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1.5萬 字
大概是驀然陷入低潮之故吧,儘管心情沉入了谷底,但恢復速度也異常地快。
爲了將溼衣服弄乾,我前往車站前的公車總站。我已經厭倦一個人獨自煩惱了。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營養飲料後,我像是喝酒一樣粗魯地一口喝乾。
之所以會燃起一股無名火,或許原因不單純只是血糖急遽上升的副作用吧。
認真煩惱也沒用,那都是一些再確定不過的事了。
爲啥我非得經歷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不可啊?
爲啥我非得遭遇這些悲慘的事不可啊——?
沒錯,到目前爲止,我都以爲自己很倒黴——直到今天。
包括這輩子第一次搭飛機就掉到海里,青梅竹馬的同班同學變成幽靈緊纏我身邊等,我都以爲是自己的倒黴體質導致。
然而,我錯了。至少今天這次不是。
同伴被殺,機巧魔神被破壞,我單獨飛入異世界等,倒黴體質都不是它們的成因。
有一個更單純又殘酷的理由。
那就是敵人。
我的不幸,都是那傢伙策畫出來的。
夏目直貴。
不,應該說被稱爲夏目直貴的那名男子。
只是爲了實現一己的願望,就借用機械驅動的人造惡魔力量,來自異世界的另一個我——
這傢伙,是我的敵人。
就連炫塔貴也或鳳島冰羽子,結果也只是被直貴所引起的災厄耍得團團轉。
一切災難的元兇,就是這個叫夏目直貴的男人。
至於這裏,就是那傢伙誕生的世界了。
「說是這麼說……不過該怎麼達成目標,我還是一點頭緒也沒有啊。」
老實說,我在公車總站待那麼久,目的並不只是想弄乾衣服。我應該更快動身去找嵩月纔對。
研究所被高牆所包圍,幾乎無法窺探裏頭的情況。入口有類似監獄的崗哨大門。怎麼看都不覺得是可以隨便進去的氣氛。我原本以爲大門附近應該會有導覽圖之類的東西,但實際上連設施的名稱招牌都沒掛出來。
「不……我想應該不是。」
我用力咬着嘴脣。無意識緊握住的指尖,傳來了鈍重的疼痛。
「說起其他的可能地點……就是學校……跟朱裏學姐的教堂了。」
我交叉雙臂並嘟起嘴。那傢伙要是住在鳴櫻邸就省事多了,只可惜在這個世界,住在那棟西洋宅邸的只是一名戴着睡帽的陌生外國少女。
如果操緒在就好了,我心想。那個行事悠哉、總是自稱「守護靈」的傢伙如果還在身邊,我應該能更快重新振作起來。不過相對地,她也會用盡所有詞彙嘲諷我的愚蠢就是了。
但結果嵩月並沒有現身。
「……」
除此之外,嵩月還在跟鳳島冰羽子的戰鬥中,引發了「非在化」的症狀。
朱裏學姐的教堂,位於治安並不好的鬧區外圍。
「你想找的人,是這裏的職員嗎?」
我喃喃道着她的名字,同時被一種心臟快被捏爛的不安所襲擊。
如果能在那遇到嵩月就太好了。即便嵩月不在那,比起一個人無頭蒼蠅般地亂找,請求潮泉老人或律都姐幫忙結果鐵定會好得多。
教堂的外觀,甚至比我記憶中還來得更好看一點。
然而我還來不及感到疑惑,公車就停下來了。我慌忙跑下車。
如今錢包裏雖然還算充裕,但考慮到以後的事,還是儘量節約金錢比較好。畢竟在這個世界的我,連今晚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在能覓得最低限度的食衣住之前,避免用錢纔是最上策。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放射線還什麼的研究所吧……在施工之前,這裏好像也引發過很激烈的反對運動啊。」
被炫塔貴也的《鋼》失控所捲入的,恐怕並不只我跟操緒而已。當時還在鳴櫻邸的嵩月與阿妮婭,理應跟我一樣飛入這個世界纔對。
由於放出過多的魔力,導致嵩月的肉體步向消滅。在那種狀態下的嵩月,我根本不敢確認是否能承受前往異世界的衝擊。當我甦醒過來位於鳴櫻邸前時,嵩月等人的消失讓我非常地不安。
如果嵩月能平安到達這個世界,應該會返回潮泉家的後山纔是。能讓受傷的她休養生息的場所,恐怕就只有那裏了。
取而代之在視野內延伸的,是被水泥牆圍繞的陌生建築物羣。
我假裝很平靜地跟他道謝,但等大叔的身影完全消失後,極爲強大的失落感便如浪濤般襲上了我的心頭。這裏是我完全陌生的世界——透過這件事我才終於產生自覺。
就在那之後,我背後有人發出說話聲。簡直就像在嘲笑我一樣,是天真無邪的開朗語氣。
然而,我不敢保證她們還安然無恙。儘管我命令了《黑鐵》保護她們,但我自己卻在途中失去意識,不知道後來有沒有成功。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放棄,漫無目的地在附近閒逛了一會兒,剛好遇到一名在路邊停放腳踏車的男子。他是個年約三十、有上班族風格的大叔。好像停下來是爲了去自動販賣機買菸。我努力擠出一張親切的笑臉,主動與他攀談。
那裏既沒有潮泉家的豪宅,也找不到寬闊的後山。
然而,如果嵩月沒有回去那裏——
「那個人好奇怪呀?從剛纔就自己碎碎念個沒完,還嘆氣。好惡心……」
「你聲音太大了吧,會被他聽到的。」
