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1.8萬 字
到了又要開始上課的週一早上,校園被一種奇怪的氣氛所籠罩,那種感覺就很像慶典前夕。明明離到校時間還很久,校內卻已被許多提早上學的學生擠滿。我走在通往一年七班的走廊上,發現其餘教室都裝飾着顏色繽紛的彩蛋。
‘啊……今天是復活節星期一(Easter Monday)。’
操緒也好奇地眺望着校內的景緻,隨後才終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不太明白她究竟想說什麼。
智春想想看嘛——操緒立刻爲我說明。
‘復活節不是基督教的節日嗎?’
“對喔……”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是每年春天爲紀念耶穌基督釘死在十字架後復活所舉辦的一項宗教活動。正如其名稱是來自北方神話春之女神——依絲翠(Eastre)一般,原先這是屬於異教徒的春天祭典。然而基督教在傳佈過程中卻吸納了此一活動,現在已經普及於全世界了。
話說回來,日本應該很少在慶祝這個節日吧。
“——對了,洛高畢竟是教會系統的學校。”
這種事我早該想到了。洛高在同一類學校裏似乎還稱得上名校,也有很多人是爲了宗教理由才選擇報考這裏。既然如此,部分學生會自動自發地爲教室裝飾也很合理。
“明明是教會學校……”
結果除了幽靈外,還有自稱惡魔及具機巧化人類身份的黑科學家——違背教義的學生未免也太多了吧。
‘有什麼關係嘛。’
操緒開朗地說。
‘智春自己也是因爲直貴哥的緣故纔會選洛蘆和呀。況且以你的成績要考上這裏還有點拼耶。’
嗯,的確沒錯。除了我之外,杏會挑這所學校單純是因爲離家近;樋口則是因爲女生多制服又可愛的緣故。我也不認爲教會學校裏的每個學生都是虔誠的教徒。因此,復活節彩蛋裝飾得如此醒目反而有點不自然。
“——這所學校其實是超教派的教會學校啦。”
樋口突然從我背後冒出來解釋道。我嚇得轉過頭,還以爲他也能聽見操緒的說話聲。
“看你在對着彩蛋自言自語,是不是又在跟青梅竹馬的幽靈聊天啊?”
樋口露出忌妒又不服氣的模樣,我這才鬆了口氣。這傢伙的舉止還是跟以前一樣愚蠢,真是可喜可賀。
“我今天早到不是爲了那個,而是有事要找杏。”
黑崎朱裏其實是個改造人,她脫衣服是爲了要說服我相信這點,結果卻在無意間被杏撞見——我能對樋口公佈這種真相嗎?
樋口依然在我耳邊不死心地糾纏着。我抬頭對着天花板發呆,完全失去了理睬他的力氣。
來到正面的樓梯口前方後,佐伯牽着我的手直接上樓。
結果佐伯領我抵達的目的地,是林立於中庭的校舍羣其中之一。
佐伯絲毫不理會正在暗自後悔的我,直接步向隔壁棟的校舍。她那冷漠表情給了我一種不好的預感。等一下要討論的事鐵定跟嵩月有關。不過如果只是爲了警告我,直接在這裏說不就行了,何必還要大費周章地繞路呢?
“你剛纔說超教派?”
‘唉呀——’
“三個……?”
建築物的入口則掛了一塊類似空手道道場的木牌,上頭以毛筆寫了‘第一學生會辦公室’幾個大字。
我原本還以爲她會逃之夭夭。幸好她儘管滿臉緊張,卻依然緩緩走近我,並露出略微泛紅的臉頰對我表示道:
“啊啊……!?”
造成我精神創傷的元兇之一,正怒氣衝衝地交叉着雙臂、佇立於我面前。
“哥哥——我帶夏目智春同學來了。”
從大門後方傳來某位高年級生穩重的說話聲。
“所以,你找大原有什麼事?”
“那應該是我的臺詞吧?智春,你這回又看上了誰啊?”
我與操緒都嚇了一跳,沒想到從佐伯口中竟會冒出這個稱謂。
但佐伯還是無視樋口的存在。
“別裝蒜了。我真該誇獎一下你的判斷力。如果能趁剛開學就迅速打好關係,之後想發展就事半功倍了。”
唯一可能的一點就是與嵩月有關。由於嵩月對我的態度突然轉變,佐伯決定逼我吐出理由——這真是蠢到家了。如果是樋口那個笨蛋要我這麼做也就罷了,爲何我要爲這種事被班上的女同學叫出去談判哩?
“啊……”
“胡說八道……又不是哪裏的流氓高中。”
“辛苦你了——進來吧。”
當我還在遲疑時,佐伯已擅自抓起我的手,堂堂步入這棟校舍。建築物內被劃分爲好幾間小型教室,不過似乎每一間都歸第一學生會管理。
“臭小子,竟敢拋下我一個人先出手。被幽靈纏身的人也敢這麼囂張,你忘了我這個好朋友的存在嗎?”
正式開始上課後的第一天,班上進行了許多忙碌的準備工作,包括校園導覽、健康檢查及選舉班級幹部等等。令人難以置信地,我竟然對今天的活動倒沒有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
‘感覺真不舒服——’
“閉嘴,智春!你最好趕快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我好不容易將糾纏個沒完的樋口甩開,單獨來到校舍正面的樓梯口。
不過,佐伯口中冒出的第一句話卻大出衆人意料。
“所以說,你這麼早來是在等誰啊?不會你也看上了嵩月吧……應該不可能。不……第一印象就算很差,後面還是有可能翻盤……唔嗯……”
“這種組織能叫學生會嗎……”
驚呼聲不是我發出的,而是樋口。話說回來,光是據我所知,樋口就至少被佐伯拒絕了三次。
“你說這所學校其實是超教派的教會學校,那是什麼意思?”
“啊,哪裏,我也有不對之處。”
“對。代表羅馬天主教的神聖防衛隊,還有代表新教的巡禮者商聯合,另外就是聖公會。 此外還有東正教與佛教系統3;譯註:聖公會即英國教派;東正教,主要分佈在俄羅斯與東歐境內的基督教派別之一5;,甚至是惡魔主義者(satanist)等未被承認的學生會存在,彼此不斷爭奪主導權。
那是佐伯。甫進入教室的佐柏玲子直接走近我們。
“嗯……是啊,也就是說這是一所不管舊教、新教問題,而是爲了能募集更多資金所創立的教會學校。因此,洛高表面上並不會強制舉辦任何宗教活動,老師當然也一樣。這方面的問題全都交給學生自行處理。你知道嗎,這所學校光是學生會就有三個。”
我嘆了口氣,真不知道這件事該怎麼敷衍過去。
佐伯會特地找我單獨碰面已經夠奇怪了,但現在看來,她也不過是幫哥哥跑腿而已。
操緒也在我頭頂輕輕地嘆息着。
“智春——!”
