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住宅區的深處有座小森林。

高聳的樹木茂密叢生，淡淡的陽光篩過枝葉灑下來。

沿着坡度和緩的斜面走去，會有條一路延伸的石板道。登上石板道後，可以見到一座硃紅色塗漆都已剝落的古老石制鳥居。

「這種地方也會有神社嗎……」

我輕輕喘着氣，抬頭仰望鳥居。

一隻灰色的貓頭鷹乘在我肩膀上。它就是秋希的夥伴黑鐵。

包括冬琉會長與塔貴也在內，除了秋希外，誰也不願親近的這隻黑鐵，不知爲何特別喜歡我，也肯喫我喂的食物。因此在秋希出院前的這幾天當中，它就暫時交給我照顧了。

秋希所受的傷幸好並不致命。兵器人偶的炮擊並沒有直接命中，只是掠過她的側腹部而已。

儘管一度由於大量出血而有生命危險，不過當我們去探望時，她在大家面前又露出了平日的從容表情，我們送去的蘋果她也連皮一起啃掉了。

不能帶刀進醫院真是太不方便了——這是秋希的說法，不過那種東西當然不能帶進來羅。所以也就是說，她平常都是用日本刀削蘋果嗎？

附帶一提，即使組合小屋被夷平，塔貴也依舊存活的理由是——地道。

在橘高家客廳的掛軸後方——有一條隱藏的通路，那裏通向塔貴也的組合小屋地面下。仔細想想，他都已經對我們警告「財團」的動向了，不可能悠哉地睡到攻擊來臨之前吧。

之後，在我們探望秋希的回程上——

阿妮婭硬是把我跟嵩月帶到了這間神社。

「這鳥居……總覺得好像很眼熟……」

對這座外觀並沒有什麼特徵的鳥居，我卻產生奇妙的既視感喃喃說着。

我覺得自己以前在哪裏看過長得一模一樣的鳥居，只不過那座鳥居並不是在神社門口。過去曾在這個場所祭祀的神，已經搬到其他地方共同祭祀了，只留下鳥居這個神社的遺蹟而已。「啊……」

嵩月出聲了。鳥居的中央有一塊雕刻的石板，塗漆已經剝落，不過文字還勉強讀得出來。那上頭所標示的神社名稱是——

「嵩月神社……」

我喃喃念出那個名稱，原本中斷的記憶絲線終於串聯在一起了。

「沒有其他方法了。因爲他在『第二輪世界』被塔貴也殺掉，我才能飛到這個世界，並製造出機巧魔神。如果他不在那裏死亡的話，歷史就會亂掉，機巧魔神也不會誕生，拯救世界的方法就消滅了——」

阿妮婭用冰冷的聲音說明道。

那就是隻有「第二輪世界」才存在機巧魔神的理由。

阿妮婭的說明在倉庫中迴盪着，我只能默默地聽下去。

我只能傻傻站在倉庫門口不動。

包括他把阿妮婭找來洛高，還有讓她借住在鳴櫻邸。

「……耶？」

我不太能釋懷地抱怨着。

「現在還來得及，智春。直貴他在自己死前已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所以你尚未失去自己想守護的任何一個人。當然，奏，也包括你在內。」

「所謂的靈魂，終究只是資料的集合體罷了……本來就只是處在不同世界的同一個人，能彼此互換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少女的臉龐跟嵩月一樣，也是留着黑長髮的美少女——

