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錄入：壱級天災

夕陽照得建築物一片赤紅。

就好像將巨大金字塔的底邊勉強向四邊拉長一樣，建築物奇特的外型顯得非常誇張。

遠遠看，它似乎是漂浮在湖面上。淨水設施兼冷卻用水的池子完全圍住了建築物，緩緩掀動漣漪的水面，也反射夕陽染成了赤紅。

那棟建築物沒有窗子，四面都被冷漠的水泥外牆徹底包覆住。

這種外觀與其說是最先進的研究所，在我看來，還不如說是已逝文明的帝王陵墓吧。

生物死亡會發出腐臭，或許即將滅亡的文明也會飄散出類似的氣息……雖然那些都無關緊要就是了。

十字棱——這就是那棟建築物的名稱了。

我們佇立在這棟彷彿陵墓般的寂靜建築之中。

夕照自頭頂上的採光縫灑落，在我們的腳底下拉出濃密的黑影。

金屬製的手提箱則擱在我們腳邊的地板上。

那是銀色的巨大手提箱。

「只有……兩種嗎？」

我向背對着我、身穿白袍的她問道。潮泉律都搖曳秀髮，緩緩回過頭。

夕陽同樣染紅了她身上的白袍。

「沒錯，就只有兩種而已。」

她露出可愛的微笑回答我。她手中盛有紅茶的杯子冒着熱氣，就連那股熱氣都在夕陽下被映照成淡淡的赤色。

「生命是什麼——這個問題打從人類有史以來已經被問過了無數次，然而以定義而言，只能被粗略分爲兩類。」

我默默聽着她的發言……

手提箱上有左右兩處金屬卡榫。

「就是說啊，我也無法完全理解。」

巨大的手臂足足有一個人的身體那麼大——是人偶的手。

那是一頭豔麗的黑色長髮。

終於完全呈現出身形的機械惡魔，旋轉着埋藏於全身的齒輪，發出彷彿野獸咆哮般的轟隆聲。

我再度與身旁的幽靈少女對看一眼，就好像算準了時機一樣對彼此點點頭。接着我才以有點不好意思的模樣大叫道：

我再度點頭。根據前者的說法，肉體與靈魂是各自獨立的存在，但在後者的說法中，靈魂只不過是肉體這項硬體中暫時儲存的資訊罷了。

如果她此刻能說話，一定火這麼對我說——放心吧。

「老哥……他對此是怎麼說的？」我問。

「資料？」

她的秀髮則慢了轉頭的動作半拍，簡直就像在水中似地緩緩搖曳着。

望着她閉上雙眸的側臉，我露出笑容。

「那很簡單，至少在理論上並不難。」

那是完全無法反射光線的——虛無之暗。手提箱內容物與夕陽替我照出的黑影合而爲一，在地板上撕開一道幽暗的裂縫。

「……我還是不太明白。」

大眼睛與通透的白皙肌虜，以及貌似嚴肅地抿在一起的雙脣。

「啊——」

我輕嘆了一口氣，望向旁邊——幽靈少女的側臉。

「是的……他們是以訂下『契約』的方式，分享這個世界人類的一部分靈魂。透過消費契約者對自己的愛情與記憶，才能勉強安定地停留在這個世界。」

鑰匙孔或本體與蓋子接合的鉸鏈則完全看不到——儘管是一隻完全搞不懂該怎麼開啓的奇妙手提箱，但卻不知爲何還是保留了金屬卡榫，因此，我便毫不客氣地解開了那可笑的裝置。

是啊，關於這部分我也清楚。

我明白，關於這個部分我可以理解。

聽了我混雜着困惑的質問，律都平靜地告知道：

從少女彷彿玻璃般閃亮的腿上，透明的破片像是沙子般不停灑落。

「所謂的兩類是指？」

「……所以他們才需要契約者嗎？」

從幽暗中迫近的物體，正奮力拉扯着那道縫隙。

「靈魂嗎……」

「事情就是這樣。」

那是我——夏目智春所見的記憶。也是這個世界最後的記憶。

我笑着喃喃說道，但律都姐卻以毫無感動的低沉聲調說了一句：「現在住手還來得及。」

說到這，我仰頭看自己的背後。

察覺到我的視線並回過頭後，她對我報以激勵意味的無言微笑。

「Final Produ Run」——最終生產品。

「如果這樣能拯救那傢伙的話，我無所謂。」

我點點頭。如果是這種分類法，的確只能分成兩種。

「出來吧，鋼！」

「出來吧——！」

律都姐頷首道。

白袍女沐浴在夕陽光芒下——以彷彿充滿哀憐的口吻說道。

「……希望。」

左手所握的巨劍，則剌入了幽暗的影子中。

我提到他——那個現在已經不存在的兄長瞬間，律都姐的臉上便籠罩了哀慼的陰影。

律都姐立刻答道。

我對律都姐的回答感到不解。「靈魂」這種缺乏實體的模糊存在，以及「資料」此一數位化的用語沒能在我腦中順利結合。

「讓他們回到他們身爲普通『人類」的世界——意即讓他們回去原本所在的地方。或者，一開始就防止他們出現在我們的世界，也就是說……」

