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1.4萬 字
接下來我就因高燒而持續昏睡。
體溫計的液晶面板顯示出我以前幾乎沒看過的數字。
四十度。
這種高燒好像很嚇人喔？但因爲腦袋昏昏沉沉的，總覺得一切都不太真實。
頭痛欲裂跟全身關節痠痛的難熬階段似乎已經被我撐過去了，如今我只覺得神志朦朧，就好像喝醉酒般，有種雙腳騰空的虛幻感，搞不好這種錯覺還挺舒服的。
這幾年來操緒體驗到的也是這種感覺嗎？
“……操緒？”
但不論我如何喚她的名字，她都沒有回答。從我召喚<黑鐵>失敗後，操緒就好像徹底蒸發了。
正如她所解釋過的，這恐怕都是因爲高燒的影響。由於腦袋失去了正常的運作能力，我才無法善盡操演者的職責。
一想到這裏，原本因發燒而產生的莫名興奮也頓時沉了下去。
雖說以前操緒也不是沒有消失過。跟佐伯哥的機巧魔神交手時就曾經發生過一次，而且她後來也安然無恙地復活了，還像完全沒事般繼續纏着我。
當然，我也不認爲操緒想一輩子都當幽靈。如果能把失蹤的她找回來，並協助她重返自己的肉體那就太好了。但如果她真的已不在人世，早點投胎對她來說或許還比較輕鬆。
不過，這次的問題又跟以往不盡相同；出差錯的主因並非操緒，而是在身爲宿主的我之上。
只要我退燒，操緒就會立刻在我身邊復活——的確無法否認這種可能。
在我尚未痊癒的期間，操緒只能長眠於<黑鐵>內部，被關在一個根本不知位於何方的幽暗空間中。一想像那種場景就令我毛骨悚然。將機巧魔神封印住的那個濃密幽暗空間，充斥着能引發人類本能恐懼的壓倒性虛無感。被永久囚禁在那種可怕的世界裏，說不好比死還更難受。
放心吧——如果此刻能有人對我這麼說，我或許會輕鬆一點吧，就算那只是毫無依據的安慰也好。然而，平常會這麼做的操緒如今已不見了，朱裏學姐也還沒找回喪失的記憶。
在昏暗的臥室內一個人單獨躺在牀上，某種難以言喻的強烈不安使我的雙肩不住顫抖。
不過，現在可根本沒空讓我一直這麼消沉下去——我很快就會明白這個道理。
“——智春哥哥，你睡了嗎？”
走廊上有人輕輕敲着門，同時紫裏的臉也探了進來。
我以有氣無力的聲音回答。
“放心，我已經洗過了。”
但那位操緒現在已經消失了，反而是紫裏伴隨在我身旁。
過了半晌，我纔想起會有這種感覺的原因。
是唷——她很遺憾地喃喃回答。這很好喫呀——還一邊這麼說一邊嚥下自己煮的泡菜稀飯。剛纔因爲房間太暗所以我沒發現，仔細一瞧，可以看到裝稀飯的盤子都被煮得熱滾滾的辣椒染成鮮紅色。這種玩意兒絕對不適合病人食用，就算是健康的人看了也要退避三舍。真受不了，難道機巧化少女的味覺跟普通人不同嗎？
“泡菜稀飯呀？”
剛嗑光稀飯的紫裏慌忙阻止試圖想爬起牀的我。她說得沒錯，我現在的確沒有起牀亂跑的力氣，只不過……
“抱歉……我真的沒胃口。”
如果眼前跟我共處一室的人是朱裏學姐，或許我就不會有這種奇妙的感覺了吧？
“多流汗也可以幫助退燒呀。”
“我拿水來了，感冒要多喝水纔會好唷？”
“……原本的地方？”
大概是因爲操緒吧。
“咦？難道不是嗎？”
“啊，沒啊。”
“……”
翌日，我果然在心情極度惡劣的情況下醒來。
她幫我注入第二杯水，溫柔地笑着問。
“當身體虛弱缺乏食慾時，喫辣的料理最好了，不是嗎？”
果然，她跟朱裏學姐平常的模樣還是判若兩人，看來記憶絲毫沒有恢復的跡象。
“哈……可惜我沒什麼食慾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對方說明此事，只好先詢問自己最關切的部分。紫裏用力眨了眨細長的雙眼。
超辣泡菜稀飯害我灌了一肚子的水，再加上從傍晚昏倒後，我就完全不記得自己進過廁所。
“找在意的不是那個——啊，住手，不可以摸那——”
“來，請用。”
我嘶啞着嗓子叫道，不過紫裏還是一派悠閒。
我癱在牀上，以空洞的眼神望着上方那昏暗的天花板。接着，我開始祈禱自己乾脆一睡不醒。看來被眼淚沾溼的枕頭將一路伴我到早晨。
紫裏說完便扯下我身上的毛毯，隨後又直接朝我的運動長褲伸出魔掌，二話不說就連內褲也一起向下拉。
“原來如此，那我就喫一點吧。”
紫裏一邊“啊——”地要我張開嘴，一邊將盛有鹹稀飯的湯匙湊過來。我乖乖地照做了。如今就暫時順從對方的好意吧。
“怎麼了？”
“好喫嗎？”
“要喫早飯嗎？我這次煮了粥唷，裏頭還加了草藥呢。”
幸好燒總算稍微退了，只剩下三十八度。思考能力也比昨晚略有長進，應該可以勉強起牀吧？雖然我不太願意相信這點，但紫裏的泡菜稀飯也並非全無效果。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逆療法”？