就算是在攬客,只要對方是這個世界的朱裏學姐我也可以接受,只可惜那位修女比朱裏學姐嬌小許多。而且還渾身散發出高雅的氣質,她那溫柔的側臉我也有印象。屬於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人物……
也就是說,我只要在這個世界搜查直貴的生活痕跡,應該就能發現返回原本世界的方法了。再怎麼樣,那傢伙也不可能單獨造出機巧魔神吧。恐怕這個世界裏,還留下了直貴的合作伙伴纔是。
這點小事倒成了契機。
我緩緩轉向聲音的方向,只見陌生的女高中生二人組,保持與我視線不接觸的狀態下,自遠處窺看我。我自嘲地嘆了口氣。由於這幾年來操緒都陪在我身邊,我似乎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就連只想默默思考事情,也會用嘴巴將想法泄漏出來。
一瞬間,我腦中所浮現的身影,並不是操緒,而是時常露出困窘微笑的黑髮少女。
我突然想起環緒姐最後告訴我的一句話。
「……」
既然嵩月要返回住處,能跟她在公車總站相遇就再好不過了,我當初是這麼盤算的。如果她要回家,必定會在這裏轉乘公車。
在那超乎常軌的大豪宅後院,有棟嵩月奏借住的小木屋,我得去那裏纔行。
她的確留下了這麼一句話。我不太能理解這句話的意義。然而,環緒姐也提過《黑鐵》能承受移動到異世界的過程。假使她的話沒錯,操緒現在一定平安無事纔對。即使不刻意擔心她,她搞不好會突然輕飄飄地浮現,一臉若無其事地復活也說不定——真希望事情是如此。
「啊啊,可惡!」
這個結論是如此單純明快,但我卻花了好長的時間纔想通。
即便聽到類似女高中生的尖叫,我也全然不當一回事。稍等了一會兒後就等到進站的公車,我付了資上車。老實說雖然我心裏有點受傷,不過也託了那兩人的福,我才能下定決心。公車的目的地是北有紗方向。也就是潮泉老人的宅邸所在之處。
將營養飲料的空罐扔進垃圾桶時,我焦躁地吐了口氣。
回想起朱裏學姐的名字時,我胸口有種類似疼痛的感覺竄過。
大叔浮現不耐的表情並搖搖頭。
「……唔。」
也罷,我嘆了口氣。要查出這「第一輪世界」的原版夏目智春住所,應該不難纔是。去洛高就會遇到他的熟人了,只要拿到班級通訊錄也能輕鬆找出他的住址。
從大叔那得來的關鍵字跟潮泉老人無法結合在一塊。我頹喪着肩邁出步伐。要從這設施追尋潮泉老人的去向,我看還是放棄爲宜。畢竟就算我花費大量心力去找老爺爺的去處,也不能保證可以遇到嵩月。
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從房間的樣子判斷,那女孩鐵定已在鳴櫻邸住好多年了。這個世界鳴櫻邸的居民不是夏目直貴,而是那名睡帽少女。加上很不巧,我又被她誤認爲是內褲小偷之類的。想接近鳴櫻邸恐怕暫時很難了。
我要把那傢伙奪走的一切都拿回來。我要在這個世界獲得比以前更多的力量,再度返回「第二輪世界」。然後,阻止他的死亡。
「那是大約廿年前的事吧……當我還是小學生時就已經開始施工了。」
操緒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老實說,我到現在都還沒有實際的感受。不過,她的確是在我們眼前被殺的,被橘高冬琉跟冰羽子的使魔。以我內心的感覺,從離開朱裏學姐自家的教堂連一天都還沒過完,結果朱裏學姐卻已經不在了。
恰好有一輛返回的車駛入眼前的公車站。
要是不來公車總站虛耗時間,趁還有學生留在洛高時過去調查,應該可以輕鬆查出原版智春的住址纔對。只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
大叔把硬幣投入自動販賣機,口氣變得有點訝異。
既然如此,我該做的事也就非常清楚。
潮泉家的房子是座豪宅。綿延不斷的白色土牆,壯闊的後山,在這附近一帶就算不想去看房子都會強迫進入視野。找不到那棟房子是不可能的事——理應是那樣沒錯。但結果……
之所以不搭公車徒步,是爲了節省交通費。
在這裏當然也可以跟杏與樋口碰面打聽情報,但我覺得最好儘量不要把他們牽扯進來。而我並不是他們所認識的夏目智春這件事,我也不希望被他們察覺。
假使環緒姐說得沒錯,直貴利用機巧魔神《鋼》的能力來到「第二輪世界」,應該是不久之前的事。
我用力抓着頭髮,在公車座椅上縮成一團。司機不快地瞪了我一眼,不過我現在並沒有理會對方的心情。
一想到這,我才發現去拜訪那間教堂也需要莫大的勇氣。
但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嵩月跟阿妮婭可能去的場所了。
然而辛辛苦苦抵達了教堂門口,我還是因不對勁感而停下腳步。要說那是不對勁還是突然感到毛骨悚然呢?總之我覺得是一種出於本能的恐懼。
我因爲不敢去面對這件事,所以才遲遲沒搭上公車。
雨已經停了。我憑藉印象模糊的方向感,朝教堂邁出腳步。幸好,除了剛纔那神祕的研究設施外,街道上的景象跟我所知的並沒有太大差別。
這答案簡單到會讓人懷疑是否正確的程度。不過我也沒必要迷惘下去了。反正現在的我,也沒剩下其他可以走的路了。
〇
假使有必要,就算得毀掉這個世界,我也不在乎——
那位漩渦老爺爺,乍看也知道絕對超過六十歲以上,不像是在這種設施裏工作的職員。況且話說回來,他那麼有錢還需要工作嗎?
