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Side K—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fleelancer

//譯註：本節開頭幾段的句式與本書第一卷開頭句式幾乎是相同的。應該是作者特意這樣寫作爲呼應。

夏目智春，就是我哥哥的名字。

雖說如此，但是我和他並沒有血緣關係，也不是從小在同一個家庭里長大的。

恰好我的父親和他的母親在職場上走得比較近，由於種種原因，獨身的兩人情投意合，就突然之間結婚了——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形成了我們之間的兄妹關係。

就像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一樣。不以自己的意志爲轉移，突然在某一天冒出一個哥哥來這樣的事也是會有的。

然後，在從此要以兄妹相稱的我們初次見面的那天。

他最初開口說的那句話，我直到現在也還記得。

“——你相信幽靈嗎？”

那是發生在大約一年前春天的事。

那個時候我什麼也沒有回答，這件事直到現在依然令我十分後悔。

○

——相信幽靈嗎？

『那個幽靈，指的果然是這個女生吧。』

愣在冷箱門前的我的耳邊，響起了咲華的聲音。

我遊移不定地輕聲回答道，

“……嗯。”

位於我們眼前的是用吸鐵石貼在冰箱門上的一張合影。

這張照片大約是在旅行的地方拍攝的吧。時間是夏天。地點是某處海邊的海濱旅館。

男男女女的高中生們，沐浴在盛夏的豔陽之下，朝着鏡頭露出笑容。

『這個女生，完全浮在空中呢。』

“……哎？”

『那是因爲一直都喜歡着他唄。』

“哎！？”

所以對我來說，即使對方真的是幽靈我也沒什麼特別驚訝的。

秀髮飄逸，肌膚白皙，眼如珍珠，簡直像西洋的人偶一樣。而且沒有裝腔作勢的感覺，那俏皮的笑容更是惹人喜愛。

“這個人，真的是幽靈嗎……”

不過這也並不是特別地讓人喫驚。我的哥哥好像從中學時代開始，就被說成是幽靈附體了。被幽靈附體的少年身後出現一個幽靈，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很正常的吧。

總之，我一直都很想和哥哥說說話。

沒錯，這個幽靈少女是一個長得非常標誌的美少女。

那是一位給人感覺渾身都顯得顏色稀薄，身材修長的少女。

“完全沒有優勢好不好啊。”

“是嘛。那可真了不起——雖然想這麼說，但是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嗚……”

面對咲華突然插入的吐嘈，我不假思索地出聲反駁道，

我這麼說着沒什麼自信地笑了笑。

不可能吧？正當我這樣對自己說的時候，突然從起居室的方向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我隨手丟在沙發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咲華突然之間這樣對我說。

咲華好像還想說什麼。稍稍有點亂了方寸的我忙改變話題，

“開學典禮可是9點鐘哦。”

到底怎麼回事啊？我百思不得其解。

“啊，嗯。”

說實話，我對此很生氣。

“不說那個了……哥哥真的在這所房子裏住過嗎？”

『你繼母不是已經確認過了嘛。』

我想起了去向房東家打招呼的時候，迎接我的那位女大學生姐姐的臉龐。我雙手交叉在胸前“唔——”地回憶起來。她好像提到，哥哥認識的外國人曾經有段時間住在這所房子裏。

學校給出的官方解釋好像說他跑去中歐某個都沒聽說過名字的偏僻小國留學去了。都不和我這個妹妹商量一下，他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城市。

如果被人問到“看到了什麼”，除了幽靈之外也想不到其他的答案了吧。

“嗯。話是這麼說。”

『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嗎？』

“不是的啦。啊，對啦……看到冰箱上貼着照片，然後……”

面對咲華的吐嘈，我弱弱地沉呻道。雖然不知道到底是哪裏，但是我也下意識地覺得，這所房子之前八成有女孩子住過。當然這個想法並沒有確鑿的證據，一定要說的話，大概就是某種“氣息”吧。

“自己做的嗎？”

她其實是擁有水無神操緒這樣一個名字的。

『不是有個交換留學生以前寄宿在這裏嗎？』

『不對。』

在滿身是傷、露出疲憊笑容的哥哥背後，有一個女孩子的身影。

就像哥哥被青梅竹馬的少女幽靈給纏住了一樣，也許我也是被咲華纏住的人。

“剛起來。正在喫早飯。”