“咦……難道原本不是放那裏嗎？我還以爲自己沒弄錯呢。”
我按着隱隱作痛的頭部深深嘆了口氣。昨晚因爲身體狀況太差所以完全沒管，但其實等着我解決的問題還堆積如山呢。
“太好了。請你等一下唷。”
可能是因爲高燒造成的連續淺眠，讓我搞不清楚現在到底幾點。我只覺得自己似乎睡了很久，說不定現在已經是翌日早晨了。
我低下頭，覺得自己好像得救了。看來體力衰退也會連帶造成意志軟弱。自己除了比平常更在意操緒的陪伴外，甚至對紫裏的存在也感激萬分。
“請放心，我早就想到會有這種事，所以已經事先準備好了。”
“……準備？”
頭痛依舊跟昨天一樣嚴重，光是稍微翻個身，全身的肌肉便痛得讓我想要哀號。
發現我露出訝異與不安的表情，紫裏也狐疑地微微偏着頭。
老哥以前的房間，我心想。這棟鳴櫻邸最早的房客夏目直貴曾將那個寬敞的房間當作實驗室來使用。因爲裏頭放了許多詭異的器材與化學藥品，所以我向來很少接近。
即使紫裏的個性與朱裏學姐不同，不過，期待她能好好照顧我這件事依舊是癡心妄想。再被她“照顧”下去，搞不好我還會提早歸天。
這種感覺真奇怪。我眼前的對象既像熟人又像陌生人，這種交織出現的氣氛實在是非常不可思議。
“——智春哥哥，你醒了嗎？”
紫裏收拾完善後、露出溫柔的笑容說道，接着便離開了我的房間。
呃，那是指夏天中暑的時候吧？
上廁所有什麼好準備的？！難道她要用擔架扛着我去——正當我如此狐疑的瞬間，紫裏突然取出一個我看了忍不住要慘叫的物品。
被紫裏“把尿”的我竟然感覺頗爲舒服，這種想法真是悲慘透了。
紫裏興沖沖地準備端上食物，我則恍惚地望着她。
“我想上廁所。”
“操緒……唉，還沒復活嗎？”
確實我剛纔狂噴了不少汗，但意識好像比喫之前更模糊了。原本已經被我淡忘的頭痛也捲土重來，就連五臟六腑都感覺怪怪的。強烈的暈眩甚至使我視野出現扭曲。
“我特地選了就算沒食慾也應該喫得下的食材，如果哥哥不介意的話。”
紫裏見外地說道。唔！真過意不去，竟然讓她如此費心。
“沒關係啦，本來就是我把感冒傳染給智春哥哥的。況且我還是在此借住，照顧病人只是小事一樁。”
我勉強坐起上半身，這才發現一條溼毛巾從自己的額頭滑落。對喔，我好像記得睡到一半時紫裏來換了幾次毛巾。當時昏倒在客廳的我應該也是被紫裏搬上牀的吧？
被對方這麼一提，我也覺得喉嚨乾乾的。我一邊感謝紫裏，一邊接過她所遞來的杯子。幸好她雖然喪失記憶，但並沒有忘記這些生活小常識。
“銀色的箱子？我已經放回原本的地方啦……？”
“什麼，原來想去廁所呀。”
時間已過了早上九點，學校正在上第一堂課。雖說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要上學還是太勉強，但期中考前缺課的損失亦不可小覷。除了是考試逐漸逼近的緊要關頭外，因缺席而被扣分的話，成績就更無藥可救了。
話說回來，朱裏學姐要是沒變成紫裏的人格，根本不可能像這樣無私地照顧我。所以朱裏學姐喪失記憶這件事，對我而言反而變成了意外的幸運。
“剛纔我在打掃房子時發現的。”
“……紫裏同學，真不好意思。”
說完紫裏便端出盛着食器的盤子。某種強烈的中藥刺鼻氣味讓我差點失去意識，看來還是敬而遠之比較好。
“所以……你指的‘原本的地方’到底是？”
“好辣，這什麼稀飯——！？”
“成功了！”
紫裏露出放鬆的笑容。那種毫無半點雜質的純真表情反而令我更加害怕。
我無言了。竟然喂發高燒又昏睡一整天的病人喫泡菜？
“先別討論喫飯，我有其他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一隻貌似花瓶的容器，這不正是所謂的尿壺嗎。她該不會想叫我用那個上廁所吧？話說回來，我家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我拼命抵抗，但紫裏的怪力根本不是我能比擬的，再加上我這因感冒而衰退的肉體更無力違逆殘酷的命運。只感覺對方的指尖以不熟練的動作到處碰來碰去，再加上那對充滿好奇的眼睛。終於，某個冰冷的容器包住了我的下體。
“是嗎……還是要謝謝你。”
當然，我對紫裏並沒有什麼不滿，只是覺得情緒很難平靜下來而已，感覺就好像跟一個不熟的女生同居一樣。
＊
見鬼了，成功什麼啊。雖說我之前也動手脫了對方衣服，但那可是在操緒監督下不得不做的緊急處置。況且，該怎麼說！從剛纔我就一直忍耐紫裏造成的刺激——
