道歉。
“很抱歉我要這麼說，但紫裏同學你可不是普通人類啊。”
“高中生怎麼會是我學弟呢？”
“啊？”
“對了，有沒有這個可能？或許我跟那位朱裏學姐小姐只是長得很像的不同人？”
“……那是什麼意思？”
“太好！……我還以爲只有自己看得見呢，嚇我一大跳。”
我交叉着雙臂、陷入沉思。昨晚看她傷勢不重，所以我並沒有放在心上，沒想到她竟然失去了記憶，這下子可完全超乎我們能解決的範圍了。
“如今的你其實不是中學生，而是高中二年級，此外也是我的學姐。因此，你並不是你所認爲的那個紫裏……”
你好——操緒以複雜的表情低頭打招呼，朱裏學姐也趕忙回應。
‘那你都沒聽過黑崎朱裏這個名字嗎？’
“雖然是在畢業旅行買的紀念品，但依然是貨真價實的一把木刀。”
“咦……這是最近新發明的魔術道具嗎？”
她所指的自然是操緒了。
我如此提醒對方後，便準備動身前往學校。而就在我要離開鳴櫻邸的玄關時……
“嗯？”
真是怪了——我與操緒對看了一眼。
“不，我是高中生。所謂的學姐學弟關係是在洛高科學社認識的。”
“錯。”
“唉。”
“是嗎……真對不起。”
“請你試着用力握住這個。”
“她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操緒冷靜地指出重點。原來如此，她的看法真是一語中的。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
我與操緒一同重返學校，午休時間尚未結束。
‘所以，接下來呢？’
來到二年級的校舍後，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操緒的這個疑問。
專程跑這趟的主要目的就是收集關於朱裏學姐的情報。包括她家中的成員以及好朋友是誰，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還能打聽出她請長假的理由。
然而，我卻不知道該從何打聽起。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對朱裏學姐的事幾乎一無所知。仔細想想，我甚至連朱裏學姐平常利用什麼方式通學都沒印象。
“總之，先去二年四班的教室看看吧。”
說完後我便邁出步伐。既然朱裏學姐身爲科學社的代理社長，有低年級的社員來找她應該不會啓人疑竇。
當然，也不能完全否定朱裏學姐原本就在班上被視爲怪胎的可能。如果真是那樣，我的突然造訪一定會很糗。
午休時間走廊上的學生熙來攘往，所以根本沒有人注意我的存在。終於抵達朱裏學姐的教室前方後，我先偷偷打量裏頭的狀況。
有沒有看起來比較親切的學生呢？以詢問的主題而言，找學姐應該比較妥當吧。
“操緒，就以你的直覺判斷，哪個人比較像朱裏學姐的朋友？”
‘耶……那種事我怎麼曉得呀？女性與女性間的交友關係本來就很難猜測。’
即使她不滿地如此提出抗議，但最後還是乖乖穿牆進教室收集情報了。沒多久，我就聽見裏頭傳來“不要過來啦”的尖銳慘叫聲。
‘出、出現了，智春，那個人又出現了！’
“誰……？”
我以不解的表情順着操緒的視線望去，結果差一點跟着發出尖叫。
走廊上佇立着另外一名少女。
她身着便服。這襲全身裝飾滿豪華蕾絲的純白禮服說明了對方並非洛高的學生。
此外，那女孩的腳尖還微微浮在半空中，身體也呈現半透明狀。原來是跟操緒一樣的幽靈——又名副葬處女的另一位射影體。
真是粗心大意啊，教室的門竟然放着沒鎖。工作桌上擱着喫完的泡麪容器，應該是科學社顧問市原老師午飯後留下的吧。
我膽顫心驚地試着導回正題。
操緒喃喃吐露出心聲，我也深有同感。
‘對了，智春覺得朱裏學姐的家人會是什麼樣子？’
“所以，不知道朱裏學姐在班上有沒有比較好的朋友，能請會長幫忙引介一下？”
“夏目智春……？”
操緒一邊打量四周一邊問。
我喊了一聲射影體的名字。那位少女即爲機巧魔神<翡翠>的副葬處女，操演者則是第一學生會的會長佐伯玲士郎。
操緒不懷好意地微笑道。拜託，別嚇唬人了——我忍不住蹙眉。嵩月的老爸就是那位乘着黑色賓士車的恐怖大叔。類似的人物我想我這輩子已經認識夠多了。