「看見祭祀在裏面的主神……我想你會大喫一驚吧。」

這件事我一開始就知道了纔對。是爲了拯救即將毀滅的世界。爲此阿妮婭才非得製造出機巧魔神。

阿妮婭停下腳步，這裏是能樂堂後方的一座土牆倉庫前。她把手放到門上，金屬絞鏈發出摩擦聲，門緩緩地打開了。

一個充滿水色溶液的筒狀膠囊。而膠囊當中有一位少女。

阿妮婭對追問的我點點頭，徑自繞到了能樂堂的後方。我則跟嵩月並肩，追逐那位嬌小金髮少女的腳步。

「名爲嵩月奏的惡魔因非在化發作而開始消滅時，能拯救她的方法就只剩一個。那個方法就是——把她封印在機巧魔神的內部。」

「……但機巧魔神所需要的只是副葬處女的靈魂……所以只要有代替的靈魂，將肉體回收利用也不是做不到的事。至少就理論上而言是如此。」

阿妮婭點頭同意我的說法。

聽了我這無情的質問，阿妮婭點點頭。

「至於爲什麼奏能以普通人出現在這個世界——就讓我說明理由吧。」

「不過……惡魔不能成爲機巧魔神的副葬處女……纔對？」

「沒錯……於是我就這麼殺了他。」

阿妮婭以缺乏溫度的透明聲音自白道。我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慢着。既然如此，把鋼給這個世界夏目智春的也是你羅，阿妮婭？」

我想起來了。年僅十歲的天才少女阿妮婭，是以務被洛高第三學生會請來。恐怕當時，她就是世界上最熟悉機巧魔神運作原理的人物之一吧。

「五年前……我一個人飛來這個世界後，經常出入某研究機構並設計了機巧魔神。我用上了在『第二輪世界』學到的知識。」

自龜裂的縫隙，機巧魔神的內部裸露在我們眼前。

原來如此，這樣說來，佐伯哥所言完全是真的。

「是沒錯。所以這架《白銀》不能動。它只是把這個軀體封印起來而已。因爲沒有操演者，也就無法投射出射影體。假使這個身體還殘存靈魂的話——奏就會永遠沉睡，再也不會甦醒了吧。」

我不明就裏地注視着她。夏目直貴是在我面前被槍打死的，跟阿妮婭一點關係都沒有。這點阿妮婭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她完全沒有任何責任——

這座倉庫裏存放的東西，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在鳥居後方可以看到並非神社本殿而是能樂堂的蹤影。至於一旁則是間小巧玲瓏的茶室。