包括紫裏的記憶在內，當然還有昨天那隻即將再度造訪的殺人人偶。把神祕箱子還回去的期限已經剩下不到半天了。這種時候身邊竟然沒人可商量，想到這個就讓我惶惶不安。
“對了，不知道你肚子是不是餓了，我煮了鹹稀飯唷……”
“啊，是啊。應該吧。”
“耶……那裏是……”
“——那，請智春哥哥好好休息吧。”
“等一下……那是！？”
我拼命將話題扯開。在這種體力減退的非常時期喫那種詭異食物，恐怕真的會有性命之憂。紫裏似乎感受到我那無路可退的決心，於是也探出身子認真地注視着我的臉。像這樣被她緊盯着，我實在很難開口。
紫裏煮的稀飯很淡——正當我這麼覺得的瞬間，忽然有一種強烈的刺激在口腔中爆發，使我不自覺無言地朝後仰了一下。香辛料的氣味直竄入鼻腔，舌頭就好像被火燙傷一樣。與其說這是辣味，還不如以又痛又熱來形容。我馬上將紫裏手中的那杯水奪來，邊瘋狂咳嗽邊一口氣灌下肚。
“什麼，原來是這個呀。”
“你爲何會認爲那是箱子原本的地方呢？”
“一樓的最裏面不是有個房間嗎？差不多就是這個房間的下方。”
這個問題讓我不知該從何答起，好詭異的味道。
“嗚哇啊啊，等一下等一下——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呼呼——紫裏再度以微笑搖着頭。這種小動作會讓我覺得她跟朱裏學姐根本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紫裏這時恰好從門縫“咻”地露出臉。
不過假使朱裏學姐沒喪失記憶，我壓根兒就不會像這樣染病臥牀，所以這事不怪罪到紫裏身上好像又說不過去。結論就是，經常被捲入意外的我根本就是個倒黴鬼——還是別再想這些了啊。
小時候每當我生病，會在牀邊照顧我的人不是那個旁若無人的老媽，更不是那個唯我獨尊的混賬老哥，而是住我家隔壁的青梅竹馬。我倆打從有記憶起，就一直是如此。
“啊，哥哥要去哪裏？還不能起牀唷。”
“……”
“不用害臊嘛，這只是正常的生理現象呀。”
“不……我只想知道你爲何要準備這個……！？”
“呃——我把應該讓你睡的牀給佔了，還麻煩你照顧我……本來你纔是病人才對。”
我訝異地反問道。紫裏不是還沒恢復記憶嗎？她怎麼會知道關於手提箱的事。
但話說回來，生病的時候還是儘量補充一下營養比較好。感冒藥的包裝上也會註明最好避免空腹服用。
我以快死的聲音對紫裏討饒。
“……對了，紫裏，你有看到之前扔在玄關附近的那隻手提箱嗎？就是銀色金屬製的那個。”
紫裏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反問。
“因爲房間裏面還有好多一模一樣的箱子呀。”
“……嗄？”
這句意想不到的答案讓我陷入了混亂。神祕的箱子竟然不只一個？這棟古老的房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好意思，你可以帶我過去一下嗎？”
我以手扶着牆壁撐起身體。雖然腦袋依舊有點昏沉沉的，但應該還勉強可以在家裏移動吧。
“啊。”
紫裏的表情有些困惑。當然，這不能怪她，因爲這裏畢竟是我的家，該領路的人應該是我纔對。不過，屋內還有其他相同箱子的問題非同小可，我一定要親自確認一下才行。搞不好這條重大線索可以解開那隻銀色手提箱的祕密也說不定。
“那箱子真的很重要嗎？”
紫裏問道。我猶豫了一會兒，說道：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對朱裏學姐而言，它一定具備某項意義。否則她就不需要冒險帶回這裏，甚至還有人寧願使用暴力也要搶回那箱子。”
更正確地說，曾被暴力威脅的人就是在下我；但爲了避免麻煩，所以我故意省略人偶的那段。結果，機伶的紫裏還是聽出了言外之意。
“原來如此。不過既然智春哥哥因爲箱子而遭遇危險，爲什麼不乾脆還給對方呢？不管那裏面的東西有什麼價值，應該都沒有哥哥的安全來得重要吧。”
“紫裏……”
我太感動了。平常的朱裏學姐絕對不可能說出這番話。
雖然對學姐有點過意不去，但如果她能一輩子維持紫裏的人格，對我來說或許還比較幸福。
此外老實說，我也傾向把神祕箱子直接交還那隻殺人人偶。雖說屈服於暴力這種事總是讓人不爽，但唯一能戰鬥的朱裏學姐已失去記憶，我又找不着其他的幫手。就算想要以機巧魔神反擊，操緒現在也暫時不見了。至於拜託嵩月嘛，恐怕她對我的觀感還沒完全恢復吧。
“對了，那箱子裏面到底是什麼呀？”
紫裏以天真的表情問道。好問題，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想知道解答。