「嵩月……」
「遷走?」
但如今那位自稱「守護靈」的少女並不在。
唉——我發出無奈的聲音,轉頭望向那些建築物。
我在四周繞了好幾圈加以確認,看來地名是沒錯。這裏毫無疑問是潮泉家應該在的位置。至少在我的世界是這樣纔對——但是……
背後的車門關起,公車就這樣匆匆駛向下一站。
「沒。」
「這附近怎麼會有民宅呢?」他說。「當初這個設施在建造的時候,附近的民宅應該都已經遷走了吧。」
總之現在我能做的,就是去潮泉老人的宅邸確認嵩月的安危。
就在這時,我突然有種奇妙的不對勁感。雖然公車站的站名並沒有錯,但我卻對車窗外的景色沒有印象。
這附近的氣氛,跟我原本的世界似乎沒有什麼不同。
「那傢伙的住所嗎……」
那並沒有什麼不好,可是在教堂門口,卻不知爲何站着一名穿修道服的修女,微笑着對過往行人招手。在「第二輪世界」中這是難以想像的光景。那跟宗教活動的宣傳感覺又不太一樣,對方的姿態會讓我聯想到更不正常的方向。
總之,我也不是完全沒有線索。
「呃……抱歉。請問這附近住着姓潮泉的人家嗎?」
「所以……這時候應該先去洛高才是上策嗎?」
「廿年前……放射線……嗎?」
大叔買到想要的香薛後,跨上停在人行道上的腳踏車。
「可惡……」
拿自己一點辦法也沒有,我搖搖頭。
「這裏是什麼設施啊?」
因此,我必須先調查的地方就是——
像這種時候,根本不該模仿對人生感到疲倦的上班族,來這裏喝什麼營養飲料。
快到目的地了,我按下公車的下車鈴。
等我終於察覺這點,不由得微微叫苦起來。
與那傢伙戰鬥。
那就跟軍事基地很相似,是充滿現代化氣息而又讓人心情緊繃的研究設施。
我坐立難安地站起身,直接走向公車乘車處。
「呃……這怎麼回事啊……」
我回頭往着公車駛離的方向,愕然地愣在原地。
時間將近傍晚五點,天色已變得有點昏暗了。幾乎所有洛高學生現在都放學回家了,而自己竟然花了一小時半浪費在無意義的煩惱與思忖上。
當然,光是這樣還不至於意味嵩月真的有出事。選擇移動的交通方式也還有其他許多種。要保持冷靜,我如此說服自己。
「姬撞小姐……!?」
我驚訝地叫着她的名字。她正是第二學生會會長倉澤六夏的夥伴,機巧魔神《翠晶》裏封印的副葬處女——
儘管如今,在眼前的她並非幽靈,不過長相跟姬笹小姐的確是一模一樣。
「請問……」
我想也不想就衝了過去。修女回過頭看見我微微一笑。接着她以異常熟練的營業用口吻說道:
「歡迎光臨,請問一位嗎?」
「耶?啊……是的。」
我在混亂中老實回答她。明白了——她點點頭。
「您不吸菸吧?」
「嗯啊。」
沒什麼特別要否定的理由,於是我點點頭。我剛剛的反應是怎麼回事啊?
既然是跟六夏同年,那姬笹小姐也高我兩個學年。也就是說,她們都已經從洛高畢業了。即便這個世界的原版智春根本不認識姬窗小姐,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然而……
「禁菸區客人一位——」
伴隨着這句話我就要被她領入教堂中了,我這時慌忙搖搖頭。
「請……請等一下,姬笹小姐!」
「咦?」
修女有點喫驚地眨眨眼。
「你是姬笹小姐……對吧?倉澤六夏的射……朋友……」
「啊,原來您是六夏的朋友呀?既然這樣……」
說完,修女很快又恢復營業用的笑容。我揪住她正要轉過身的手臂。
「喂,你也一樣。要叫我店長。」
那已經很過分了吧,不過以六夏的作風而言,的確是還有點良心。
六夏的聲音再度傳來,鐵格子下的縫隙遞來了一盤堆積如山的甜甜圈。我忍不住發出慘叫。真不敢相信六夏會請客,又是陷阱嗎?
我對該怎麼回答感到猶豫。不知道該從何問起比較好。這個世界的六夏,既不是機巧魔神的操演者,也與「第二輪世界」的惡魔無關。就算突然向她說出事實,也只會被認定是怪胎。首先就從稀鬆平常的質問開始,巧妙地誘導出情報吧。
看來就算是這個世界,六夏的基本性格還是沒有改變。她絕對不會老實做生意的。
「啊……沒事,只是因文化代溝而有點頭痛……」
我實在搞不懂她想表達什麼。然而心中的不祥預感依舊在膨脹。現在就逃出去吧——我原始的本能正敲響了警報。
「清貧頁潔的修女們,爲了世上迷途的羔羊,以合理的價格奉獻出美味的咖啡、紅茶與簡餐,就某種意義來說是人間的仙境哩。」
發現我不太乾脆地答應了,六夏也心滿意足地用力點頭。
總之,就是女僕咖啡廳的變種吧。以真正的教堂改建,用來經營咖啡廳。總覺得這麼做會受到天譴,不過仔細瞧,店內充斥着許多熟客,顯得非常熱鬧。
六夏絲毫不心虛地挺起胸膛回答。那根本不是什麼神職人員,只是單純的打工族吧。
話說回來,我記得環緒姐提過這世界的朱裏學姐似乎住在環境更好的家庭中。看來就算我來這裏,也不可能會遇到朱裏學姐了。
我點的咖啡送來時,六夏口氣不耐煩地問道。
「那是告解室喔,是我們店裏的名產哩。善解人意的修女會在那傾聽客人的告解,爲他們分憂解勞哩。」
