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3萬 字
垃圾卸槽的豎坑非常狹窄,此外還很陰暗。原本這就不是設計給人類通過的,所以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再加上傾斜角度近乎垂直,更沒有任何梯子或扶手之類的方便設施。甚至水泥剝落的牆面上,還四處沾了黏糊糊的液體。光是感覺手掌下有那種玩意兒,就讓我心情變得十分沮喪。
不過最令人難過的,該怎麼說,應該還是臭味吧。這條豎坑充滿了類似果實發酵的那種濃烈臭氣,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頭暈眼花。既然註明了是可燃垃圾專用,恐怕還有零食包裝紙或香水之類,以及其他各種各樣女性製造的垃圾氣味混雜在裏面吧。不過即便是女生宿舍製造的垃圾,依然改不了那些東西仍是垃圾的事實。
『啊,智春,是內褲耶!發現內褲了。』操緒看到掛在垃圾卸槽邊上的布片後嚷嚷起來。
「那又怎樣,我沒興趣。」
就在我邊回答邊仰望頭頂上之後……
『啊,抱歉,原來那是襪子呀。』
「喂!」
就算再怎麼暗也不至於搞錯吧,我頓時全身無力。就這樣一口氣又滑落了三公尺左右,整個人埋入了髙度及腰的垃圾堆中。操緒這時從我頭頂輕飄飄地舞落,發出嘻嘻的笑聲。
我不耐地瞪着操緒。本來想趁這個角度偷窺她的內褲藉以報復,但她那條根本不算長的裙子卻好比銅牆鐵壁,怎麼樣都偷窺不到,最後只得放棄。其實我也不是多想看女孩子的內褲啦,我是說真的喔。
垃圾卸槽的豎坑直接通往女生宿舍外的垃圾子車。我打開沉重的金屬蓋,奮力撥開垃圾,上氣不接下氣地爬出垃圾堆外。
「你好慢啊,智春同學。」
這回換環緒姐生氣了。她是長相跟妹妹操緒一模一樣的親姐姐——就像是操緒外表直接變老五歲以後的一名女大學生。
爲了與跟外界聯絡完全中斷的她碰面,我們可是千辛萬苦地入侵女生宿舍,最後纔得到現在的結果。
「因爲裏頭太窄了,要爬出來很累人。」
我從嵩月那接過面紙,擦拭着被女舍骯髒液體污染的手,一邊說道。
「難道就沒有更光明正大一點的出口嗎?還有,我現在這套服裝……該怎麼說……」
「別那麼挑剔了。還是說,你想再穿一次女裝從玄關出來?」
「不,那就免了。」
聽了環緒姐的冷言冷語,我無奈地搖着頭。
我侵入女生宿舍時用的女裝假髮已經在蟑螂騒動中搞丟了,身上這套女用衣物也因爲捲入之後的爆炸而變得殘破不堪。
環緒姐以捉弄的口氣問我。我則以長長的一嘆代替回答。被人強迫拉入犯罪當中,會開心纔有鬼吧。
「嗯,我是說過。」
拖着巨大行李箱的環緒姐一邊這麼說,一邊在一輛車前停下腳步。在女生宿舍的後面,一棟看似頗高級的公寓停車場裏停了這麼一輛BMW。
「放心,放心。開車根本不算什麼。呢——好歹我也比你們虛長几歲吧?」
「根據直貴所說,這應該可以讓防盜鎖系統無效纔對……啊,動了。」
「……不過老實說你們還是不要知道會比較好。」
「不必焦急,我會解釋給你們聽的。這應該可以塞下我們所有人吧?」
我接過地圖,不太甘願地做出決定。看來在環緒姐心中,我坐在助手席幫她指引行駛路線,已是既定的事實了。
「什麼感覺像,明明就是吧。」
說到這裏,環緒姐不知道又扳動了什麼杆子。只見雨刷突然開始掃起了前擋風玻璃。我們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耶,是這樣嗎?爲什麼?難道你不想再回這裏了?」
我不由得尖聲尖氣地叫了出來。
我趕忙綁好安全帶。那並不是爲了遵守道路法規,而是爲了保住自己的小命。
「你到底是誰?爲什麼可以使用惡魔的力量?你被人盯上的理由是?那架鋼色機巧魔神的操演者究竟是何方神聖?」
或許跟我同乘的人都是美女沒錯,但其中有具備特殊能力的惡魔兩名,以及對我糾纏不放的幽靈一名。根本沒半個是所謂的普通人。此外還要加上贓車與無照駕駛。在這種狀況下若還有男人能沉溺美色,鐵定是一方豪傑或單純的傻蛋吧。
「對對。」
環緒姐腳邊擁擠排列着旅行用的大提箱與揹包等物。仔細瞧,裏頭還混雜着吹風機與電腦等電器產品。
環緒姐這麼說完,露出了雲淡風輕的微笑。她看起來並不像是在故作堅強。由於她的反應實在是太平靜了,我們反而覺得不安起來。
環緒姐光明正大地繞到駕駛座的方向問道。
「那麼——我們要出發囉。」
我以有點僵硬的尷尬表情點點頭。嵩月則突然畏懼地顫了一下並停止動作。她大概也想起了那隻外觀做得像蟑螂的監視機器吧。
『——還有就是,姐姐房間裏那一大堆神祕的手提箱。』
『那,結果姐姐究竟是爲了什麼躲躲藏藏、四處逃跑呢?到底是誰在追你呀?』
那是發生在高速公路入口的無人收費站通道前。
「因爲可能性太多了,如果是像欠錢躲債那麼單純的事那就好囉。」
「其實我還滿喜歡假扮成普通的女大學生呢。」
環緒姐以完全沒有說服力的口吻辯解道。
「抱歉,都是因爲我們的緣故。」
我試圖說服對方時,環緒姐已迅速坐入駕駛席,揎自轉動起方向盤跟其他裝置。
「啊,這輛車,難道是環緒姐的嗎?」
『天曉得……』
「還沒決定要去哪就開了這麼遠嗎——!?」
「耶?」
「不不,你誤會了。車主是一個我不太熟的大叔。」
「耶,是這樣嗎?唔哇,好小氣……」
這種事人家當然明白——環緒姐似乎很得意地挺起胸膛。
環緒姐手握着方向盤並聳聳肩。
那是一種可以不必在高速公路上停車的自動付費系統。只要讓車輛直接開過收費站,就能完成繳費的動作了,有時候還會有過路費打折的優惠,可說是非常方便的裝置。
自環緒姐口中冒出我家老哥的名號着實讓人大喫一驚。原來他也是共犯!
「反正我會開呀。」
這算是什麼答案。我想知道的是她到底有沒有駕照,所以她是想模糊焦點囉?
對着愕然站立不動的我,環緒姐直接奶來一冊厚重的道路地圖。
「……那被人盯上的理由是?連這點也不曉得嗎?」
環緒姐以莫名悠閒的口吻道。但她的這番話讓我感到有些內疚。
我將身體埋入助手席的椅墊中,如此嘆息道。先是偷車,然後又硬闖高速公路收費站,況且以剛纔那種速度衝過收費站,ETC是否能正常反應都還是個問題。
「嗯,關於那部分倒是大致清楚。」
環緒姐似乎有點受傷地嘟起嘴回道:
「如果手都擦乾淨了,就來幫我提東西吧。」
我點點頭。
此外,這件T恤的胸口還印着『I love beef』的詭異英文標語。儘管環緒姐說這件衣服是免費弄來的,不過當初買下它的傢伙,審美觀鐵定是糟糕透頂。
但是有一點……
「對喔……」
「你們也太急了吧。」
你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嘛——操緒的腦袋被這種質疑塞滿。長相一模一樣的姐姐則咧嘴笑道:
就在我們尚未從先前的驚人衝撞恢復過來時,環緒姐已順利倒車成功,終於讓這輛變成贓車的BMW正常開上路了。
她所指的車輛儀表板上的確有類似模樣的裝置。
當我坐入BMW的助手席後,操緒與嵩月也自然而然地上了後座。環緒姐確認大家都已坐好,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剛纔又不是環緒的問題。你們看,這輛車上明明裝了ETC。這玩意兒不是會自動付費嗎?」
面對不知爲何突然沉默起來的環緒姐,我膽戰心驚地這麼問。
環緒姐以開朗的笑容對我們解釋。英國跟日本一樣也是右駕靠左行駛吧——我真想對她這麼吐槽,但卻因喉嚨乾涸而吐不出聲音。話說回來,剛纔發生的問題根本與左右無關嘛。
「要問問題也該按照順序吧。我一定會好好跟你們解釋的。不過,在那之前,我們也差不多該決定目的地了。」
「來,這是地圖。儘管這輛車有衛星導航系統,但我不太會用。」
「哇!環緒姐,你在做什麼啊?」
環緒姐雙手叉腰對我吆喝道。
「剛纔沒開好。嗯……要怎樣才能倒車哩?啊,是這個吧。」
不論如何,假使在此失去環緒姐的行蹤,我們想問她的問題就無法獲得解決。因此我一開始就沒有其他選擇了。
被好像很不爽的親妹妹瞪着,環緒姐似乎覺得頗爲有趣地望了回去。
一瞬間,BMW的車體便猛然加速起來。
就在這時,或許是察覺出我們狐疑的目光吧。
〇
「別在意。既然都能被你們找到,我的住處被其他人發現也是遲早的事。」
她們本人似乎沒有察覺,不過這個動作就跟平常的操緒很像。唯一不同的一點,就是環緒姐沒法飄浮在半空中罷了。嵩月好像也發現了這點,交替比對着姐妹倆的身影,臉上浮現了覺得頗爲有趣的表情。
「剛纔你有提過,要全部跟我們解釋清楚吧。」
「請開始說明吧。」
我雙手抱起重死人的行李,有點忿忿不平地抱怨着。
「拜託,那不是小不小氣的問題吧……」
「不……環緒姐。該怎麼說,這種行爲一般而言就是犯罪吧……?」
這時位於後座的操緒也猛然探出臉。
她看似非常愉悅地踩下油門。
最近一直尾隨我們的那傢伙,恐怕在被破壞之前,已經把環緒姐的畫面傳輸給監看者了。既然幕後黑手的目的是要找出環緒姐的藏身之處,那架機器應該也算是完成了使命吧。
「等等,環緒姐?你在做什麼?怎麼可以隨便開別人的車子……」
我代替因不滿而陷入沉默的操緒問道。
「這麼多……感覺就好像連夜逃亡一樣。」
「討厭,開玩笑,開個玩笑而已嘛。你們想想,我是在英國長大的,所以對靠左走的馬路不太習慣。」
啪嘰——紅白相間的道路遮斷機長杆發出清脆的響聲飛走了。
我透過攤開在膝上的地圈確認所在方位,並這麼問道。
「因爲我躲在這裏的事已經被人發現了,你不是也看到先前那玩意兒了嗎?」
被偷了車主會更感激?難不成我現在看到的是一名偷車現行犯嗎?要搭這種車還真教人猶豫啊。
「環、環緒姐?我問一下,你真的有駕照嗎?」
我瞪着她的側臉。
「天曉得喲?」
我有點驚訝地問。那是一輛帶有跑車風格的四門轎車,真皮製的內裝看起來非常高級。發現我不自覺露出憧憬的眼神後,環緒姐頓時搖搖頭。
「我記得如果不把ETC用的卡插進去,那玩意兒就無法啓動吧。」
環緒姐爽快地回答道。
超過三百匹馬力的V8引擎發出咆哮,巨大的車體就像被人踹了一腳似地狂飆起來。
她保持凝視前方的姿勢回答道:
我尖着嗓子喊道,回頭望向被攔腰撞斷的氨基甲酸酯制長杆。然而環緒姐卻若無其事地繼續讓車輛加速。她的態度簡直就像剛纔是擋路的遮斷器有錯一樣。
車一轉眼就衝出了停車場,掃過行道樹的枝丫,撞飛了電線杆旁的塑膠垃圾桶,在即將闖入對向的民宅之前勉強煞住。我與操緒,甚至就連嵩月也臉色蒼白地完全無法動彈。真沒想到纔剛行駛一秒就面臨了生死交關的場面。心臓則慢了半拍才發出噗通噗通的跳動聲。
「怎麼了,智春同學?你的臉臭得像通緝犯的照片一樣耶?跟像我這樣的美女一起開車兜風不開心嗎?」
不過話說回來,我也沒有立場對環緒姐抱怨這些。畢竟是我們強制聞入她原本低調隱密的躲藏生活中……
因此我現在所穿的,是環緒姐不知從哪弄來的舊運動外套、長褲,以及T恤。腰圍的尺碼是沒問題,不過女用的長褲長度果然還是太短了。外套也因爲尺寸有點小,前面的拉鍊沒辦法拉上。
環緒姐發出苦笑。
「放心放心。這輛車是附近一間公司的暴發戶社長爲了炫耀跟節稅纔買的。還保了高額的竊盜險,如果被偷了車主搞不好會更感激哩。總之,大家快上車,上車吧。」
操緒的口氣有點窮追不捨。本來以爲是普通人的環緒姐真實身分卻是惡魔,而且至今爲止連操緒自己都不曉得,這點恐怕讓她很不服氣吧。不過操緒變成幽靈的事也一直沒有告訴對方,我覺得她們根本是半斤八兩。
環緒姐從大衣口袋取出了一把可疑的遙控器,輕鬆解除了BMW的電子鎖。接着她又怡然自得地打開後行李箱,把自己的行李扔進去。
「我說啊,人家只是一介女大學生,哪可能預先準備好幾個藏身之處呀。能在不被懷疑的前提下隱蔽自己,又能獲取外界情報的地方,可不是那麼好找的。當初要搞定那間女生宿舍也是花了我好一番功夫呢。」
『總之,先回自己家裏好了。阿姨把房子打掃得很乾淨。』
操緒愣愣地說道,環緒姐則「哈」地嗤之以鼻一聲。
「笨蛋。我們的老家一定也被人監視了嘛。」
『啊……竟然罵操緒是笨蛋!』
操緒頓時露出非常不開心的表情。環緒姐則進一步挑釁地說:
「要我說幾遍都沒問題。笨蛋——笨蛋——」
『咕……你這個洗衣板女大學生……』
「洗衣板!?你這傢伙……不知道什麼叫自作自受嗎……!」
環緒姐跟操緒一樣繃着臉。我心想,這場面簡直就像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在吵架。一般的姐妹平常都是像這樣嗎?