當時，我還不明白裏頭放的是什麼玩意兒。不過現在我已經懂了。

我不知爲何想起了六夏所說的話。她是這麼說的。洛高的魔女，是夏目智春的女朋友——

「製造機巧魔神的人——是我。」

它過去是雪原瑤的《白銀》。在學生聯盟裏號稱是最強的，結果敗給變成前操演者的橘高冬琉，是一架手中持劍的機巧魔神。

我望着在身旁臉紅垂下頭的嵩月並喃喃說道。她跟我所知的第二輪世界嵩月完全沒有任何區別——

「是嗎。也對，阿妮婭，你從以前就認識哥哥了啊。」

大夥暫時保持無語，神社境內只有我們踩着白色小石子的聲響。

六夏並沒有對我說謊，至少有一半沒有。阿妮婭的確喜歡智春，結果她卻必須製造會導致他死亡的道具。

此處是潮泉老爺爺在後山建立的神社遺址。也是「第二輪世界」中嵩月居住的場所。

「當直貴死亡以後，過去擔任鋼副葬處女的原版奏契約會被解除。成爲機巧魔神活祭品的她靈魂將消滅，而失去靈魂的肉體一般而言也會跟着消滅——」

此外在嵩月消滅之前，現場剛好存在一架失去副葬處女的「空」機巧魔神。

「啊……唔……」

「耶？」

我叫着這架機巧魔神的名字。

「主神？」

「那你應該知道……我老哥……不，這個世界的夏目智春會被殺掉的事吧……」

半年多以前，我第一次造訪嵩月家的時候，就曾偷偷看過裏面。

或許是同情心慌意亂的嵩月吧，阿妮婭把《白銀》的鎧甲恢復原狀。

阿妮婭明白機巧魔神的構造，畢竟她在「第二輪世界」看過完成後的機巧魔神。因此阿妮婭可以在這個世界設計機巧魔神。

「當然，他早就做好覺悟了吧……不過，他還是做了努力來儘量避免那種結果……」

這架《白銀》，被悄悄封印在神社的倉庫深處，就像是要避人耳目一樣。

「機巧……魔神……！」

接着她把機巧魔神送入了「第二輪世界」。

阿妮婭臉紅紅地趕緊訂正道。不知爲何，我覺得這點意外地可以理解。不過你別故意說些會讓我引起誤會的話好嗎？

嵩月慌忙跑到我的正前方，狼狽地試圖遮住膠囊中的裸體少女身影。她驚慌失措揮動雙手的模樣，完全奪去了我的注意力。

「嵩月的靈魂被掉包了嗎……被移到已經變空殼的第一輪嵩月身體裏？」

我確實看過這裏。

所謂的機巧魔神，是人類借用惡魔技術所誕生出的機械驅動人造惡魔。也是掌握世界這個系統的盲點後，所開發出的祕技。

「那你爲什麼……」

「……」

銀色的鎧甲中央，有被巨大太刀斬破的龜裂痕跡。

「別搞錯了，笨蛋。我指的是這個世界的原版智春……也就是你稱爲夏目直貴的那個男人。」

「老哥……難道早就知道了自己會因此而死的事……」

「不過……那像夥應該是認爲，就算會走到最糟糕的地步，也只要犠牲自己就夠了……」

「我知道。」

她所研究的機巧魔神這個對象，其實就是未來她自己設計出來的。

「咦？」

阿妮婭在跟我邂逅前，與自稱夏目直貴的那個人——也就是這個世界的原版智春就已經是朋友。我會有這種感覺好像有點奇怪，不過就算她對那個男的有好感，我也不意外就是了。漫長的沉默再度造訪，最後阿妮婭終於點了點頭。