「你的哥哥，似乎認爲靈魂是一種資料的集合體。」

也是以機械驅動的人工惡魔——機巧魔神的臂膀。

我喃喃說着，並將視線投向正前方的窗子。

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人類還沒有找出這個問題的解答。

我咬住脣，仰望律都姐。

那裏飄浮着另一位少女。她是個沒有實體的幽靈。少女與我四目相交，露出有點困窘又帶有促狹意味的微笑。

「沒錯。」

然而答案卻是生命僅能分爲兩類，這不禁讓我覺得有些意外。

……有一點讓我感到意外。

這棟建築物的外牆並沒有開窗。因此我望過去並不是爲了欣賞外頭的景色，而是注視建築物的核心部位；那扇窗子的目的是爲了檢視設置在研究室裏的水槽。

律都姐不知爲何，寂寞地眯起眼睛笑了。

律都姐對此一笑置之。

「至於被稱爲惡魔的傢伙，則是從另一個世界造訪我們這裏的『人類』。因此他們的靈魂資料構造跟我們不同。他們的靈魂0;資料1;可以發揮程式BUG或電腦病毒般的效果，對這個世界帶來破壞性的影響——例如發射火焰、雷電，召喚異形怪物等等現象。」

律都姐面不改色。

「因爲那是我們製造出的最後希望。想借此誕生出第二輪的世界，獲得改變歷史的能力，就只能靠那一架——完成版的機巧魔神了。」

我臉上的笑容消失，陷入沉默。

宗教家、科學家、哲學家、醫師，此外還有許多默默無聞的人。對於「生命究竟是什麼？」這個疑問，從遙不可知的古代起就有許多人試圖解答過。

「沒錯。世界就像是個巨大且擁有實體的假象空間，而靈魂則是構成其資料的一部分。我們人類是透過靈魂來維持肉體這種基本粒子集合體並採取行動——就好像遊戲世界裏的角色一樣。」

「有方法可以恢復他們的存在嗎？」

「所謂的非在化——就是指她們的靈魂已經消耗到無法維持肉體的狀態了。」

我不自覺微微露出苦笑。這希望還真是醜陋而狂暴啊——我以嘲諷的心態這麼想着。

我越過她着白袍的肩膀，注視漂浮在水槽中的人影。

接着，我俯瞰擱在腳邊的手提箱。那是以一種銀色的不知名金屬打造、完全沒有任何接縫的箱子，外型顯得相當奇特。在手提箱看似全新的表面上，印刷着一句短短的英文。

「就例如某宗教的看法是，霊魂屬於世界造物主——也就是神的一部分。一旦人死了，靈魂就得迴歸神那裏……另外一種宗教則將靈魂視爲可以不斷輪迴重生。這麼一來，儘管理論完全不同，但以肉身只不過是靈魂的載體這點來看，兩種宗教可說是相同的想法。」

「……是啊」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可能會讓你感到很痛苦喔……？」

「——改變歷史。」

「另一方面——也有人認爲，靈魂的真相是腦神經迴路內部所產生的電生理訊號。假設萬物都有靈魂存在。這又很接近所謂的泛靈信仰0;animism1;。」

關在手提箱裏的是一片幽暗。

「不過，由於他們的靈魂——就不屬於這個世界，所以在界的同時也會消耗自己，這也算是我們道個世界對他們的抵抗吧。被耗減的靈魂是完全不可能補充的——他們就像是被衝到陸地上的魚一樣，遲早會因爲氣力耗盡而消滅。」

「可是爲了這個目的，你們——製造了這玩意兒，還把她們當作活祭品。」

一隻被暗灰色鎧甲所包覆的手臂露了出來。

然而律都姐卻看似愉快地聳肩笑道：

不過光是這樣依舊不夠。

包裹全身的鋼色裝甲，也沐浴在夕陽赤紅的光芒下。

那是一名年輕的少女身姿。少女身穿類似病患手術衣的單薄襯衫，此外就沒穿任何東西。她的手臂與嘴邊拉了好幾根管子，在彷彿羊水成分的液體中載沉載浮。襯衫下襬伸出的纖細雙腿，還微微呈現半透明。

我接績她的語尾說。

確實定義就只有這兩種。

「簡單是件好事啊。我一下子就聽懂了呢。」

「也就是重魂的『有』或『無』。」

但也是因爲如此，爲了這個緣故，她纔會拒絕契約。她拒絕失去——我對她的記憶以及所感受的心意。她寧願讓自身消堅持要守護那些事物。

原來如此，我露出苦笑。那樣的確是很簡單——至少在理論上是如此。

銀色手提箱的上蓋彈飛，幽靈少女的身影也呈馬賽克狀搖晃，最後消滅。

「是啊。」

我把手擱在已經解除金屬卡榫的手提箱上方，再度仰望位於水槽中的少女。在淡藍色的液體中，她那顏色淡薄的髮絲，正無聲地緩緩搖動着。

我以乾涸嘶啞的聲音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