“什麼？呃，不……既然如此，我們還是找別人幫忙吧。”
‘……’
“有另外一件事要你轉告黑崎——商聯合的傢伙已經開始行動了。”
“我的忠告僅止於此。商聯合雖然不見得想跟科學社或科學狂會正面爲敵，但他們的真正目的外人也無法參透。你就告訴黑崎，最好提防一點。”
‘不好意思，我搭霸王車囉。’
佐伯哥藉機將話題轉開。
“啊，是哀音……？”
令人意外的是，朱裏學姐的家竟位於鬧區正中心。從學校搭公車前往該處大約要花二、三十分鐘。那一帶有很多開業許久的酒店跟夜總會，反正是個燈紅酒綠的喧囂區域。
失禮了——我說完這句話便倉皇逃跑。離開教室後，我一邊嘆氣一邊斜眼瞪着操緒。佐伯哥還真愛擅作主張，竟把話題導往奇怪的方向。這麼一來，想再進去找其他學生問可就難了。
“咦？我沒想過這個耶……”
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詞——仔細回想，那不就是洛高三個公認學生會之一的第二學生會，巡禮者商聯合嗎？
到目前爲止，我還是無法想像朱裏學姐的私生活情形。天曉得她是個好人家的大小姐，或是出身平凡家庭，任何一種都不無可能。
房間裏並沒有市原的蹤影，大概是秉持飯後一根菸，快樂似神仙的原則，躲到吸菸室吞雲吐霧去了。
“禮物我認爲送衣服就可以了。白色的大衣應該不錯。我從以前就覺得那女人全身漆黑的打扮非常礙眼。佐伯家隨時都能聯絡專門訂製衣服的業者，你們送禮的預算多少？”
‘智春真是沒用。’
‘怎麼辦？還要去嗎？’
“呃……抱歉，請問開始行動有什麼不對嗎？”
我順着對方手指的方向望去，恰好與一名學長眼神交會。對方身着以白色爲基調來修改的制服。原來他就是佐伯哥嘛。
“你要說不對也沒錯。巡禮者商聯合屬於中立勢力，我並無法干涉他們的立場。但即便如此，那些傢伙的作風我還是不能苟同。”
投入一人份的車資後我坐入車內，搭在我肩上的操緒則對司機微笑着致意。
結果操緒依舊毫不留情地繼續打擾我。
這時，我腦海裏馬上就浮現朱裏學姐不知又從何處找來的另一隻神祕手提箱。
這麼說來，他居然還是朱裏學姐的同班同學？我反而覺得這點更令人驚訝。經過先前那場激烈的槍戰，這兩人要怎樣才能平心靜氣地坐在同一間教室上課啊？我真懷疑他們的精神構造。
“我明白你們的用意了，不過我對黑崎的交友狀況既不清楚也沒興趣。”
‘呼——總覺得不會有什麼好事。’
“不，事情不是這樣……會長也知道，我們就快要期中考了，這段時間社團都沒有活動。”
“通訊錄記載的地址確實就在這附近……到了，五丁目八番地。”
“黑崎？那傢伙這禮拜好像都沒上學……又在幫科學社擘劃什麼了嗎？”
操緒望着我的臉問。
她一提及這點，我又突然擔心起家中的情形。從今早紫裏的情況看來，她的身體應該已經康復了纔對。
‘什麼嘛，那智春剛纔爲什麼不自己編藉口？’
佐伯哥走出教室對我出聲問道。
“唉……”
‘教堂……？朱裏學姐住在教堂裏耶？’
“學生會長也不過是學生的其中一人罷了。午休時間待在自己的教室有什麼不妥嗎？”
‘對了，把紫裏丟在家裏不管，真的妥當嗎？’
‘綾島町……那應該是坐公車通學囉。’
白天的綾島町果然人煙稀少，散發着一種寂寥的氣息。
“嗯……白天應該還好吧。”
哀音完全不理會操緒的挑釁，只是默默地指着教室。
“沒錯，要不是某些因素，本來這個職務是應該給三年級負責。黑崎都沒對你提過嗎？”
操緒擋在我面前擺出架式，像只想打架的貓咪般毛髮幾乎全都豎立起來。由於之前與<翡翠>的交手害操緒差點就被消滅了，因此在那之後操緒就沒對佐伯哥與哀音擺過好臉色。當然，我也不是很喜歡面對那兩位就是了。
我確認刻在牆壁上的門牌後，緩緩抬頭仰望這棟建築。
就像是巧妙融入了四周的景緻般，這棟擁有尖尖屋頂的房子正靜悄悄地坐落在我們面前。
操緒訝異地瞪大眼睛。
高中的學生會要舉辦什麼活動本來就很正常吧。不過話又說回來，洛高的學生會都專收一些腦袋異常的傢伙，關於這點我經驗非常豐富。