我驚得停下腳步。爲什麼要選這個時候告白？嵩月也睜大雙眼屏住呼吸，阿妮婭這時才發現自己失言了。

收納在它內部的水槽裏，有一名裸體的少女像胎兒般縮着身子沉眠。

「不過……爲什麼……」

「爲什麼會有兩個嵩月！？如果封印在白銀裏的是真正的嵩月，那現在站在這裏的是……」

「我啊，大概是喜歡上了智春吧。」

阿妮婭突然說出這番話。

嵩月發出疑惑的聲音。阿妮婭點點頭。

「以結果而言，確實是這樣。」

這麼說起來，嵩月本人也提過，這個世界的她並不是惡魔，而是神社的女兒——

「阿妮婭？」

我不禁出聲問道，但我馬上就後悔了。

阿妮婭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打開的門縫射入了光線，照亮裏頭的黑暗。

那便是雪原瑤的《白銀》——

垂下雙眸的阿妮婭，嘴脣吐出白色的水蒸氣。金色的瀏海透過陽光搖曳着。

「就是那樣。不過更正確地說，並不算靈魂被掉包，而是比較接近拷貝的狀態。」

察覺到更爲殘酷的事實，我不禁聲音粗啞起來。阿妮婭絲毫不撇開視線地點點頭。

嵩月就像在宣佈神諭的巫女一樣，道出了它的名字。

其右手握着一把巨大的劍。

沒錯。副葬處女沒有時間的概念——因此，嵩月的時間會停在消滅前的瞬間。永遠停住。

「白銀……」

被禁閉在這昏暗的倉庫深處，一架機巧魔神，簡直就像神像一樣端坐着。

以自己最親的人靈魂爲代價，製造出可以實現願望的殘酷人偶——

阿妮婭以我不熟悉的成熟聲調回答我。

阿妮婭突然改變語調。

嵩月神社所祭祀的主神，難不成是——

「這個問題太簡單了吧……是『第一輪世界』的原版嵩月奏啊。」

阿妮婭把手放到《白銀》的鎧甲上。生鏽的金屬發出聲音，鎧甲的正面部分緩緩打開了。

「是啊……走這邊。」

我閉上雙眼，回溯記憶中直貴的行動。在洛高建立名爲科學社的組織。把機巧魔神交給我。對環緒姐異常冷漠的態度——如果直貴一開始就明白自身的命運，這一切都能獲得解釋了。

「靈魂這種東西，可以隨便移來移去嗎？」

這個場所的存在好像就連嵩月都不知道，她面露些許不安的表情，環顧寂寥的神社境內。看見她的反應，阿妮婭用有點諷刺的口吻又道。

「這裏是嵩月神社的後殿。平常不會有參拜的客人過來，算是隱藏的神社吧。」

全身覆蓋銀色鎧甲，全高接近四公尺的機關人偶。

阿妮婭草率地推論着，完全不像是天才少女會說的話。

「不過身爲惡魔的能力並不能轉移。就算靈魂（軟體）可以對應，身體（硬體）依然是保持普通人的狀態。」

看來事情似乎就是如此。

「如果破壞這個膠囊，可以把裏面嵩月原本的身體拿出來嗎？」

我靈機一動地問。假使可以，不就能用同樣的方法把操緒救出來了？儘管我這麼期待，但……

「不可能。」

立刻就被對方否定了。

「機巧魔神的內部，本身就是一個通往異世界的門。這膠囊類似窺探異世界用的窗子，因此儘管可以像這樣用眼睛看見身體，但依然無法用手摸到對方。如果破壞掉膠囊，奏的肉體就會沉入不知名的世界狹縫，再也見不到面了。」

「什麼……？」

阿妮婭的話讓我陷入混亂。鳳島冰羽子的冰之日本長刀，不就曾貫穿並破壞過機巧魔神《鋼》的膠囊嗎？

「既然如此，當初是怎樣才救出第一輪世界的嵩月身體？而且還調換了她們的靈魂……那是在是什麼時候，又是誰幹的……？」

「我不知道。」

阿妮婭拉緊脖子上的圍巾，把自己鬧彆扭般嘟起的嘴脣藏起來。

這樣的話——我轉向嵩月。嵩月露出困窘的表情，朝我用力搖頭。看來她自己也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既然如此到底是誰幹的？

「現在還是無法理解，智春……要說能把沉入異世界的奏肉體救回來，就只有支配空間的那架機巧魔神，也就是具備切裂世界邊境能力的白銀而已了。」

阿妮婭說到這，自嘲地笑了起來。

「可是那時候，白銀的副葬處女已經……」

討論到此，我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雪原瑤的《白銀》在被橘高冬琉破壞後失去了副葬處女。當時現場的白銀內部是空的。只是一隻失去魔力的人偶罷了。

不過，那並不代表《白銀》已經不能動了。

那本來應該是潮泉家的後山所在地，現在被高聳的水泥牆包圍，就像軍事基地般的設施。

當時，我拜託《黑鐵》拯救嵩月。所以她才爲了實現我的願望這麼做。

那並不是多遠的地方，況且不論有多遠，我都能馬上想起那裏有什麼東西。

「我不懂，智春。爲什麼操緒要做這種事？那樣只會把自己的靈魂撕裂吧——？」

「阿妮婭，我想拯救操緒。」

說穿了其實是同樣性質的，所搭載的魔力裝置也相同。

阿妮婭的話還沒說完，我覺得自己已經能理解全貌了。

就像電瓶沒電的車，可以跟其他車借電來發動引擎一樣。

擁有空間操縱能力的《白銀》跟擁有重力操縱能力的《黑鐵》。這兩架機巧魔神的能力，

我只想宣告這件事而已。一度曾淡忘的塔貴也忠告，如今又浮現在腦海裏。

因此，操緒透過同型機的《黑鐵》機體，把自己靈魂的一部分送去給《白銀》；送給那架變成空殼的《白銀》。

阿妮婭無言地浮出微笑。隨後她從神社的樹林縫隙朝下俯瞰，指着市區的一個位置。

我驀然抬起頭，正好跟表情難過的嵩月四目相遇。我微笑地輕輕將我的手擱在嵩月頭頂。如果操緒也在這，她一定也會這麼做。

幽靈的所在之處只有魔女知道——

兩者算是同一型的機巧魔神。

實際上，跟《白銀》接觸的時候，我也幾度體驗到類似共鳴的現象。

這種行爲會耗損操緒多少靈魂，就算不問阿妮婭我也能想像。然而，如果操緒聽到了，她一定會——

如此笑着對我說。

「……」

「也是導致世界毀滅的大空洞——中央渦界域。」

從高臺往下看研究設施這還是第一次。那裏有螺旋狀的漩渦朝地底轉下去，是座巨大的地底結構。

放心吧。

「那是過去曾被稱爲超弦重力爐的場所。」

名爲洛高魔女的少女，瞪着設施的中心部位宣告道。

如果位於附近的機巧魔神副葬處女把靈魂分給《白銀》呢——

「要去哪裏，才能見到那像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