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機巧魔神》 · 三雲嶽鬥 · 1.7萬 字
久違的潮泉老人小木屋似乎比我上次造訪時還要來得更爲詭異。
至少上次我看到的時候,它的外觀還像是普通的山間木屋。
但這次光是一眼就可明顯判斷這棟建築物的異常。木屋的其中一面外牆已經被架上了顯眼的超大漩渦圖案。圖案甚至還真的會轉。
原來我以爲的漩渦圖案,其實是一座古老的水車。
山中湧出的泉水推動着水車緩緩運作。如果繞到水車的另一邊,還可以看見饒富趣味的木軸與集水槽——希望這只是普通的水車。
“既然有降落傘,爲何不早說哩……”
我倚着學姐的肩膀移動步伐,同時精疲力竭地抱怨。
嵩月則跟在我倆的後方,同樣失魂落魄地垂着雙肩。她似乎還在反省剛纔緊緊摟住我尖叫的難堪糗態。不過在那種狀態下,她也不需要如此自責就是了。
“你們兩個是怎麼了?已經到囉。”
朱裏學姐對死氣沉沉的我倆露出成熟的笑容。這種感覺就好像鄰居的大姐姐帶小學生去遠足一樣,先前那些氣氛凝重的話題突然都不見了。
然而,身爲紫裏時的記憶與人格依舊保存在她心底。這麼一想,我就無法確定她此刻的輕鬆態度到底是不是真的,畢竟我本來就猜不透女孩子的心思。
“打擾了——”
學姐毫不遲疑地敲了敲詭異小木屋的門。
嵩月因閒窘而露出了八字眉,還不時偷偷窺探我的反應。潮泉老人基本上算是她的祖父,我們突然來造訪對她而言,心情想必十分複雜。如果那是位普通的長者也就罷了,但可惜……
結果,小木屋內第一個映入我們眼簾的人並不是漩渦老爺爺,而是令我大喫一驚的其他人物。
“嗨,辛苦囉。你們來得真慢咧?”
“——嗄!?”
一名青年正坐在漩渦圖案的坐墊上啜飲茶水,我見狀不由地發出可笑的驚呼聲。
那位下垂眼的高中男生從正在切羊羹的老人肩膀後方露出輕浮的笑容。
“真、真日和……!?你怎麼會在這……?”
“嗄?”
話說回來,我與瑤首度碰面的地點就是朱裏學姐所居住的教堂。當時對方可能已事先料到這點,所以纔會藉機將學姐的私人物品帶走。難怪學姐會這麼火大。
我露出疲憊不堪的笑容。
我記得真日和的確是留級過一次的一年級生,對於考試的態度想必比我還戒慎恐懼吧。既然他本人都同意了,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朱裏學姐對我露出甜蜜的微笑,這讓我產生了非常不好的預感。且慢,我可是四肢無力的病人啊,難道又要我上天下海?
“十九時……”
我湊近真日和的臉小聲質問。
“考試……你是指下禮拜的期中考嗎?”
“瑤那傢伙……可惡……”
“啊……”
“人質只是一種形容方式。對方想要進行的是以物易物。”
我認真地將情況在腦海中稍微整理一下。在與紫裏同居的那幾天,我也曾思索過類似的問題。朱裏學姐外表上看起來雖然滿不在乎,但內心依舊揹負着不少陰影。如果我能稍微幫上她的忙——
“唔……這個嘛,價碼好像可以更高一點咧。”
“呃……朱裏學姐,信裏頭到底寫了什麼?”
老人眯起靈活的眼睛、津津有味地抽着菸斗。
“那不是隻剩下三十分鐘了……”
我們在老人的勸說下紛紛坐在真日和的附近。我看了放在小圓桌上的羊羹,忍不住發出“嗚咕”一聲——羊羹的剖面竟然是漩渦圖案!這東西到底是上哪裏買的啊?
與我方纔那凝重的口吻剛好成對比,真日和一派輕鬆地搖搖頭。
“沒錯,所以瑤特地準備了人質。”
嵩月瞪着老人,很罕見地發出責難的語氣。看來她是爲了老人的身體着想,纔會嚇阻對方吸菸吧。雖說嵩月是位動人的美少女,但擺出這種臉色一樣很可怕。老人就像被斥責的孩童般難過地垂下危膀,並依依不捨地將菸斗放回桌上。
“就是這個……”
真日和忿忿不平地抱怨道。不過就算他這麼說,我也絲毫不會寄予同情。
我雖然可以理解他不願趟渾水的心情,但朱裏學姐也沒有半點想退讓的意思。看來如果缺少真日和的加入,學姐就沒有勝利的把握了。
“信差?”
這也未免太奸詐了吧。朱裏的右手根本不可能在半小時內修理完畢。嵩月要完全恢復體力至少也得睡一個晚上。而我,想把感冒完全治好並恢復召喚<黑鐵>的能力就不知道需要幾天了。總之,以現在這種狀況交手,我們會處於一面倒的不利情勢。
“因爲無法在期限內完成工作,所以契約就自動失效了。至於賠償違約金的問題,對方特地準我以當信差的方式代替。總之就是做白工啦,氣死人咧。”
“爺爺。”
“休想!”
這傢伙一點緊張感也沒有嘛。
潮泉老爺爺的聲音從小屋內側傳出。他是一名身材幹枯瘦小的老者,然而,那頗富威嚴的五官還是會讓人忍不住對他年輕時的模樣產生好奇。只可惜他的長相還是被身上這襲漩渦圖案的夏威夷衫抵銷了——這種打扮只會使他看起來像個徹徹底底的怪老頭。
正閒着嗑羊羹的真日和突然被點名,差點沒被口中的食物嗆死。激烈地咳了好幾聲後,他那原本就小的下垂眼眯得更細了。只見他以愕然的表情回望朱裏學姐。
對喔,沒規定一定要用人來交換吧。如果那玩意兒跟安定裝置一樣對學姐很重要的話,對手當然可以當作籌碼。
真日和跟我都彷彿全身麻痹般靜止不動。朱裏學姐臉上浮現的微笑跟往常一樣,依舊是那麼成熟豔麗。
朱裏氣得開始啃起指甲。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很高明的作戰策略。
“人、人質?”
“真不好意思……謝謝。”
離昨天我因發燒而昏倒已經過了整整一天,我的感冒病情卻絲毫未見好轉的跡象。沒躺着好好休息、到處亂跑當然是主因之一。
“呃……懂是懂,但哪有在三十分鐘內退燒的方法呢?”