互相攻訐了好一會兒後,環緒姐激烈地喘氣道:
「氣死我了,我要把不管是你記得還是忘掉的糗事全部都抖出來!」
『怕你不成?反正對象是智春,公佈小時候的糗事也不痛不癢呀。』
「呼呼……這可是你說的。」
環緒姐以意味深長的語調說道。她這時突然橫切方向盤拐了個彎,那是通往休息站的交流道。在寬闊的停車場一隅,她驚險萬分地煞住了車子。
「智春同學,可以請你買點喫的回來嗎?」
「耶……買喫的?」
也太突然了吧,我心想。她的舉止真的很像我行我素的操緒。
不過其實我的肚子也餓了。再說外面天色暗了,今天白天發生太多事,中午也沒喫任何東西。
「可是,我穿這樣出去有點……」
「勉勉強強吧。」
這裏我真的跟不上了,只得插嘴問道。然而環緒姐卻依然故我。
操緒不滿地歪着嘴脣問着。環緒姐則頗爲不耐地嘆了口氣。
BMW加速後重返髙速公路,環緒姐這時又問。不過在我們尚未回答前,她便搶着說道:
儘管我大致可以明白他們想說什麼,但邇是完全無法產生共嗚。
「也就是說,我們都是世界的一部分——這裏OK吧?」
「……置換?」
「哎——算了,太麻煩了,由我自己說明吧。若是把從你們那聽來的話重複說一遍念一遍,感覺又很蠢——總之,那並不是你們的責任。」
「那個……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爲什麼只有一半?』
環緒姐以輕描淡寫的口氣隨便同意道,搞不好她自己也不是很懂吧。
『嗯……記得她以前好像更成熟吧,雖說感覺有點冷淡就是了,不過,應該就是那樣?總覺得過去的她總是莫名其妙地自信十足。』
「我要喫炒麪跟炸馬鈴薯,還有哈密瓜汽水。嵩月同學呢?」
「唔……啊……」
「……唉,這樣啊。」
環緒姐幾乎是面不改色地冷淡回答道。操緒則是顯得有點愣住的樣子。
在環緒姐的命令下,我無奈地離開了車子。進入休息站的餐廳後,我買了環緒姐點名的東西,然後又隨意地買了一些喫的。
「哎,你那個答案,大概頂多得五十分吧。」
在點的餐還沒送出來前,我對跟在身邊的操緒這麼問。
「啊……我,不太清楚這種地方有賣什麼……」
『……那是什麼意思呢?』
她狠狠踩下油門,八汽缸的引擎發出怒吼,BMW的車體也急速前進。重複粗魯地變換車道動作之後,環緒姐一一超越前頭的車輛。我總覺得這種光景似曾相識。原來這就是電視新聞偶爾會播放的那種——美國高速公路上警察與逃犯上演的飛車追逐戰。
這麼說來,我也想到了。在操緒的老家裏,連一張姐姐的照片也沒有。還有,就是存留在環緒姐房間的神祕手提箱。此外,她爲何會被人盯上這件事。最後就是她跟我家老哥以及加賀篝的關係——除了惡魔的身分外,環緒姐周遭的謎團也未免太密集了。
「是警、警察嗎?」
環緒姐不時朝照後鏡瞄了幾眼。
「你……的哥哥——呃,也就是夏目直貴,曾說過這世界就像是一臺超巨大、且高性能,但又充滿缺陷的伺服器。你明白他的意思嗎?」
「不,不明白。」
「因爲本來應該如伺服器般獨立存在的不同世界產生了接觸,我們這個世界的一部分資料纔會被置換爲其他世界的資料。」
「啊……好啦好啦。」
「雖說我所具備的惡魔能力的確不是與生俱來的,但光是這樣,並不能解釋其他諸多疑點。」
「呃,應該還可以吧。」
「嗄……?」
不同的世界就會彼此接觸而引發事件——
我驚訝地回頭注意後方車輛。果然還是被抓到吧——不知爲何我依然能冷靜地想着這些。偷車,要不然就是強行閱過收費站——這些光景都讓我印象實在太深刻,因此感覺有點困窘。不管怎麼說,日本警察還是很優秀的。儘管我從頭到尾都只有坐在助手席,該不會也被當共犯處理吧——?
「嗯……這種漫無目的的頹廢感真棒呢。果然開車究風就是要像這樣。」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也就是說,好比你的朋友今天還是個普通人,明天搞不好就變成了惡魔也說不定。」
「耶?」
其實我是想說「跟操緒一樣」,不過趕忙把那句話嚥了回去。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那樣鐵定會惹姐妹其中一人大發脾氣。
畢竟這是我們首度聽到這項情報。
「等等……環緒姐!?你究竟想做什麼……爲什麼突然要開這麼快?」
加賀篝隆也之前曾提過,鑽研以量子論說明萬有引力的理論——也就是超弦理論的話,最後就會求出某種平行世界的存在。
世界有無數多個。事實上物理法則已經推估出這個真相。
「對對。遊戲裏的假想世界——例如線上遊戲之類的,就是在伺服器裏運作的。」
抱着發出食物燒焦氣味的紙袋,我們返回那兩贓車BMW。見到我買回炒麪後,環緒姐露出小女孩般的開心笑容。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從這部分開始說明。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喝哈密瓜汽水!」
有點恍神的我終於恢復集中力後,便對環緒姐叫道。
「呃——抱歉,剛纔說到哪了?」
環緒姐面對困惑的我,不肯善罷甘休地繼續質問:
環緒姐事不關己地斷定出這種毫無根據的理論。不過確實也沒錯,去高速公路的休息站不需要太注重穿着打扮。
『那……難道姐姐會變成惡魔……也是因爲……?』
「放心吧,高速公路休息站的客人大多都像你道樣。」
「我還沒有對你自我介紹……爲什麼你會知道?」
嵩月以充滿瞥戒的視線盯着環緒姐不放。
環緒姐還是迅速瞥了照後鏡幾眼,簡短地說:
我望着評論姐姐時仍舊莫名其妙地自信十足的操緒,輕嘆了一口氣。
「……啊。」
環緒姐以柔和的微笑繼續說下去:
這要用來譬喻真實世界也不是不行。此外我家老哥還說這個世界其實也是同樣的東西,差別只是在屬於人工產物,或是神所製造的天然產物罷了。
「當然,會受到這種扭曲影響的,身爲世界一部分的我們這些人類也無法置身事外。此外這種扭曲的過程,如今還在持續發生中——」
『伺服器就是網路上用來記錄資料的電腦,對嗎?』
「……那個,抱歉。請問你究竟想說什麼?」
「咦?」
我認輸地搖着頭,並對後座的兩人送出求助的視線。真沒辦法呀——操緒像是在爲我挺身而出般探出身子。
沒錯,我們知道這些事。因爲佐伯哥與加賀篝他們以前就提過數次。
環緒姐若無其事說出來的這番話,讓我有一種血液凍結的感覺。
「我們所玩的遊戲,簡單說就是看這些資料的變化而已。這你明白嗎?」
在電腦內構築起來的人工假想世界。
『那種個性?』
操緒終於抓狂地叫了起來,環緒姐則以雙手緊握住方向盤。
然後在離眼前不久的未來。
「喂,環緒姐以前就是那種個性嗎?」
被環緒姐一問,嵩月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環緒姐的這句話,不只是我,就連操緒與嵩月也冒出了驚愕聲。
「啊啊,對喲……的確是這樣。這裏的我跟你纔是初次見面哩。」
環緒姐從座位上探出身子,二話不說便緊摟住嵩月。
『……耶!?』
「我並不要求你提出哲學性的答案,這只是要舉例而已。」
「我現在不就是要說明嗎——」
腦袋優異的人究竟在想些什麼,真是教人猜不透啊。
環緒姐輕輕撥着頭髮苦笑道。
「那麼我問你……所謂的世界,到底又是什麼?」
環緒姐大嚼完炒麪後,再度啓動車子。雖然不是不能體會她的感覺,但如果想漫無目的地兜風,最好還是別把其他人扯進去吧。
「啊啊,真是的!奏還是像以前一樣可愛!」
「可是呢,我們所身處的這個世界,假使分解到最小的程度,其實就是基本粒子這種超細微的資料集合體罷了。至於以我們的力量無法改變的資料,就被稱爲命運或物理法則之類,記錄或記憶這些資料變化則被叫做歷史。」
「如果要舉例,就像其他遊戲的戰士或怪物闖進了我們這裏吧。理所當然地,世界會因此產生扭曲——既然現在這個世界的資料可以置換,那想要回溯過去改變歷史、歷史法則,也變得可行了。」
「基本上算正確答案吧。不過只答對一半。」
「咦?」
「好像有人在跟蹤我們。動作比我想像得還快。」說到這環緒姐咬住下脣。
「好,那麼問題來了,被稱做『世界』的伺服器,其實並不只一臺。加賀篝隆也應該跟你們提過膜宇宙的話題吧?」
『唔唔,不知爲何讓人感覺好火大。不要再賣關子了,快把一切說明清楚吧!』
「呃……那個,該說是粗枝大葉還是沒神經……」
我根本聽不懂環緒姐在說什麼。然而她卻無視於我們徑自說了下去。車子應該是往洛央市的方向——就是她老家跟洛髙所在之處駛去。
操緒將臉湊近環緒姐問道,不過後者依然保持悠閒的語調回道:
嵩月一瞬間無法抵抗,嚇得用力眨着眼睛任憑環緒姐玩弄,然而最後她的表情卻冷不防僵硬了起來。
「線上遊戲的伺服器記錄了數位資料。好比怪物的行動模式,玩家的數據等等,還有就是做爲遊戲舞臺的整個世界了。」
我終於覺得可以前後連貫起來了——應該吧。
然而,爲何環緒姐也清楚這些?明明是普通一介女大學生的她——
還是跟之前一樣聽不太懂,但爲了讓話題能繼績下去,我只好隨口應答。
操緒似乎大受衝擊地搖着頭。
『嗄?』
我低頭看着自己緊繃的運動服,頓時泄了氣。穿這種服裝進人家店裏,可是需要相當的勇氣。何況T恤上還印着I love beef。假使被素食主義者看見了,可能會被人從背後痛打吧。
「被逮着了?」
「啊?」
操緒困惑地歪着腦袋。
我模棱兩可地點點頭。以前從加賀篝那聽到的說明也是很難理解,爲什麼這羣人的解釋總要從世界或宇宙的規模談起哩?