「什麼,要收錢啊!?」
六夏用有點無奈的口氣問道。
我被六夏揪着手臂直接拖去了告解室。
「呃……」
「呃,六夏會長,你記得黑崎朱裏這個人嗎?」
「所謂的修女……就是這間店的店員吧?」
「難不成,是爲了掌握客人的祕密進行敲詐……」
不過,這世上還是有隻要跟別人分享就能解決的煩惱,以結果論來說,既然去傾訴的人獲得滿足了,那我也沒有插話的餘地。
「別管那些了,因爲我沒錢啊。」
「學生會……副會長?」
「決定點什麼了嗎?那就姑且告訴你吧,我推薦本店的甜甜圈喫到飽套餐喔。」
「算是吧。」
「你那是什麼反應。放心吧,這些都是快過期預備要扔掉的。」
牆壁另一頭傳來六夏的聲音。
「所以,你覺得呢?有什麼疑難雜症想問我嗎?」
「原來是這樣。那,我有事要先走了。」
什麼甜甜圏喫到飽,那種甜食能若無其事嗑掉幾十個的只有你吧,總之還是遠離這間店爲妙。當我下定決心要逃跑時,背後卻傳來說話聲……
認真回應她感覺很愚蠢,不過我還是姑且否認了。
那位六夏,發現愣愣站在原地的我後便眯起眼。像是找到了什麼有趣的事物一樣咧嘴一笑。
「可是,六夏會長是這裏的店長吧?」
「先等一下啊。難不成,你遇到了什麼煩惱嗎?」
「是啊。哈,高中也畢業了,當然要開始着手經營事業。慢慢把店搞大後,預定還要在全國開連鎖分店。我的創業計劃可是很完美的,這卓越的經營手腕就連我自己都崇拜萬分哩。」
不管怎樣,還是別跟對方牽扯上什麼關係比較好。我在倉促間如此判斷着。
六夏唐突地問。她這預期外的問話讓我不自覺停下腳步。
的確,如果六夏能爲我解答,就可以省不少事。
說完她指着店內深處的一個小房間。那是隻放了一張椅子、如木箱般狹窄的空間。內側的牆上還開了一扇隔着鐵格子的小窗。
「先等一下!」
「纔不會那麼過分哩,我們會幫客人保護隱私的。頂多就是無意間推薦客人跟我們有合作的婚姻介紹所或醫院等。」
就在這時,教堂門內傳出我耳熟的怒斥聲。
「哦……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跟我傾訴喔。」
「……店長?」
在「第二輪世界」中一天到晚進行槍戰的那兩人,在這裏竟然感情融洽地一塊進行學生會活動。我是沒什麼好抱怨的,只不過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那麼,你想問我什麼?」
「……」
「指名費……?點東西?這裏,不是教堂嗎……?」
「佐伯家的那個少爺是會長吧。只不過也快交棒了……你怎麼啦?」
然而,六夏卻揪住我提高警戒的手臂,強迫拉往她的方向。
「六夏……」
「幾號……今天是十二月十七號吧。記得對你們在校生來說,下禮拜就是聖誕派對了。問這個做什麼?」
「那,我還有急事,失陪了。」
「所以,那個黑崎朱裏怎麼了嗎?」
「既然難得來店裏了,就喫點什麼東西嘛。」
「招牌?」
「請問……今天是幾號?」
「你誤會了。事情不是那樣……該怎麼說纔好,請問這裏是?這間教堂不是朱裏學姐住的地方嗎——」
入口的門被緊閉上,告解室內比我預期得還要狹小。
「所以你是什麼意思?想學習收購土地嗎?黑崎怎麼樣我不清楚。不過這教堂本來就沒有繼承者,是快要被拆除了才被我廉價買下的。」
「來都來了,還裝什麼純真哩。你看,我幫你帶位,你趕緊找個地方點東西喫吧。不過想找剛纔的女孩聊天要付指名費喔。」
「哎呀,是你。」
「……」
〇
「呃……這間教堂不是那位朱裏學姐的住所嗎?」
我沒來由地壓低聲音問道。
「你的煩惱就是這個嗎?難道你對黑崎朱裏有興趣?」
「呃,這個嘛……」
在鐵格子的對面,六夏明顯發出困惑的氣息。
大跨步走出來的,是一名看似性格嚴肅的美貌女子。她身着修道服,下半身卻改成了迷你裙,白底的布料上加了金色的刺繡。她沒戴頭巾,怎麼看都不是真正的修女,應該是在玩角色扮演吧。
姬笹小姐喚着她的名字。倉澤六夏朝姬笹小姐的額頭咚地敲了一下。
我拼死思考着有什麼比較自然的問題可問,結果不經意說出口的卻是……
「怎麼說,總覺得那很像西部片常出現的監獄會客室啊。」
這問題也太不自然了吧。
「呃喔……」
「啊……沒事,對不起我弄錯了。」
「好,這就算我請客吧。」
在教堂的入口,姬笹小姐以溫柔的笑臉朝我揮手,意思是要我一路好走吧。
給別人這種東西也能叫請客嗎——我邊苦惱邊感激地拿起甜甜圈。話說回來我肚子也餓了。
「啥——?」
「OK——附帶一提,告解室的使用費是半小時一千圓。延長費用則是每十分鐘三百圓。」
「廢話,我們可是店家哩。好——告解室有一名客人來了——!」
這麼一來,嵩月或阿妮婭來這裏的機率同樣是低到絕望的程度。
「呃……請問你在說什麼?」
「不,並不是那樣。」