呃,請你們兩位先等一下。我是不清楚你跟朱裏學姐的身體構造,但我可是脆弱的普通人啊。太激烈的治療方式會把我玩死喔?
他從工作服的胸前口袋取出一個信封,恭恭敬敬地低頭呈給朱裏學姐。學姐接過後以左手打開,然後便一臉愕然地注視着信的內容。
室內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唔呼呼呼呼呼……”
“——好吧,就這麼決定!”
“因爲僱用我的那位大姐說你們會躲進這裏,所以就命令我先來了。”
“你大可忘了那件事——我已經被GD解僱咧。”
大概是爲了改變話題,老人將視線從孫女身上移開並轉向我。
“這樣吧,真日和,我再加上這次考試範圍的全部筆記——雖然是拷貝的——你願意嗎?”
“你這傢伙還不是在小奏家大喫免錢的羊羹,而且連智春那份都嗑光了!”
正好將茶端來的嵩月冷不防回了一句。
異常的寂靜讓氣氛變得非常沉重。我與真日和對看了好幾眼,但朱裏學姐還是沒有任何反應。我想此刻真日和一定也很在意學姐的態度吧。
“朱……朱裏學姐……?”
“沒錯……這我很清楚。真日和——你也一起來幫忙。”
“……呃,這句話對我說也沒用吧。雪原小姐如果真的是操演者,現在的我們根本就沒有勝算。”
在發燒昏睡到一半時被捲入戰鬥,然後又衣着單薄地飛了十幾公里,最後還來了場驚險的高空跳傘。簡直是一直在鬼門關前徘徊嘛。
“解僱?”
“那就是瑤的目的。她根本不給我們重新站穩腳步的空當。”
“我家的薇薇安可是擁有過人的機動力喔。要不是剛纔的打鬥受傷,我應該可以更早到咧。”
“所以,我們該怎麼辦呢?要乖乖把安定裝置拿出去交易嗎?”
如果去醫院打針或吊點滴的話,應該能獲得些許改善吧。但再怎麼說,三十分鐘也太趕了。早知如此,當初一生病就應該趕快去給醫生診治。現在後悔太遲了,明天一大早就乖乖去醫院報到吧——如果我還看得見明天早上的太陽的話。
原來是交易啊!我心想。從對手的立場來看,這種要求並不意外。我猜不透學姐爲何會氣成這樣。
我怯生生地主動問道,然而學姐還是沒抬起頭。這不像是刻意無視我,應該說此刻的她根本對外界的聲音充耳不聞吧。
“——你們來得正好,別客氣,趕緊坐下吧。”
“——瑤想要跟我們進行交易。”
然而,我們都察覺出她臉上的肌肉好像有哪裏正不自然地抽動着。
我突然聽見她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說道。
朱裏學姐保持盯着便箋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我並不認爲那封信的內容有這麼冗長,她想必是重複讀了好幾遍吧。
我望着掛在牆上的漩渦造型類比式時鐘,上頭顯示着目前是晚上六點二十五分四十秒。
“耶耶!?不……這是兩碼子事咧……”
“……”
“這回你又有什麼目的?想來搶安定裝置嗎?”
“是嗎……真是了不起的使魔。”
不過,從我家利用車輛前往這棟小木屋得花將近一個鐘頭的時間。況且我們還是用噴射引擎飛過來的,怎麼可能落在對方後頭?難道他會變魔術不成?
這可是明目張膽的犯罪行爲啊。身爲學生指導員的人總不能知法犯法吧?話說回來,是哪個人質會讓朱裏學姐剛纔氣成那樣?
當老人與嵩月前去泡茶時,我輕輕地嘆了口氣道:
這回輪到我訝異地瞪着學姐了。這種事可以擅自決定嗎?話說回來,科學社竟然也有經費,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
真日和露出極爲煩躁的表情。
朱裏打斷我的話回答道。
“真、真的嗎?”
“你們先喫羊羹、休息一下,我去泡壺熱茶給你們。”
真日和秀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
“哈哈,可以這麼說吧。”
結果還真是出乎意料啊。沒想到這種條件竟然讓對方折服了?
學姐用力將手中的信紙揉成一團。她生氣了,我百分之百確定。我與真日和都忍不住顫抖着肩膀。這個人跟那位溫柔的紫裏真的是同一號人物嗎?
一直對他採取警戒態勢的我顯得很愚蠢,於是我便放鬆了僵硬的肩膀。如今真日和似乎也不想與我們發生衝突。
真日和交叉雙臂、表情嚴肅地苦思着。我真搞不懂他究竟在煩惱什麼。
“夏目老弟,你怎麼不喫羊羹?這個喫起來不錯咧。”
話說回來,真日和那傢伙好像也是一年級吧?
嵩月也因爲貧血而四肢發軟。朱裏更是壞了一條右臂,暫時無法運用自如。老人看了我們這副慘兮兮的樣子當然要感慨了。
“又沒叫你做白工。科學社的半年經費如何?”
“指定的時間是今日十九時,地點則是潮泉家的能樂堂前。”
真日和麪無表情地反問道,我默默地點着頭。看他那種不甚感興趣的反應,這招想必沒用吧。但正當我要放棄的時候……
“哎——那就謝囉。我自己的右手自己會想辦法——至於智春嘛。”
“——方法……有。”
朱裏學姐那對新月形的細長眼瞼開始出現痙攣,雙脣間也傳出了咬牙切齒的摩擦聲。
看學姐這麼認真,信上頭或許寫了些難解的文章也說不定——正當我如此狐疑的時候……
“我爲何要平白無故與GD爲敵咧?我纔沒那麼傻咧。”
“……”
我緊張兮兮地抬頭看着她。突然加入討論的她怎麼會冒出這種答案?
“不過,安定裝置畢竟是在我們手裏吧。根本不需要配合雪原小姐提出的交易時間啊……?”
“我……我也有事?”
“——話說回來,你們的樣子還真難看。”
“耶……”
原本我也認爲把那個神祕箱子給對方無妨,但如今情況不同了。在得知那有可能成爲使操緒復生的關鍵後,我可不願輕易將安定裝置交出去。
“你先想辦法退燒再說。只要你退燒就可以讓操緒復活。只要操緒復活機巧魔神也能再度被召喚——這種簡單的道理你懂吧?”
“啊……放心……夏目同學的哥哥以前也利用過。”
嵩月以不太能讓我放心的口氣補充道。
我就好像喫到了什麼苦澀的食物般陷入沉默。既然她都這麼強調了,或許真有什麼妙方吧。只不過不安的陰影依舊難以從我心頭上揮去,畢竟跟老哥扯上關係的事通常都沒好下場。
“那,小奏——智春那邊就交給你負責了。”
朱裏擅自爲我做出決定。都不需要問過我本人嗎?