然而正在追逐我們的警車卻一輛也看不到,此外也聽不到警笛聲。
「啊……在上面,夏目同學。」
嵩月對着有點狼狽的我,附耳以緊張的聲音悄悄道。
「……上面!?」
難道派出了直升機嗎!?愈來愈像美國的飛車追逐場面了,我愕然地抬起頭。打開助手席旁的車窗後,我探出身子仰頭觀察上空。
然而,出現在我視野裏的並不是直升機。
「嚇!」
那也不是飛船或飛機。是更超脫常軌的存在。
那是一頭野獸。
全身被風包裹的巨大四腳獸,正在空中急馳,追蹤在高速公路上瘋狂飛車的BMW。這幅光景,除了品味低劣的都市傳說外找不到其他形容方式。要說編鬼故事騙小孩應該都會找一個比這更正常的來騙吧。
然而我卻明白,這並非鬼故事或虛僞的謊言。因爲我知道那隻野獸的真實身分。
「使魔……!」
彷彿聽到了我的喃喃自語,那隻巨大的野獸也颳起風咆哮着。
〇
透過照後鏡遠望逐漸縮短彼此距離的野獸,環緒姐以鬧扭的口吻叫道:
「那是什麼東西呀!?都已經親到時速一百八了還是甩不掉!?」
「耶……等等……時速一百八十公里!?」
環緒姐的駕駛已經衝到時速一百八十公里,這項事實令我毛骨悚然。難怪從剛纔起車身就搖晃不停。布管怎麼看這都已經超速了吧。
不過,追蹤這輛飛車的使魔也不是普通角色。
操緒仰望那隻貌似狐狸的野獸,臉上浮現厭惡的表情。
『呃,智春。那隻使魔……不就是真日和的……』
環緒姐撫摸自己的臉頰點點頭。
察覺出這對姐妹間不和諧的氣氛後,嵩月很難得地主動開了口。環緒姐這才恢復從容地聳聳肩。
『飛航模式……哎,要說他正在飛也沒錯啦。』
環緒姐這才慢條斯理地返回駕駛座,臉上還浮現出「哼哼」的勝利笑容。
即使比起在高速公路上的時候,車速已慢下許多,但仍依然保持在時速一百公里以上。加上一般的道路又比較狹窄,反而給人一種車速比先前更快的印象。
我與離月同時不解地歪着腦袋。操緒則默默皺起眉。
操緒透過後擋風玻璃眺望疾行中的使魔身影,無奈地嘆息道。
我愕然地瞪大眼,目睹環緒姐就這樣將手放離方向盤。
真日和恐怕對幕後黑手一無所知。即便把他逮了,我們也無法獲得僱主的情報。此外更麻煩的是,真日和的使魔速度快得嚇人。除非搬出超音速的噴射戰鬥機,否則想要以高速甩開那隻使魔是不可能的。
環緒姐露出略微受打擊的表情叫苦道。像這樣一下就激動起來的性格,也跟操緒很像。然而,畢竟環緒姐還是多活了幾年,只見她立刻調適過來。
環緒姐粗暴地改變BMW的前進方向。在高速行駛中急速轉動方向盤,車體很快就失去穩定,激烈地蛇行起來。接着車身旁的道路表面便產生迸裂。
「因爲我用過呀。」
「別說我年紀大!」
「是呀。」
「其他就沒有任何寶貴的東西了——如果我這好萊塢級的美貌不算的話。」
「嗄?」
「呃這個……要說是朋友嘛……」
話說回來,以這種速度繼續蛇行下去,風獸的準頭難保能一直維持。而在此之前環緒姐引發車禍的可能性也很大。
『那傢伙在這種小地方卻如此守規矩……該怎麼辦?要拜託六夏會長嗎?』
環緒姐則趁機將上半身探出車窗,彷彿拿手槍射擊般將食指對準真日和的使魔。
真日和的使魔能操縱風。它擊發如子彈般壓縮的空氣,破壞了高速公路的柏油。不,風默所瞄準的當然不是馬路,而是我們所乘的BMW。要不是剛纔環緒姐急忙轉動方向盤,風擊就會射穿我們的前輪,或許我們現在已經衝上中央分隔島的護欄了吧。
「這個世界?」
「那種使魔本來就很難對付,現在又處在無處可逃的高速公路上,太不利了……」
面對不服氣的操緒,環緒姐氣呼呼地歪着嘴。
既然追蹤者的真實身分是真日和,以談判解決也是選項之一。當然我並不期待這傢伙會看在我們曾打過交道的面子上停止攻擊,不過視談判條件或許還有交涉的餘地。不管如何,總比像這樣被他單方面追殺要好得多吧。
陷入胸口的安全帶壓力讓我呻吟起來,同時我又對那像夥咒罵了一句。
『太棒了!年紀大果然就是經驗老道。』
唯一可慶幸的是,風獸並沒有想置我們於死地。
在這當下,真日和的使魔依舊持續攻擊。我根本就沒有撿起手機的閒工夫。環緒姐所駕駛的BMW再次接近髙速公路出口的收費站。她理所當然似地撞掉ETC的開閉長杆,突破了收費站。
我想起真日和的上司——第二學生會會長倉澤六夏那張帶着邪氣的美貌,無力地搖了搖頭。這回的襲擊,假使真是第二學生會接獲的委託,怎麼想都不認爲那個女守財奴會同意我的交涉。
「對、對喔……」
『那種東西有什麼用呢?』
『唔哇……真丟臉……』
「呃,喂喂,是朱裏學姐嗎?我是夏目,老實說,我們現在正被真日和襲擊……」
「我猜,應該是這個吧?」
「總之,這麼一來那像夥就追不過來了。」
「……座標。」她說。
「……可是,爲何真日和要追環緒姐呢……?」
以這種速度持續踩下油門的環緒姐轉頭看向背後叫道:
憑使魔的身體能力,應該可輕易破壞這種程度的障礙物。然而,風獸的背上駝着契約者,正以一百公里以上的時速前進。再加上又因環緒姐的子彈分了神——
風獸尖尖的鼻端,就這麼避無可避地撞上了道路標示。
「嗄、啊!?」
我抱着些微的期待撥打真日和的電話。
風獸重複施展攻擊,每回道路表面都會被打出龜裂。儘管我很關心後方的車輛是否有被捲入而引發事故,或是這樣的損失該由誰善後等,但現在已經沒空去擔心其他人的事了。畢竟攻擊鎖定的對象可是我們。
「這是……隨身碟吧?」
「不行……打不通。他切到飛航模式了!」
不耐煩的操緒皺起了眉,環緒姐則擺出姐姐的架子從容說道:
金色的毛皮,能操縱風的使魔——這傢伙的飼主我很清楚。那便是洛髙第二學生會的會計——日和秀,使魔風獸則名爲薇薇安。
「就是我們現在身處這個世界呀。在無數的膜宇宙——平行世界中,我們稱之爲『第二輪世界』的場所,就記錄在那個座標上。」我愕然地聽着環緒姐的說明。
我也繃着臉點頭同意。
我回頭望向背後的山道並表達心中的不解。
那是風獸攻擊所造成的。
儘管我完全無法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不過那應該是非常重要的情報沒錯吧。搞不好已經?到了國家機密的等級。
在操緒的提醒下,我拿出手機。
漆黑的子彈以人類肉眼無法追上的速度飛去?風獸則以小跳步華麗地閃過第二擊。
環緒姐終於稍微減低了BMW的車速,這麼喃喃說道。
在我愣住的同時,車輛已接近眼前的平緩山道轉彎處。我從助手席拼命伸出手,終於勉強掌握住方向盤。雖然不清楚動力方向盤的構造,但這時的方向盤卻讓我覺得特別重。即便是在這種誇張的狀態下,BMW的前輪依舊妥善發揮功用。車體以不自然的方式橫向滑動,好不容易通過了彎道。
哼——兩人各自將頭撇開。嵩月見狀則不知該如何是好。拜託別在這時候吵架——我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跳躍的風獸前方,有一面阻擋去路的金屬製巨大牌子。那是指引用路人的路標。
她再度看準時機,瞄準風獸的腳底。
操緒的眼裏也免不了浮現混亂之色。不過環緒姐依舊保持悠閒的口吻回應:
「智春同學,你來握方向盤!」
「從你口中說出來就讓人很火大。」
「什麼嘛,原來是你認識的朋友?」
「在那種速度下被閃開了——!?」
「等、等一下環緒姐!?」
在行駛中的車輛裏,我無法使用機巧魔神。而嵩月的火焰在這種距離也難以發揮功效。然而即便如此,就算下了高速公路,我也不認爲戰局會有好轉。真日和的使魔直接攻擊力雖然不強,但那種肉眼看不見的風擊卻非常難防禦。再加上其敏捷性更是一大威脅。我的機巧魔神——《黑鐵》老實說對這種傢伙相當棘手。而沒有使魔的嵩月與環緒姐更是無法抗衡。
「——神無!」
鈍重的激烈撞擊聲響起,淒涼的慘叫則慢了半拍傳來。真日和順勢自使魔的背上被甩開,同樣發出了難堪的悲鳴。
恐怕真日和的目的是要活捉環緒姐吧。風獸雖然對準BMW的車體或引擎攻擊,卻刻意閃過了靠近駕駛座的位置。
環緒姐一臉不滿地問。
環緒姐一言不發地回過頭,狠狠瞪着妹妹。
請問——我膽戰心驚地舉起手。
真日和所屬的第二學生會,表面上是負責管理洛高的各委員會活動。但實際上卻是爲了錢什麼都肯做的組織。他們相信經濟實力纔是拯救世界的關鍵,所以只要有人付錢,任何骯髒的差事他們都願意接下。就連爲了錢而出賣親友這種行爲他們也毫不在乎。因此這回他會來追蹤環緒姐,應該也是受了誰的委託吧。
環緒姐伸手進自己的衣服,在胸口附近摸出某樣物品。那是大小約等於橡皮擦的塑膠製小盒子。
通話中的手機滑入座椅下失蹤了。怎麼會這樣,我不禁抱頭叫苦。還沒跟朱裏學姐講清楚我們所在的地點耶。
「那個座標上有什麼呢?」
她指尖滲出的鮮血,最後變成了漆黑的子彈形狀。能將命中的物體完全消滅,這就是環緒姐身爲惡魔的能力——
「真日和那個……白癡!」
這種緊急情況管不了那麼多了——正當我想回嘴時,車輛大幅搖晃。
雖說BMW正以嚇死人的速度行駛,手機還是順利打通了。在我一邊感謝人類科技的進步一邊等待對方接通時,耳中聽到的卻是冷漠無情的語音信箱。
我儘管認識對方,但認識他無法帶來任何好處這點卻令人困擾。
「那麼,這招你還躲得過嗎!?」
『姐姐,你現在不是說了嗎?』
「啊……那、那裏面是?」
柏油路面碎裂,破片四處飛散。
「咕哇……」
然而霎時,環緒姐卻咧嘴露出一笑。
「座標?是類似東經幾度、北緯幾度那個嗎?」
『智春有真日和的手機號碼吧——?』
我從手機的通訊錄選出其他號碼撥打。結果聽到的依然是冷漠的語音信箱。我臉色鐵青地吸了口氣,開口說道:
洛高第二學生會只會爲了錢工作。也就是說,真日和追蹤環緒姐是可以領錢的。不過即便如此,目的應該也不是綁票勒贖吧。環緒姐手中想必握有祕密,而且還是相當有價值的情報。
「啐。」
子彈從環緒姐的指尖擊發。那就跟真正的子彈速度一樣快,朝風默的前肢飛去。正當我以爲一定會打中的時候——
騎在風獸背上的真日和,這時露出了驚慌失措的模樣。
『什麼嘛,真不講道理。』
風獣縱身一躍,輕易躲過了子彈。
這種基本常識我還有。
操緒聽了發出『咳』一聲並嗤笑起來?