如果樋口真的那麼想體驗我的生活,隨時歡迎他跟我交換身份。
“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有其他人在場不方便討論,所以我們約在樓梯口碰面。”
“進去吧。”
“樋口,你來得真早,怎麼了嗎?”
她似乎也沒料到我會這麼早到校,所以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她在一瞬間露出驚愕的表情。
不知不覺中,我原本在等的杏也走進了教室。我察覺她對我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然而當我將目光投向她時,她卻馬上把臉別開。在這種尷尬的氣氛下實在很難澄清真相啊,就算勉強找她討論也不會有好結果吧。
“找大原?那傢伙不必刻意在學校見面,打個電話約出來不就成了?況且你昨天不是還去她家打工?”
“呃,是啊……你說得對。”
他才奮力轉身面向我。
“夏目智春。”
“——你很慢吶,夏目智春。”
大概是因爲勉強早起的緣故,樋口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即便是新學期的剛開始,我也不認爲像樋口這種人會刻意提早到校。
“你不要太認真啦。託這種情況的福,這裏的校規不但很開明,相關的競賽也很多,幾乎每個季節都會舉辦熱鬧的活動喔。話說回來,智春,你如果真的對嵩月有興趣,要不要跟我結盟啊?況且你還佔了地利之便,就坐在她的後面耶。”
要不要跟她說八伎已經請過我喫壽司賠罪了?我考慮了一會兒,決定還是不要說好了。如果說太多廢話,搞不好嵩月又會被我嚇得躲起來。至於後來嵩月組的人馬殺入鳴櫻邸之事,也暫時對她保密吧。
佐伯玲子已經在等我了。
我有氣無力地笑了。經過自家那場黑道與黑手黨的槍戰後,什麼高中不良少年或太妹的,我根本就不放在眼裏。
她搖曳着一頭烏黑的長髮,對我深深鞠了個躬。哪裏——我也以模棱兩可的口氣點頭回禮。果然,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是很尷尬。雖說我實在不想跟在她老家出入的那羣流氓扯上關係,但當實際見到對我親切溫柔的嵩月時,我的意志又開始動搖了。
“樋口,你別哭啊!”
樋口以不知是正經還是開玩笑的口氣說明着。我的確是趁上個週末前往嵩月家與她相互交換心中的祕密,所以這屬於正統的追求法——是嗎?
面對情緒激動的樋口,我正苦於該如何對他隱瞞時……
她態度堅決地以少見的嚴肅口吻說道,隨後便返回自己的位子,完全不給我選擇的機會。我抬頭望着操緒,她對我默默地聳着肩。我莫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根本想不出佐伯會有任何單獨找我出去的理由。
樋口一臉茫然地目送對方離去,過了一會兒……
樋口交叉雙臂、開始認真思索起來。操緒見狀則‘唉’地用力嘆了一口氣。
“……學生會辦公室……這裏?”
佐伯似乎察覺我正在與某人交談,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原本以爲她又要說什麼難聽的話,結果她只是哼了一聲,便再度轉向原本的方向邁步前進。
“呃,這叫我該從何說起啊……”
“喂,等一下!樋口你冷靜點。”
光是有好幾個學生會這點就夠詭異了,如果再加上什麼惡魔主義者,這哪算學校啊!應該是中古時代的宗教戰爭吧!
“走這裏。”
*
沒過多久就到了放學時間。
“那一天真抱歉……我沒想到爸爸會突然跑來。”
操緒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輕輕在我耳邊提醒。
他剛纔說“你也”,所以意思就是樋口自己也是爲了想與嵩月交談才提早到校囉?真是辛苦他了。不過我可沒有那個閒功夫理會他,還是言歸正傳吧。
那天發生的事一點都不值得羨慕好嗎?
“發展?”
那是嵩月沒錯。
哥哥?
“啊?”
話說回來,我騎的腳踏車還麻煩她專程送回大原酒行,這件事應該要向她道個謝。
當我好不容易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被選爲沒人想幹的衛生股長,負責清潔校內環境。這實在是太過分了,光想到這倒黴的遭遇,我就覺得全身好像得了病似地沉重不堪,所受到的精神創傷更是從頭頂一路延伸到腳底。
上了階梯後,我們來到一扇大門前。她停下腳步,一邊整理前額的頭髮與儀容,一邊輕輕調勻呼吸,等到全都妥當了才伸手敲門。
“智春!”
“前天——前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何你會跑去嵩月家?她老爸怎麼了?這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這位謠傳是蕾絲邊的中學同學,平常給人的印象總是很愛生氣。而今天一早,這名少女也依舊眉頭緊蹙。意想不到的伏兵現身了——操緒呵呵呵地開心笑着,似乎打算袖手旁觀。
“呃……也不是什麼很要緊的事啦。”
操緒也率直地表達出她的感想。一點也沒錯,我不由地點頭同意。其實我根本不必理會佐伯的強迫邀約吧,可惜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比起跟她碰面,先解決杏與嵩月的問題不是更要緊嗎?
“今天放學後你有空嗎?”
如果事情能輕易說明的話,我這幾天就不會那麼辛苦了。此外,父親是黑道老大這點,嵩月應該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吧?再加上她那麼討厭繼承家業,甚至還爲此單獨搬出去住,我怎麼能把她的祕密輕易泄漏呢?
佐伯回過頭催促我,於是我們便踏入了眼前這個房間。
‘會不會是那個呀?因爲新生太過囂張,所以被學長姐找出去修理。很多學校都有類似的傳統呢。’
這是一棟兩層樓的安靜建築物,外牆以樸素厚重的水泥砌成,看起來還真像軍隊所用的設施。
“還在磨蹭什麼,快跟我過來。”
“前天的事……謝謝你。”
操緒似乎對這種狀況非常不滿,死命地瞪着我。老天,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其實我已經打了好幾通電話,她都沒接。就算我昨天去大原酒行打工,杏也完全沒在店裏露面。畢竟那晚的事讓她誤會了,會變成這樣也是莫可餘何。不過,我原本還以爲杏應該不會氣到這種程度。至於大原伯母,則依然還是那副輕鬆愜意的笑容,叫我不必擔心。只是我還是希望能趕快化解杏的誤會……不知爲什麼,我總覺得這種情況非常尷尬。
“這種事不需要我解釋吧?首先與女孩子從朋友的關係開始,放假時相互到對方家裏拜訪,順便傾訴心中的煩惱。等到對方好不容易發現時,才驚覺已經愛上自己了——這不是最正統的追求方式嗎?”
“什麼?”
在稀稀落落的教室內,我突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說話聲。
有個冰冷的聲音突然喚着我的全名。
“看上誰?”