“啊……好的。”
嵩月似乎頗爲開心地點了點頭。現在我已經沒辦法說出“我不相信你們,我不想去”之類的話了。
距離瑤的約定時間已經剩不到三十分鐘。朱裏學姐匆匆站起身,似乎是去找潮泉老人商量。這時真日和藉機湊近我。
“放心,人類可沒那麼簡單被玩死咧。”
“……”
這也叫安慰嗎?我心想,同時忍不住嘆了口氣。
*
從老人的小木屋位置看過去,潮泉家的能樂堂剛好在山的另一邊。這棟龐然大物是以歇山頂3;譯註:中國古建築屋頂樣式之一,後來也傳入日本5;的方式而建,年代已經相當久遠了。在蒼翠的庭院簇擁下,能樂堂散發着令人肅然起敬的氣息。
穿過稍遠的步廊後,則可以發現另一座小而精緻的木造建築。那就是嵩月獨自借住、過去曾是能樂堂茶室的一軒小屋了。
我們乘着真日和的風獸降落至能樂堂前,這時在嵩月的小屋前已經有一名貌似大學生年紀的女性在等着。我以前曾經見過這個人。她就是老人的另外一個孫女——也是嵩月的表姐。
上次看到她是一襲樸素的牛仔褲與薄羊毛衫,這次她卻換上類似醫生那種白色外衣,前額劉海也用夾子固定住。再加上一副黑框眼鏡,整體印象與先前判若兩人。
“——晚安,律都姐。”
朱裏學姐率先對那位白衣大姐致意。這可是我第一次看到學姐主動向其他人低頭。那位大姐見了學姐的右手後立刻揚起眉尾。
“壞得真嚴重,等一下我就幫你修好。”
語氣就好像在斥責弄壞玩具的小朋友一樣。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你。”
“你再不出來,在下就要朗誦這封信囉——”
瑤一邊玩弄手中的碎紙片一邊說道。是啊,以你的長相確實很有可能。
然後真日和就被朱裏學姐以蠻力拖出庭院。從空中翩翩降落的風獸再度駝着那兩人消失在夜空的幽暗中。
“——來了。”
“對不起……”
“在下並沒有違逆本部的宗旨。”
她一直沒忘記當時的約定。
真日和的口氣非常凝重,完全不像平常的他。
“你在廢話什麼啊!”
上次我因爲對方是長髮所以沒留意到,但這次我可是看得非常清楚。這位射影體長得很像我認識的某個人——其實就是朱裏學姐嘛。
瑤緩緩掃過庭院一圈後才這麼說道。她就好像是專門反串男角色的女演員一樣,以爽朗的女低音震撼着我的胸膛。
瑤從口袋取出五彩繽紛的一疊信紙,就好像在玩撲克牌的抽烏龜一樣展開成扇形。我看那最少也有十封吧。
我與嵩月隔着窗子,表情呆滯地望着眼前這超乎想像的發展。
就在這時,我的心臟又突然撲通地緊緊揪了一下,讓我感到痛苦難耐。
律都姐蹲在倒地不起的我倆頭邊如此安慰道。
“對……不起……我,明明約定好……”
這是一座爲了方便在庭院散步而鋪設有白色碎石子的廣場。月光淡淡地照亮了美麗的能樂堂主建物。
嵩月見了我的苦惱表情似乎很擔心,於是便主動安慰我。很嚴謹——這種形容方式也太模棱兩可了吧。不過既然是朱裏學姐拜託的對象,應該多少可以信賴吧?
“——我明白這種心情,不過光憑小奏自己也很難辦到吧。”
所以她纔會潛入鳴櫻邸的地下空間,並藉此察覺真日和的使魔已經悄悄接近我。她一個人獨自守着說好要保護我的約定,但身爲當事人的我卻一直忘卻這點,而即便如此……
“咦?”
話說回來,我記得律都姐好像跟老哥認識。一想起這點,我心中便湧現強烈的不安。老哥從我小時候開始沒事時便讓我喝他調配的奇怪藥水,或是以人體實驗爲由亂插我身上的穴道等,總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件好事。
“上女校的時候,在下沒事就會收到女生寄來的情書。”
朱裏學姐射出的霰彈不知何時消失了。子彈並沒有貫穿瑤的身體,而是直接被肉眼看不見的裂縫所吞噬、無聲無息地化爲烏有。
“啊……放心……律都是很嚴謹的人。”
透過嵩月的小屋窗口,可以清楚環顧能樂堂前的景象。
“——你躲在哪裏?快出來吧,黑崎朱裏。”
朱裏學姐以強勢的口吻反駁。瑤聽了則不可思議地側着腦袋。
朱裏學姐用力捶了真日和一下。只見他痛苦地按着頭頂、趴了下去。
拜託,別擺出那種感動的表情行嗎?可惡,果然是那個漩渦老頭的血統,這位表姐的腦袋也不太正常。
“——該討饒的人是你纔對吧,瑤。”
瑤露出促狹的一笑後從口袋中取出一張便箋。那是張充滿了少女夢幻氣息的可愛信紙,跟瑤的形象完全不相稱。
“不過,這裏面還是你們這對雙胞胎寫得最有趣。現在回頭讀有時候都會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看,這裏還有很多——”
瑤並沒有閃躲這一波的攻擊,只是將雙手插入口袋,毫無防備地佇立着。
“我——”
“啊……”
我勉強爬起身、望着那傢伙。話說回來,既然他擁有使魔,就代表一定也有個跟他訂定契約的惡魔對象吧。我記得好像姓風齋什麼的。
沒錯沒錯——我跟着附和。表姐這番話很有道理,這根本不是嵩月該負責的。即使真的要道歉也是我——
“沒有契約者的惡魔,根本無法與已經長大爲成體的使魔對抗。如果你是真心想保護智春,就趕快把他推倒、交換契約吧——”
“嗯,爺爺已經對我提過了——小奏,請你把智春先生帶過來。”
瑤露出苦笑,但反應似乎很冷淡。
朱裏學姐吐吐舌頭,同時還聳聳肩。雖說她的身高比這位嬌小姐姐要多出二十公分左右,但方纔的模樣卻像是個正在撒嬌的小妹。她的這種姿態讓我不禁回憶起前幾天朝夕相處的紫裏。
“嵩月……嵩月之所以要潛入我家地下室,該不會就是因爲……”
“太難看了,朱裏。”
“……那也不見得咧。”
我可以叫你一聲大姐姐嗎……
砰——悶重的槍聲突然響起。只見瑤以輕巧的動作閃過朝自己飛來的子彈,但原先在她手中的那張信紙已經被霰彈打碎一半了。
此時,瑤的背後短暫地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射影體輪廓。
她的套裝上衣胸口繡着有GD字樣的徽章。只要與這位如美男子般帥氣的冷靜少女——雪原瑤接近,我的心臟就會立刻發出驚人的鼓動。
等她確定朱裏學姐真的沒有現身後,這纔打開原本摺疊起來的信紙滔滔朗讀着。
“對不起……說好要代替操緒保護夏目同學……結果……我……”
其實一點也不重,我只感覺嵩月那柔軟的身軀已完全交付給我,讓我連動也不想動了。
我已經想起來了。當初嵩月因爲害怕我一直召喚機巧魔神,所以曾好幾度警告我召喚的後果。她還說過,爲了不讓我繼續依賴機巧魔神,願意代替操緒保護我的安全。
我邊咕噥邊拉開紙窗。
“——‘我可以叫你一聲大姐姐嗎?從開學典禮那天首度與你邂逅以來——’”
*
纏身於瑤的幽靈少女有着與朱裏學姐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孔。
“——你的身體是移植了機巧魔神的零件才能繼續活動吧。以自身爲副葬處女、機巧魔神的人柱,驅動自身的機巧魔神零件……想出這種構造的傢伙簡直是天才,太了不起了。既然是好不容易撿回的性命,爲什麼不心滿意足地好好珍惜、過着正常人的生活呢?”