操緒趁對方不注意時偷偷吐了吐舌頭。雖說隨機應變這點她比我強多了，但能這樣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謊還真令人無言。
佐伯哥露出明顯狐疑的表情。
“都是你出的餿主意——”
我如此喃喃說服自己後，便將資料夾放回原位。跟市原解釋太多隻會製造不必要的麻煩，還是趁他回來前趕緊離開吧。
‘我們想給朱裏學姐一個驚喜，但不清楚送她什麼比較好，所以想找她的朋友討論。’
語畢，佐伯哥便帶着哀音返回教室。
‘做什麼，想單挑嗎……’
“這種事問黑崎本人不就好了？”
＊
就在我倆如此閒聊的同時，公車已不知不覺地抵達目的地。結果我連眼睛都沒合上，只能拖着比上車前更疲憊的身子步下公車。
“怪了……學生會長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等等，夏目智春——我要給你們一個忠告。”
這時，操緒自我肩膀後方如此補充道。什麼意思？我還來不及表達疑惑。
我倆低聲地相互抱怨着，同時快步離開二年四班的教室前方。沒想到佐伯哥竟追了出來。
‘會不會又像嵩月同學的老爸一樣？’
建築風格是小而精緻的舊式，屋頂上還裝飾着不起眼的木製十字架。
算了，我早該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接着佐伯哥又進一步表示：
我以警戒的態度反問道。他總不會是在這裏守株待兔等我們現身吧？還是說，對方也是爲了調查朱裏學姐而來？
佐伯哥不悅地撥起劉海。
非常合理的答案。如果她本人還記得這些事，我們就不必大費周章了。只可惜，關於朱裏學姐喪失記憶的事實，我壓根兒不想讓佐伯哥知道。
一想到被破壞殆盡的浴室，我就感到全身無力。如今的紫裏似乎還無法熟練地控制自己的怪力。把水管扯壞或許還算好，要是在房子裏引爆飛彈那我可就笑不出來了。
“……”
“夏目智春，你有事嗎？”
‘朱裏學姐真的住在這種地方嗎？’
“……黑崎的朋友？”
從以前這附近就住了許多外國人，街道風景也像外國電影般點綴着許多石造的古老高聳建築物。幾乎每三棟房子裏就有一棟是特種行業。那些酒店並非日本傳統的居酒屋，主要都是擠滿了男性的“One-shot Bar3;譯註：一種以單杯酒計價的酒吧5;”或PUB。這種店裏經常可以看到身穿皮衣的粗野男人們在酒後大吵大鬧。
操緒得知後對我嘆氣道：
我與操緒目送那兩人離去，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
“呃，不，我以爲第一學期的學生會長應該都還是三年級的學長才對。”
“……原來如此。”
連佐伯哥都會討厭那些人，可想而知那羣傢伙有多恐怖了，我心想。朱裏學姐以前好像也提過，巡禮者商聯合既非敵也非友。事實上，我對那個團體的性質可說是完全沒頭緒。然而再怎麼說，他們也是公認的學生會之一，應該不會誇張到什麼地步吧。
“啊……”
“呼嗯。”
可能是剛纔東奔西跑的緣故，我感覺身體狀況又稍微惡化了。咳咳咳——我一邊輕咳一邊深深靠入公車座位的椅墊，要是能趁機睡個二十分鐘就好了。
佐伯哥似乎馬上就相信了。
佐伯哥雖然將科學社視爲敵人，但除此之外，我一下子也找不到能打聽情報的對象了。在這種非常時期，就姑且跟佐伯哥討論吧。他那種愛掩飾跟說話繞圈子的性格儘管我很難苟同，不過就某個角度而言還算是可以信賴的傢伙。
會去當學生會長的人基本上都很愛多管閒事吧？不過關於送禮的事本來就是假的，也不必他費心了。
治安當然也不怎麼好。深夜一個高中生要單獨在那裏行動似乎並不安全。
我擅自翻動市原的桌子，找出一冊資料夾。那是本學年科學社社員的通訊錄。應該是在住院的社長欄一片空白，底下的第二欄則記載了朱裏學姐的住址。
“不好意思，關於朱裏學姐的事……”
“耶？自己的教室……會長，你還是二年級？”
‘——因爲智春想送學姐禮物。’
“商聯合？”
“……這有什麼好訝異的？”
操緒從我背後探出頭觀看通訊錄，隨後馬上說道。
對方做出讓人無法判斷是否同意的含糊反應後，又繼續催促我說下去。