嵩月這時才注意到樋口一直站在我們兩人的旁邊。也就是說,在這之前她都完全忽略了樋口的存在。接着,嵩月立刻擺出一副狼狽而畏畏縮縮的模樣,說了聲“我還有事”後就立刻飛奔出教室了。
室內不僅鋪着地毯,還擺設了高級傢俱。比起學生會辦公室,這裏的氣氛更像是皇宮。就在這寬廣房間的最深處,放了一套非常豪華的沙發,此外還有一名學生坐在上頭。
那是一位蓬鬆劉海令人印象深刻、五官非常優雅的男學生。
他身着白色大衣,細長的眼睛與薄脣就好像希臘遠古時代的美術雕刻品。看來他就是這個房間的主人,同時也是佐伯的哥哥吧。
對方正以看似昂貴的茶具悠閒地啜着茶,佐伯則以陶醉的表情凝望着他。嗯……原來如此——操緒自言自語道。
‘有這種英俊的哥哥,難怪對同班男生都看不上眼了。’
那也不必轉性成蕾絲邊吧——我輕輕動着嘴脣、低聲答道。
“呼……”佐伯兄臉上露出了微笑,簡直就像能聽見我與操緒的對話般。不會吧……我的臉部肌肉瞬間一僵。
仔細一看,佐伯兄的兩側還佇立着將近十名男子。
應該全是二年級或三年級的學生吧——至少怎麼看他們都不像新生。那些人個個在制服上披着繡有金邊的純白大衣,頭髮也全部向後梳,此外還戴着鏡面會反光的太陽眼鏡。這種打扮我再熟悉也不過了。
就跟昨天闖入我家的黑手黨一模一樣。
我再看向那羣人,竟發現塗壁妖與針筒男也站在裏頭。那兩人也是高中生?別嚇人了。
佐伯妹將我背後那扇沉重的門關上。高年級學生則緩緩向我靠近,就像要包圍住我一樣。我根本沒辦法逃跑,只能渾身僵硬地注視着他們。
“初次見面,沒錯吧……?”
佐伯兄輕輕放下茶杯,以穩重的語氣開口說道:
“我是第一學生會會長,佐伯玲士郎。這裏是神聖防衛隊——歡迎,夏目智春同學。”
“神聖防衛隊……?”
我今早才聽過這個名字。
正如樋口所說,那是本校的三個正式學生會其中之一。
換句話說,佐伯的哥哥也是三名正式學生會長之一了?難怪會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不過,學生會長找我有何貴幹呢?
佐伯兄默默目送着妹妹的背影。
我與操緒不約而同地發出嘆息。
哀音以沒有溫度的眼眸略微朝我們瞥了一眼,接着這位一身雪白的幽靈便如同機器人般靜靜地低下頭。
此外就是靜靜佇立於他背後的那名無表情白衣少女。
“總之,離現在沒多久了。人類過去曾滅亡過,這是毫無疑問地——百分之百的事實。”
“啊……不是啦。聖經上好像有記載,你應該是指諾亞方舟的故事吧。”
“你的老家……該不會是從西西里移民過來的吧?”
那位名叫哀音的少女除了偶爾像是突然想起似地眨眨眼外,幾乎沒有其他任何反應。
“……黑崎朱裏?”
我反射性地提出質問。對方到底是指未來會發生,還是過去曾發生啊?
至於這羣怪人看上我的原因,恐怕正是出於他們稱爲射影體的操緒——以及機巧魔神吧。
對方唐突的要求讓我不禁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他的發言內容未免跳太遠了吧,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好吧——我不妨用比喻的方式說明給你聽,如果比喻得不好還請包涵。請想象世界是個規模浩大的遊戲,而人類則是參與這款遊戲的玩家。”
“……”
“唉……我會注意的。”
一名下顎貼着巨大OK繃的男子非常不滿地對佐伯兄抗議道。
遊戲也分爲很多種類吧——總之我還是先點頭了。
少女身穿雪白的連身洋裝,纖細的腳尖從裙襬下伸出,但卻沒有踩在地板上,而是微微飄浮着——就跟站在我背後的操緒一樣。
既然黑手黨的幹部叫佐伯兄“少爺”,那就代表他是黑道組織的下一任繼承者囉。
“讓我來介紹吧,她名叫哀音——也是纏身於我的射影體,機巧魔神<翡翠>的副葬處女(Belial Doll)。”
經過連續幾天的騷動後,我終於察覺到一點。
“我說的世界滅亡是指未來將發生的事。時間離現在約兩年,正確的天數則是——”
“但很遺憾,人類上次輸了這場遊戲,無法抵達光榮的勝利結局。有志奮鬥的隊伍都被消滅,落入典型的失敗下場。”
那種腦中塞滿妄想的傢伙,通常都會表現得既陰沉又糾纏不休,但佐伯兄不然。與其說他是那類瘋狂的人,還不如更像是個在爲生手解說電腦使用方式的講師,散發出一種對學生的不耐煩。就算你不懂也沒關係,乖乖聽我說吧——就類似這種感覺。
你懂他的意思嗎——我以眼神詢問操緒,操緒則對我搖搖頭。我已經聽說這間學校有好幾個學生會,難道校規有規定每個學生都必須加入其中之一嗎?我可沒聽說過有這種校規。
“你臉上似乎寫着,希望我替你說明原委。”
“你好像不相信我說的話?”
“……什麼?”
“老實說——要爲你說明這整件事並不容易。就算是我們學生會的人,也不見得能完全理解。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這個世界已經毀滅過一次了。”
沒錯,一名少女真的站在他所注視的方向。
“是……請您原諒。”
不過佐伯妹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少女留着一頭短髮,並以白色附蕾絲的髮飾固定住,劉海底下透出一雙缺乏表情的眸子。
可能是因爲在哥哥面前的緣故,佐伯玲子的太陽穴雖然冒出青筋,但說話的音量還是很低。
但佐伯兄卻以友善的柔和表情望着我。
我訝異地反問對方。爲何這時要特地舉出朱裏爲例?我實在不明白佐伯妹的用意。不過既然佐伯家與羅馬教廷有關,爲何屬下會有類似奧沼那種人?我看不出兩者有什麼關聯性。
最初察覺異樣的人是操緒。隨後我也被嚇得無法出聲,幾乎要喘不過氣。
“我先聲明,佐伯家是代代侍奉羅馬教廷的名門望族。我哥哥跟類似黑崎朱裏那種默默無聞的平民百姓可是完全不同,你別忘了這點。”
對方知道操緒的存在,不過我並不怎麼意外。光是看到奧沼站在他旁邊,就可以大致猜到這件事了。畢竟最近一直遇到可以看見我身旁幽靈的人,我已經不再大驚小怪了。
從對方的口吻,不難想象出他對着電腦玩模擬遊戲的模樣。
看來就算同樣是什麼射影體,也不是每個人都像操緒那樣情感豐富。
‘……’
在震驚後陷入恍惚狀態的我,終於在佐伯兄的勸說下一屁股坐在他正對面的沙發上。在等待他幫我準備的紅茶端上前,操緒完全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學長……不會吧,你……也……”
可是眼前這位佐伯的哥哥所散發出的氣質卻與那羣人不同。
“昨天我的隊員似乎冒犯了你——我必須代他們賠罪,真是抱歉。”
朱裏、嵩月,再加上這位佐伯兄——能看見操緒的人一個接一個出現,絕非偶然。之所以會有那麼多同類的人聚集在一起,完全是因爲這間學校原本就很特殊——或者用異常來形容比較貼切——的緣故。
穿着白色連身洋裝的少女——哀音,的確讓我大感訝異,但操緒的驚愕程度恐怕還在我之上。就跟我沒看過操緒以外的幽靈一樣,她也從沒遇過與自己相同的存在。
“接下來。”
他終於將目光緩緩轉向我,嘴脣浮現柔和的笑意。我覺得他那銳利的細長眼睛,就好像在鑑定我這個人的價值一般。隨後,他纔像是在感嘆什麼似地輕輕嘆了口氣。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主動發問。
“你所處的立場就跟我一模一樣。”
“……”
“玲士郎少爺——那是因爲!”