銀光從瑤的影子突出地表後,便對準她面前的空間一掃而過。
“契約這兩個字……說起來簡單,真的要實行可沒那麼容易咧——”
“……”
表姐將毛毯扔向再度步入小屋的我們。這種時候在房間鋪牀究竟要玩什麼把戲?況且這還是同班女同學平常睡覺的地方,一想到這裏我就緊張萬分。
“你這個惡劣的傢伙!中學時代收到的信現在還特地拿出來——!”
“好痛!”
我原本天真的期待一下子被擊碎了。也罷,治病本來就不是什麼輕鬆的事。
“啊……”
“——!”
我與嵩月雙雙倒了下去。後腦勺正好撞上堅硬的混凝土地板,害我差點就失去了意識。嵩月的頭髮自上方散落在仰臥的我身上,一陣甘美的香氣立刻撲鼻而來。
朱裏學姐再度大喊。她以左手的霰彈槍連續開火。那可不是平常使用的橡膠彈,而是一發發的實彈,擺明了想置對方於死地。
“瑤!”
律都姐瀟灑地將白衣下襬一翻,轉身走入表妹住的小屋。
“我看,還是先從那兩人開始治療吧。”
那並非什麼負面的情緒,但卻會讓我呼吸急促、胸口悶重。此外,我也無法輕易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嵩月在旁緊緊握住我的手,但我卻沒膽正眼注視嵩月。怪了,這種令我無地自容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我不懂她想表達什麼。嵩月跟這次的一連串事件根本無關,只不過是被捲入的無辜受害者之一罷了。當然,我之所以會感冒,也不需要她負半點責任。
表姐拋下這番話便獨自返回廚房。她好像在煮什麼東西,我可以聞到類似草藥的氣息。不過話說回來,飄蕩在室內的這種詭異臭味還真是言語難以形容啊。
“這不快滾過來幫我的忙。不想領錢啦——”
“再準備一下就可以開工了,你們先暖暖身子吧。”
“唔……”
然而,嵩月卻沒有半點想起身的意思。她那對豐滿的胸部似乎越來越緊貼向我的身體,難道是她主動抓着我不放的緣故嗎?我不禁這麼疑惑。這時,她的吐息突然像哭泣般出現了不穩的顫抖。
不過,能將朱裏學姐的手臂修復——嵩月的表姐又是什麼來頭?
“好痛……”
朱裏學姐的臉色出現些許動搖,我的心臟則持續激昂地跳動着。
“來……我們也快點開始吧。小奏,請你幫忙鋪牀。”
她的姿態儘管優雅,卻充滿着令人無法反抗的壓迫感。我與嵩月都乖乖依言跟了進去。對方等一下要進行的工作,該不會就是幫我退燒吧?不管怎麼看,她都不像正牌醫生啊。
仔細想想,瑤所用來與學姐交易的“人質”,其實就是剛纔她手中的信紙吧。從學姐對此產生的反應判斷,信應該是當年她自己寫的。
這時,真日和蹲在我與嵩月的腳邊喃喃插話道。
“——我就是討厭你這種性格!”
嵩月語氣輕柔地喃喃說着。不,其實我一點也不介意啦,只是你最好還是趕快爬起來,不然我一定會產生邪念的。
“沒通過洛高學生會就直接使用武力,這對GD來說也算是越權行爲吧?學生聯盟的本部知道你在搞什麼鬼嗎?”
輕輕嘆了一口氣後,我披着毛毯倚在牆邊。
但就在同時,她腳底下的地面突然迸出銀光。
瑤靜靜地搖着頭。學姐也收起方纔的狼狽、面無表情地反瞪回去。
來到小屋入口處的混凝土地面時,嵩月突然一個沒踩穩倒了下去。大概是貧血造成的頭暈吧。我趕緊衝上去撐住她,沒想到,就連我自己也開始頭昏眼花起來。對喔,我忘了自己也是處於發燒未退的狀態。
“你也犯不着打人吧……”
這種不尋常的嚴肅口吻讓我不禁皺起眉頭。爲何他要突然感嘆起來?跟他訂定契約的惡魔我一直沒看見,該不會跟他的態度有什麼關聯吧——而就在此時……
朱裏學姐從能樂堂的柱子後跳了出來,同時尖銳地大喊着。內藏的武器從她左臂突出一截槍口,裏頭還冒出了淡淡的硝煙。
我無言地仰望着這位口無遮攔的表姐。話不是這樣說的吧?讓人聽了簡直忍不住要搖頭。然而,嵩月本人的模樣卻好像十分受用。
“防止黑科學擴散本來就是盟主的意志。老實說,在下對安定裝置這種沒有用的擴充功能(plug-in)絲毫不感興趣,也實在無法理解你對它如此執着的理由。難道你真的那麼想與紫裏重逢?”