我愕然地呻吟道。店長又是怎麼回事?像六夏那樣子的人,再怎麼說都不可能當上這間教堂的祭司之類的吧——
「呃……真謝謝你啊。」
那些很像不正當場所纔有的詞彙又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意外的情報讓我瞪大雙眼。朱裏學姐如果真是學生會成員,那這個世界就很可能不存在科學社了。
「都說了不要叫我會長,叫店長啊……我怎麼可能忘記她,像她那麼顯眼的女人。記得她是學生會副會長吧?」
「修、修女……咖啡廳?」
制服後領冷不防被對方揪住,六夏勉強擠出笑容把臉湊過來。
總之先改變話題再說。
「我記得你叫夏目智春……對吧?直接穿着制服就跑來,你也挺喜歡這裏的嘛。」
「這裏叫修女咖啡廳喔。」
竟然要另外收費——面對驚訝的我,六夏表情無奈地瞪了一眼。她果然是這種人啊。
六夏手叉着腰,無奈地嘆了口氣。
「喂!你這傢伙!不準碰修女的手!握手是要另外給錢的!觸碰身體也要另外收費!」
我也以冷漠的口氣回答道。仔細想想,爲什麼我付了錢,還非得被關進這狹窄的小房間不可。總覺得自己被騙了。
「呃,這個嘛……要說煩惱啊,應該算吧。」
我不太甘願地面向隔着鐵格子的窗戶坐下。鐵格子下有高約十五公分的縫隙,裏頭遞過來冷水和毛巾。這種氣氛還真像是被關進監獄裏了。不過監獄至少還有律師陪伴,或許比這裏要好一點。
「所以你只點了一杯咖啡?還真小氣。」
「你在胡說什麼啊,小子。沒看到門口的招牌嗎?」
沒想到她是這麼古道熱腸的好人啊——我之所以會如此大意,或許跟跑到陌生的世界後一下子變得軟弱起來有關吧。
「呼——我覺得你還是放棄那女人比較好。當然她的外貌是很棒沒錯,不過她應該看不上你這小子吧?」
「真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啊,是嗎?那你的煩惱到底是什麼?」
「耶?這個嘛……」
這下麻煩了。關於朱裏學姐的情報看來很難繼續打聽下去,但話說回來,我也想不出其他可問之事。我心想,差不多也該確認一下,六夏對事情的內幕理解到什麼程度了吧。然而……「啊……恕我問一下,六夏會長聽說過機巧魔神(Asura Māā)這個詞嗎?」
「機巧,魔神——?」
六夏低聲重複着。我立刻感到後悔起來。再怎麼說這也太直接了當了。應該要更巧妙地旁敲讓纔對吧。
我緊握住滲出汗水的手掌。隨後六夏以難得認真的口吻回答。
「Asura Māā……是巴基斯坦的首部嗎?」
「……那是伊斯蘭瑪巴德(Islamabad)。」
我脫力地當場趴了下去。六夏則很不悅地用鼻子哼着。
「我想起來了。那是葉門產的咖啡豆吧。具備豐富酸味與滑順口感爲其特徵。」
「那種咖啡是摩卡瑪妲莉吧……等等,這些發音根本就不像啊!」
「什麼嘛,反正聽起來都差不多。」
六夏發出鬧彆扭的聲音。我深深嘆了口氣。
「夠了……那麼,副葬處女,還有使魔這兩個詞,你應該也沒聽過吧?」
「……那是什麼黑話嗎?」
六夏邊嘆氣邊反問我。
「雖說不知道你有什麼誤會,不過我們店裏可是不提供非法的藥物喔。」
「我纔沒期待那種事。」
鐵格子對面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對這位向我詢問的陌生修女,我無力地搖搖頭答道。我撐起搖搖晃晃的雙腿站起身,拿着帳單走向櫃檯。
「……死了?」
「六夏似乎到現在還沒改掉愛錢的毛病……因此總是做着這些事。」
看來這就是被視爲我女朋友的人物了。
「話說回來……我不記得六夏曾抱怨過機巧魔神的存在……」
「名人……?我嗎?」
「抱歉,我好像真的全都忘了……我的女朋友究竟是誰呢?」
「是的。另外還有您點的咖啡,以及六夏的指名費,兩項含稅是兩千六百圓。合計一共是三千六百圓。」
「等等……你是認真的嗎?爲什麼我非得跟你說明你的女朋友是誰啊?」
「她到底是怎樣的女孩啊!」
這番話應該不算謊言吧。
我無言地回過頭,望向告解室旁邊。在那貴死人的價目表上方,確實不起眼地掛着小小的感謝狀,那是醫療團體收到捐款後寄來的。
「你對我嘮叨做什麼,她是你的女朋友吧?」
「您有本店的集點卡嗎?」
可能是我邊走邊想着這些毫無頭緒的問題之故——
「那順便辦一張吧。」
加賀篝隆也稱機巧魔神爲偵察機。據他說,那是侵入魔界調查用的有人偵察裝置。
此外,姬笹小姐身體不好這點如果是事實,她會成爲機巧魔神《翠晶》的副葬處女也有理由了。
「唔……算了,當我沒說吧。」
愈聽形容,我心中離譜的想像就愈發膨脹,心情也跟着黯淡下來。在這狹窄的告解室中我默默陷入低潮時,背後的門被人緩緩打開了。
負責收銀機的修女就是姬撞小姐。她發現我來了之後,以微笑收下我的帳單。
我不懂她的意思,只能傻傻地反望着她。倘若我眼前的這位不是姬笹小姐,那你又是誰呢?