她輕輕欠了個身,便從進來時的門離去了。
“啊,很抱歉突然把你叫來,這點我必須向你陪不是。不過,既然你遲早都得加入我的學生會,我想還是速戰速決比較好。”
原本還期待能聽見什麼合理解釋的我簡直就像個傻瓜——正當我如此反省時……
佐伯兄抬起頭望向哀音。
佐伯兄指着他正面的位子說道。我俯瞰着那張完全不像學校公物的古董皮製沙發後,不耐煩地搖搖頭。看來對方並不打算早點將談話結束。
“與其說是義務,不如說是你身爲人類的使命吧。消滅惡魔正是你的職責所在。”
佐伯兄也以很不悅的口氣責備奧沼。
佐伯兄並不理會我的疑惑,繼續自顧自地發表意見。就在此時,他以若有所思的表情抬頭將目光轉向應該是空無一人的窗邊。
我愕然地喃喃問道,佐伯兄則微微一笑。
看來,在他心中,我加入他的學生會已是既定事實。他覺得完全沒有說明理由的必要。
奧沼殷勤地低下頭,跟昨天在我家囂張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大概是由於我被幽靈纏身的謠言所致,從以前就有很多信奉世界末日的人主動跑來找我哈啦,但其實我並不想跟那些人牽扯上關係。樋口雖然也是個超自然愛好者,不過在這類人裏面或許還算可愛的。
‘七百一十九天後。’
*
我原本以爲佐伯兄要開始說教,沒想到對方卻突然提到惡魔這兩個字。
“那是因爲你有資格。或者應該說,那是你的義務。”
“那麼,哥哥,我就先告退了——”
白衣少女以缺乏抑揚頓挫的冰冷聲音喃喃回答。我嚇了一跳,原來她會說話啊,而且腦袋似乎比操緒靈光呢。
就某個角度而言,其實哀音更像是幽靈。
我以儘量不激怒對方的溫和口氣問道。只要想到隨時都可能發生需要逃之夭夭的意外,我就不太想坐在椅子上。
對方立刻否定我的胡亂猜測,我只好尷尬地點頭陪笑。真沒辦法,我對基督教的故事又不熟。
我低聲喚着背後的佐伯玲子。她默默地對我揚起眉尾,代表她聽見了。
“……義務?”
既然如此,那他爲何要在這種地方涉入學生會活動?
爲什麼纔剛升上這間高中,我身邊就突然冒出一堆無法解釋的騷動。
“啊?”
“什麼?你在胡說什麼……我不懂你的意思?”
“……什麼!?”
佐伯兄說道,我無言地點頭同意。不過就算他現在解釋,我的腦袋也已像超越處理負荷的電腦般,不斷吐出連串的錯誤訊號。
光是少女的存在,就足以證明佐伯兄不是妄想。
“請問……爲何我必須加入學生會?”
對方果然露出覺得我多此一舉的表情。
對方發現我的反應後,露出略顯得意的笑容。
‘智春……那個人好像怪怪的耶。’
佐伯兄冷靜地反問我,我慌忙搖頭否認。
不,正確地說,應該是有位少女浮現在那個地方纔對。那就好像投影機打出來的影像一樣,一圈個頭嬌小的輪廓從背景中略微浮出。
“我所謂的資格,就是在神之名下戰鬥的資格。既然你是能操縱機巧魔神的操演者,就擁有加入我們的權利。沒錯——”
這種比喻未免太不倫不類了吧,操緒也以失望的表情歪着腦袋。原先我以爲他的解釋就到此告一段落,沒想到還有後話。
“錯了。”
“等等……你剛纔說未來‘曾經’滅亡?”
小心小心!這時候千萬不能惹對方生氣。
“請坐,夏目同學,不必客氣。”
“——呃,很抱歉,可以請你先說明找我來的目的嗎?”
“原來如此……你果然帶着射影體。讓她穿洛蘆和的制服應該是夏目同學的個人嗜好吧?我覺得對她而言還頗爲合適的。不過我建議將黑長襪換成白的,下次記得讓她穿給我看。”
“閉嘴,奧沼,在客人面前要叫我會長。”
顏色淡而半透明的少女。
爲什麼老哥要選在入學典禮前一天將提取器送到我手上。
‘耶!?’
我還以爲那是誰哩,原來就是自稱總管的奧沼啊。他下顎的傷想必是昨天朱裏乾的好事。
我沉默地等了一會兒,但佐伯兄也只是悠閒地看着我。
“——所以,人類選擇了重新再玩一次,而我們現在正位於第二輪遊戲的途中。”
“重新再玩?”
現實世界能夠如此嗎?當然,如果是遊戲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時間並不是以直線的方式流動,而是像海底的洋流般,一邊描繪出複雜的螺旋形,一邊將所存在的空間不斷擴展。人類透過某種方式稍稍改變了這個螺旋的彎曲弧度,使時間變成了一個梅比烏斯環。”
梅比烏斯環——佐伯兄這句話讓我想起了潮泉老人房內的無數漩渦。當時那位老者也使用過相同的名詞。
梅比烏斯環並沒有表裏之分。當你沿着內側走的時候,會在不知不覺中來到外側。
就好像在第一輪世界中體驗過的事實,會對發生在第二輪世界的未來產生影響般——
“對於相信基督復活的我們而言,這種‘重新玩’就好像降臨節3;譯註:Adven:基督教慶祝耶穌聖誕前的準備期,時間從聖誕節前四周開始5;一樣。如果沿用剛纔遊戲的比喻,我們正在締造第二輪歷史。沒錯,你我如今處的世界,正是第二輪的世界。”
“呃……請等一下。”
什麼第二輪的世界,實在太異想天開了吧。
“我有證據。”
不會吧?