「……是啊?」
『……爲什麼姐姐身上會有那種東西呢?』
環緒姐又突然改變車道,並以誇張的速度急遽過彎。原來已經到了離開高速公路的交流道。我被離心力擠到了車門邊,手機也因衝擊而掉落。正當我慌忙想拾起手機時,瞬間,轉向不足而過簿失敗的BMW車體擦上護欄。我的腦袋也因反作用力而撞上儀表板。
環緒姐悔恨地喃喃說道。她研判狀況的態度還滿冷靜的嘛。
望着拼命求救兵的我,操緒失望地頹落肩膀。
「座標這種東西,當然是在把物體移動過去時要用到的。」
『那個人家也知道!可是又不是要當宅急便,即使知道座標也沒什麼東西好送的呀……』
我突然想起來,加賀篝隆也過去所說的話;事實上,只要具備足夠巨大的重力,就有辦法在世界之間移動。
此外,實際上我也知道某個從異世界送來的物體。那便是被虛無的幽暗所包裹、從不知名空間現身的機械驅動人工惡魔——機巧魔神。
「難不成,你是……」
沉默許久的嵩月,瞪大眼睛注視環緒姐。
正當環緒姐露出微笑,要對嵩月說些什麼時——
她冷不防死命踩下油門。
BMW的後輪猛烈摩擦、加速。又來了嗎?心底如此抱怨的我們被推回了座位上。
「環、環緒姐!?這回又是怎麼了……!?」我按捺住因激烈加減速而湧現的嘔吐感並這麼問。
環緒姐面無表情地抬頭看向照後鏡。
「後面那輛機車上的人,你們認識嗎?」
「……機車?」被她這麼一提我才發現。
在蜿蜒昏暗山道上疾駛的BMW,正被一輛機車追逐着。那是臺塗得漆黑的川崎機車。
雖然也有可能是地方上的賽車手,但這種機率低到讓人絕望。畢竟在追蹤者的騎士服肩膀上,縫了一把粗獷的藍波刀刀鞘。正常的機車騎士衣服上應該不會有那種玩意兒。
「是剛纔那風獸飼主的同伴嗎……我們離開高速公路的行動也被對方猜到了……話說回來,搞不好是那隻使魔故意引誘我們來這裏遭遇伏擊,真有一手呀。」
環緒姐後悔地咂舌道。操緒則以滿臉無奈的表情問着:
『爲什麼那些資料這麼重要呢?他們死都不肯罷手,那東西真的有這麼大的價值嗎?』
「有呀。」
環緒姐也微微露出苦笑。
那也太扯了吧,我心想。要比普通人的運動神經強過多少,才能做出這種誇張的騎乘動作?
操緒坐在後座的右側。就在她身邊——也就是駕駛座的右後方,對汽車駕駛而言剛好是視線的死角,此外也是嵩月的攻擊死角。黑色川崎機車簡直就像亡魂一樣,黏在BMW旁邊齊頭。
操緒跟着發出了悲鳴,我當然也不例外。
我們這種旁若無人的譏諷態度,可能碰觸到了追逐者的逆鱗。
嵩月以跳舞般的動作翻轉手臂,同時施放出火焰鞭。火舌精準地朝突然接近的機車前輪飛去,開始纏繞——
「喫我這槍!喝!」
機車被撞擊的反作用力推了出去,直接在半空中縱向旋轉。
黑色川崎機車的騎士,以粗暴的騎乘方式對我們施壓。她將滾落在道路施工現場的交通錐踹飛,擋住BMW的去路。BMW爲了閃躲突然飛來的交通錐,差點就發生打滑。
「五年前……」
這真是太驚悚了。面具上的愚蠢表情,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更教人害怕。
嵩月打開行駛中的BMW後車門,朝外探出半個身子。
『等一下,姐姐在做什麼呀!現在不是笑的時……唔噗……』
「沒錯,因爲有了這個,我才能跳躍到現在這個世界,返回過去改變歷史。這些資料就是爲了這個目地收集來的。在於,付出大批人命的犧牲才終於換來這筆實證資料。」
環緒姐以毫無感情的聲音回答我。
嵩月維持剛纔施放火焰的姿勢,驚愕得無法動彈。
這一擊就讓玻璃裂成了一片白色。接下來的一擊則讓前擋風玻璃徹底粉碎,變成了通風非常良好的窗子——
環緒姐驚愕地張嘴喃喃道。我臉上則浮現出更大惑不解的表情。對手的騎車技術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那種技巧我只在賽車的電視轉播裏看過。
面具女若無其事地移動着,接着又以刀柄敲擊BMW的前擋風玻璃。
除了骨架小,體型也明顯與男人不同。她纖細的身軀被黑色騎士服包裹,臉則被面具而不是安全帽遮擋住。仔細瞧,還可以發現她的腰後也附着外型誇張、大把的藍波刀刀鞘。
「請先等一下……環緒姐,你剛纔說你用過了這份資料?」
不會錯了,就是那個面具女。戴着那副低級面具、全身漆黑的女騎士,已經跳到了BMW的車頂上。然而在剛纔那一瞬間她就能做出這種動作。我們遇到的究竟是哪門子的怪物啊……!?
地獄烈火變成巨大火球,襲向膝蓋跪在引擎蓋上的面具女。這一擊看來是絕對無法躲過了。此外對方也沒有做出閃躲的動作。
她盯上駕駛座的環緒姐,倏地伸出兩把藍波刀——就在這時——
「別開玩笑了……!」
「——!?」
「真是沒水準的傢伙……」
環緒姐終於露出失去從容的口吻說道。
問題是在機車騎士那邊。
「擁有這種騎車技術……那像夥究竟是誰!?」
面具女無聲無息地翻了個身,在疾駛中的BMW引擎蓋落地。
漆黑子彈射出去了——但機車已經從我們的前方消失。對方緊急剎車,勁道之大讓後輪幾乎要騰空飛起。黑色川崎在轉瞬間滑到BMW側面。接着她又對準正在轉彎中的BMW車尾,以浮起的機車前輪撞擊。
「可惡……畢卡索麪具,你竟然玩真的。智春同學,方向盤給你!」
即便車窗玻璃破裂,後保險桿脫落,車體出現扭曲併發出一堆怪聲,但BMW依舊能扛起行駛的任務。事先解除安全帶的嵩月雖摔倒在後座上,幸好安然無恙。
環緒姐的聲音因恐懼而尖銳起來,她開始亂髮漆黑的子彈。
『那是什麼面具!?有夠難看的——』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在我以顫抖的聲音喃喃說着時,我頭頂傳出了「喀」的鈍重撞擊聲。那是來自一把厚重的刀刃剌入了BMW以高張力鋼所打造的車頂。
立刻噗嗤笑了出來。這項反應讓她鬆開握住方向盤的手,BMW也頓時劇烈晃了一下。操緒趕忙探出身子。
我愕然地抬頭仰望,眼前出現一把已剌穿BMW車頂的藍波刀。我忍不住發出慘叫。
面具女直接交叉兩把刀,迎接嵩月的火焰。
兩邊的前進路線交錯,黑色川崎一頭撞上了BMW隆起的車腹。
受到激烈的衝擊,轎車往橫向滑行了數公尺。位於操緒眼前的後門一下子扭曲變形。要不是她身爲幽靈,鐵定已被歪掉的車門撞飛,搞不好還會瞬間斃命。
「那個人,交給我……」
包覆住追逐者頭部的,不知爲何竟是木雕的面具,而且還是一副表情超級蠢的模樣。那個面具看起來就像是火男0;譯註:日本一種傳統面具,形似中年男性,造型古怪滑稽。1;、東南亞的民俗藝品、立體主義畫家的肖像畫加起來除以三,總之是一種非常前衛的藝術作品。
對手是靈活的機車。想以一百八十度轉看逃跑根本不可能。除了再度超過對手跑到前頭去之外,就沒有其他甩掉那輛機車的方法了。然而……
地獄烈火被刀擋住,然後她又一口氣張開了雙臂。風壓在火焰上切開十字裂縫,很快地——
水無神姐妹指着面具女不斷嘲笑。雖然我不太好意思這麼說,但可以理解她們的感想。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就被破壞殆盡,都是託了這副無可救藥的愚蠢面具之福。當然我也忍不住笑了,就連嵩月都垂下頭顫抖肩膀。
「可惡的像夥!」
『那……所謂的座標……』
環緒姐伸手指向車頂,漫無目標地亂射漆黑子彈。這種只要一碰觸就能消滅一切的魔力子彈,將BMW的車頂打成了蜂窩。不過卻絲毫沒有命中對手的反應。
操緒頓時嚴肅起來。
「咕……」
這時,眼前映入了急劇接近的大角度右彎。環緒姐將車輛突出對向車道,試圖以最短的距離過彎。然而,她的車速降得不夠低。離心力使得車輛過彎的路徑繞得太大——內側因此出現空檔。黑色川崎看準時機鑽入了這道縫隙。對方以有勇無謀般的壓倒性速度追過BMW,一邊讓後輪側滑,一邊以驚人的氣勢通過彎道。
『騙人!?』
打算責備環緒姐的操緒也在隨後爆笑起來。
「喂……讓開讓開讓開讓開……快讓開呀!」
面具女所乘的機車,就好像在嘲笑我們般,跟在BMW的正後方,遠光燈的鹵素燈泡還不停明亮地閃爍着。
不過即便如此?那像夥邇是沒有放棄追逐。她加快機車的速度,逐漸縮短與我們道輛BMW的距離。
「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嵩月尖銳地下指示道。
瞪大眼睛吼叫的操緒,發現機車已移動到BMW的旁邊時,便渾身僵住不動了?