“不清楚，不過想搶回去的那傢伙說那是什麼‘Stabilizer’。”
我無奈地致歉道。紫裏聽了則以略顯恍惚的表情低下頭。
“啥……安定裝置……”
紫裏更衣完畢後，以天真無邪的微笑向我道別。
紫裏戴着充滿學生氣息的眼鏡，不太好意思地眯起眼。
經過這次的事件，我才明白我對朱裏學姐私底下的一面渾然不知。但在諸多她所透露的訊息當中，有一點我倒是可以確定。那就是……
紫裏以開朗的微笑告訴我。
不過，我所知道的朱裏學姐私生活之事也只限於那座教堂而已。教堂是一種氣氛特殊的宗教場所，如果讓紫裏實際造訪一次，搞不好會讓她回想起什麼。
總之，關於科學狂會與惡魔等棘手的話題就姑且拋下不管，我直接將與朱裏學姐有關的部分抽出來轉述給她。現在得先讓她儘量取回記憶纔行，畢竟朱裏學姐身爲學生也不能一直向學校請假。
“唔……真的是這樣嗎？”
爲了小心起見，我再一次向紫裏確認。紫裏發現我一臉不安後忍不住笑了。
模糊不清的視野逐漸鮮明後，我才與這位正低頭凝視我的美麗姐姐四目相交。從對方那略顯柔弱的眸子，我立刻判斷出她並不是朱裏學姐。
木箱裏一共有十六個銀色金屬手提箱。
當紫裏拿起那套服裝時，臉上突然出現微妙的反應。
“Stabilizer……那就是‘安定裝置’的意思嘛。”
紫裏以溼潤的雙眸凝視我。
紫裏會把手提箱放進這裏的理由我終於明白了。此外，原先被扔在玄關的手提箱也確實在這裏面。
反正這原先就是朱裏學姐擅自替我增添的麻煩，所以一開始我就沒有保管那玩意兒的義務。之後的事等朱裏學姐恢復記憶再煩惱吧，現在就先決定放棄那隻神祕箱子。
“……你確定把玄關的那個手提箱放進去了？”
顏色、形狀都幾乎一模一樣的神祕箱子十六隻，就這樣密不通風地裝在這狹小的容器中。
只見她愕然地嘟起嘴，將披風大衣的內側翻開。
老實說，我很嚮往她的性格，有時候也希望自己能這麼樂天。
看來比起朱裏學姐的人格，紫裏的確更在乎旁人的感受。
紫裏以幾乎快聽不見的低聲問着。
既然紫裏已經失去以前的記憶，她當然不會曉得木箱裏有什麼玩意兒。不過這麼說來，她又爲何會知道銀色手提箱原本應該放在那裏面？
“真不好意思，現在的我實在沒辦法陪你去。”
紫裏手上拿着我幫她畫的教堂路線圖，輕鬆地擺出勝利手勢。這種可愛的小動作讓我產生一種她年齡真的比我小的錯覺。
“這個嘛——”
＊
“……謝謝，不好意思麻煩你跑這趟。”
紫裏對自己的住所似乎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智春哥哥對朱裏小姐有什麼看法？”
對於自己曾與一名老神父共住的事也毫無印象。
就算我把朱裏學姐喪失記憶的事說出去，學校方面也不見得會採信。我跟朱裏學姐雖是同社團的學姐學弟，但並沒有任何親戚關係。非親非故的孤男寡女同住一屋檐下，世人都會認爲這叫同居。對學校來說，這可不是以簡單的男女不正常交往便可帶過，傳了出去弄不好會被直接退學的。在被老師或其他學生抓包前，我最好趕緊想辦法讓朱裏學姐恢復原本的樣子。
紫裏輕輕將手抵着胸口並低聲說道。隨後她便迅速抬起頭、看了房間內的時鐘一眼——現在已接近正午了。
“對唷……我也不能一直借住在這裏，這樣對智春哥哥太過意不去了……”
“等一下，你想要穿這樣去嗎？”
我以前聽說過，之所以會造成喪失記憶，有時候不一定是生理方面的傷害，也有本人不想回憶起過去之事的精神因素也在所都有。
聽起來好像電子產品的零件名稱。由於一點也不危險，所以我也因此放心不少。這種東西就算奉送給敵人，應該也不會造成世界毀滅吧？
紫裏更進一步問道。這個問題就簡單多了，如果要問我喜歡或是討厭朱裏學姐……
我自己都覺得這種說法太牽強、太複雜了。
紫裏聽了應該也有相同的感想吧。只見她以嚴肅的表情咬着嘴脣，過了一會兒，才以依然不解但卻堅決的口吻表示：
“那個……我不懂耶？”
“啊，對唷，我還是先換衣服吧。昨天晾的應該已經幹了。”
“真對不起，把你吵醒了嗎？”
只不過，我沒自信能對那隻殺人人偶解釋清楚。
紫裏不解地問道。我無言地搖着頭，就算對她抱怨也無濟於事。
還真難回答啊。
“那哥哥……喜歡她嗎？”
“就算你什麼也沒想起來，還是可以回來這裏啊。不過，我覺得恢復記憶對紫裏同學本人應該比較好。”
“我明白了。我看我還是回那座教堂一趟吧。”
“嗯，我喜歡她。”
“呃……請問怎麼了嗎？”
“對了……或許你可以這麼想。紫裏同學雖然不記得朱裏學姐的事，但朱裏學姐搞不好知道紫裏同學的存在喔。”
我終於察覺她不想恢復記憶的理由了。