“你班上不就有一個惡魔嗎?”
“……咦?”
終於——聽到這句話後我稍微恢復了冷靜。佐伯兄對我無言地頷首。
“我想你也對於惡魔是否存在抱有一定程度的懷疑吧!然而他們的存在,正是這個世界不等同於第一輪的證據。人類爲了修正歷史,所付出的代價就是使惡魔在第二輪的世界現生。”
“……代價?”
“原本干涉時間軸這種技術,就算是未來的人也難以實現。人類深感自我的無力,眼下世界滅亡,科學卻完全幫不上忙,甚至神也捨棄了神的子民。就在遍尋不着浮木的情況下——人類只好向惡魔求援。”
當被某種儀式召喚出來後,會以施法者的靈魂爲代價替人們完成心願——傳說中惡魔正是如此的存在。如果世界真的滅亡了,至少會有數十億的生靈塗炭吧。以這麼龐大的靈魂爲代價,要召喚出能扭曲時間軸的超強力惡魔也不是不可能。
“惡魔答應實現人類的心願,但卻提出了一個條件。如果人類不同意的話,就算曆史重來一次,最後也會走向相同的結局——而惡魔所要求的條件,正是獲得生命。因此在第二輪的世界中,惡魔纔會捨棄高次元靈體的屬性而被賦予生命,成爲擁有血肉之軀的存在。就算不透過召喚,惡魔也能憑自己的意志出現在第二輪的世界中。”
抱歉……我舉起手錶示想要發言。
佐伯兄打斷我的話,大聲喊道。
不過很不可思議地,佐伯兄的說話態度完全不像是開玩笑,當然也不像是單純的妄想。這時我才發現,在房間四周一動也不動的那羣白大衣學生會委員,外套懷裏似乎因爲塞了什麼東西而略顯膨脹。啊,應該是武器吧。
“——我代表第一學生會,從教廷直接取得了可在校內撲殺惡魔的許可。雖然我也很不想跟嵩月組起正面衝突,不過你跟嵩月交往所造成的風險實在是太嚴重了,我無法坐視不管。”
“等一下……你說因爲我?爲什麼?”
“嵩月,不要進來!”
他以演戲般的誇張語調回答道。就在同時,我突然想起了嵩月所說的話。
惡魔實際存在的世界。
說到這裏,佐伯兄語氣突然一變。
“咦……?”
“……你是指嵩月?”
儘管對方惡魔、惡魔地連發個沒完,但我卻一點實際感都沒有。從嵩月家的本業想象一下,或許對方指的就是拉學生進犯罪幫派的意思吧?呼嗯,如果提到高中生與黑道合作——
一名女學生就像我剛纔被佐伯玲子帶來那樣佇立於門口。
“交往……我根本就沒有那個意思啊!”
‘我不要!’
“——區區一介高中學生會對世界的平衡能造成影響嗎?”
“爲什麼惡魔想要生命呢?”
“——交出操緒?”
“什麼?”
對方的質疑讓我頓時語塞,操緒也默默地咬着嘴脣。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卑鄙了,我心想。
要我消滅嵩月?
“都到了這種時候,你還在妄自菲薄,完全沒有身爲高中生的自覺嗎?”
我瞪着佐伯兄叫道。難道他真的要殺死嵩月?
“方法很簡單,就是把你殺了,不然腦死狀態也可以。只要你的腦部停止運作,射影體就會失去真實世界的容身之處,直接消弭於無形——假使你願意這麼做的話,我們會立刻把你送往醫院,還會幫你選擇較不痛苦的藥物。”
佐伯兄發出一聲嘆息。
‘做愛?’
她握住我的手腕,即便皮膚沒有任何觸感,我也能體會她的心意。在她的加油打氣下,我持續瞪着佐伯兄、表達無言的抗議。對方察覺到我的心聲後,正想繼續開口……
她是嵩月奏。
‘怎麼了嗎?’
“哥哥——我帶您要的人過來了。”
“惡魔從事這種行爲的目的不只是繁殖,還能從交換契約的對象身上取得力量——因此惡魔纔會如此讓人畏懼。”
“當然,聽了這個要求後,召喚惡魔的施法者陷入了兩難。即使擁有血肉之軀,對方依然是惡魔。如果第二輪的世界被對方支配,人類的下場搞不好會比第一輪的滅亡還慘。但假使不接受對方的條件,那世界就會直接毀滅。在無計可施下,只好姑且同意惡魔的要求。幸好,人類依然偷偷準備了作弊用的遊戲祕技——就連惡魔也沒發現。”
“相形之下,能操縱機巧魔神的操演者更顯得珍貴——夏目智春,加入神聖防衛隊吧。在我的麾下工作,這是你的義務。”
“你的想法太單純了,夏目智春。總之,我不允許任何人與惡魔發生那種行爲——在此,我以學生會長的身份下令,你必須親手消滅你班上的惡魔。”
這麼一來我終於懂了。
佐伯兄斬釘截鐵地斷定着。但我卻覺得嵩月一點也不狡猾,甚至應該用天然呆來形容比較恰當。
所以把你手邊的那個還我吧——我還以爲他接下來會這麼要求。
“完全不同!”
“機巧魔神就是人類的祕技,就像是破壞遊戲平衡的記錄檔一樣。人類透過從惡魔那偷來的祕密儀式製造出這種機械惡魔。這麼一來,人類就有足夠的火力與惡魔對抗了——託這種武器的福,目前的世界才能暫時保持平衡。然而現存的機巧魘神數量卻非常稀少。”
慘了,搞不好這個人的脾氣很火爆,我開始不安了起來。幸好這只是對方表達驚訝與惋惜的習慣而已。佐伯兄對我誇張地搖着頭。
把纏身的幽靈讓給別人,有可能嗎?
第二輪的世界。
聽他發表完長篇大論的廢話,結果最後換來的竟是這個?相形之下,黑崎朱裏硬拉我進科學社的方式還稍微可愛一點。
據佐伯玲子所言,佐伯家可是侍奉羅馬教廷的名門。然而事實的真相我並不是很清楚,只能確定這羣瘋子會在住宅區裏任意開火而已。
我瞪着依舊擺出親切微笑的學生會長。
至於學生會找嵩月來的原因,從剛纔佐伯玲子的態度已不難想象。她一定是利用我在這裏爲藉口引誘嵩月上當。
歷史中原本不應存在的惡魔,現在卻出現了,由此可知我們目前所處的是遭修正的第二輪世界——這就是佐伯兄想要提出的證據吧。
“這件事跟學生會不能說沒有關聯,保護學生本來就是我們的義務。舉例來說,像你們班上的惡魔——就是個極其危險的存在。”
不過就佐伯兄的立場來看,瘋狂的恐怕不是他們,而是這個世界。
“你所說的話,我大致可以理解啦……”
雖然不算完全信服,但至少已經概略明白對方的用意了。
“與惡魔交換契約指的就是相交之意。爲了守護校內的風紀,我必須盡全力阻止本校學生染上這種淫亂的惡習。第二或第三學生會的蠢蛋可不會明白我是多麼地用心良苦!”