操緒與環緒姐的悲鳴聲重疊在一起。
「快走!直直開……!」
不管是被甩到馬路上,或是被捲入着火機車的徵兆——都完全沒有。
可是,原本跨坐在上頭的面具女?如今卻怎麼樣也找不着。
面具女在時速百公里以上的狀態拉高前輪,以迂迴的方式閃避嵩月的火焰,接着又持續讓機車加速。
她的右臂冒出了一束耀眼的火焰。火焰就像細鞭般搖曳,襲向了緊追不捨的面具女騎士。真靈巧——我不禁感嘆道。與環緒姐呈直線軌道的子彈不同,嵩月的火焰是以立體方式進行攻擊。只能在道路上前進的機車應該無法閃避纔是。
她微微朝後頭的我們瞥了一眼。環緒姐一看到對方的動作——
「耶!?」
然而操緒畢竟是幽靈,這6;也是以堅固聞名的德國車。
此外,更令人難以相信的是,跨坐在黑色川崎機車上的騎士是女人。
喃喃說到這的瞬間,環緒姐的表情頓時因哀慼而變得扭曲。
「——那種狀況下,她還有能耐跳上轎車頂嗎!?」
就在這一瞬間,追逐者與被追逐者的立場對調了。
「用過了……就在五年前吧。」
我——t度不由自主地尖叫起來。面具女並不只是單純趴在車頂上而已。呃,雖說那樣就已經夠可怕了,但她此刻卻是以藍波刀代替登山鉤,在車頂上方自由自在地移動着。
聽了我的大叫,她才恍然回過神,眼前有個近乎直角的急彎正在逼近。光是以方向盤操縱看來,不論如何都過不了這個彎。環緒姐只好趕忙踩下煞車,BMW輪胎冒出白煙並急遽減速。不過即便如此,車子還是彎不過去,後保險桿撞到了路肩的水泥後,發出剌耳難聽的聲響凹陷下去。
我不明就裏地按照嵩月的指示低下頭。一股灼熱的火焰奔流衝過我的腦袋上方。那是嵩月能隨心所欲掌控、高達攝氏數千度的地獄烈火。
正當我這麼以爲的瞬間,機車卻穿過了火舌。
黑色川崎行駛在我們BMW的前方。
環緒姐想再度狙擊那輛機車。
「令人想起畢卡索的畫……噗……」
我繼續忍耐愈來愈強烈的嘔吐衝動,像是在呻吟般問道。
『真了不……!?哇!?』
空中旋轉的第一圈讓前輪分家,第二圈讓油箱被壓扁。到了第三圈,機車遭引擎的高溫點燃——等到機車落在地面停止轉圈時,已經看不出車體的原貌了。不必說,這輛機車已再也無法動彈,變成單純的廢鐵。
環緒姐發出無聲的尖叫。
慢着——我嘴裏咕噥起來。五年前,當時的環緒究竟是幾歲啊?她比我跟操緒大五歲,所以五年前——當時的環緒姐發生了什麼事嗎?
嵩月則以愕然的表情望着眼前的光景。面具女的藍波刀一閃,嵩月的火焰便消失得什麼也不剩。就算再厲害也該有個限度吧。
並進。很快地,兩臺交通工具的前方又迎來了另一道右急彎。像這樣繼續與機車並排前進,BMW就無法過了——
「夏目同學,趴下!」
「噗。」
終於恢復認真表情的環緒姐,再度將右手伸出駕駛座的窗外。她以手指做出手槍的形狀,對準機車的後輪——
喀——第二把藍波刀也剌穿了車頂。
「我所使用的資料是比最後的跳躍者0;reaper1;……精確度更高的資料。」
「唔……」
環緒姐尖叫到幾乎快哭出來。這種距離已經來不及剎車了。如果與我們並行的機車繼續前進,最後就會被轉彎的BMW捲入車輪下。
察覺到這點後,我的思緒陷入混亂。在剛纔的狀況下,她能夠讓自己在現下消失的可能性,我只能想到一種……
黑色川崎的前輪浮在半空中。這就是所謂的翹孤輪0;wheelie1;技巧吧。
「神、神無——!」
咻——一副面具探出頭。
「加賀篝隆也沒告訴你們嗎?從某個世界移動到別的世界是可行的。在數學公式上這點已經被證明過了,只不過會去哪裏就不知道了。空間跳躍的目的地會是哪個世界的哪個時代,不實際移動過去是不曉得的一然,這趟旅程只會是單行道。」
「完全不見了!?」
「慢着……環緒姐,請看好前面,前面啊!」
接着……
原本BMW就有點超速過彎了,後輪因機車撞擊而失去抓地力後,便直接失去了控制。轎車以橫滑的態勢撞向道路外側護欄,冒出一陣火花後又被彈了開來。由於不時被車子甩得東倒西歪,我的嘔吐衝動已經強烈到快沒得救了。
這回倒是很乾脆地命中了。每當承受中彈的衝擊,面具女的身子就會略微搖晃一下。她身上的黑色騎士服也穿了好多彈孔。不過,損傷也僅此而已。
面具女以刀剌入車的引擎蓋,依舊若無其事地睥睨我們。
『竟……竟然沒效!?』
操緒淚汪汪地抱住環緒姐。我則因恐懼而說不出話來。,
面具女胡亂揮刀,將BMW的引擎蓋鑿得千瘡百孔。
拋下像是高麗菜被剝碎的引擎蓋後,面具女輕盈地一躍。
她直接從車上跳了下來——正當我這麼以爲時,一道伴隨疾風飛來的影子,把面具女拾了起來。察覺到那影子的真實身分後,我忍不住發出可笑的「啊哇」聲。
「——風獸!?」
一度被我們甩開的真日和使魔,現在又從後方逼近BMW。大概是因爲我們被面具女吸引注意力,不自覺降低車速的緣故吧。
「唔,不妙……可能逃不掉了。」環緒姐一臉無助的表情喃喃道。
BMW的引擎出力變得很不穩定。看來面具女的攻擊對車子性能造成了嚴重的損害。除了可以聽見類似瓦斯漏氣、令人不安的噪音外,還噴出些微白煙。看樣子情況真的不太妙啊。
「怎麼辦!?要怎麼對付那種像是未來世界殺人機器的傢伙……」
環緒姐拼死踩着油門,但車速卻無法提升。很明顯地,引擎效能已經變差了。
『該怎麼辦……智春?』
操緒對我附耳問道。把車子停下走到外頭,就可以召喚機巧魔神——她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然而,同時面對那個能力完全不像人類的假面女與風獸,我連一點獲勝的把握都沒有。況且,我也不想再把環緒姐跟嵩月級續牽扯進戰鬥了。尚未獲得契約者的她們繼續使用能力,只會提高非在化的危險。
但如果按照現在的局勢下去,環緒姐毫無疑問會落入敵手。
該怎麼辦纔好——正當我抱頭苦惱時——
「——啊!」
嵩月倒吸一口氣後叫了出來。她所注視的,是我們車輛前進的方向。也就是穿越山道後,通往市區愈來愈寬敞的道路。而在那條道路的前方上空。
春奈反而愉快地笑了起來。
「……你們要環緒姐?」
『喂——智春嗎……看來你們已經平安無事找到環緒了吧?』
人形的巨大身影與跟在一旁的嬌小少女之姿也出現了。
『援軍。』
「如果你們不答應,儘管很遺憾,鳳島還是得將各位排除掉。」
「是啊是啊,是找到了沒錯。不過也因爲這樣我們現在被追得很慘——」
『——或許是其他學校的學生吧。』
「耶,什麼!?她是這麼難纏的傢伙嗎!?」
不知爲何只有助手席的安全氣囊被啓動,以爆炸般速度膨脹的安全氣囊本體全部湧向我的鼻尖。我好像因此產生了輕微的腦震盪,只覺得視野不停地搖晃。
「妙極了……」
「——亞鉛華。」
爽朗的笑聲,以及有點假惺惺的京都腔響起。這聲音的主人我們都認識,那位嬌小少女陌生的制服胸口上,還繍有GD字樣的徽章——
嵩月這時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道。灼熱的火焰已在她掌中捲起了小小的漩渦。
操緒則對着剛好在她正前方的真日和狠狠瞪了一眼。
同時拯救嵩月跟環緒姐的方法,只有一個——
觀察到站在那隻使魔上的人影后,我頓時無法出聲。
環緒姐表情扭曲地瞪着悠然在空中盤旋的冰羽子。操緒的表情幾乎跟她一模一樣。
說到這裏的瞬間,BMW的車體忽然猛烈跳了起來。這回是肇因於真日和的使魔攻擊。喫了這記彷彿從下方被頂起來的衝擊後,我忍不住發出悶重的慘叫。剛纔的攻擊害我連腰都閃到了。
一想……這個嘛?』
「等……等——下!?」
我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千刀萬剮一樣。如果可以,我絕不想讓她跟冰羽子戰鬥。但同樣地,我也不能將環緒姐拱手讓給冰羽子。儘管春奈的《亞鉛華》是戰力極強的機巧魔神,但恐怕也很難在和他們的戰鬥中佔上風。
『當初將加賀篝回收的「第一輪世界遺產」搶走的就是她——』
環緒姐愕然地喃喃說着。
使魔兩隻,加上擁有契約者的惡魔一名。另外就是具備怪物般戰鬥力的面具女。不管怎麼看這都對我們負擔太大。能把這票人當對手的,大概只有洛髙學生會長等級的角色吧。
「呼——!」
「可不能在市區內驅使使魔戰鬥呢。」
火舌奔流一瞬間就蒸發了冰柱,爲我們打開去路。尚未溶化完的殘存冰柱撞在車體上,但BMW依然勉強突破了冰羽子的攻擊。
「把人叫到那裏——是誰呢?」
『——我大致明白你們的狀況了,感覺好像很愉快嘛。』
『等等,姐姐……這樣敵人不會太多了嗎……該怎麼對付纔好!?』
伴隨着春奈的喃喃聲,機巧魔神放出的絲線纏住了面具女。那架白色機巧魔神的手臂,伸出了猶如蜘蛛絲般的細線,將面具女一口氣捆綁住。
朱裏學姐以帶有些許笑意的聲音說道。
『你們所在的道路,稍微往前一點的右側可以看到一棟廢棄工廠——可以開到那裏面嗎?』
「千代原小姐,你怎麼會來這裏?」
我從全毀的BMW爬了出來,呼喚那位少女的名字。
儘管這是預期中的要求,但實際聽在耳裏,還是具備讓我內心大爲動搖的威力。他們並不是認錯人還是走錯路,冰羽子這行人的目標就是環緒姐,也就是操緒的親姐姐。
「哎呀,夏目同學……好久不見了呢。」
朱裏學姐徑自切斷電話,我愕然地望着手機。儘管這是她向來的作風,但我依舊茫然無頭緒。只不過現在也沒有時間遲疑了,我依言將朱裏學姐進入廢工廠的指示告知環緒姐。
當然這裏並沒有事先安裝炸彈。假使有那種東西,使魔們不可能感覺不出來。這不是事先
安裝的炸彈遭到起爆,而是毫無可疑之處的生鏽鋼筋與貨櫃——自己變成炸彈引爆了。極近距離下的爆炸火球讓使魔們大爲狼狽,急忙後退回到安全範圍。
環緒姐不解地歪着頭反問我。這麼說來也沒錯,從這裏到洛高還有將近廿公里的距離。除非擁有能飛天的使魔,否則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趕到這。
看來大勢已去,正當我自然而然產生絕望時,腳底下傳來了音樂聲。那是手機的來電鈴。我剛纔掉在車地板上的手機響了。
嵩月發出類似貓威嚇對手的叫聲,越過我的肩膀發出爆炸般的火球。
說到這,春奈若無其事地級續向前走着。不過冰羽子他們並沒有退縮的樣子。真日和的使魔壓低身體重心做好準備,面具女也拔出她的刀。
看到液晶畫面顯示出的來電者名稱,我忍不住發出歡呼。話筒傳出那個熟悉的沉穩說話聲,這在此刻的我聽來真是充滿了信賴感。
面具女停下動作,企圖切斷這些細線。只見春奈很滿意似地點頭道:
環緒姐叫苦着。
那就是由我召喚《黑鐵》,親手打倒冰羽子他們。
「使魔,又來一隻!?」
春奈察覺到我後,笑着眯起眼睛。
她的使魔僅僅只拍打了一下翅膀。但光這一下,翼尖便射出了有小孩身高大小的巨大冰羽。冰羽尖端銳利無比,變成冰柱後插入了路面。
不過對手並不是機巧魔神。真日和跟冰羽子的使魔就算了,我真你能狠下心以《黑鐵》的拳頭攻擊肉身的冰羽子跟面具女嗎——?