說完還輕輕吐着舌頭。真沒想到她竟然會在意這種小事。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是錢多到可以幫幽靈支付交通費用。就算有，幫操緒出錢也不是我的義務。
由於午休的時間還剩下一半左右，我決定前往化學準備室。
我抵達校門口前的公車站牌，沒多久，開往綾島方向的公車就來了。
“老實說，我比較擔心那間房子。”
我也愕然地望着這座古老教堂。該怎麼說，總覺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這種鬧區會有教堂已經夠讓人驚訝了，朱裏學姐出身教會家庭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從平常她的言行舉止，根本找不出任何具備虔誠信仰的蛛絲馬跡。
‘朱裏學姐的短髮難道也是爲了配合修女服嗎？’
操緒自言自語地咕噥着。我覺得那兩者應該無關，不過朱裏學姐穿修女服倒是還不錯——如果完全以美貌來評斷的話。
“住教堂的人不見得就是修女啊。況且我們也不能確定這裏就是朱裏學姐的家。”
‘可是，通訊錄上的地址明明就是這間教堂？’
“話是沒錯……”
‘要不要進去看看？’
“咦？喂，等一下啦！”
操緒還沒聽畢我的阻止便擅自闖入教堂。當然，她是直接穿門進去的。明明是幽靈還如此膽大妄爲，這裏可是宗教場所耶。
“呃，不好意思！”
莫可奈何下，我也只好上前敲敲教堂的門。入口似乎沒有上鎖，只要稍微用力就可以把門推開了。進去以後第一句話該說什麼比較好？對不起打擾了——感覺好像不適合用在這裏。
“那我就失禮了。”
木製正門發出咿軋咿軋的聲響後打開了，我終於步入這座教堂。
裏頭的禮拜堂大小跟學校教室差不多，令人感到非常寧靜。陽光透過天花板附近的玫瑰窗3;譯註：哥德式教堂中的圓形玻璃窗5;，被染得五彩繽紛後才灑入室內。
‘這座教堂好可愛喲。’
操緒一派悠閒地發表感想。
教堂的建築本身雖然古老，但確實是個令人感到溫馨的場所，就好像在外國的圖畫故事中經常可以看到的插畫一樣。儘管裏頭並沒有擺放什麼高級的宗教祭器，但每個角落都維護得相當仔細。
‘智春，來看這個！’
操緒大聲喊着我的名字。我循聲闖入禮拜堂深處，發現操緒正盯着一幅照片端詳。那小巧的相框就躲在柱子後方的壁龕裏充當裝飾品。
被對方抓到小辮子該如何敷衍過去比較好？正當我在焦急時，她卻似乎不怎麼在意。
“這是……”
“不是，這座教堂已經沒有人了。”
“後門？”
糟糕——我立刻露出苦澀的表情。由於注意力完全被對方奪走了纔會一時說溜嘴。普通人根本無法發現操緒的存在啊。
那次意外事故害我差點喪命，而操緒則因此變爲幽靈。朱裏學姐也是由於身負重傷、爲了活命只好將身體的一部分替換爲機械。
“我們……？”
“嗨。”
我扯開嗓子對着禮拜堂深處喊道。在安靜的室內，沒想到聲音竟會顯得如此響亮，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然而，我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那是身着中學制服的朱裏學姐與某位矮個子老者的合照。裏頭的朱裏學姐頭髮比現在更短，五官當然也比較稚嫩。一旁的老人則着神父服裝。
不過話說回來，眼前這位女性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咦？”
‘所以，這裏真的是朱裏學姐的家囉？’
當我意識到對方的存在時，少女已翩然消失了。難道是幻覺嗎？還是我看錯了？儘管如此，少女那美麗的側面如今依舊鮮明地烙印在我視網膜上。
她輕輕聳着肩。
“女兒？”
“——來這座教堂有事嗎？”
我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一提到三年前，我就會想起我們所遭遇的那場空難。
剛纔我們之所以完全沒察覺她的存在，該不會就是因爲她在懺悔吧？雖然沒有信仰的我無法判斷這點，但或許真是這個緣故。
“呃……我想找這裏的神父，請問你是這裏的人嗎？”