“是沒錯。也就是說惡魔會透過這種行爲增殖,我不能坐視惡魔的數量繼續增加下去。”
那是佐伯玲子的聲音。我自然而然地回過頭,卻被一種近乎絕望的驚愕所震懾。
我大致可以聽懂,不過……
我察覺操緒在我背後嘆了一口氣。就算不回頭,我也能猜到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無奈。拜託,阻止一下你的主人吧——我仰望跟在佐伯兄身邊的那位白衣幽靈,不過她依然只是面無表情地望着衆人。
“其實惡魔的真正恐怖之處是與人類交換契約。我不能容許本校的學生髮生與惡魔交換契約的事情。”
黑色長髮、出類拔萃的美貌。
“你還不明白嗎,夏目?”
那個女人,我原本還以爲她是爲了什麼目的接近嵩月,結果竟是蒐集情報。乍看之下以爲她只是個喜愛美少女的蕾絲邊,沒想到心機還蠻重的。
我與佐伯兄同時以尷尬的表情望着操緒,她則無辜地眨眨眼。
佐伯兄說完後聳聳肩。對於他的理論,我只能先半信半疑地接受。反正不管我如何絞盡腦汁,惡魔的真正想法我也不可能參透。況且在一般的遊戲設定裏,被封印的魔王通常也都希望“取回肉體並復活”。
‘有什麼關係嘛,我又沒說錯。”
剛開始還可以勉強敬他三分,現在這種無理的要求簡直是讓人越來越不爽。
“你在胡說什麼啊……”
“……祕技?”
她的話使我瞠目結舌。至於低頭默默不語的嵩月,則無法看清楚此刻作何表情。這種事怎麼會被佐伯玲子知道?嵩月應該不會主動泄漏出來纔對。可惡!一定是樋口那傢伙在教室裏大嘴巴。
佐伯玲子代替哥哥回答。她擺出常見的那種雙手插腰、滿臉怒容的姿態,忿忿地瞪着我。
“……不,只是覺得你可以矜持一點……”
“呃……所謂的交換契約,難道就是……”
他以極爲認真的語調要求道。
“誰叫你跟嵩月同學的感情那麼好?如果不是這樣,哥哥也不必那麼急着動手鏟除嵩月同學了——畢竟她是嵩月組組長的獨生女,不是什麼可以輕忽的角色。”
一種從背脊竄上腦門的恐怖讓我感到一陣惡寒,幸好操緒及時在旁安撫着我。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但惡魔可是一種非常狡猾的生物,不會輕易露出邪惡的本性。”
“你爲什麼把嵩月帶來這裏——”
“就是機巧魔神。”
我不知道該使用哪個詞彙,但身旁的操緒卻若無其事地接話。
佐伯兄嘆了口氣,似乎很清楚此刻我心中的感想。
在對方散發出的壓迫感下,我一開始就矮了一截。佐伯兄這時緩緩站起身來。
“機巧魔神的操演者絕對不能與惡魔交換契約——讓我再重申一次,夏目智春,你要不就立刻將嵩月消滅,要不就交出你的射影體。”
*
——機巧魔神其實是一種武器……與惡魔戰鬥用的……
“……契約?”
就在這時候,我背後的門再度被打開了。
操緒聽到這裏,臉色陡然難看起來,我則是拼命否認。
佐伯兄愕然地偏着腦袋。
他以一副有什麼難言之隱的模樣喃喃說道。校內的風紀?淫亂的行爲?
佐伯兄頑固地用力搖着頭。
“夏目智春!”
請進——佐伯玲子把嵩月領進房間。
‘取得力量……是嗎……’
應該還有其他比較委婉的說法吧,操緒這麼直接反而讓我不好意思起來。這位纏身於我的青梅竹馬幽靈輕輕聳着肩。
操緒發出了悲鳴。佐伯兄則完全無視於她,繼續盯着我。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大聲警告她。嵩月聽了全身突然一顫,直接僵在原地。佐伯玲子則是逕自關上了那扇厚重的門——想必隔音效果應該不錯吧。
“我們都已經知道了,你這幾天才拜訪過嵩月同學借住的房子吧。”
嵩月則是滿臉緊張地踏進了這間學生會辦公室。
話題開始轉往令我不快的方向了。對這位會長告密的人想必就是佐伯玲子吧。
“我覺得嵩月並不會傷害其他人,她家裏的那些部下應該也不會對普通學生出手。”
然而比起上述冗長的解說,我還有個更重大且直接的疑問。
“真正的原因我並不清楚。不過即使是惡魔,也屬於神所構築的‘世界’這個系統其中之一——在世界重新構築的過程中,惡魔當然想與人類一樣站在參與者的立場;如果一款遊戲只能站在旁邊看別人玩,豈不是太無聊了嗎?”
操緒喃喃自語着,我也以眼神同意她的看法。我並不認爲嵩月會爲了這種目的隨便委身於不中意的對象。如果是她喜歡的人,她更應該會全心全意爲對方着想纔對。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惡魔搞不好比最近人類日趨淫亂的男女關係還更有道德感。
“咦,啊……對不起。”
“等等……這種行爲不是跟人類差不多嗎……”
“讓我先問問你——那個女孩叫操緒,對吧?如果纏身於你的射影體操緒向你要求血肉之軀的話,你會怎麼做?”
“你是指協助販賣毒品或詐欺之類的嗎?”
“二選一的簡單問題——如何?你是要消滅嵩月奏,加入我指揮的神聖防衛隊,繼續活在這世上;還是要爲了嵩月奏放棄你身爲操演者的天職?這麼一來,我就不必特地出手對付她了——要選擇哪一條路完全是你的自由,我不會強迫你。”
“這是什麼鬼話……”
我回頭望着嵩月。拜託你也說說話吧!
“聽你一直在抱怨惡魔、惡魔的,但嵩月有對你造成什麼損害嗎?她纔剛升上高中兩天,根本還沒好好上過課——”
“奧沼。”
佐伯兄打斷了我的辯護。他背後那位總管立刻從懷中掏出手槍,嵩月的表情也瞬間緊繃。
“射擊。”
“啊……!?”