操緒壓低聲音問。
或許是正在警戒環緒姐的反撲,他們的行動顯得異常謹慎。
那是千代原春奈,以及她的機巧魔神——《亞鉛華》。看來她所就讀的學校就離道里不遠。
「不過,其他學校有能夠跟那些怪物對抗的朋友嗎……?」
「千代原小姐!?」
「——!?」
無法繼續逃跑的我們被對手包圍起來,包括真日和的風獸、冰羽子的不死鳥,以及那名逐漸逼近的面具女。
就好像在嘲笑我的遲疑般,面具女首先展開行動。她舉起雙藍波刀直直朝環緒姐的方向衝去。
「援軍是誰?總不會是洛高的學生吧?」
沐浴在火焰光芒下矗立並反射火光的,是一架純白的機巧魔神。
「——鳳島冰羽子!?」
橫向滑動的輪胎髮出剌耳的噪音,我們的BMW就這樣奇蹟般地衝入了原本目的地——廢工廠之中。最後撞上了水泥圍牆,車子才停住。
操緒咕噥了一句。我有點困惑地追溯記憶。的確沒錯,假使是住在這附近的學生,就可以躲在裏面守株待兔了——
環緒姐的眸子瞬間射出完全清醒的光芒。
「不好了……」
熊熊燃燒的火光照亮了這塊廢工廠區。
「那女人是何方神聖!?」
我感覺全身的血管都發出了凍結的聲音。被冷氣纏繞的巨大妖鳥——冰之不死鳥。
〇
結果真日和並沒有回答。他眯起自己那極具特色的下垂眼,只是有點困窘地揚了揚眉毛。相對地,冰羽子開口回答道:
冰羽子平靜地喃喃說着。這是毫無疑問的最後通牒了。
「不妙……環緒姐,趕快加速!我們開溜吧!」
「因爲有人通報呢。在校外操演者與契約者引發的事件,就必須由我們GD來負責管轄、解決。」
『嗯。可是,我已經把人叫到那裏了。』
「嵩月……」
聽了我的質問,操緒也交叉雙臂、陷入了沉思。不過就在之後,環緒姐發出急促的尖叫:
無數的冰柱堵住了去路,環緒姐驚慌失措起來。
「耶?可是,那邊再過去就沒有路了……」
「……朱裏學姐!」
一名黑髮美少女,全身做哥德風的超華麗裝扮。她手中握着一把通透的冰之日本長刀。慘了慘了慘了慘了,她來這裏是最糟糕的發展。難不成真日和的僱主跟這女孩的契約者是同一人——!?
幸好,剛纔的車速不算多快,所以沒造成嚴重的傷害。只不過這輛BMW這下子全部毀了。
「學生聯盟……武裝學生指導員——!?」
「夏目先生,請把水無神環緒交給我們吧。」
在冰凍的不死鳥上,冰羽子露出嫣然一笑。
朱裏學姐並沒有否定這點。
對手以被棄置的貨櫃及堆積如山的鋼筋爲後盾,緩緩縮短雙方的距離。然而就在他們的眼前,那些貨櫃與鋼筋倏地爆炸了。
「……那個女孩由我應付。」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輕易交給那傢伙了……」
唔呼呼呼呼——朱裏學姐在電話另一頭笑道。這種聽起來非常愉悅的音調,讓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每當她發出這種笑聲,就代表她的腦內正在盤算着非常激烈的行動計劃。
儘管她表現得極爲從容,但這當中她並沒有放鬆對真日和等人的警戒,完全沒露出半點破綻。他們這羣武裝學生指導員,在學生聯盟的加盟校中,都是以最強等級機巧魔神操演者所組成的實戰部隊隊長級人物。
環緒姐驚訝地回過頭。我則一臉鐵青地點頭強調。
冰羽子使魔所發出的冰柱,貫穿了BMW的引擎蓋。儘管引擎躲掉了被直擊的下場,但冰柱穿透擋泥板的部份,已經把右前輪給刺破了。
在冰羽子等人的表情上,動搖就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纖細的機體裝備有巨大的護手,保持彷彿在守護那名操演者少女的站姿。
失去控制的轎車隨即開始打滑。
「哎呀哎呀……明白對手是GD卻還打算出手嗎?」
『喂,真日和……你這像夥,到底想做什麼!?這回又是收了誰的錢!?』
有隻巨大的鳥騰空飛舞,被街燈的光芒照亮。那隻鳥的羽翼如水晶般透明,翼展輕而易舉就超越了十公尺,周圍還被白色冷冽的霧氣覆蓋。
搞不好這樣會殺死她們。
廢工廠的後頭就是斷崖絕壁,根本不是車輛可通行之處。逃到那種地方,我們不就陷入絕境了嗎?
「……原來如此。所以那女孩纔想要這張隨身碟嗎?」
我檢視了一下,的確可以發現她所提的建築物。
「你可千萬不能動喔。亞鉛華的線是導火線,一旦切斷就會從該處點燃,被纏住的東西則會直接爆炸——就連人類的身體也不例外呢。」
是嗎——我因感動而渾身顫抖。原來還有這招。
《亞鉛華》的線會讓捲上的東西爆炸。然而,那種能力只會發生在作爲導火線的細線被切斷時啓動。除非春奈自己切斷線,或敵人不小心切斷線,否則爆炸就不會發生。只要有了這種能力,就算是機巧魔神也能毫髮無傷地捕捉活生生的人類了。
「——接招吧。」
冰羽子冷冷看了被封鎖行動的面具女一眼後,縱身一跳。她揮起冰凍的日本長刀,朝已經從BMW殘骸中爬出的環緒姐襲去。
「豈能讓你得逞。」
結果是嵩月出來抵擋這一擊。嵩月手中握着一把灼熱的火焰之刃。冰凍日本長刀與炎之刃發生激烈衝突,兩把武器相接觸的部分還引起了小規模的爆炸。重新拿好手中的武器後,這兩位背影相似的少女相互睥睨着對方。
當然冰羽子的使魔不會在一旁坐視不管。它展開冰翼衝上空中,吐出冷冽的氣息。
「咕——出來吧,黑鐵!」
我已經沒有猶豫的餘地了。
在我的叫喚下,飄浮在我身旁的操緒靈體頓時消失。
接着我腳底下的影子也變色了。
那是比幽暗更深邃的虛無深淵之色。巨大的人形手腕扯開黑影浮上地面。被漆黑鎧甲覆蓋的機巧魔神手臂出現了——
《黑鐵》的拳頭朝空中伸去,並自手中發出濃密的幽暗。
最後幽暗化爲了漆黑的球體。這就是機巧魔神以重力控制所產生的超重力炮彈。
「拜託命中吧……!」
《黑鐵》擊發重力球,那玩意兒捲入周遭的大氣,同時與冰羽子使魔的純白吐息發生激烈撞擊。
被重力球吞沒後,冷氣吐息便消滅了。然而,冰凍的不死鳥已不在重力球的飛行軌道上。冰羽子的使魔忠實服從召喚者的命令,正在直線前進的漆黑炮彈旁以嘲諷般的姿態盤旋着。很快,它又朝環緒姐襲擊而去。
「這傢伙——!」
《黑鐵》的左臂又誕生一顆新的重力球,試圖瞄準冰凍的不死鳥並將其擊落。結果金色的野獸這時卻聞了過來,想要將《黑鐵》的動作撞翻,那是真日和的風獸。喫了它那一記被狂風纏繞的身體撞擊,《黑鐵》的機體也不禁搖晃起來。
「不可輕舉妄動。一旦切斷導火線,你就會自爆。就連我也無法阻止爆炸,假使你不想死的話——」
要爆炸了——春奈跟我都不自覺做好掩蔽的準備。
「發射——!」
「……我……攻擊鳳島……?」
「那麼……這下子總該乖乖投降了吧。」
既然冰羽子完全被嵩月牽制住,現在正是輕鬆偷襲她的好機會。我可以打倒冰羽子的空檔,就是當下了。
這是仰賴魔力展開的護法結界。身爲機械驅動人工惡魔的機巧魔神,跟普通的兵器不同。其機體可以透過這種結界獲得保護,所以普通武器的攻擊對其完全無效。
冰羽子的使魔——冰凍的不死鳥正在與環緒姐戰鬥。
失去立足點的風獸無法再繼續施展攻擊,只能無奈地拉開雙方的距離。
至於那組裝置上——則裝滿了飛彈。數目多到算不完的大量空對地飛彈,一齊發出了紅寶石色的高精確度雷射導引光芒。
「現在自誇勝利還太早了呢。」
那是四散破裂的冰塊碎片。此外還有一小截一小截被分解的火焰?