被她這麼認真地一問，我反而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原來如此。
她指着前方的一隻大木箱。這種以原木板條加金屬製成的堅固容器經常可在港邊的倉庫看到，多半是用來裝運舶來品。木箱的表面還烙了好像是通關許可的印記。
“呃……既然如此，等對方來要東西時，我應該可以直接歸還吧？”
“是嗎？”
“我先出門囉，哥哥還是多休息吧。”
紫裏疑惑地蹙着眉。
“那我就準備出門吧。”
同樣地，她也不能永遠住在我家裏。
“請說。”
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再擔心那點了。
這套大衣是專門拿來對惡魔作戰用的，材質非常堅固，還具備了防彈防刺的功能。
我不假思索地喊了這個名字，但隨即想起她還沒回來。
紫裏喃喃說道，臉上不安的表情十分明顯。由於她失去的是最近三年的記憶，所以似乎沒什麼非得回想起往事不可的危機意識。對於自己得動身前往教堂，她好像更覺得大可不必。
“……開朗？”
“其實我也沒有根據啦。不過，紫裏同學認爲自己今年十四歲吧？但事實上朱裏學姐已經十七歲了。所以，對紫裏同學而言不存在的記憶，或許朱裏學姐卻有印象也說不定——例如，紫裏這個名字可能是朱裏學姐在改名前所使用的，應該不無可能吧。”
某人出現的氣息使我從夢中清醒。
某種不吉利的預感讓我不禁全身發抖，就好像又要開始發燒了一樣。
“太好了。”
“她是個很開朗的人。”
這箱子的確從以前就放在老哥的房間裏了，只是我一直沒興趣打開檢查。
其實這也很正常，畢竟黑崎朱裏對她而言等同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此外她腦內的時鐘還停留在三年前，前後的記憶都已經石沉大海了。就算是專業的精神科醫師，要讓她完全掌握這段期間發生的大小事也非常困難吧。
紫裏不可思議地喃喃說道。我這個答案似乎讓她大感意外。
我慌忙叫住她。如今的紫裏身上套着我借她的男用牛仔褲及鬆垮垮的T恤，此外，底下也沒有穿胸罩。
我小心謹慎地打開木箱上蓋，並再度問了紫裏一遍。
“智春哥哥覺得好就好呀？”
“紫裏……同學？”
“是啊。她好像永遠沒有煩惱，不過那也有可能是我的偏見啦。”
“不，這本來就是我個人的問題……不過，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那並非單純的破損，好像是被某種巨大刃器一斬而劈開的。被切斷的剖面十分平滑，就連我在曬衣服時都沒察覺。
但此刻披風的背後卻開了一道大裂縫。
我似乎從她離開鳴櫻邸後便陷入了昏睡。仔細一看，橘紅色的夕陽光芒正從窗簾縫隙鑽入房間。
然而，以朱裏學姐那種大剌剌的性格，我實在很難想像有什麼往事能對她造成如此嚴重的創傷。
好不容易來到老哥的實驗室後，我如此問道。這間門窗緊閉的昏暗房間中滿是塵埃，數不清的古老道具被塞在佔滿整面牆的巨大棚架上。
“咦？我要自己一個人去那座教堂嗎？”
“……操緒？”
“應該就在那裏面吧。”
說完後，她便將手伸向掛在衣架上的那些私人衣物。這套就是朱裏學姐常穿的戰鬥服——以黑色的細肩帶連身裙加上吸血鬼般的披風大衣所組成。
“——原來我住教堂呀？”
把事情從頭到尾解釋給紫裏聽花了比我想像中還要久的時間。
她的不安我可以體會。的確，朱裏學姐這個主要人格復活後，紫裏這個人格就得讓位了。雖說這種事聽起來十分殘忍，但也不能讓朱裏學姐永遠消失吧，那會衍生出其他的問題。
＊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朱裏學姐給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如假包換的大美女，平常總是掛着爽朗笑容的她發飆起來卻非常恐怖。她既有勇無謀又缺乏普通人的常識，我完全搞不懂她腦袋裏到底裝了什麼東西。外貌姑且不論，跟如今的紫裏基本上是南轅北轍的人物。
紫裏以極度認真的表情望着困惑的我。她緊張地眨了眨眼，最後才以微弱的音量問道：
“對！……我們討論的箱子放在哪裏啊？”
我目送她那纖細的背影離去。直到這時，我才首度認真地祈求她能早日恢復記憶。
是呀——紫裏微笑道。
“——假如我恢復那位朱裏小姐的記憶，那現在的我會怎麼樣呢？豈不是被消滅了嗎？”
朱裏學姐這件完全防刃器的外衣竟會如此輕易地被切開。就某個角度而言，這種功力已經接近藝術的領域了，至少那隻只會以蠻力揮舞巨斧的殺人人偶就絕對辦不到。
紫裏大概是剛從教堂回來吧，肩膀上還掛着外出時的揹包。