我根本來不及阻止,奧沼已毫不留情地對嵩月的胸口射出三槍。我只能愕然地看着發生在眼前的景象。
騙人的吧——操緒也難以置信地喃喃說道。嵩月無言地蹲了下去。但就在一剎那間,她的右手已經以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快速抓住了三顆彈頭。
從她的手掌中,冒出了宛如海市蜃樓般的熱氣。
有道像血的東西從她的指縫間往地板滑落——原來那是熔化成赤紅色液體的鉛塊,也就是她剛纔擋住的彈頭,在一瞬間就由固體變成了液體。
“嵩月,你還好吧……”
我的咽喉也好像頓時失去水分,只能以嘶啞的聲音問道。
嵩月這才緩緩抬起頭。
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的左眼發出了綠色的光輝,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好像還同時泛着淚光。嵩月的嘴脣輕輕掀了幾下,看起來似乎是在說“對不起”。
“——嵩月一族的炎舞。”
不知何時,佐伯兄已經站到我面前。他也略微掀動薄脣發出微笑,那種表情就好像在戰場上殺紅了眼而陷入瘋狂的士兵一樣。
“只要當露出惡魔本性時,在她體內循環的血液就會瞬間變成兩千度以上的地獄火焰……你自己看看吧,夏目智春,那就是惡魔啊!你覺得這種生物有資格與人類交配、繁殖嗎?我希望你已經理解她的危險性——”
我並沒有回答他。
佐伯兄的影子發出了尖銳的輾壓聲。
機巧魔神再度發出尖銳的機械噪音並大聲咆哮。巨人身體內部無數個齒輪開始激烈地旋轉,就像奇妙的生物逐漸蠢動、逼近般,製造出一種令人幾乎無法呼吸的強烈壓迫感。我感覺到自己好像被沉重的冰塊壓住了身體。
“……啊。”嵩月的動作突然停了。
佐伯兄急促地命令道。
嵩月整個人就像被車子輾過的貓咪般飛了出去,直接摔落於教室的地板上。她的身體還被自己發出的火焰所包圍,翡翠色巨人則是一點損傷也沒有。
我一動也不動,對佐伯兄的命令毫不理睬。我既無力拯救嵩月,也無法從教室逃跑,除了愣愣站在原地接受恐怖的侵襲外,就連思考能力都完全停止了。
飄浮於火焰中的操緒似乎這時纔想到,以幾乎讓人聽不見的低聲喃喃自語着。
厚實的牆壁質地就像寶石一樣呈半透明,剛好擋住了嵩月的去路,還將佐伯兄的身體安全地包裹起來。
這位第一學生會會長依然保持毫無防備的姿勢佇立不動。面對嵩月那速度遠遠超過普通人的襲擊,我想他應該根本沒機會閃躲吧。
“射影體只不過是副葬處女的虛擬感官情報輸出入裝置罷了。你要在那邊哀傷難過也好,反正她很快就能復活。在此之前的時間就讓你慢慢考慮。謹慎做出選擇吧,夏目智春——”
操緒的靈體飄浮於虛無的半空中,遭翡翠色的手臂貫穿。
他的影子在少女的怪聲中逐漸改變了顏色。那是如同夜晚般的漆黑,不,應該說是什麼都不存在的虛無之色。
我渾身無力地站在這片火舌中央。
就如同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像一樣,細微的波紋在操緒身上擴散,使她的身影出現扭曲。
依然斷斷續續傳出的低沉地鳴使校舍爲之搖晃。從教室的地板——不,應該說是從更地底深處,出現了一種宛如岩石落下的沉重腳步聲。
會長的聲音漸漸消失了,那翡翠色的巨大身影也慢慢模糊。教室內的火焰陡然升溫。
就好像用火燒卻蝴蝶的屍體一樣,除了鮮豔的鱗粉依舊閃閃發光外,身體其他部分都如同空氣般無聲無息地化爲無形。
‘智春!’
住口——我低聲地在口中喃喃喝斥。那兩種選擇都不是我要的!不要把我拖入你們的糾紛!我不想參加!住口——我又重複了一遍。
我瞪着這位臉上浮出冷笑的異端審判官咒罵着。
我想起佐伯兄剛纔提出的兩個選擇。只要我一死,操緒就得強制離開我身邊。
儘管他的不滿從我背後傳來,我依然蹲在嵩月的身旁,將她攔腰抱了起來,爲的是將她帶離這個房間。
我環顧幾乎被火舌吞沒的教室並喃喃說道。失去意識的嵩月已經像玩具般被粗魯的機械手臂控制,無力地垂下頭。我感覺鼻腔內有一股充滿金屬腥臭的血流,隨着憤怒衝上腦門。
教室四周依然熊熊冒着火焰。
“夏目智春,她的消滅還是交由你來執行吧。”
我狠狠地瞪着他們,還有他們的領袖,以及站在領袖後方那個翡翠色的巨大人偶。
嵩月一邊發出微弱的呻吟,一邊撐起上半身。佐伯兄與站在他面前的機巧魔神,就好像在睥睨什麼骯髒的昆蟲死屍般俯瞰着她。
終於,另一隻手臂也從那個虛無的空間浮現。巨大的手指頭攀住了校舍的地板,似乎正在爲從地底鑽出而使勁着。
上述現象都發生在一瞬間。
乒——令人耳鳴的噪音再度響起,嵩月的身體就好像被外力踹開般飛了起來。她身上的制服已經有一半結凍,而火焰似乎也對這種低溫束手無策。嵩月只能一動也不動地激烈喘着氣。
然後——
我步履蹣珊且無意識地走向嵩月。操緒的目光代替我的思考能力促使我移動步伐。我不想讓操緒淪爲戰鬥用的工具,也不想再看到嵩月受傷。
教室瞬間被滾燙的火焰所包圍。
從窗邊射入的夕陽與室內的火焰照亮了佐伯兄,還在他腳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操緒對我露出如小女孩般憂慮不安的眼神。仔細想想,每個人都說她是機巧魔神的祭品,而機巧魔神又是一種武器。
也是嵩月所畏懼的射影體少女。
我愕然地瞪大了眼。
哀音清澈透明的說話聲在途中突然變成了異樣的噪音,完全不像是出自少女之口。那就像是某種在地底蠢動的低沉怨氣,或機械中齒輪相互碰觸的尖銳摩擦聲,光是聽到就足以讓人恐懼、戰慄。
‘——沉睡在比夜色還靜謐的冰海中,於科學之音色下凍結的影子……’
哀音依舊面無表情,口中則吐出了連串的奇怪咒語。
接着,牆壁突然像生物般開始蠢動。
巨人伸出金屬手指,灑落一地結晶化的霜,接着手指又捻起了倒在地上的嵩月那纖細的身軀。
操緒突然飛身至我的前方,企圖擋住那隻手臂。
“哀音!”