是的。我在很早以前就認識哥哥了。在我們還沒有成爲兄妹之前，我和他曾經有過一面之緣。但是。

咲華感慨地嘆了口氣道。

“你哥哥的照片？”

由於母親再婚的原因，突然和素不相識的女孩子搬到一起住，並被告知“從今天開始這個人就是你的妹妹了”，無法理所當然地接受這樣的事實也是情有可原的。

“是一直在想着你哥哥的事情發呆吧？”

我指着集體合照裏那位金髮碧眼的小女孩困惑地問道。抱着做工粗糙布偶的這位少女，充其量不過是10歲左右的小孩子而已。

○

除了不知爲何會出現在照片裏的小學生模樣的金髮小女孩和做工粗糙的考拉布偶之外，其他人基本全都和哥哥一樣是洛蘆和高中的學生。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哥哥——夏目智春的身影。

“才、纔不是呢！人家只是覺得，如果是那個人的話，肯定會相信咲華的存在的吧。沒準，他連咲華的到底是怎麼來的也知道，會解釋給我聽也說不定呢……！”

嗯。我含糊其辭地點點頭。

面對咲華毫無根據的勉勵，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的確，身爲幽靈的她胸部很遺憾地只能算是“纖細”型，但是在這一點上我可沒資格說別人。

我那個哥哥在升入高中之時，自作主張地開始一個人在這所房子裏生活。

據說是哥哥的青梅竹馬，在四年前的空難中下落不明。

咲華和那個人，以及我和哥哥所處的心情還真有點類似呢。

“早上好，和葉。現在在做什麼啊？”

這座建築物被稱爲嗚櫻邸。

結果，他都沒有好好和妹妹說上幾句話，就把妹妹丟在一邊跑去外國留學去了。

『這個人是副葬處女的射影體，是由量子投影而成的模擬感覺輸入輸出裝置——是和我很接近的存在哦，和葉。』

『總覺得有點透明。』

那個時候，哥哥問我“相信幽靈嗎？”的理由。

總之，當我發現纏上哥哥的幽靈竟然是這麼漂亮的美少女的時候，真是大受打擊。這打擊的傷害值已經高到我連自己爲什麼會受到打擊也想不明白了。

喬香毫不留情地宣佈。我呆呆地聽着她說的話。雖然從這座鳴櫻邸到洛高走路也只需要15分鐘，但是。

環視整個屋子裏的情況也如同鏡中一樣。身處這個房間的只有我一個人。無論哪裏也沒有咲華的身影。雖然這是一直以來早已經習慣了的光景，不過果然還是稍稍地有一點違和感。

『很可愛的女孩子呢。』

透過哥哥身邊這位少女的身體，可以隱約地看到她身後的景色。她整體上給人的感覺都顯得有些稀薄。

咲華帶着冷冷的語調說。

環顧被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廚房，我輕聲喃喃。不只是廚房，連起居室和臥室也整理得乾乾淨淨都不像有人住過似的，總給人某種一絲不苟的印象。

我嘆了口氣，然後把目光移到眼前的鏡子上。

從電話聽筒那頭傳來的是一位少女冷靜的聲音。市之瀨喬香從中學時代起就是我的好朋友。值得依靠又善於照顧別人的她，一直都對我關照有加。

『說起來，好像還有女孩子住過的痕跡呢。』

咲華淡淡地指出。

我自言自語地喃喃道。

“嗯”我遊移不定地點點頭。所謂的“浮”，並不是說她着裝不分場合的“輕浮”，而就是字面意思的“飄浮”。 出現在哥哥背後的這個女孩子，無視重力地飄浮在空中。

被喬香這麼一說，我開始尋找時鐘。我徒勞地眨眨眼睛，但掛在起居室牆上時鐘的指針毫不動搖地指向上午8點40分。

“咦？”驚訝的我不由反問道。

“對方肯定已經不記得我的事了……”

我“啪啪啪”地拖着室內拖鞋跑去接電話。手機屏幕上顯示出來的是我熟悉的名字。

鏡子裏只有穿着睡衣喫着烤麪包當早飯的我一個人。

是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如咲華所說的。

結果，我和哥哥幾乎都沒有說過話，也沒有面對面地見過幾次。連對方是不是記得我的長相，我都沒有把握。

『沒關係的啦。至少胸部的大小還是一個級別的啦。』

聽繼母說，哥哥是在升上高中之後一個人住進這所古老洋房的。這裏的租金好像也是他自己付的。當我提出要搬到這裏來住的時候，雙親幾乎沒有反對，恐怕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爲他們想哥哥過不了幾天就能回來了吧。