一名少女從生長得綠意盎然的樹叢間現身。
瑤將手中那疊紙收好並遞往朱裏學姐的方向。
“啊……”
朱裏學姐滿臉通紅地大罵着。
事情的頭尾終於在我腦內連成一線了,我感覺自己的意識正逐漸恢復冷靜。察覺出幕後真相的驚愕與焦躁讓我不自覺咬着嘴脣。
“在下把這些信還給你,你拿安定裝置來換吧。只要你乖乖同意這筆交易,就不必與GD爲敵了——當然也包括我的射影體。”
“這樣真的很難看,朱裏——沒想到你還念念不忘。就在飛機失事的那天,紫裏決定守護的對象並不是你,而是在下啊。朱裏,你已經被她拋棄了。”
“閉嘴!”
朱裏學姐全身迸發出藍白色的火花。只見她張開雙肩與腿部的彈夾,二話不說便將裏頭設置的飛彈一口氣全部發射。結果又是這樣嗎——我不由地捂住眼睛,要是這場交易能平安結束就好了。
“像你這種連我跟紫裏都無法分辨的傢伙,根本沒資格說剛纔那些話——!”
從朱裏學姐身上射出的飛彈紛紛自空中朝瑤俯衝。
但瑤卻以冷靜的表情一動也不動,只是咋舌並睥睨着朱裏學姐。
她終於撥起劉海,以凜然的聲音大喊。
“白銀——拔刀!”
她腳底下被月光投射的影子突然變質。那是一種比漆黑夜晚的幽暗更深邃、更虛無的顏色。
一隻巨大的手臂撐開她纖細的影子,從地底竄了出來。尺寸驚人的機械人偶手臂還被閃爍着銀光的鎧甲所包覆。
到了這一刻我才總算理解。
我與瑤首度相會後產生了類似懷念的情感,甚至還一度誤以爲自己對她一見鍾情。其實都錯了,那並不是她本人對我造成的影響。
而是機巧魔神的一種共鳴。
被封印在我影子中的<黑鐵>對瑤的機巧魔神產生了反應,並進而釋放出宛如懷念的情緒。
至於<黑鐵>爲何對佐伯哥的<翡翠>以及沉在土琵湖下的<藍銅>都沒有相似的共鳴呢?原因我現在也明白了。
瑤的影子裏浮現了一架以機械驅動的銀色惡魔。
魔神手持巨大的劍,其姿態就好比<黑鐵>在照鏡子,兩者幾乎可說是一模一樣——
*
“白銀——!”
瑤優美的聲音在被月色照亮的夜晚庭院中迴盪着。
銀色魔神持續揮舞右手中的大劍。劍刃被魔方陣纏繞的那把銀色武器在空無一物的上方劃出如彩虹般的軌跡。
‘——由劍制裁科學之幻影,’
“再等一下——請再等一下,律都的藥就快好了。”
嵩月低沉地發出代表下定決心的一聲後,立刻站起身以手攀着窗緣,似乎想衝出去解救朱裏學姐。
但即便如此,朱裏學姐的攻擊也沒有絲毫放鬆。空彈夾就像豪雨般從她身上吐出,準星則一直朝着在烈火中搖曳的機巧魔神身影,完全沒移動過。
瑤以隱含着怒氣的聲音喊着。
“不……呃,我們剛纔完全沒那個意思……”
“中藥……”
“快逃……朱裏!”
剛纔她用來掃射的機關炮已經從中被劈成兩截。出現裂縫的飛彈夾也不時發出小型的自爆而四處亂飛。
朱裏學姐倏地抬起頭並將手迅速伸向箱子,然後又以雙手緊緊抱住。
“那麼……就麻煩你快點。”
瑤不再開口了,只是面無表情地俯瞰對手。
揹負在背上的巨大火箭筒,以及分別安裝於雙臂的兩門六連裝機關炮,此外甚至還有裝設於雙腿的額外飛彈夾——當朱裏將上述玩意全部扛上身後,儼然變成了一隻渾身充滿破壞力的怪物。
“不是用喫的……那是用塗的囉?”
“不行,不準去!”
嵩月所說的退燒方式,其實就是透過表姐調配的退燒藥?
啐——瑤咋舌一聲後立刻叫回機巧魔神。只見<白銀>將主人擋在背後,利用宛如銅牆鐵壁的空間裂縫防禦風獸的奇襲。
於<白銀>背後出現的瑤當然也毫髮無傷。
“可惡的巡禮者商聯合——你這個叛徒!”
“什麼叫叛徒啊,是你先解僱我的咧。”
驚天動地的爆炸壓力就如同地震般不斷衝擊小屋的牆壁。原本美不勝收的庭院已被熊熊烈火包圍,地面還出現宛如月球表面的坑洞,這種畫面簡直是慘不忍睹。
“咦……可是,喫藥爲什麼要趴在棉被上哩?”
朱裏學姐的大炮對準了不停咒罵的瑤瘋狂射擊。經黑科學強化過的炮彈引發了驚人的爆炸威力。
朱裏學姐因此而受傷的腿部冒出了火花。只見她摔倒於地,以難以置信的模樣睜大鮮紅的眼睛。
那架機巧魔神的巨大身軀忽然搖晃了一下,原來是被趁機偷襲的狂風橫掃了。真日和的使魔果然不是省油的燈,毫不遲疑便施展出風擊。
“藥……”
瑤這時也不免被嚇了一跳。朱裏學姐吊着嘴角露出微笑,然後又大吼。
‘從比幽暗更無底的深淵中——’
銀色魔神的力量實在是太驚人了。這麼發展下去,朱裏學姐打輸的可能性非常大。除了她手中的神祕手提箱會被搶走外,就連性命都可能不保。
在震耳欲聾的爆炸巨響中,唯有那個平靜的詠唱聲依舊清清楚楚地打在我的耳膜上。
在朱裏學姐的號令下,狂風頓時捲起,帶着飛沙走石朝瑤襲來——真日和的風獸終於開始發威了。
“唔。”
朱裏學姐的眼角再度出現類似絕望的神情。
終於——我嘆了一口氣。現在注射特效藥不知道是否還來得及。不過除了律都姐的藥以外,我也沒有其他能嘗試的方法了。
聽到不是用注射這番話後,我的熱情立刻冷卻下來。不管是錠劑、粉末,或藥水……只要是用口服的,都必須等人體徹底吸收後才能發生療效,這麼一來鐵定趕不上戰鬥。
“唔……”
“你趴下就對了,這種藥也不是用喫的。”
然而,他的說話聲已完全被炮彈射擊以及爆炸聲所掩蓋。朱裏學姐似乎打上了癮,一口氣將手中的所有炮彈射個精光。
真日和躲在自己的使魔背後反駁道。
我望着律都姐手中的搗藥鉢無言了。
在好不容易纔散去的爆炸煙霧後方,銀色的魔神終於威風凜凜地現身了。
“這種退燒藥比市面上的成藥要好太多了——大概只要五分鐘就能降低體溫。”
朱裏學姐射出的飛彈一接觸那沒有厚度可言的銀色平面便瞬間消失,簡直就像被什麼神祕的物質吸收了一樣。剛纔的霰彈也是如此。那把劍似乎具有能在空間中切出裂縫的能力。
“呀啊……”
我正下定如此悲壯的決心時,朱裏學姐的戰鬥依然尚未結束。
我緊摟着她那纖細的腰肢,使勁將她留在原地。如今她的體力根本不足以與機巧魔神戰鬥。不,就算她擁有百分之百的體力,也打不贏那架銀色的魔神。畢竟這次的敵人根本是完全不同等級。
接着,律都姐改以微笑的表情對我們說。
“不,讓我去!不然的話——”
風獸此刻已化身爲快遞員,不停爲朱裏學姐搬來巨大兵器。那些玩意兒都是使魔在真日和的命令下,從位於鳴櫻邸地底的科學社倉庫翻箱倒櫃搬來的。
只不過,她的表情已經沒有先前那麼輕鬆寫意了。
嵩月大喊道,並試圖甩開我的手。
“讓我去!”