「夏目老弟,把她交出來吧……這件事本來就跟你沒關係咧。」
不過它的這次攻擊已經被我預料到了。《黑鐵》的右臂張開重力場的防護壁,而左臂則施放小規模的重力球。攻擊目標並不是風獸本身,而是它所踩的立足點。
「……」
「智春,小奏!退遠一點——!」
「……爲了誰……的力量?」
霎時,絕望的預感冒出心頭,而就在我們頭頂上方的遠處——
他那雙下垂眼凝聚着前所未見的認真之色?
「誰說沒關係了。話說回來,你們幹嘛死纏着環緒姐不放——既然想要她手中的資料,就用你們最擅長的交涉技巧啊!」
由於《亞鉛華》的左臂被破壞,本來被其左手拘束的真日和及其使魔便重獲自由。他們解開纏在身上的細線,衝向倒地不起的環緒姐那一處。
這種攻擊方式真是太沖動、無謀、缺乏常識、亂七八糟,因此就連擅長戰鬥的冰羽子、真日和,以及面具女都束手無策。轟隆聲與煙霧,加上如驟雨般落下的碎片。我已經無法判斷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隨後就大量自我們的頭頂上方灑落。
環緒姐依然昏倒在地,但幸好平安無事。朱裏學姐降落在仰躺的她身邊,不敢大意地舉起手中的機關炮。儘管那怎麼看都不像是女髙中生該拿的玩意兒,但已經看習慣這種場面的我,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可憐。
熟悉的聲音響起。
從預料外的方向承受肉眼看不見的攻擊,環緒姐一聲不吭就被擊飛出去。接着她直接摔到地上打滾,最後就動也不動了。
「真日和……!」
她以雙臂所持的刀斬向《亞鉛華》的左腕。藍波刀厚重的刃,對準了鎧甲的連接縫切入。機巧魔神的鎧甲表面,浮現了彩虹色的魔法陣。
「可是,這是犠牲了誰,又是爲了誰所造就出來的力量咧……?」
飛彈伴隨着轟隆聲射出。
然而我卻沒有行動。我無法命令《黑鐵》攻擊肉身的冰羽子。
更正確地說,環緒姐大多處於逃命的立場,而妖鳥的主要攻擊對象,則是春奈的機巧魔神。大概是被命令不可以傷到環緒姐吧,冰羽子的使魔只能單方面攻擊春奈,這使得它打起來綁手綁腳。
面具女透過長距離助跑躍上空中。
爆炸引發的煙霧逐漸散去。
面對兩人激昂無比的交鋒,我內心不由自主地強烈動搖起來。現在得趕緊讓她們兩人住手纔行。不過,要怎樣才能阻止現在這兩個人——?
冰羽子的使魔——冰之不死鳥。
她能消去嵩月的火焰,被環緒姐子彈擊中也平安無事的理由我一併搞懂了。畢竟我認識跟她具備相同能力的人。
我話說到一半,忽然跪起了一陣風,有東西從我眼前掃了過去。
「失禮咧!」
會做出這種蠻橫不講理舉動的,我所認識的人當中只有一位。
趁春奈暫時陷入疑惑的空檔,面具女拔腿狂奔。她持續疾走,做出如跳舞般的旋轉動作,自根源切斷《亞鉛華》的細線。
「這項能力……難不成,你是??!
他的笑容忽然凍結住。那是因爲真日和與他的使魔全身,被不知從哪伸來的純白細線綁住了。
「嵩月……!」
真日和搖着肩膀笑道。接着,他又垂下帶着寂寥的眼神喃喃說:
「——朱裏學姐!」
真日和淡淡地質疑道。我啞口無言,只能重複他的問題。
「薇薇安一一!」
儘管我並沒有瞧不起那傢伙,但認真打起來,真日和的確是不可輕忽的強敵。
來不及了——!
漆黑的機巧魔神朝使魔揮出黑色的一拳。但風默的動作實在太快,一下子就鑽入《黑鐵》的攻擊死角,並從毫無防備的機巧魔神後方施展風擊。好不容易防禦住這招,但我也只能暫時後退。
「……夏目老弟,你變強了咧。」
他以莫名爽朗的笑容這麼說。我則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
仰望那名獨自降落地面的一人裝甲師少女,我大聲叫着。
以無數冰柱當鎧甲守護自己的冰羽子,此刻正與全身被火焰包圍的嵩月以驚人的氣勢交錯而過。每當雙方的武器發生撞擊,就會施放出嚇死人的魔力,讓碎冰與火焰到處飛散。那些東西就等同她們的生命力。此外,也表現出這個世界排斥她們存在的反應有多麼巨大。
機巧魔神《亞鉛華》的物質爆破能力變成了啞彈。其能力被無效化了。
「……唔!」
不論真日和的使魔多麼敏捷,在這種狀態下也無法脫身。只要它敢隨便亂動,它與主人的下場就是自爆。
我到這時才終於察覺面具女的真實身分。
「你還太嫩太嫩咧,夏目老弟。這麼天真,哪天就算丟了小命——」
切斷的細線剖面自動點燃,一瞬間就燒到了面具女的身上。
她有着一頭與肩膀切齊的俐落秀髮與鮮紅的眼瞳。這位科學社代理社長黑崎朱裏,以跟現場氣氛不搭調的沉穩笑容對我點點頭。
我發出怒吼。然而真日和卻毫無歉意地笑了。
失去左臂的純白機巧魔神,顫抖着機體發出痛苦的咆哮。
《亞鉛華》的巨大手臂,自肘關節處被切斷——掉到地上。
春奈以尖銳的語氣警告道。
春奈臉上浮現花朵般嫣然的笑容,如此告知他。《亞鉛華》的線就像灑網般擴展開來,完全包裹住真日和與風默。
真日和告知的語調簡直就像在關心我一樣。這讓我更爲不解了。
大批飛彈像流星一樣往我們的上空墜落,同時擊中目標並引發爆炸。
春奈的表情因驚愕而扭曲。
真日和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我大感困惑。
在正前方與《黑鐵》對峙時,真日和這麼說道。他在鬼扯什麼——我不禁大爲憤慨。
這是前操演者的魔法無效化能力——!
「跟你們的會長交手那麼多次,如果我不變強還能活到今天嗎?」
風獸以幾乎會留下殘影的壓倒性速度,再度繞到我們的背後。
妖鳥射出冰羽,爲了防止它的攻擊《黑鐵》只好待在原地不動。
風獸的攻擊並非瞄準我。如果是那樣我還有防禦的手段。然而風獸所狙擊的對象卻是環緒姐。
爆炸波毫不留情地自四面八方襲來,任憑其擺佈的我根本無法動彈。
春奈臉上始終掛着微笑,不過語調卻維持着絲毫不給對方選擇的空間。真日和此刻根本沒有說不的權利。一旦違抗,結果就是被炸死。剩下的敵人就只有冰羽子跟她的使魔而已。
「哈哈……那倒是沒錯咧?」
真日和的使魔,吐出了壓縮空氣而成的炮彈。
「總之咧,夏目老弟——要阻止她們,就只有把那個女的交給我。還是說夏目老弟要攻擊鳳島冰羽子咧?」
我的話還沒說完,真日和所騎的使魔又跳了起來。
面具女無視春奈的警告,揮動手中的藍波刀,毫不遲疑地切斷了束縛自己身體的細線。春奈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然而,這名面具女的刀卻能輕鬆撕裂結界。
以發出淡淡光芒的月爲背景,身穿黑色大衣的高姚少女正凌空飛過。她手上有一挺巨大的旋轉式機關炮。此外,在她的背上還裝備了有六枚羽翼的飛行裝置。
真日和有點驚訝地吐着氣。
怎麼看都覺得剛纔那是無差別的地毯式轟炸,不過,朱裏學姐似乎還是有大致分一下敵我。至少雖然砸下了那麼多飛彈,我、嵩月和春奈還是都毫髮無傷。
然而,爆炸卻沒有出現。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那是什麼意思,真日和……你,已經知道了什麼嗎——」
此外,冰羽子則被與嵩月的戰鬥完全佔據了注意力。
在我急忙想阻止他們時,巨大的妖鳥已舞落到我的面前。
超壓縮的重力炮彈,使風獸的着陸地點整個陷沒下去。
一想到這,我便轉身背對真日和——
「耶……!?」
「護法結界被切開了——!?」
結果面具女卻無言地舉起刀。
這時真日和的使魔已經衝到了環緒姐身邊,一口就將其銜起。
「咦!?」
「真日和!」
「來啦。好不容易纔趕上呢。」
「不好——」
「請把那女的交出來吧。夏目老弟並沒有守護她的理由咧。」
或許是掌握到我的遲疑,真日和趁機大叫道:
起初我見到的是羽翼。那是包裹着白色冰冷霧氣的冰之翼。屬於冰羽子的使魔所有。
冰羽子以使魔的腳代替椅子,優雅地坐着。
稍遠處則是真日和跟風獸。此外,面具女看起來也沒有大礙的樣子。
「果然只憑這種程度的攻擊是沒有辦法結束戰鬥的啊……怎麼樣?你們還想打嗎?」
唔呼呼呼呼——朱裏學姐發出異樣愉悅的笑聲,並將手指放在機關炮的扳機上。
冰羽子無聲無息地重新舉好日本長刀。
這股氛圍彷彿造出了一道道無形的沉重絲線,讓人不禁爲之緊張。隨後——
「——冰羽子。」
面具女頭一次發出說話聲。冰羽子端麗的臉龐上霎時冒出不滿之色,不過最後她還是無言地收回武器。我還發現真日和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
冰凍的不死鳥只用力拍了一下翅膀便飛上空中。真日和的使魔也拾起面具女,乘着風疾奔而去。
到他們的身影在視野中完全消失之前,只花了短短几秒鐘。
〇
極度緊張感解除的同時,方纔暫時忘記的嘔吐感又重新湧上。我在排水溝上弓着背,因胃液逆流的不適而痛苦不堪。
嵩月擔憂地走向我,在我的背上輕輕摩娑。
這副糗樣絕不好看,我實在很不想被嵩月看到,但總不能揮手把她趕走吧,所以我只好任憑她擺佈。嵩月撫摸我背部的手掌涼涼的,感覺很舒服,我忍不住大口品嚐這股感到讓人有點奇妙的幸福。
另一方面,操緒儘管也擔心我……
『唔哇,好丟臉呀。等等,剛纔喫的東西全都吐出來了……有夠浪費的!』
「……別說什麼浪費不浪費了。還有,別看人家的嘔吐物好嗎?」
她沒有太過關心我着實讓人感激,但發言可以不要那麼直接嗎?