她跟出門前留給我的印象不盡相同，我對此感到頗爲不解。
“你的眼鏡是？還有衣服……”
“啊，你說這個呀？”
她按住長裙的下襬，露出嬌羞的微笑。她現在散發出的氣質就好像班上不起眼的文藝少女一樣，已經完全找不出原本的朱裏學姐的痕跡了。
“這是我從教堂後的房間擅自借來的。雖然我沒有近視，但戴上眼鏡感覺心情比較平靜。”
“……啊，原來如此。”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幾個字。既然東西是從朱裏學姐的房間取出，就不需要用“借”這個動詞了，任何人都不能爲此責難她。話說回來，那個朱裏學姐的個人衣櫥裏竟然有這麼普通的衣服，實在是令我震驚。而且，穿在紫裏身上還真好看。
學姐私底下也會作普通女孩的打扮嗎……還是她擔心自己的美貌過於顯眼？
“對了，你有想起什麼……？”
我抬起上半身，並將枕頭倚在背後。臉上好像有什麼硬邦邦的東西，原來是額頭上被貼了退燒貼布。貼布已經不涼了，恐怕是在很久之前貼上去的吧。我對這件事一點印象也沒有，況且家裏好像也沒這種醫療用品。難道是紫裏在出門前幫我貼上去的？
“不……完全沒有。”
紫裏以困窘的表情低下頭。
“啊，不過，我身上的鑰匙可以打開那裏的房間，所以能證明智春告訴我的事情一點也不假。只是……很抱歉，我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呃……你沒有必要向我道歉啊，無法恢復記憶又不是紫裏同學的錯。”
我趕緊幫對方加油打氣。由於她的長相跟朱裏學姐完全一樣，所以勉勵她總讓我覺得哪裏怪怪的。
“如果要恢復記憶，還可以試試科學社社辦或學校之類，總之有很多方法，不用太在意一次的失敗啦。跟市原老師討論或許也不錯，天無絕人之路嘛。”
我努力以還在發熱的腦袋設法安慰對方，並一口氣說出臨時想到的各種方法。原本低着頭的紫裏聽了忍不住噗哧一笑。
“謝謝你，智春，你真溫柔。”
“……這種時候說這個就太見外了。”
裏頭好像是桃子與柑橘罐頭吧。堅硬的金屬邊緣神準地嵌入了我的前額正中央，讓我不發一語便應聲倒地。紫裏則瞪大了眼回過頭。
“紫裏同學這兩天還不是幫忙照顧我，彼此彼此而已。”
我愕然地喃喃喚着她的名字。一股燒焦味充斥於房間內。我趕忙將剛纔被強制脫掉的衣服穿回去，並將倒在牀上的對方抱起。
紫裏抬起頭，溼毛巾依舊按在我身上。
“——受不了耶，智春一生病就忘了鎖門，太粗心大意了吧。”
她以嘶啞的聲音喃喃說了些什麼。我爲了要聽得更清楚而勉力從牀上爬起身。發現我上半身完全赤裸後，杏的眼皮開始痙攣。
“以後智春就拜託學姐照顧囉，我想這小子應該是第一次吧。”
“喂……智春，這是怎麼回事？竟然被你搶先一步？你跟黑崎學姐什麼時候進展到這種程度？”
“咦……智春，你不是在睡覺嗎？”
找科學社顧問老師市原沒用，樋口跟嵩月也無法處理這種緊急狀況。
“……給嵩月的？”
我之所以會慢半拍反應，想必都是因爲上述緣故。
“紫裏同學……！？”
紫裏的雙眼依舊用力睜着，隨後便仰臥在牀上一動也不動了。這副模樣簡直就跟美麗的人偶沒有兩樣。
“不，哪兒的話，我從以前就是這麼倒黴了。”
我尷尬地如此表示。真沒想到自己也會有被朱裏學姐感謝的一天。不，正確地說，對方並不是朱裏學姐。
“……！？”
“智春真的是第一次嗎？”
紫裏不由分說便抓住我的汗衫，我驚訝地繃緊肌肉抵抗着。
“你們好。呃……智春因爲感冒所以先睡了。”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自己以前是多麼倚賴朱裏學姐。平常遭遇緊急情況都是朱裏學姐搶先過來救我。世界上似乎沒有什麼她不明瞭的知識，總是能指引我一條可行之道。從我們認識起，這種關係就沒改變過。
雖然很感謝那兩人的好意，但選的時機也太剛好了吧。
我大吼一聲，但馬上又引發激烈的咳嗽。那個臭小子竟然對紫裏說這些話。還有紫裏，你也用不着笑着配合對方吧。
“嗯，也好。如果特地爲了開門而吵醒他未免太可憐了。先上樓看看他的情況，把探病的禮物留下就閃人吧。”
“……蛋。”
唔，是啊，我無法否認。雖說我不想找藉口，但被青梅竹馬幽靈二十四小時監視，根本不可能有機會嘛。
我只能以無助的眼神望着那兩人。
我癱倒回牀上，同時聽見樋口步出玄關的腳步聲。
“啊，好的，我明白了。”
感覺好像被強姦——我以難爲情的感覺這麼想着。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好，把衣服全部脫光吧。”