“你的右手已經無法使用魔神之力了——還是不要與在下及聯盟爲敵吧!”
對手忍不住咬着嘴脣呻吟一聲。<白銀>則爲了築起屏障再度揮動大劍。
嵩月臉色鐵青地喃喃自語着。我也覺得這樣太誇張了。不要說血肉之軀的瑤了,就連被封印在<白銀>裏的副葬處女也會被波及吧——然而。
朱裏學姐已經將剩下的飛彈全射光了,只可惜,那些武器最後都餵給了<白銀>所切出的空間口中。
“嵩月,不可以去!”
話說回來,我好像聽說過只要讓腋下保持涼爽就能退燒之類的小偏方。嗯,一定是這樣沒錯。然而律都姐卻出乎我意料地再度搖搖頭。
“——薇薇安……”
“啊……啊……”
無法宣泄的焦躁讓我不自覺地開始逼問默默無語的嵩月。既然戰鬥都已經展開,現在才準備治療搞不好根本是徒勞無功。
光芒就如同一把巨大的劍,不顧一切地朝四面八方飛散,並劈開所有碰觸到的事物。
她手上拿着一隻貌似搗藥鉢的陶器,以有點嚇人的表情瞪着我們。腦袋被順勢敲了一下的嵩月不解地抬頭望着表姐。
我按住胸口痛苦地呻吟着,心臟的疼痛又開始了。那股強烈的壓迫感甚至造成久久無法消失的耳鳴。我很清楚那個暫時被火焰吞噬的銀色身影,如今正慢慢放亮綠色的瞳孔。
律都姐得意地微微挺起胸膛。等一下,五分鐘就可以治好發燒?這種藥會不會太強烈了啊?
把已經沒有彈藥的榴彈炮扔開後,朱裏學姐再度大吼。
朱裏學姐也幾乎是同時發出慘叫。
“藥已經準備好囉,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啊,不是用注射的喔,你可以不必捲袖子。相反地,我要請你趴在棉被上。”
“護法榴彈炮——你從哪裏弄來那玩意兒……”
機巧魔神是一種人類偷學惡魔的睿智後才得以打造出的兵器,因此其性能遠遠超乎人類原本的科技水準,就算擁有超人之力的朱裏學姐也無法抗衡。
我以嘶啞的聲音感佩道。
她似乎忘了朱裏學姐的存在,徑自緩緩地環顧四周。最後,她的目光停留在掉落於地面的那隻銀色手提箱上。
朱裏學姐也藉機衝了出去,並從茂密的樹叢中拖出新的武器。那是一挺炮管比她身高還多出一倍的巨大武器,一般都是用在軍隊的壕溝戰。
“也不對。其實就是單純的肛門栓劑啦。從直腸直接吸收藥效最迅速了。”
“啊。”
察覺到自身危險的風獸發出“嘰”一聲的低沉悲鳴,隨後便立刻抓起真日和逃往空中。使魔那原本通透美麗的毛皮,如今已被噴出的鮮血染成了赤紅。
“請、請問……會不會產生副作用之類的……”
“——什麼……”
“斬斷空間的能力……那就是雪原小姐的機巧魔神……”
“乖乖把安定裝置交出來吧,朱裏!”
“咦?關於這點你不必擔心。這種特效藥其實比較接近中藥,只要不過敏的話應該就沒問題。”
火焰中出現了明顯閃爍的銀光。
“——嵩月,我該怎麼辦?”
我慌慌張張地搖頭否認,完全聽不懂的嵩月則好像更迷惘了。
“發射——!”
我邊說邊捲起襯衫的袖子。律都姐見狀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
“瑤,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沒變——自戀狂一個。出來吧,真日和!”
律都姐大喝一聲打斷我們的爭執,我與嵩月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
真日和發出狼狽的驚呼聲。薇薇安的巨大身軀墜地後又彈了幾下。看來<白銀>的刀刃根本就無視風獸製造的障蔽,直接劈開了真日和的使魔。
或者說,她所準備的是以黑科學制造的奇特魔法藥?唔,那樣的話,我應該也不敢喫吧。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既然有這種技術,何不趕快申請專利、大撈一筆哩?還是說潮泉家的龐大資產本來就是靠這種藥賺來的?
“那,是用貼的治療法囉……”
只聽見如同在演奏聖歌般的美妙詠唱混雜着齒輪不停轉動時所發出的刺耳迴響。我扯着幾乎無法發出聲音的喉嚨對屋外狂吼。
“不行……趕快逃,朱裏學姐……”
“——停!”
“真日和,再來!”
“肛門……”
機巧魔神幾乎毫無損傷。雖說機體表面是沾上了一些塵土,但離遭受打擊還遠得很呢。朱裏學姐與真日和並非力有未逮,而是對手這架銀色機巧魔神的性能實在強得過於異常。
既然藥效神速又沒有副作用,那我還等什麼?即使藥很苦、很臭,應該也還在可以忍耐的範圍內吧?
如果真是那麼神效的話,透過靜脈注射等方式應該可以暫時鎮住高燒吧。只要能讓操緒復活,就算自己多少受點皮肉之痛也沒什麼好埋怨的。
“你們這兩個高中生不要以那種容易被誤解的詞彙吵架行嗎?要多注意自己的行爲喔?”