我用剩下的哈密瓜汽水漱了口,以尚未完全調適過來的心情返回車子那邊。
在朱裏學姐的飛彈攻擊下,曾是廢棄工廠的這塊區域,如今已變成了單純的瓦礫堆。
我隱約有種不安的感覺,便朝着朱裏學姐的側臉出聲道。
環顧陌生的車內,她「呼哇」地打了個大呵欠。跟妹妹果然很像,是個絲毫沒有緊張感的人。
朱裏學姐面不改色地這麼說。
就像在威脅感想過度樂觀的操緒一樣,朱裏學姐以嘲諷意味的微笑表情說道。
「不……那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吧。」
「對喲,是鳴櫻邸?所以,已經到那附近了嗎?」
我陷入沉默。以學姐的個性來說,這話可能不是純粹的嘲諷而是真心話,因此我不知該作何反應。接着朱裏學姐也沒有等待我的回答接着問道:
「就算沒駕照也是能開車的。」
朱裏學姐毫不謙虛地點頭同意。
「既然決定了,那就出發吧。」
然而,假使原本戰鬥能力就足以用肉身與惡魔匹敵的人類,又變成了前操演者的話——
操緒冷靜地喃喃說着。環緒姐也驚訝地眨着眼。
操緒有點失望地垂下肩膀。儘管這對姐妹的感情並不算太好,但至少她還是以自己的方式在關心環緒姐。
我指着恰好出現在視野裏的古老洋房屋頂,正要對她說明,結果卻看見……
就在這時,後座好像有人掙扎着爬起來了。
爆炸聲慢了半拍才傳來。大氣激烈地發出震動,地面也隨之搖晃。
春奈微微鼓脹着臉頰,搖了搖頭。
「是呀,就這麼辦。」
「小奏呢?」
操緒拋出一個單純的問題。結果到了現在,環緒姐的下一個藏身之處還是沒決定。
「……真棘手呀?也真是辛苦她了呢。」
接着閃光迅速變成火焰的形狀,被黑煙以及四散飛出的紅磚碎片所遮蔽。
春奈輕輕聳着肩說道。口氣還是一貫地從容,但表情卻明顯露出不悅。
朱裏學姐以悠閒的口吻要求道。
朱裏學姐以緊繃的笑容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春奈以要跟學生聯盟本部聯絡爲由先行離開,朱裏學姐這才朝我們走過來。
環緒姐正躲在全毀的BMW後座。
『啊……是這樣呀……』
呼吸跟脈搏都沒有問題,頭部也沒有遭受重創,因此朱裏學姐與春奈判斷,讓她睡到自然醒來應該會比較好。
「因爲是在國道沿線違規停車,所以我就幫忙拖吊一下。反正先違規的是那車主,就算被偷也不能怪人吧。」
「啊……我沒事。」
「真的不需要護衛嗎?明明可以拜託瑤呢。」
「那就是鳴櫻邸……吧?」
「你那樣也沒法搭計程車吧,幸好我弄了輛車過來?」
朱裏學姐輕嘆了一口氣。
朱裏學姐這意料外的反應讓我們感到困惑。爲何她會頗有同感的樣子?
此外,這個座標什麼的,五年前也曾使用過一次。
「很快就要到我住的地方了,那裏以前是我哥住的洋房。」
之前一直默默聆聽的朱裏學姐,至此表情終於有了改變。她以指尖碰觸平日戴的那副裝飾用無度數眼鏡。
我微弱地反駁兩句並嘆了口氣。又是偷車嗎?真沒想到一天竟然會搭兩次贓車。如果讓警察逮捕了恐怕會被安上更多罪名吧。
這也算是一種思考方式,我想。這麼說來,在暮海崎的遺蹟,自加賀篝手中奪走第一輪世界遺產的人也是冰羽子。因此冰羽子現在會盯上環緒姐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環緒姐之前也說,冰羽子的確有這麼做的理由。
『畢卡索麪具的真實身分也讓人有點好奇……不過既然會僱用真日和,就代表幕後的組織其實也沒啥了不起嘛,對吧?』
我將昏倒中的環緒姐搬到新車上,突然想到這點問道。
「智春,感覺好一點了吧?」
被真日和的使魔擊暈後,她到目前尚未甦醒。看來使用過多能力也是她精疲力盡的主要原因。
「所以纔會沒有她的照片……等等,如果是這樣,那他也……啊啊……!」
「是喔,你那件T恤滿好看的。」
「啊……」
春奈撫摸着《亞鉛華》被砍斷的手臂,這麼說道。朱裏學姐則露出親切的微笑。
隨後屋頂便崩塌了。就好像失去平衡的積木城堡一樣,建築物緩緩地塌陷下去。至於不停朝天空冉冉升起的,則是如香菇一樣的爆炸煙塵。
「太感謝了,這回我欠了你一次人情呢。」
「啊啊,是喔……原來如此。」
此外剛纔那名面具女,也具備跟冬琉會長相同的能力。
「呃,耶耶耶耶耶耶!?」
「唔呼呼呼呼,絕對不要!」
望着昏倒中的環緒姐睡臉,操緒口無遮攔地這麼說。我則繃着一張臉。
「……五年前?」
『那……等一下大家要去哪裏呢?』
記得環緒姐說,她握有跳躍到這個世界必須的座標資料。
『終於明白盯上姐姐的傢伙是誰了。就是那女人——風島冰羽子。』
『話說回來,真是太好了。』
『爆炸……了呀。』
「……話說回來,該由誰駕駛呢?」
我們在回程途中,把從環緒姐那聽來的轉述給朱裏學姐。因爲一路上發生太多驚險剌激的事,大家的記憶都有點混亂,只能合力拼湊出完整的資訊。
「哪裏哪裏,彼此彼此。話說回來,關於剛纔的事……你有什麼頭緒嗎?」
我的這番話嵩月也首肯同意?不論想把環緒姐送去哪,穿這種破破爛爛的衣服都很難行動。光是走在馬路上都可能會被人報警吧。
這就是朱裏學姐的答案。早知道就不問了,我感到非常後悔。
「希望你們能早日逮到她——因爲我對她的行動也充滿好奇。」
「耶……要去我那裏?」
「或許他們只是故意讓人這麼認爲吧。」
「追蹤風島冰羽子的任務可以交給學生聯盟吧?」
「是關於那位前操演者嗎?」
枕在嵩月膝頭上的環緒姐,以有點愛睏的表情撐起上半身。她粗魯地用力揉着眼睛並抬起頭。
環緒姐擦拭眼角浮現的淚水,這麼問道。我對她點點頭。
「……是啊。」
然而朱裏學姐卻像個正在沉思的職業棋士般,以若有所思的目光組續自言自語:
「耶?」
一瞬間的剌眼閃光,從鳴櫻邸的窗子投射出來。
「……總之先回鳴櫻邸再說。」朱裏學姐一邊鑽入駕駛席一邊道。
春奈這麼表示,並以同情的視線掃向環緒姐。
我察覺廢工廠區的入口停了一輛車,不解地偏着頭。那是輛普通的國產廂型車。在我還暈頭轉向的時候,朱裏學姐有好一陣子不見蹤影,原來是去準備這個了。
「嗯,是啊。勉勉強強。」
「很遺憾,我完全沒有印象呢。不過,那位絕不是普通人物。使魔跟機巧魔神的能力也對她無效——能跟那種角色對打的,大概就只有你或橘高冬琉呢。」
朱裏學姐這麼說,並以異常熟練的姿態啓動車輛。她明明就還不到取得駕照的法定年齡,但駕駛技術卻比環緒姐高明多了,而且這樣反而讓我更爲不安;這個人,難道平常就一直無照駕駛嗎?
「對了……我想也差不多到你們該說明一下的時候了吧。」
「……好痛痛痛,這裏是?哪裏?」
反過來利用這種體質,當事者就可以在與使魔跟機巧魔神的戰鬥中,獲得壓倒性的優勢。洛髙第三學生會的橘高冬琉,就是這種怪物的其中一人。
「不是,我不知道車主是誰。」
「太好了……什麼太好了?」
「是啊。這條路直直走,過了下一個路口……就——」
朱裏學姐很難得以這麼謙遜的態度說話。春奈似乎感到頗爲有趣地露出微笑。
嵩月羞赧地做出勝利的手勢。看起來的確是沒外傷,但她的衣服已變得破損不堪。那是與冰羽子交戰造成的影響。光是看她的模樣,就可以明白兩人剛纔的戰鬥是多麼激烈。由於肌膚裸露的部位很多,害我有點不知道要把眼睛往哪裏擺。
「咦?」
曾是機巧魔神擁有者的人——就被稱爲前操演者,他們被附加了各種魔力都完全無效的奇妙體質。一度取得機巧魔神、卻又失去它的人,就會變得無法透過惡魔的力量實現自己的心願。
「千代原春奈說學生聯盟會注意這件事,我想鳳島冰羽子暫時也不會輕舉妄動吧。最好趁現在檢整一下我們的裝備。」
「是這樣嗎……」
記得環緒姐說,她突然變成惡魔跟她家的血統無關。
「好吧……這麼說也沒錯。而且我也想先換一下衣服。」
「呃……朱裏學姐?」
「嗯、嗯嗯……」
在充滿火藥味的飛彈着地點中心附近,春奈正與朱裏學姐交談。
我不明就裏地發出慘叫。那裏之前的確是我借住的古老獨棟洋房,怎麼現在已經灰飛煙滅了——
「……這輛車,是哪來的?應該不是朱裏學姐的車吧。」
「本來那女孩就因爲裏見恭武的事而被聯盟盯上。這回她的同伴又斬斷了我亞鉛華的手臂——這可不能坐視不管呢。身爲GD真是丟盡了面子。」
「車?」
嵩月愕然地瞪大眼。朱裏學姐則冷靜地把車停到路旁。
「我聞到微微的阿摩尼亞味道……那應該是開礦用的銨油炸藥吧。那種東西的材料到處都可以取得,所以很難鎖定犯人的身分。」
不對,先等一下。
「現在不是進行這種客觀分析的時候吧……鳴、鳴櫻邸……」
已經被爆炸摧毀了。真的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已。那就好像我以前看過的高層建築爆破拆除作業。完全不像瓦斯漏氣或施工意外這類失誤——而是恐怖的爆炸攻擊。
「這樣一定會被人報警的……我想我們還是暫時先離開這裏比較好。」
朱裏學姐這麼說,並粗魯地讓車子迴轉。
「呃……可是,犯人是誰呢?有誰會做出這種……」
話說回來,我應該是被害人才對啊,爲何會被人報警還得迅速逃跑?
然而事實上,那棟宅邸的地下室,的確祕密儲放了許多武器及彈藥,此外還有其他大量被發現了會很麻煩的東西。
「我想大概是鳳島冰羽子的同黨所爲吧。實際下手的應該是真日和的殺人人偶——或許是人偶自爆引發的。」
「啊……」
的確很有可能。我眼前浮現那種光景。
「可、可是爲何要炸了我住的地方?」
「目的想必是爲了摧毀位於地下的科學社武器庫吧。」
朱裏學姐一瞬間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目光,對還在燃燒的鳴櫻邸遺址瞥了一眼。
「這樣子……應該算向我們宣戰了吧。或許會演變成真正的戰爭。」
「戰爭……」
從普通高中生口中說出這個詞彙,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此時此刻卻強烈地烙印在我的記憶中。
自附近的高地俯瞰鳴櫻邸的建築物,發現已經被完全摧毀了,根本看不出房子的原貌。唯有庭院裏的大棵櫻花樹,幾乎毫髮無傷地殘存下來,不知爲何散發出一種感傷的氣氛。儘管住在裏頭還不滿一年,但我卻對那棟破爛陳舊的建築物充滿懷念。
拜託饒了我吧。
地下的彈藥庫似乎還沒清乾淨,宅邸再度發出閃光與爆炸。環緒姐將臉貼在車窗上,以事不關己的口吻喃喃說道:
「放~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