的確，我明白他的想法。

我決定住進這麼可怕的屋子原因很簡單。因爲這裏曾經是哥哥暫住過的地方。

“……咲華？你又來了，說這種我完全聽不懂的話……”

雖然在房間裏還留有哥哥的幾件私人物品，但是看着這些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的物品，總感覺這氣氛像是看死人的遺物似地。

“那個留學生是女孩子嗎？不會就是這個人吧……？”

“但是，這所房子……感覺不像是男孩子一個人住過的樣子呢。”

但是照片裏掛着微笑的她微妙地讓人感到生機勃勃，看起來完全沒有幽靈那種似是而非的曖昧感覺。哥哥的表情也是，就像她真的就活生生地呆在他身邊一樣。

哥哥想向我傳達的，大約就是她的存在這件事吧——？

照片裏的哥哥正面向這位少女說着什麼。雖然並不是打情罵俏那種感覺，但是看起來他們的感情還是非同一般地好。那種親近感已經不是用親密兩字可以形容出來的了。簡直就像是相處很久的夫妻一樣。

//譯註：日語的浮爲多意字，有飄浮和輕浮兩種含義。

“嗯”我再度遊移不定地點點頭。

然後在去年的聖誕節之後消失了蹤跡。

『和葉，有電話。』

咲華再次小聲地呢喃道。

磚土結構的洋房看起來已經很有一段歷史了。這房子建成之後的確已經過去半個世紀了。與與其說是古老，不如說是破舊更貼切。也難怪有幽靈出沒的傳言。

“只是烤麪包片而已啦。不過還做了沙拉和炒雞蛋哦。”

明顯地不像是一個普通人的樣子。

令我困擾的是其他的事。

除我以外的任何人都看不見咲華，她是駐於我身體中的另一個人格——

“這麼說起來，房東家的孫女也說起過這件事。”

“哎！？哎……！？什麼？我明明7點鐘之前就起來了的……！”

“喬香嗎？”

“唔～”我也弱弱地嘆了一口氣回應道。

“都說了不是的啦。雖然哥哥也在照片上，但是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看我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的樣子，咲華在我耳邊噗地笑出聲來。

爲什麼不提醒我時間啊！我不由地生起咲華的氣來。

“行啦行啦先冷靜下來吧。換完衣服了嗎？”

話筒裏傳來喬香冷靜的聲音。

“還、還穿着睡衣。”

“那麼，總之先把睡衣脫下來。馬上換上制服。”

“嗯。”

我一邊說着一邊啪嗒啪嗒地解開睡衣的紐扣，正當我脫下褲子的時候。

“喂，換衣服之前有拉上窗簾嗎？”

“哇！”

完全是門戶大開啊！我發出悲鳴。

我急匆匆地跑到窗邊，躲在窗戶的死角處準備拉上窗簾。但是我馬上下意識地停止了動作。我感覺到某種異樣的氣氛。

“……怎麼了？”

電話的那頭傳來喬香訝異的疑問。但是我什麼也沒有回答。

窗戶的玻璃嘩嘩地震動起來。就像地震了似地。陣陣轟鳴隨之傳來。看來並不是錯覺。好像有什麼異變就要在這座房子外發生。

『和葉，上面！上面！』

我的腦海裏響起咲華的聲音。我隨着她的提示仰起頭，然後看到了“那個”。

一個女生二人組。

其中一人穿着洛蘆和高中的制服，是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模樣的女孩。華麗的捲髮像鑽頭般捲曲着，紅色的圍巾隨風飄揚。

毫無準備的我叫起來鬆開了手，由於突然放手的反作用力，我向後倒了下去。放在我身後的是裝滿水的塑料桶。昨天打掃衛生的時候用過後忘了倒掉裏面的水。

“怎麼搞的啊……討厭……”

“不用謝。那麼，我的真身就先走一步去學校了。”

而另一人用金屬製的假面遮住眼眉，是個身材修長的女性。她身着漆黑的全身套裝，背上揹着巨大的金屬雙肩包——一種搭載有隱形戰鬥機那樣的可變式德爾塔飛翼和噴氣式引擎的飛行用金屬揹包。

“你是誰啊？”