「第二輪世界」的六夏,是爲了讓姬笹小姐能活得更久一點,才把她封印進機巧魔神的吧。因此姬笹小姐才能延續生命。至於我認識的,則是變成纏身六夏幽靈後的她。
「至於本名,我記得她好像叫黛安娜吧。聽起來就很有錢,感覺只會在報章雜誌上看到的人物。」
「反正你看到她就知道了,她就是魔女嘛。」
我愕然地聽完她的話。
「耶……?」
「一共是三千六百圓。」
六夏以充滿倦怠的口吻說明着。
黛安娜小姐(暫定)。出生在外國的同班同學。我一邊啜飲着變溫的咖啡,一邊在略顯昏暗的告解室歪頭苦思。心中一點底都沒有。
「耶……?」
「不不不,絕對沒那種事!」
〇
接着我就因困惑而抱頭苦思起來。
「抱歉。光靠這些情報,我還是完全想不起來。」
她是魔女哩——這就是六夏的答案。
「呃,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不過請你務必幫忙。」
「那也沒辦法啊。誰叫平常大家都稱她爲魔女。」
「等……等一下!告解室的使用費不是半小時一千圓嗎?」
此外根據傳聞,那傢伙似乎是這個世界的原版智春女友。真不知道是爲了什麼,偏偏要選這麼麻煩的對象爲女友啊。
「好吧,說一下也沒差,你可別生氣喔。關於你的女朋友一言以蔽之,她是——」
「那個,這位客人……您的時間快要到羅,請問要延長嗎?」
「呃……既然如此,就請你告訴我關於洛高的事吧。」
自稱「守護靈」、自稱「惡魔」等等——雖說我的朋友盡是些非人類的存在,但魔女這種屬性還是第一次碰到。
「我搞不懂你想表達什麼,你喪失記憶了嗎?」
我回想着從認識六夏起到現在的經歷。
「……」
她的正字標記是一頭滑順的縱向捲髮。已歸化日本籍的美少女高中生。通稱則是——魔女。
「女朋友!?」這完全出乎預料的詞彙令我尖起嗓子。「……她是誰啊?」
畢竟這裏可是步向毀滅的世界,是人類根本無法取得機巧魔神的世界。
我隱約有種討厭的預感。被幽靈纏身而遭同學們敬而遠之的中學時代記憶又甦醒了。六夏發出「唔——」的聲音思考後喃喃說道:
「嗄?也罷,你想知道什麼?關於學校裏鬧鬼的故事嗎?」
咖啡一杯三千六百圓。本來打算要省錢,結果一下子就意外大失血,我的心情變得無比沉重。然而,比起那個更讓我感到苦悶的原因,卻是最後修女對我說的一番話。
真沒辦法——我感覺六夏在鐵格子對面發出咂舌聲。
六夏並沒有說過,想跟我或朱裏學姐一樣,把封印在機巧魔神中的副葬處女拯救出來。
六夏的解答,讓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我愕然到以爲自己聽錯了。
「耶!?」
「歡迎再度光臨——」
「所以你到底想問什麼嘛,煩死了!」
本來就打算永遠不會再光顧,但拒絕對方又很麻煩,於是我便默默地看着她幫我辦集點卡。姬笹小姐以熟練的手法在卡片上蓋章。
機巧魔神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與其說你是名人……嗯,不如說是你的女朋友更有名吧。」
「還是說,難不成……你想追我?」
「……不,不用了。」
但話說回來,她也不像瑤或佐伯哥那樣,把副葬處女認定爲必要的犠牲而乾脆地切割。六夏沒有否定機巧魔神存在的理由。她只是拜託那機械驅動的惡魔延長姬笹小姐的壽命,而名爲《翠晶》的機巧魔神實現了這個心願。單純就只是這樣而已。
那麼操緒呢——我捫心自問。
一定還有其他原因。我還不知道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我差點就當場摔倒。
爲什麼操緒會成爲副葬處女?爲什麼她非得被封印進《黑鐵》不可?我使用機巧魔神達成的心願是什麼?不,真要追根究柢起來——
我慌忙打圓場道。
「不,不是那一類的……舉例來說,如果你去年就認識我的話,我想問一下……六夏會長當初是怎麼跟我認識的……?」
這位貌似姬笹小姐的修女噗哧笑了起來。她似乎在交替比對我跟六夏並眯起眼。
「是說,她是哪種魔女啊?會拿掃帚代步之類的?」
在完全變暗的夜晚街道上,我獨自一人踱步。
我下定決心這麼問道。如果可以,其實我也不想問的,但如果不早點確認這點,之後就不曉得會被捲入何種麻煩裏了。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姬笹小姐了……是嗎?」
「姬笹是我的姐姐。」她說。「在我中學時就病死了。」
「啊,麻煩你了。」
「——姐姐出生後身體就不好,醫生也說她本來就沒辦法活太久。但姐姐的好朋友六夏,不想直接放棄,從很久以前就自己賺醫藥費設法讓姐姐去動手術。」
聽完她道別的招呼聲,我便走出修女咖啡廳。
仔細一瞧,告解室的隔壁確實貼有價目表。我無處發泄的憤怒令肩膀顫抖起來。然而姬笹小姐還是掛着滿臉的笑容。
「不,沒有……」
不過,那應該也不全屬於事實。單純想製造偵察機的話,機巧魔神具備的力量也太過頭了。包括切開空間、扭曲重力、移動到異世界等等——有必要賦予它這麼驚人的力量嗎?
「其實也沒差啦……我認識你的理由很簡單。因爲你是校內的名人。難道你都沒有自覺?」
猛然一抬頭,才發現自己身在一個不知名的場所。
「這個嘛……雖不中亦不遠矣吧……」
沒錯。我所熟知的姬笹小姐,確實只是位半透明的幽靈少女,因此我也不能保證她跟眼前這位活生生的修女就是同一人。搞不好只是長得很像的其他人。但即便如此,爲什麼這裏的姬笹小姐就非死不可?就我所知的「第二輪世界」中,姬笹小姐如今依舊以射影體的身分陪伴六夏身邊——
爲何在這個世界我就可以交到女友?比起如此的疑惑反而是火氣先冒了上來。直貴有女友這件事竟然連環緒姐都沒提起過。
但是,在這個世界,六夏卻沒有拯救姬笹小姐的手段。
被封印進機巧魔神體內的人,肉體會與原本的時間軸分離而停止代謝。也就是說,疾病的惡化等也會因此剎車。
一天到晚跟我膩在一起——這麼說的話我首先想到操緒,不過在這個世界她理應不是幽靈,不太可能會有名到連學長姐都認識吧。這麼說來我的女友就是嵩月羅?然而嵩月會在校內跟我黏在一塊?我實在很難想像那種場景。其他會被誤認爲是我女友的人,大概就只有杏了。至於佐伯妹——不可能吧。儘管她的確也是很顯眼的名人就是了。
「……嗄?」
儘管對方也可能是在跟我開玩笑。但我並不認爲她是在說謊。
我趕緊否定這點。隔着牆壁傳來了六夏忍俊不禁的笑聲。
我愈來愈混亂了。六夏所指的女友究竟是誰?