“——教堂的土地與建築物似乎是繼承給他的女兒管理。”
與我四目交會後，女性如此微笑道。
‘嗯。就算是神父，平常也不可能睡在禮拜堂吧？’
“在下是爲了懺悔才偶爾造訪這裏，反正在下也經常在這附近出沒。既然教堂已經沒有人了，擅自進來使用應該無妨吧。”
“呃——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我拉開正門步出室外，瑤則以歌唱般的美妙聲音在我背後說道。
說話的口吻雖然很男性化，但聲音確實是少女沒錯。這種中性的笑容散發着某種奇特的魅力。我覺得自己的視線已經被對方牢牢抓住，心臟也不由自主地激烈鼓動。怪了——我實在想不通怎麼會產生這種反應。
相框裏的照片看起來年代並不久遠。
對方以不解的表情喃喃問。
“啊，好。”
操緒不知爲何——其實好像可以猜到——對雪原瑤忿忿抱怨了良久。
那跟我剛纔驚鴻一瞥的長髮少女並非同一人。對方身着男性的服裝，身高跟我頗爲接近。
“三年前……”
她以冷靜的表情回答道。如果對方是男生的話，或許用“很帥”一詞就可以完整形容了，但就是因爲她是女兒身，如此英挺的面容反而散發出一股不可思議的魅力，讓我幾乎很難別開目光。
操緒發現我傻愣在原地，不禁訝異地問道，隨後，她也驚奇地眨着眼睛。
“在下是雪原瑤——不用刻意記住在下的名字也沒關係。”
一想到此，我就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畢竟我闖入教堂也沒有什麼特定的目的。
“就是那張相片上的女孩啊。在下猜可能是養女吧？那女孩是在約莫三年前才突然出現於這座教堂的。”
即然如此，她的家人想必對遲遲未歸的她憂心不已。
“那麼有緣再見了，夏目同學。”
“我該不會打擾到你了吧？”
“沒人了……難道連神父也沒有嗎？”
操緒再度向我確認。看來我也無法否認這點了。那位神父或許就是朱裏學姐的祖父也說不定。
她以親切的口氣問道。這突然的質問使我心中產生一股莫名的焦躁。
這時，我突然感覺好像有人在叫我，於是便慌忙轉過頭。
‘智春，怎麼了？’
“懺悔？”
“那就恕我們先告辭吧。”
在她那清澈爽朗的眸子注視下，我莫名地感到心悸。
“我姓夏目……夏目智春。”
“聽說不久之前去世了，好像年紀本來就不輕了吧？”
那人雖然留着少年般的髮型，但其實是個女的。女性的英挺五官足可媲美俊美少年。不過，對方是什麼時候現身於禮拜堂的？在我們發現她之前竟毫無所覺。
“咦？”
‘唔……那個男人婆是怎麼回事？長得也太帥了吧，看了就討厭！’
操緒所注視的祭壇角落，出現了一個正倚着風琴而立的身影。
‘……’
我以嘶啞的聲音問，她則頗爲有趣地打量我片刻。不過……
多加後面那句反而讓人對她的印象更加深刻。我想我恐怕暫時無法忘記這個女孩——雪原瑤吧。
即使離開教堂有好一會兒了，她的說話聲依舊在我耳邊縈繞不去。我感覺胸口深處隱約發出刺痛，臉頰也像着火般滾燙，這種情況下我根本不敢直視操緒的臉。到底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操緒說得一點都沒錯。一般而言，從教堂的後方應該可以通往住家纔對。
‘我們繞到後門去吧。’
‘耶……？’
接着她又以輕描淡寫的方式冷不防地回答，我的思緒因此稍稍出現混亂。
操緒對我咬耳朵道。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你剛纔好像說你不是這裏的人……”
就在禮拜堂的祭壇上——光線被花窗玻璃篩過，一瞬間照出某個女性的身影。那是一位長髮而美麗的少女。
在這種心神不寧的狀態下，我覺得還是趕緊離開教堂比較好。反正朱裏學姐的家人也不在了，多留無益。
綜合以上的資訊，知曉朱裏學姐過去的人，除了她本人外好像找不到第二個。照片裏的神父先一步去世，更是斷了我們唯一的線索。
“不必在意，反正大家都是擅自闖進來的。”
“且慢，你是洛高的學生吧？尊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