我其實沒有想太多，只是不甘心就那麼讓她一個人先走。如果她也是洛高的學生的話，我們的目的地應該是相同的。

她那碧綠色的眼睛裏明顯地流露出失望的神色，馬上轉變成發現可疑人物的表情。

說話間，她那在屋內四處遊移的視線便與我抬頭看她的目光交會了。

“哥哥？這樣啊，你是……”

“嗯。”

也不怪她。畢竟完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咲華在我的腦海中問道。

“你，是誰？”

全身溼漉漉的我感覺到一陣寒意，小小地打了一個噴嚏。

大概是察覺到了混亂的我投向對方的視線，金髮的少女突然轉過頭來。

仔細一看，只見少女提着一個很大的旅行用行李箱。旅行箱上還貼着國際航班旅客行李檢查的封條。剛纔好像聽到她們說什麼從飛機場過來之類的，難道說她們真是從國際機場直接飛到這裏的？難道寄宿在鳴櫻邸的交換留學生指的就是她？只是爲什麼是從天而降的啊？

“嗚……嗚嗚……”

在藍天的背景之下，她們拖着一條長長的水蒸氣尾巴漸漸地向這邊接近。

“好痛……”

大約是對死不放手的我完全生氣了，金髮的少女俯下嬌小的身板赫然露出雪白的牙齒。然後只聽“咔嚓”一聲，她那尖尖的犬牙刺入了我的手腕。

不過她突然把目光投向時鐘。現在的時間是上午8點45分。已經是差不多就要遲到的時間了。金髮的少女呼拉背過身去準備走了，

我在洛蘆和高中開學典禮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過了一會兒，揚塵終於沉澱下來，總算能稍稍看清楚一點了。

面對下意識地抓住對方捲髮的我，她露出惱怒的表情。

“有話回頭再說……喂，放開我！”

櫻花花瓣隨風飛散，地面塵土高高揚起，強烈的衝擊讓地面不住震顫。

剛脫掉睡衣全身毫無防備的我，帶着連小褲褲都忘了遮掩的怯懦表情看着她。

“嗯……？”

身材比較高的那位少女再次發動了噴氣引擎，隨着引擎發出的轟鳴聲飛騰而起，只留下那位金髮碧眼的少女還在原地。

“嘛，沒事。幸虧有你，從飛機場到這兒只花了十五分鐘時間。總算不會遲到了。多謝你啦，朱浬。”

我和她異口同聲地問道。多虧這句問話，我很快回復了冷靜。

毫不避諱地直直盯着我的臉，金髮碧眼的少女若有所悟地輕聲說道。

“等一下，你知道我哥哥的事？”

但我並沒有放手。

“……緊急着陸真是抱歉，小妮婭。定向噴射口好像出了點小問題。”

嚇呆了的我連手機都從手中滑落，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她們正以很高的速度，向這座鳴櫻邸飛來。

“喬、喬香，天上……天上有女生……！”

“智春，你回來了嗎？智春——！？”

還有，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個可能知道哥哥去向的人，可不能就這麼放她走：在我的意識深處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與其說是飛，不如說是掉下來。被地球的重力直直拉下來。

我無言以對，只是弱弱地呻吟着。這巧合簡直就像是我故意這麼做似地。該說這真像是搞笑的滑稽戲表演一樣，各種不幸正好湊到了一塊兒。

我一頭倒下去，水桶剛好扣到我的頭上，帶着抹布臭味的髒水潑了我一身。正當我倒在那兒身體無法動彈的時候，靠在一邊的拖把又跟着翻倒下來。拖把的把柄猛烈地打在水桶上。讓人頭暈目眩的噪音在我的腦袋裏翁翁作響。

“哈……？”

你在說什麼啊？電話裏傳來喬香困擾的聲音。但我根本沒有餘裕回答她的問題。從天而降的女生，在撞到地面之前進行了逆向噴射，金屬揹包裏噴射出強勁的氣流，在房子的庭院裏捲起一陣暴風。

她丟下手中的行李箱，興沖沖地向這邊跑來，打開我面前的玻璃窗，掃視屋內，用滿懷期待的聲音叫道：

然而我的不幸卻由此開始。

等我費力地把頭從水桶裏拔出來站起來的時候，迷之金髮少女早已經消失不見了。在春天溫暖的陽光中，只有櫻花的花瓣像雪片般靜靜地飛舞着——

『和葉……你在幹什麼啊？』

連咲華也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