我以疲倦的表情搖搖頭。
六夏看到我的反應不禁訕笑起來。
抓狂的六夏吼叫起來。咚——還聽見她粗暴踢牆壁的聲響。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困惑,長得很像姬喪小姐的修女露出了有點寂寞的微笑。
「唉……魔女嗎。」
「您跟姬笹……是朋友嗎?」
她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說道。
「你到現在還想打迷糊仗啊。你們不是一天到晚都膩在一起嗎?帶着那麼顯眼的女人在校內亂晃,自然會變名人羅。」
「咕……又被那個女人……」
我到現在才終於察覺,自己不知不覺在陌生的場所迷了路。
這裏是位於緩坡上的公車路線。作爲行道樹的楊樹掛上了聖誕節用的霓虹燈裝飾。小間的食品超市與郵局。便利商店。藥妝店。柏青哥店——那是我眼熟的風景。小時候我曾幾度經過這裏。就連再過去會遇到什麼我也應該能猜到。
但即便如此,這裏依舊不是我所熟悉的世界。
世界的氣氛不一樣。這是我明明很眼熟,但卻又異常陌生的場所。
「天空的顏色……不對勁!?」
我抬起頭,發出了呻吟。
更正確地說,也不是天空的顏色真的變了。略顯陰霾的夜空並沒有顏色。夜空,單純就只是夜空。只不過,硬是要用言語來形容,果然還是隻能以天空的顏色不對勁來描述。
只有這條馬路周圍的天空顏色,出現了「質」的差異——
接着,以這顏色陌生的夜空爲背景,巨大的影子浮現出來。
那傢伙的姿態除了用怪物來形容之外,找不出別的說法。
類似蝙蝠的翅膀,加上如蛇般的無數條尾巴,混合了鱷魚與獅子的胴體,搭配上長有猛牛角的頭部。這是一隻外型很像失敗作※鵺的老虎皮花紋怪物。(譯註:一種日本的傳說生物。)怪物的全長,應該有將近十公尺。
突然出現在馬路上的這傢伙,降落在郵局建築物上,掃倒了周圍一排的楊樹。
此外,我很清楚那傢伙的真實身分。
因爲以前我跟類似種類的怪物交戰過。
「使魔!?不對……是幼生體啊……!」
爲什麼這玩意兒會在街上出現——我陷入了輕微的恐慌。
幼生體正如其字面的意義,指的是成熟前的使魔。
使魔是根據惡魔與契約者締結的「契約」,被召喚來這個世界。不過,光是這樣它還不會長爲完全體。要被契約者承認並接受支配,才能達成成熟體的條件。
身爲異世界生物的使魔,本身就是單純的魔力聚合體。
如果放着不管,它就會失控而無法保持原本的姿態。爲了讓使魔安定存在於這個世界,契約者的支配是不可或缺的。
在跌倒於地的幼生體身上,有許多紙片狀的玩意兒輕飄飄落下。紙的大小約等於信封吧。那是以表面用墨汁畫着奇妙圖案的和紙所制。
有全力發射飛彈的女高中生,操縱機械驅動之惡魔的學生會會員等,「第二輪世界」確實很異常。不過,那卻是個安全的世界。
它依序襲擊柏青哥店的霓虹燈、螃蟹料理店的招牌、理髮店的旋轉彩色燈筒。只要是會動的東西都不放過。就某種意義來說,這種模式更叫人難以應付。
隨後,幼生體就突然在我面前彈了出去。
幼生體以其巨軀難以想像的敏捷速度動着。
「請等一下……你究竟是……!?」
不受契約者控制的野生使魔,是恐怖又危險的存在。畢竟它的行動模式完全不明。半年前的不明生物騷動中,我們遭遇的雷獸幼生體亦然,它不知爲何專找胸部大的女性襲擊,行動非常誰異。
「——出來吧,黑鐵!」
我臉頰肌肉僵硬地抬頭仰望少女。假使剛纔突然發生的地面陷落事故,是她佈下的結界造成,那可真是威力驚人。力量足以匹敵機巧魔神了。
老虎花紋怪物的肚子撞上一輛大型的傾卸式卡車。大概是被幼生體嚇了一跳,卡車司機的方向盤纔會打錯方向吧。
不論幼生體如何巨大,跟傾卸式卡車的重量還是遠遠無法相比。幼生體就這麼被撞飛,狠狠砸上了背後的大樓。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我心想。
在附近的公寓屋頂上,仔立着一名年輕的女性。
這下子死定了——我異常冷靜地面對現實,但就在那之後——
「那……那個人……是洛蘆和高中的……魔女……」
「……女的!?」
我腳底下的影子沒有產生變化,機械驅動的惡魔也沒有現身。
同時,我所感覺到的奇妙壓迫感也消失了。天空的顏色也隨之恢復正常。
這意外的發展,讓我一瞬間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挺身而出。總覺得不這樣做不行。
幼生體對我們似乎不怎麼關心,只是隨意地揮起前肢。
這就是我與「她(女朋友)」的邂逅。
少女自制服口袋取出金色的懷錶。簡直就像在等待什麼發生似地,她持續盯着表的盤面。
那位穿着他校制服的女高中生,仰望方纔金髮少女所站的位置顫抖着。