發現我房內的照明並沒有熄滅，杏立刻大跨步走進房門。
我追着她的目光望去。讓她滿臉驚恐的東西竟是樋口帶來的中古寫真週刊。
“你非常希望……不不，這跟借住與否一點關係也沒有。”
紫裏以促狹的表情眯着眼問。
紫里正將豔麗的脣湊向我。我只覺得思緒逐漸變得一片空白。現在就不要考慮那些複雜的問題吧。任對方擺佈也沒什麼不好——我這麼決定後，便默默閉上眼睛。
唯一可能救紫裏的就只有我老哥了，但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聯絡正在國外留學的那傢伙。
“聽你這麼說讓我很高興。對了，你現在感覺如何？”
紫裏突然呵呵呵地笑出聲。
紫裏爲了測量體溫，隔着退燒貼布將前額抵在我的額頭上。
“是啊，那傢伙今天也沒來耶。因爲她事前沒請假，柱谷還很擔心。智春應該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吧？”
“算了，關於這件事，之後再好好拷問你吧。”
隨後進房的樋口也表情僵硬地被定格了。
“耶！？不，我並沒有想到那個方面啊……咦？耶耶……”
杏之後便頭也不回地衝出房間了。她快步衝下樓梯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紫裏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十分困窘地從牀上站起身。
“……哎呀？”
但隨後毫無預警地，紫裏突然全身緊繃、停下動作。
“……呼，智春真溫柔呢。”
杏並沒有反應，只是低着頭、咬住發顫的嘴脣。
我默默地點着頭。昨天那種不甚愉快的告別方式雖然令我很在意，但嵩月總不至於這樣就不來學校上課吧？
紫裏貼近我的臉笑了。我的脖子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呼出的氣息。呃——這樣不會靠太近了嗎？
紫裏愉快地哼着歌曲。她的歌聲真是美妙異常，讓我一瞬間甚至忘了抵抗，完全沉靜在旋律中。
他會問這種問題情有可原，但詳細情況卻不是一時半刻可以解釋清楚的。該怎麼化解這兩人對我的誤解——我驅使餘熱未退的腦袋拼命思索。
顏色稍淡的少女以火冒三丈的表情瞪着我——這幅光景不自覺地從我腦中浮現。
她將帶來的超商塑膠袋奮力舉起。
我雖然拼死抵抗，但事實已經證明，即使我處於身體健康的情況，也完全無法與紫裏對抗。她輕而易舉地將我按倒在牀上，就像對待嬰兒般擅自將我的衣服扒光。就只有這種時候，紫裏的個性跟朱裏學姐一模一樣——她此刻一定樂不可支吧。
沒過多久我就變成半裸狀態，紫裏則單手抓着毛巾騎在我身上。
“呃，可以請你離開一下嗎？我覺得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中午再度燒到四十度的我出了一身汗，現在大概又降回三十八度左右了吧。從昨夜開始，我好像就一直維持這種時好時壞的狀態。
說完紫裏便徑自離開我的房間。真感謝她啊——我心想。穿着被汗水溼透的衣服的確很不舒服，此外也兩天沒洗澡了，連我自己都有點受不了。
激烈的火花幾乎完全包裹住紫裏的身體，我則被這種電氣的衝擊狠狠彈開。
樋口把一疊裝在文具店塑膠袋裏的紙塞給我。那好像是筆記用的活頁紙，且厚度還非常可觀。究竟是什麼呢？
不過，那位操緒如今卻不在。
原來是杏與樋口啊。
我拼命搖晃對方的身體，激動得差點就哭了出來。然而，紫裏卻對我的呼喊毫無反應，就連呼吸都停止了。就算我將耳朵貼近她的胸口，也只能聽見我自己那紛亂的心跳聲，完全沒有她的。
沒過多久紫裏便返回牀前，手中多了裝着熱水的鋁製臉盆及毛巾。光是這樣倒還好，看她那已捲起袖子，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讓我頓時產生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之前一直沒有察覺，但樋口的雜誌裏確實還夾了一本小冊子。當他將雜誌扔在牀上時，正好翻開了有夾東西的那頁。
樋口敲敲我的肩膀，然後又露出曖昧的得意笑容。什麼“大人”的行列，純屬誤會啊。
“大原，你幹嗎突然不動——？智春，你還活着嗎？我們因爲沒事幹所以就來看——”
紫裏趕忙調整身體的方向。她端坐在牀上，將原本掀到大腿根部的裙子重新拉好。接着，她又面帶微笑地對杏等人打招呼。
“這是今天所有上課的筆記，太原幫你抄的，你好好感謝她吧。對了，要給嵩月的也放在裏面。”