“你太令我失望了,夏目智春——”
佐伯兄喃喃道着,怒氣似乎正在逐漸醞釀。
巨人面對無法動彈的嵩月舉起手臂,但佐伯兄卻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
這時候,身穿白大衣的學生會委員也開始行動了。他們紛紛從外套底下取出武器。對手只是一名柔弱的女高中生,難道他們真的要在校園內展開槍戰?
斷裂成無數碎片的髮絲如花瓣般飄落,顏色稍淡的身體也從指尖開始像鬆散的沙堡般逐漸崩潰。
由機械推動的手臂化爲一把巨大的鐵錘,從我的頭頂重重揮落——
從哀音被吸入的佐伯兄影子中,好像有什麼巨大的物體正逐漸爬出來。
“……唔。”
沒有人回答我,我聽不見操緒的說話聲,也感覺不到操緒的氣息。以前操緒雖然有數次憑自己的意識從我面前消失,但像這樣被外力消滅可從來沒有發生過。這位以前任誰也觸碰不到、如幽靈般的她就這麼——
“我會在大教堂等你,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抉擇——”
“唔嗚……”
結果我猜錯了。
“住手!”
她的推斷我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就是機巧魔神吧——用來消滅惡魔的終極武器。
手指的形狀看起來跟人類很相似,但卻是由巨大的機械所推動的。
四散墜落的操緒碎片,也在火舌中逐漸熔化了。
“……選擇……可是?”
“真不愧是嵩月的女兒。以未經契約的惡魔而言,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只可惜這在翡翠<凍結的音色>面前還是如同兒戲。”
處決委員爲了反擊,紛紛將槍口轉向嵩月進行掃射。然而嵩月卻依然以最省力的輕盈動作,一一將他們料理乾淨。
“——等等。”
霎時……
鮮血,就像眼淚般從嵩月的臉頰上滴了下來。
處決委員手中的槍在高溫中熔解,有些人不死心地繼續扣着扳機,還因此導致膛炸。在嵩月那看似纖細的手臂揮舞下,一個個壯碩的男學生就這麼直接飛向背後的牆壁。遠遠超乎人類的戰鬥力——這種壓倒性的力量已足以證明嵩月並非普通的人類。
“這就是機巧魔神的力量。”
那是一面翡翠色的牆壁,就出現在哀音先前飄浮——但現在應該是空無一物的位置附近。
穿着白色大衣的高年級生漠然地對我告知。
操緒便消失了。
原先還飄浮於半空中的哀音,就這樣完全被吸入了那片虛無之中。
翡翠色的手臂——使操緒消滅的那隻機械手,正發出無數個齒輪的蠢動聲,緩緩降下。
魔神似乎略微出現動搖,不過隨重力落下的手已經來不及縮回去了。
‘機巧魔神……’
“……不可能吧……操緒……”
一名全身雪白衣裳的少女飄浮在她面前。
刺骨的冷風突然襲向教室,令我忍不住渾身顫抖。這種現象並非由於恐懼等心理因素所致,而是實際上呼出的氣息已經在低溫下變成了白色的水蒸氣。
“……唔!”
看似牆壁的那個物體——其實只是一隻巨大手臂的部分。這隻形狀怪異的手臂上包覆着裝甲,光是一根手指就跟我的手臂一樣粗。而由機械推動的這隻巨大手臂,此刻正從佐伯兄的影子裏垂直朝天花板伸出。
“沒錯,夏目智春——你有選擇的權利。是要自尋死路,將你的射影體與提取器交給我;還是將惡魔消滅,成爲我的同志。這一切都看你了。”
那是纏身於佐伯兄的幽靈——哀音。
翡翠色的機巧魔神透過以機械推動的喉嚨咆哮着。
而且一點抵抗也沒有——不,至少發出了猶如閃電般的激烈火花。
人造惡魔——以翡翠色裝甲包裹的機械魔神。
翡翠色的巨人手臂一揮。
乒——一種宛如要刺穿耳膜的尖銳聲響從巨人體內發出,同時嵩月的火焰也在瞬間消失。
嵩月、消滅、交由我。這個人究竟在說什麼啊?
就在一瞬間,某樣巨大的物體擋在兩人中間。
我原先以爲自己在做夢,所以只是呆滯地眺望着她所消失的位置。
眼前的巨人證明了佐伯兄並不是在妄想。儘管這一切都很像惡夢,但的確如他先前所言,我們正處於已經失序的第二輪世界中。
佐伯兄向前踏出一步,配合他的影子移動,翡翠色的巨人也跟着前進一步。
嵩月一族的炎舞能將子彈一瞬間熔解。她無聲無息地一躍而起,一頭黑長髮隨熱氣在空中飄逸,帶有可觀熱能的火焰也朝看似動作遲緩的屈身巨人發射出去。
那個誰也無法抵達的位置,原本應該是屬於她獨有的場所纔對。
嵩月的黑長髮依舊隨着熱風在空中搖曳。從被烈火燒焦的制服裂縫中,可以看見她那白皙得驚人的細緻肌膚。而一道紅色的液體正從她那雪白的臉上滑落——那是血。
“操緒……”
等到怪物的全身完整出現後,我才終於看出它的外形就類似西洋中古時代的騎士。儘管線條既精緻又完美,卻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那種感覺就跟看到模仿妖魔鬼怪所制的模型很像。怪物的頭頂直接碰撞學生會辦公室的天花板。在這種高度下,它只能勉強蜷曲着身子。
這種製作極端精密、巧妙、細心、嚴謹、完善的巨大機關人偶,比起嵩月,似乎更接近惡魔的形象。
嵩月終於開始動了。她的雙臂冒出熊熊火焰,直接朝佐伯兄所在的位置衝刺。
結果嵩月比那些人還快一步,平日她那種笨拙的姿態不知跑哪裏去了。纖細的身體在空中迅速飛舞着,冒出火焰的手掌則直接替我將對手射出的麻醉彈擋下。
‘智春……’
在發出一陣宛如由齒輪、發條、滑輪、鐵絲等無數零件所組成的機械運作聲後,光滑的牆壁表面上突然伸出了手指。
他阻止巨人繼續攻擊,接着轉向呆若木雞的我,眼中散發着冷酷的光芒,同時笑道:
操緒發出急促的悲鳴。那些舉起槍的學生會委員,手臂上竟戴着書有‘學生會處決部’的臂章;而他們手中的槍口,其實瞄準的目標是我。
從嵩月雙手噴出的火焰也越發猛烈、熾熱。
即使現在追向對方也無濟於事,我只能孤獨地佇立在這裏。
無意識地以手掌擦拭臉頰後,我才發現上頭沾有紅色的液體。
那是嵩月方纔滴落地板的血。
鮮紅的顏色,就跟人類一模一樣。做出正確的選擇——我耳邊又響起了方纔那個問題。我不斷地在教室內狂吼着。這種行爲既不是代表感慨,也不是代表悲傷。然而我卻再也聽不見操緒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