少女無視我的反應轉過身。好像打算直接離開了。
「退下……想死嗎?」
「……符……符咒!?」
一頭柔順的長而卷金髮,乘着風在夜空中飄逸。
另外,將符咒扔向幼生體的人則是——
從她深邃的五官判斷,應該不屬於日本人的血統。
少女對這句話有了反應。她緩緩轉過來,望着我。
幼生體的巨軀彷彿水面起了漣漪般,急速失去了顏色。變成像玻璃一樣透明後,終於四分五裂碎掉了。
這時金髮少女唐突地轉頭看向我,以流暢的日語警告道:
有什麼東西輕飄飄地從空中舞落,貼到幼生體的臉上。
「耶?」
儘管身材嬌小,但比例卻不差。四肢都很修長,腰的位置也很高。
這是我一開始就料到的結果。《黑鐵》在變成魔神相剋者的社長攻擊下,遭受了重大的損傷。此外我又一直與操緒失去聯繫。更何況這個世界能否召喚出機巧魔神都是未知數。
「唔……!?」
我恍惚地在原地待了好一會兒。讓我回過神的關鍵,則是從背後傳來的虛弱聲音。
「可惡……這個世界爲啥也會有使魔啊,六夏會長!?」
卡車勉強閃過幼生體的攻擊,但卻衝上人行道翻覆了。後續車輛也追撞上去。馬路瞬間變得混亂一片。
被幼生體的攻擊捲入,便利商店的玻璃窗整個碎掉了。
這裏是沒有機巧魔神的世界。當然,也不存在學生聯盟的武裝學生指導員那些傢伙。若是想對抗街上出現的幼生體,一般的警察應該是打不過的吧。如果要說可能派上用場的,就只有自衛隊而已了,然而讓異世界的怪物與現代兵器激烈衝突,這條街毫無疑問會陷入火海。
頭頂上傳來少女的說話聲。隱藏在圍巾後的臉龐看不出表情。但那聲音中幾乎沒有稱得上是感情的成分,不過不知爲何我有種直覺,她這時應該是在苦笑。
那跟神社等處分發的護身符很像。差別則在圖案的部分。眼前的很像是占卜時所使用的魔法文字。因此與其說這是護身符,不如更接近咒符吧。
「現在沒空說明了。你們也趕緊離開這裏吧。」
「果然是你嗎?」
那是臨死前的咆哮。
她身着以黑白單色系爲基調的套裝。那是洛高的女生制服。
異樣長的鮮紅圍巾擋住了她的臉下半部,但依舊無法完全遮掩她的美貌。那是一位可愛得不像現實人物的美麗少女。
正確說起來,六夏並沒有說過「這個世界並不存在使魔」,她只表示過「我不知道」而已。因此,我罵她也沒什麼道理。只是任誰遇到這種事都想找人發牢騷一下吧。
相較之下,眼前這老虎花紋幼生體的行動原理就單純多了。
我倒抽了一口氣。
反正你看到她就知道了——我想起六夏的話。她說得確實沒錯。
幼生體似乎很討厭那個東西,試圖跳到她站的地方。
然而《黑鐵》並沒有回應我的呼喚出現在面前。
她那金髮與圍巾隨風飄逸的姿態,美得令人感到畏懼。
在夜色下依舊鮮明的金髮與紅色圍巾。鶴立雞羣的美貌。還有符咒……
眺望被消滅的幼生體的破壞痕跡,我愕然地咕噥道。
說完後,少女便關上了表蓋。
「非在化……」
剛纔大量撒下符咒、簡直就像是要佈下結界的人就是她。
它腳下的道路陷沒,幼生體的後肢被埋入地面。它拼命掙扎,試圖讓自己掙脫出來,結果反而使道路的陷沒更加惡化。最後終於徹底失去平衡,直接在原地摔倒了。
「這是……!?」
我望着開始燃燒的輯車,愕然地喃喃說道。
「洛高的……魔女……」
這條馬路並不擁擠,但路上也不是毫無車輛來往。一輛運氣不好的送貨卡車剛好經過,老虎花紋的幼生體立刻撲了過去。
彷彿以那句話爲契機,倒地的幼生體再次吼叫起來。
一名錶情怯懦、身着制服的女高中生逃了出來。
「當然。或者該說,我比你自己還更要懂得你——第二輪世界的夏目智春。」
我仰望少女,這麼問道。比起對這名神祕少女的恐懼,我內心的好奇心更爲強烈。少女這回明顯地笑了起來。
少女頭也不回地說道。隨後她的身影就消失了。視野中只留下夜空,以及她美麗金髮的殘影而已。
我爲了保護跌在地上的女高中生,朝她衝了過去。
「你知道我是誰嗎……?」
「該怎麼辦纔好……天啊……」
我忍不住叫道。如今若要拿出拯救她的辦法,那便只有靠我的機巧魔神了。就算只能幫她爭取一點點逃跑的時間也好。
「那傢伙……到底做了什麼……!?」
「不行!不要亂動啊——!」
我仰望正在上空肆虐的幼生體,徑自埋怨道。
「誤差是……嗯,大概就這樣吧……」
以苦悶聲音吼叫的幼生體身影,令我陷入一片混亂。
從這些描述中能聯想到的詞彙只有一個。
在不明就裏之下,我當場停下了腳步。
即便我趕忙大吼阻止,畏懼怪物的女高中生也不可能聽從我的忠告。少女即便腿已經軟了,依舊死命在地上掙扎想要稍微逃遠點。幼生體的雙陣,則將她捕捉在視野中。
但就在這時,幼生體的姿勢很不自然地失去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