“發射——!”
或許我應該早點察覺出這點纔對,只見律都姐頗爲開心地笑着搖搖頭。
那裏頭裝了一條與北約制式步槍彈形狀類似的流線型肛門栓劑。我突然在腦海內想像着包裝上註明有‘超粗’二個字的油性簽字筆,真是莫名奇妙。
等等,所謂的肛門栓劑,就是要從後面的洞插入體內吧?
別開玩笑了!我心想。不管怎麼逼我,我都不可能使用那種藥。話說回來,這種超大的玩意兒本來就塞不進去吧!
“聽、聽說我老哥也用過這玩意兒……是真的嗎?”
“你說直貴?怎麼可能?”
律都姐輕鬆地大笑道。
“用過這種藥的人是我爺爺啦。直貴只是利用網路購物幫忙買需要的藥草而已。幸好家裏還有些去年冬天沒用完的材料。”
“……”
我以哀怨、憎恨的眼神瞪着嵩月。都是因爲她那無可救藥的說明能力,纔會讓我產生無法彌補的遺憾。
然而這世界上還有許多更恐怖的事,其中之一就是嵩月已經迫不及待地戴上了手套。那是以薄橡膠材質製成、也就是醫師用來開刀的那種半透明款式——突然戴上這種東西,你究竟想做什麼?
“且、且慢啊——!”
我大喊一聲後便試圖衝出房間。如果不趕快離開這裏,待會兒一定會出現非常恐怖的畫面。
但就在我通過律都姐的身邊時,手腕冷不防地被對方揪住了。
“喝!”
被摸了一下嗎——正當我還在如此慶幸時,身體已渾然不覺地騰空而起,翻了半圈後才狠狠摔在棉被上。
我完全搞不懂剛纔發生了什麼事。這招好像是合氣道的招式吧?
仔細想想,嵩月的這位表姐也絕非如外表乍看下那麼普通。如果光是比較單純的武術,搞不好她比嵩月還更能打也說不定。
我被摔了這一記後,神志尚未完全恢復清醒,但律都姐已趁機將我的長褲連同內褲一起扒下來。接着又以背剪雙手的方式完全鎖死了我的行動。
“——那,小奏,接下來就拜託你囉。”
拜託她——你究竟想讓嵩月做什麼啊……
‘比夜晚還深沉的幽暗,從深淵中誕生——’
我脫力地發出慘叫。
銀色魔神因爲立足點遭重力球壓垮而失去了重心。
少女的腳尖微微自地面浮起。透過少女那略顯發亮的半透明身體,還能看見她背後的景緻。
但她的表情卻絲毫不見焦躁。
機巧魔神的反應果然相當迅速。無數顆齒輪邊發出低鳴邊促使機體迴轉,巨大的手臂也伴隨着宛如彈奏琴絃般的音色向目標伸出。<黑鐵>在做出以如此龐大身軀實在難以想像的靈巧動作後,將擴充零件牢牢抓在手中。
不知何時再度現身的操緒在我身旁輕飄飄地浮動。我仰望她那雙充滿笑意的熟悉眼睛,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如此一來,我那被拖長的影子便能在夜色下從地面一路延伸至朱裏學姐扔出的手提箱掉落處。
只不過已經太遲了。
兩架機巧魔神的攻擊相互干擾對方,使得攻擊路線產生了偏差並造成預期外的破壞;重力球砸向了<白銀>面前的地表,斬擊則劈向了<黑鐵>已經伸手抓住的神祕手提箱。
*
咻——零件迅雷不及掩耳地被<黑鐵>放入體內。
“白銀……”
朱裏學姐什麼話也沒說。不過,她在注視瑤的同時,脣邊也浮現一抹淡淡的微笑。最後,微笑甚至變成了心滿意足的開懷笑容。
這種時候該怎麼處理呢——我不禁疑惑地望着瑤。
當固定用的螺絲被吞沒後,毫無阻礙的手提箱上蓋就像彈簧般自動用力打開,將收納在裏頭的零件吐了出去——原來那是一根大小與手電筒近似的金屬管。
能樂堂的周圍被如同濃霧般的白煙所覆蓋。這是爲了從<白銀>的追擊下逃脫,朱裏學姐四處所灑下煙霧彈所致。瑤此刻就像只獵犬似地在煙霧中追逐學姐消失無蹤的身影。
“——白銀!”
但瑤的<白銀>也不甘示弱地幾乎同時發出斬擊。能劈開空間的“銀之劍擊”與<黑鐵>的重力球就這麼展開正面對決——
瑤的雙脣輕輕綻放笑容。
落點就剛好在瑤與她的中間。
就在她的面前,一名少女的身影突然像自空中溶解出來般緩緩浮現。
“……不小心喫下去了耶。”
那是一張完美到極致的美少年笑臉,但朱裏學姐看了卻報以帶有嘲諷意味的笑容。所有武器都用完的她手中只剩下那隻銀色的金屬箱子。隨後,學姐便將手提箱隨手扔了出去。
‘——那是於科學之光芒下映照的影子!’
“總算……到此爲止吧。”
之後根據律都姐的說法,當時那種叫聲簡直不輸給可愛的女孩子呢!
隨後,風便無聲無息地吹了起來。原本沉澱的空氣開始形成漩渦,風勢還有逐漸增強的傾向。
就好像抓準了她鬆懈的空當一樣,強烈的光芒突然照亮了能樂堂前方的廣場。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線的真正來源是火焰,也就是嵩月的炎舞。她將僅存的一點體力努力化爲舞蹈。藉此製造出的無數顆火球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然而,她的冷酷程度也不是普通男性所能匹敵的。
煙霧粒子被吞入不知位於何方的另一個空間並徹底被抹除。
漆黑的拳擊——透過七塊魔方陣加速的重力球亦隨着拳頭的指引朝目標飛了過去。
將安定裝置舉至眼睛的高度後,漆黑魔神那鎧甲狀的臉部外殼突然“啪喀”一聲彈開——
咦?
瑤極爲不快地低聲叫苦着。
是啊——我如此喃喃回答。朱裏學姐依舊俯臥在地上,像個被欺負的孩子般不停唉聲嘆氣。我可以體會她的感受。結果安定裝置還是被<黑鐵>吞進肚子裏了,這下子恐怕很難再挖出來吧。
“朱裏,你終於放棄了嗎?”
箱子在白色碎石上轉了幾圈,發出乾裂的聲響。
“夏目同學,你好好加油吧——”
完全實體化的漆黑魔神將以濃密幽暗包覆的鐵拳重重捶下。
朱裏學姐一邊發出軟弱的感嘆聲,一邊癱坐在地上。
“放心吧,一開始可能有點痛,不過很快就會習慣了——輕鬆一點。”
“不妙……那傢伙的目標是——白銀!”