“啊……”
“紫裏——！”
說完樋口又塞來幾本舊雜誌。那是鎖定男性爲讀者羣的寫真週刊。又不是中學生了，拜託不要送A書當探病禮物好嗎？而且還是好幾年前出版的玩意兒。
剛纔被杏以桃子罐頭擊中的前額依舊傳來陣陣疼痛。其實那兩人只要稍微冷靜想想，就可以看出這只是一場誤會。只可惜我沒有機會對杏好好解釋，所以纔會讓她產生難解的心結。下禮拜的打工該怎麼辦？一想到這裏我就心寒，真希望她不要顧着生悶氣。
“你在胡說什麼呀——”
那是個明快開朗的少女說話聲。隨後，另一個口氣同時混雜着達觀與嘲諷的聲音回答道：
紫裏好像現在才理解先前的狀況。她低着頭，以充滿歉意的表情輕撫我的前額。我輕輕搖了搖頭。這種意外怪罪紫裏也沒用啊。
“……！”
“借住在這裏的我也只能這麼報答了。不，應該說我非常希望幫這個忙吧。”
“嗯——好像還燙燙的呢，或許先把汗擦一擦比較好。我去拿毛巾跟乾淨的衣服唷。”
不過，我卻想不出任何一名可以求助的對象。
“對不起，我果然只會替智春帶來麻煩。”
“對了，這是我送你的探病禮物。等一下你自己慢慢欣賞吧。”
那是兩位如人偶般可愛的少女，肩並肩靠在一起合照。
小冊子的跨頁註明內容是特別報導，在標題文字底下還印着一張已經略微褪色的人物彩色照片。
“做什麼……當然是擦身體呀。穿着衣服太不方便了。”
塑膠袋被杏以擲鏈球的全身迴轉姿勢扔出，不偏不倚地命中我的臉。
陷入驚慌狀態的我不自覺地拿起手機。
然後，她就以走到一半的姿勢直接凍結了，原本被她抓在手中的袋子也以慢動作落地。
“紫裏同學，醒醒啊——紫裏！”
紫裏莫可奈何地單手插腰道，同時還嘆了口氣。我爲了對她解釋清楚，刻意緩緩地再強調一次。
我察覺她所散發的異常氣氛後也訝異地睜開眼。紫裏以幾乎要把眼珠子彈出來的表情張大眼凝視某樣物體。從她那機械化的纖細四肢也冒出了靜電般的火花。紫裏！不，就連朱裏學姐也是一樣，我從未見過她表現出如此情緒激昂的模樣。
我發出無聲的慘叫。下午的課也已經結束了，我早該預料到杏與樋口會來探病。
我花了幾秒鐘才理解她驚呼的原因：從鳴櫻邸的一樓，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這時，樋口反而倏地走近我。
杏凝固不動的身體開始從肩膀發出微微顫抖。類似的事以前好像也發生過——我以超脫現場尷尬氣氛的冷靜態度回想着。
“樋口！”
“抱歉打擾你啦。之後你一定要把詳情告訴我……這麼一來，智春終於加入‘大人’的行列了。”
“慢、慢着……先等一下，紫裏同學，你想做什麼……”
“紫裏……”
“討厭，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害羞，大家又不是陌生人了？”
“智春你這個大笨蛋——！”
少女的長相我非常熟悉。
但其實她根本不需要負這麼大的責任。
朱裏學姐不過比我長一歲，更不是什麼萬能的女神。她私底下也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只是我以前從來沒認真思索過這點。
表面上我總是被她耍得團團轉，但事實呢？也許每次都在利用她的人是我也說不定。這種簡單的道理我怎麼會愚蠢到現在才發現！
爲了救醒她，我不惜付出一切代價；但其實除了幫她祈禱外，現在的我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身爲操演者這點也毫無意義。我終於實際體會到，機巧魔神這玩意兒只能進行破壞，在其他方面卻毫無建樹的事實。
就在我如此彷徨、不知所措時，某種刺耳的上發條聲又在我背後響起。原本緊閉的房間窗戶被慢慢打開了。從窗子的另一頭，浮現出一張毫無表情的白色臉孔。
‘——抱歉打擾你救人……’
身着灰色大衣、體型像小朋友的人偶，此刻又扛那把巨大斧頭現身了。只見它緩緩從窗口爬進房間內，看來剛纔應該是利用鳴櫻邸的外牆強行攀上二樓吧。
‘你們好像完全不緊張？二十四小時歸還安定裝置的通牒已生效。’
人偶的口氣中似乎夾雜着不滿。
那傢伙剛纔該不會已經在窗外偷窺了很久吧？因爲我跟紫裏之前的氣氛很羅曼蒂克所以纔沒有爬進來，結果好戲看到一半就斷了它纔會生悶氣？
‘速速將安定裝置歸還。想活命就乖乖服從吧？’
人偶如此威嚇道，眼珠深處再度閃爍着鮮紅的光芒。
我緊擁一動也不動的朱裏學姐，望着拖在人偶背後的那把斧頭，腦中恍惚地想起。
這種情況應該就是所謂的走投無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