瑤冷漠地吐了口氣。
至於我們科學社所擔心的,則是那隻神祕箱子的損毀情形。
“不行啊,智春!不能讓機巧魔神碰那個——”
零件的上下兩側“喀鏘喀鏘”地伸出了金屬製的端子,就好像在引誘哪架機巧魔神把它裝進去一樣。我猜那就是所謂的安定裝置——也是朱裏學姐說的擴充功能用附屬零件。
“你應該很清楚了吧,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完全只是自我感覺良好而已。”
“唔哇!”
箱子的上端也在出現不可思議的平滑劫面後消失了。
從空中冒出的空間斷層已經吞噬了箱子的提把部分。
機巧魔神雖是人工產物,但也屬於惡魔的一種。操演者爲了控制機巧魔神,必須付出相當可觀的精神力。性能越好的機巧魔神就代表其身爲惡魔的本能越強,相同地,控制起來也更爲困難。然而,瑤卻能以完全操控的形式持續對<白銀>發號施令。
等到白煙完全消散,只見能樂堂前佇立了一名傷痕累累的黑衣少女。
‘——什麼沒用的努力、自我感覺良好,那都是你的偏見吧?’
“請放心。”
擁有壓倒性破壞力的<白銀>在這種逐漸被埋入地面的情況下根本無法放手進行攻擊。已經變得非常不穩的岩層如果又受到空間切斷的刺激,只會招致又一波土石崩解的危險而已。
她雖然也沒達成回收安定裝置的目的,但看起來似乎不怎麼生氣。這麼一來反而更讓我好奇了。
我的影子化爲了通往異世界的虛無幽暗,以機械驅動的巨大手臂穿越這條充滿虛無之色的道路伸出地表。手臂的主人正是久違的漆黑機巧魔神——
她那顏色淡薄的髮絲在空中飄舞着。最後少女露出朝氣蓬勃的笑容,以充滿堅強意志光芒的眸子盯着瑤。
我聽了不禁瞠目結舌地停止掙扎。嵩月見機不可失,立刻以精密而迅速的手法展開治療作業。我只感覺到她那冰冷而纖細的手指,以及又硬又尖的——
“原來那就是夏目智春的射影體……怎麼會突然……”
“——黑鐵,快把它撿起來!”
瑤的眼神終於首度出現動搖的跡象。
嵩月則瞪大雙眼、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原處。
手提銀色大劍的機巧魔神則緩緩朝手提箱伸出手臂。
瑤大喊一聲,銀色的魔神立即發出咆哮、揮下手中之劍。
“……耶?”
我無能爲力地看完這整段過程……
重重揮下的銀色軌跡劈開了空無一物的空間。
嵩月一臉認真地這麼表示,然後就像握着手術刀的外科醫生般以慎重的動作將栓劑拈起,繞到無法動彈的我背後。被架在斷頭臺上的死刑犯應該就類似我這種感覺吧。她剛纔說放心……放心什麼鬼啊?
不,就算你用這種甜蜜的口氣,我也不想習慣這種事。
“啐!”
她呼喚自己的機巧魔神。銀色的魔神立刻高舉手中之劍,並以鮮明的魔方陣包覆武器。
瑤擅自如此宣示後便隨即站起身、拍了拍沾染在衣服上的塵土。
<黑鐵>不理會愕然的我,只是直直盯着從地面抓起的擴充零件。
瑤絲毫不掩飾訝異地叫苦着,但如今纔出現這種反應也太遲了。
彷彿能讓時間暫停的沉默籠罩着現場每個人。大家都愣愣地被定格在月光下。
瑤淡淡地吐出這番話。我可以理解中學時代的朱裏學姐爲何會送情書給她——瑤剛纔那副模樣簡直比大部分的男偶像都還要來得更帥氣。
律都姐湊近我的耳邊低聲說道。
她將<白銀>召喚出來後已過了不短的一段時間。
已經完成任務的<黑鐵>緩緩地沉入我的影子裏。仔細一瞧,瑤也將自己的機巧魔神收回去了,並將雙腿放在被壓垮的地表邊緣坐着。
原先飄浮於瑤面前的操緒一眨眼便消失了,在留下詠唱聲後融入我的影子中。
“因爲——我是健康股長。”
但朱裏學姐也是在同時發出驚呼:
瑤因爲覺得不對勁而停下了腳步……
接着漆黑魔神又若無其事地關閉裝甲,做出好像在咀嚼食物的動作。
“想拖延時間也沒用。GD究竟有多恐怖,你應該非常清楚纔對吧?”
失去內容物的手提箱上蓋在一瞬間就被肉眼看不見的裂痕吞沒了。接着,箱子的其餘殘骸也步上前者的後塵。至於摔出手提箱的管狀擴充零件則不停於地面滾動,逐漸朝空間斷層的方向逼近。
漆黑魔神的拳頭緊握着濃縮過的幽暗,在那隻巨大手臂上還纏繞着七塊不停旋轉的耀眼魔方陣。
“啊……啊啊……”
爲了不讓她太得意,所以我不願說出口,但我也不得不承認,她回來的那種感覺跟開心或幸福雖說不盡相同,不過就像仰望浮在夜空中的月兒一樣,總覺得沒什麼比這更能讓我心平氣和了——總之,這事就姑且這麼看待吧。也就是說……
“——告辭。”
嵩月的火焰主要是從我的背後向前投射。
“你是……!?”
不過,被切開的空間斷層還沒有完全封閉。
瑤也對學姐回敬嘲諷的笑容並搖搖頭。然後她便向箱子跨出一步。
唔——操緒立刻擺出隨時能應戰的態勢。交替望着這樣的操緒以及滿臉無奈的我,瑤不知爲何露出了複雜的表情,接着又以帥氣的模樣笑道:
張開雙手、呆立不動的銀色魔神立刻被擊飛,同時,腳底下的銀色手提箱也落入了我方之手。
還是有操緒在身邊比較好。
“你真不死心啊——在下承認你的努力,不過努力也是沒用的。”
我如此大聲下令道,本來還以爲這麼做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同時,朱裏拋出的煙霧彈白煙也漸漸變淡了。原來是因爲<白銀>製造的空間裂縫正將周圍的空氣吸入所致。
操緒以事不關己的口吻對我說。
她說什麼——操緒訝異地眨着眼睛,我則愣愣地目送雪原瑤離去。
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